「请诸位跟我来。」
格劳科斯带领亚雷克斯等人沿着洞穴来到侧边一处冰墙凹陷的地方。
面对这堵乍看之下什么也没有的墙垣,这名老半兽人从腰袋里掏出一只金针对准冰墙。只见冰墙彷佛受热融化一般,自中心开出一条通道。
然而就在他们所有人都进入了坑道之后,格劳科斯又在腰上掏出一个小小的瓶子,将瓶中的内容物朝附近洒了出去,随后又将金针指向洞口,墙壁便又恢复原状。
「那是塔威格讨厌的味道。」
格劳科斯为他的动作做出了解释。然而其中有些词汇及语调实在不太客气。
「只要有那种味道的地方,塔威格都不会靠近,那些将塔威格奉为主人的瓦卢夏人也是一样。要在这个『哀嚎冻原』底下走动,绝对不能没有这东西。」
「塔威格?你是指那头蛞蝓怪物吗?」
「难不成还有其它东西吗?」
格劳科斯一边收起瓶子与金针,有点厌烦地开口答道。
「塔威格——其它还有托-塔威尔、基盖斯什么的一大堆不一样的名字,不过我们这里都管牠叫塔威格,意思是『冰原王者』。不过不管怎么样都好啦!」
「看来您是一位学者呀?」
亚雷克斯开口说道。这位驼背行走的年迈半兽人无论是说话时的语气或行为举止都透露出高度的知性,完全无法与他接近兽类的外型联想在一起。
「学者!」
格劳科斯没有转头,脚步顿了一下同时哼了一声。
「学者!对了,我确实曾经被人这么称呼、也曾经以此自居过,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完全忘记这回事了。虽然我也曾有过坐在暖炉前舒适地翻阅着古今贤者撰述的典籍、解读着古代文献时会热衷而忘我的时期……唉,这样的喜悦已经是非常久远以前的事了。」
语毕,格劳科斯没有再开口出声。亚雷克斯等人也只能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前进。
这条坑道的入口似乎是蛞蝓怪物融化出来的,天花板跟墙壁一样呈现不规则的光滑面。然而这里开始,地板却出现了人工修整的痕迹、阶梯,以及止滑设计。
尽管如此,阶梯的梯面却非常狭窄,倾斜的程度亦十分陡峭,对于走惯了这种楼梯的格劳科斯来说非常轻松。然而亚雷克斯一行人面对这样的阶梯却时常打滑或被绊到脚。
契文不顾沃伦的斥责,依旧自顾自地每每在被绊住时不断大声抱怨。至于吴方则丝毫没有受到湿滑冰质地面的影响,走起路来就像是走在平地上面一样平稳。
亚雷克斯一步一步确实地踩在前进路线上,同时也在心里不断思索着格劳科斯这个男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他看来并非瓦卢夏人,那么为何会在他们危急的时候现身在这个冰原底层,口中挂着女王伊普丝蒂之名而帮助亚雷克斯等人?再者,这个名叫伊普丝蒂的女人究竟是谁?
——这边……过来这里……
那位蓄着一头金色长发的女人身影此刻再次浮现在亚雷克斯的脑海之中。
白皙的脸庞宛如置身云雾中一般透明而美丽;像星光一样深邃的眼眸满溢着哀伤。如果她就是格劳科斯口中名为伊普丝蒂的女王,那么她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因而帮助亚雷克斯呢?
「喂,怎么我们还没走完?这楼梯究竟有多长呀?」
契文不耐地高声念道。
「你这个狗头老爹,我的膝盖已经在发出哀嚎了,你到底想带我们到哪里去呀?该不会是要把我们带到那个叫什么托-塔威尔什么的那群同伙儿那里去吧?」
「不用担心,马上就到了。不过要是你们身上的血腥味不清理一下可是臭得不得了呢。」
格劳科斯在他突出的鼻骨与颔部上挤出皱纹,对契文吆喝了一声于是又转身继续往楼梯下走。
终于,就如格劳科斯所说,楼梯尽头透出了白光。光线彼方似乎是相当宽阔的空间。
「这是……」
沃伦率先走到下方楼梯尽头,面对眼前宽阔却没有任何压迫感的空间发出了赞叹。
接着亚雷克斯也感受到了这个令人讶异的氛围。怱然开阔的视野、整片白色耀眼的光线射入了眼中;这样的景象让亚雷克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来到这个如今已被冰冻了的巨大都市中心。
亚雷克斯等人身后楼梯出口自两旁延伸的冰墙整个横向覆盖住了这个石造建筑的广场,并且向斜上方延伸,整整占据了广场大半的空间。
广场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大道,地板上铺设了整齐而美丽的玫瑰色花冈岩砖。通道的两侧尽管无法一眼便感受到其设计的主题性,却也是由纤细贝壳堆砌而成的雕像,加上森然罗列的冰柱与霜花所缀饰成的景象。
耸立于广场外侧的宏伟建筑全都是未曾见过的巧妙设计。然而,这里每一件使用浅色石砖与复杂的马赛克风格点缀的楼房却都是值得细细品味的艺术品。
透过透明的冰霜望去,这些建筑的石材全都带有如玫瑰、堇花或是其它蓝色、黄色、金红色等等五彩缤纷的细腻色彩,整个街道因此而呈现出如诗如画的生动景致;外观为流线设计的露台在建筑物的外侧俯瞰整个通道,锥状屋顶高耸的尖端随处可见复杂的装饰与雕琢成花型的饰物。然而,这些精心雕琢的设计巧思当然也是被封在冰霜之下,于透明的隔绝之下呈现在亚雷克斯等人的面前。
尽管在这个细腻的都会景致之中,却也随处可见长年荒废的迹象。这些住宅多处遭到损毁,污渍也满布在墙壁上,低级而杂乱的涂鸦与没有任何意义的发泄性文字破坏了这个整齐美观的街道。
几栋看来收藏着珍贵物品的豪宅门户遭到破坏,收藏全被搬空的模样被冰冻保留了下来,这让亚雷克斯心里不禁为之沉重。这些金钱无法衡量其价值的艺术品(贵重的宝石与器物对于身为王子的他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在毫无意义的情况下遭到破坏总会让他觉得一阵心痛。
「这是那群兽人们的杰作。」
格劳科斯察觉到亚雷克斯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这些遭到破坏的雕像与工艺品而不吐不快地开口说道。
「那群蛮族偶尔会跑到这里来,看到什么就破坏什么,把这里搞得一团乱之后再哭着跑定。恐怕这些景象让他们想起了自己曾经还是文明人、活得像个人类时的过去吧。或者他们自己也不晓得原因,只是单纯地破坏每一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事物。」
格劳科斯似乎气不过,一脚踹开了滚在他面前的一只壶。
「多亏他们,害得我非得不时变换居所不可。我已经受够了这群没有人性,疯疯癫癫的家伙了。」
「这可不得了呀。」
契文好似见钱眼开一般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
「没想到被冰封起来的瓦卢夏都市是真的存在呀。这么一来,这个古老王国一定有许多宝物一起被埋在冰层底下了。」
「是也好,不是也罢,就算真有你说的那些宝物,它们大概也是全都被埋在冰块里面吧。」
沃伦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总之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赶快洗掉身上这身血腥味了。」
格劳科斯对于这群佣兵们的对话完全不以为意,领着四名旅客经过整条冰封的大道,一边打碎冰霜,一边来到一间小屋里面。
这栋房子有半边也是完全封在冰墙里侧。尽管二楼所有的空间已经完全被冰块所占据,不过一楼不知道是否基于格劳科斯的努力整理,不仅没有冰柱,就连一点冻霜都没看到。
「你们清洗一下身体,把衣服补好了再出来吧。」
这四名佣兵被塞进了一间房间,然后听到格劳科斯继续开口说道:
「等你们弄好了我再把详细情况告诉你们。女王伊普丝蒂陛下想要藉助你们的力量,不过我可是一点都不想把一群肮脏不堪的家伙带到陛下身边去。」
说完这名老人便转身走了出去。
「女王伊普丝蒂是吗?」契文不禁发起了牢骚。
「虽然不晓得这个家伙是什么来历,不过真是个不懂礼数的家伙。如果有事找我们帮忙,怎么可以派这种糟老头来接我们,应该自己过来的嘛。」
其它三人面对契文的抱怨完全不予理会。
这间房间里面有一个大桶子盛满了有着浓郁香草香味的热水;另外也备有干布跟新的衣服。这群受到寒气侵袭的佣兵们面对眼前干净的布料与弥漫整个房间的蒸汽,感到一种宛如置身天堂一般的感受,就连对什么都有意见的契文此时似乎也想不出话好抱怨了。于是乎佣兵们纷纷卸下了武装与上衣,用力地洗去沾在身上的血渍与肉块。
亚雷克斯一边搓揉着满是脏垢的头发,同时脑中却思考着那位年迈的半兽人。格劳科斯在帮他们关上房门前短暂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是带有期待与不安等矛盾的眼神。这样的眼神想必是关系到那位只有亚雷克斯曾经见过的伊普丝蒂女王——如果那个金发女性的幻影真是她的话。不过,看来无论沃伦、契文,或是吴方现在也都遗无法理解亚雷克斯究竟是看到什么景象才让他们能够来到这里的。
亚雷克斯此时忽然发觉到,女王所召唤的人并非其它身旁的几位佣兵,而是亚雷克斯自己。只是直到前一刻为止,亚雷克斯始终因为确认了大伙儿暂时安全的安心感而没有想到这件事。不过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将自己的目光短暂地瞟向了那把置于房间一隅,与衣服和铠甲摆在一起的绯色命运。那把剑似乎也显得疲惫,安安静静地躲在剑鞘里面沉睡。
一行人洗净了战场上沾染的尘垢、舒爽地走出了浴室后,便见到一桌温热的食物备好等着他们。沃伦一口气饮尽了放有『甘甜』香料的葡萄酒,随后便忍不住发出赞叹。
「老先生,这些东西全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准备的吗?」
「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也还是有一、两个肯听从命令的精灵让我使唤的。就是这么回事了。」
格劳科斯懒得搭理似的地随口答道。他没有一起坐上餐桌,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在室内晃来晃去。这个石头建材外露的房子算不上宽阔,除了一张狭小的书桌之外只有一个书架摆在一旁。书架上摆了好几本经过多次翻阅而显得陈旧的古书,非常宝贝地陈列在一起。
「别碰那东西。」
沃伦想拿一本起来看看,却遭到格劳科斯尖锐地禁止。
「那是我的书,是我好不容易从那些可恶的半兽人那里拿回来的书。它就跟我的生命一样重要。如果哪天这些书不见了,我也活不下了。」
「看来您不只是位学者,还是位魔法师是吗?」
亚雷克斯出声问道。然而面对亚雷克斯的问题,只见老人发出了叹息,整个人靠到了椅子上去,同时将目光眺向窗外。
「我确实曾经被称为『身兼学者与魔法师双重身分的格劳科斯』。不过那个曾经试图解开『哀嚎冻原』秘密的年轻人如今也只能以苟且偷生为至高的幸福了。感谢伊普丝蒂殿下,她要我拯救那些未经许可便侵入瓦卢夏王国的愚昧无礼之人,许我得以延命至今。」
「那么您不是瓦卢夏人啰?您是来自于您之前提到过的洛威斯一地是吗?」
「对,我是洛威斯人。」
格劳科斯点头回应。然而这个答案却让沃伦与亚雷克斯不禁偷偷地彼此对望了一下;这是他们过去从没有听过的地名。这可能是在老人长年生活在冰层底下的这段岁月中消失某个小国家的名称。
「我过去还住在洛威斯的时候,成天只知道埋头在书堆里,利用大量的时间堆砌出了些许魔术方面的知识与莽撞的探求欲,是个个性高傲的年轻人。」
格劳科斯宛如进入到梦境一般滔滔不绝地开口说道:
「那时候的我听到这个名叫『哀嚎冻原』的底下藏有瓦卢夏遗迹的事情时,我傲慢地奢望进入这个古老王国,挖掘出埋藏在里头的宝藏,藉此提高自己的名誉。」
尽管嘴里塞满食物的契文听到这里哼了一声,然而老人却没有发现。
「虽然我顺利地潜入了冰原底层,却在这里迷了路。当我食物跟燃料都已经用尽而四处徘徊的时候,我碰到了塔威格。
在我险些被那些半兽人们捉住,变成冰块里的饰品时,女王伊普丝蒂出面救了我。我接受了女王的请求,在能够驱逐那种怪物之人出现以前,绝不离开这里。虽然现在的我也已经觉悟到自己不可能再回到人类世界了。」
「因为您的外貌吗?」
「对。」
格劳科斯发出了叹息,伸手触摸自己鼻骨至下颔突出的部分。
「我太接近塔威格了。他会改变自己栖息之处周遭的物理法则,并且逐渐扩大。这大概是他的本能吧。他会扩张自己栖息的地盘,并且毫无节制地向外延伸。
那些瓦卢夏人会退化成今日这般有如兽类的外表也是因为长年受到那头怪物的影响所致。我虽然没有像那些瓦卢夏人一样连智力也一并退化,不过在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时候,我也已经无法挽回自己失去的外貌了。」
「那头大蛞蝓怪对周遭有这种影响力吗!」
沃伦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惊讶地高声叫道。
「塔威格严格讲起来并非生物。」
格劳科斯缓缓开口说道。
「虽然牠看起来就跟真正的生物一样会动、也拥有实体,不过事实上牠并不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
那头巨大的蛞蝓外型其实不过只是那家伙其中的一小部分。说得更明白一点,其实那家伙另外还有绝大部分是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至于牠那有如蛞蝓般的外型,则是因为牠的形成是藉由魔术构成的躯体为联系而被召唤到我们所居住的世界,使得人类可以经由视觉辨别,如此而已。以这个世界的武器——不论钢铁也好、火焰也罢,甚至是魔法也一样——全都无法杀伤塔威格。」
「那你是要我们坐以待毙吗!」
契文将吃剩的骨头猛力地敲击手边的空碗盘怒声斥道。
「你说人类的武器杀不了牠,就连火焰跟魔法也一样没有用?那我们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的脸变成这副模样,所以希望多找些同伴才把我们拉到这里来的吧!你这个狗头人!」
「住口,契文!」
沃伦对契文吆喝了一声,随即便转头低声对格劳科斯道歉:
「老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那么您看上我们——哦,不,应该说那位伊普丝蒂女王看上我们对付塔威格的理由是什么?稍微看了一下被冰封在冰墙里面的人影就会发现,即便是我们这些佣兵也有不少成为牠的食饵永远被冰封在冰墙里头了呀。」
「是啊,那位叫做伊普丝蒂的女王在哪儿呢?」
始终埋首在食物堆里的吴方此刻也终于低声开口说道:
「我感觉不到这问屋子里面有其它人存在呀。」
「谁知道呢?这我也不清楚了。」
格劳科斯仿佛为了规避他人的视线而起身,然而,他的眼睛在那短暂的瞬间曾经瞟了亚雷克斯腰上的绯色命运一眼,亚雷克斯并没有漏看了这个举动。
「女王陛下并没告知我她所有的想法。此外,我也无法告诉你们她人身在何处。总之她想对你们说什么,她迟早会自己告诉你们,所以今晚就先休息吧。要是女王陛下有那个意思,也许今晚梦里你们就见得到她了。」
四名佣兵每个人被分配到了一间房间。那是二楼仅存的一些空间,虽然狭小,却也铺设了干净的床铺与被褥。每个人的房间也都在小小的暖炉里点了火。
这大概也是格劳科斯身边的精灵做出来的吧。亚雷克斯宽衣躺到了床上,同时有意无意地想象着这位长者在没有变成现在这副外貌之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不知道他是否知晓自己来到这个冰层底下之后,外界的时间究竟经过了多久?
也许他心中很清楚;也许正因为彻底明白而刻意地忽视它。对他来说,去想又如何?就如同他所说的,现在他这个样子已经无法融人人类社会了。即便真的回去,他也无法想象自己将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
果真如此,那么他倒不如就一个人躲在这里,即便只是追忆自己才气纵横的过去。也远比回到人类社会好得多吧。
尽管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然而亚雷克斯却不禁为此感到沉痛。他翻过身,然后闭上眼睛。为了以防万一,他将爱剑置于枕头边随手可及的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三间的其中一个房间传来彷佛哀嚎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契文的声音。接着又传来微声的啜泣,或许这只是冰原上的风声吧。耳边的声音逐渐从亚雷克斯的意识中消失,他就此陷入了沈眠。
一种柔软如绸缎般的触感轻触到亚雷克斯的脸颊。
他惊觉而回神,反射性地伸手欲抓住身旁的绯色巨剑。
一阵细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无声低语』。
『是我,你应该见过我才对,艾尔德国的亚雷克森王子。我救了你两次了。一次是在冰原上,一次是在你们面对到塔威格的时候。』
「是伊普丝蒂女王?」
『是,我是伊普丝蒂,古代王国-瓦卢夏的最后一任女王。』
这位亡国女帝缓缓后退。站到了亚雷克斯可以看清楚她的地方。
眼前的确实是他在冰原上方的战场上见到的那位女性。她那头长及腰际的金色秀发宛如溢出容器的蜂蜜一般悬坠在半空中轻盈摆荡;坦露在衣裳外头的肩膀与手腕上垂坠着早已亡佚的精巧工艺技术打造而成的金饰,相互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她纤细的腰间缠着一条传说中的兽皮绢带,精巧的浅色织品以鲜明的层次缠绕,以完美的比例露出了女人纤细的肌肤。娇艳欲滴的红唇如鲜嫩的果实般饱满紧致而富有弹性;胡桃般大的双眼外侧镶上了与发丝同样浓郁的金色睫毛,如此方更得以烘托出那一双如翡翠般的碧色眼眸。
「我早就不用那个名字了。」
亚雷克斯将绯色命运拿到了手边,答话时依旧维持着警戒。
他彷佛置身梦境,穿上了一身绯色的铠甲,随时准备应战。周围的景物是一片白色、纯粹的白色,此时他所睡的房间、床,以及暖炉都只剩下残留在记忆里的触感,不知道何时完全消失不见了。
「那是过去艾尔德国某位王子的名字。我叫亚雷克斯,只是一介四处浪迹天涯的佣兵而已。」
『其实每个人的名字比起我们听闻、记忆、认知到的意义更来得深远,亚雷克森王子。』
伊普丝蒂带着哀伤的神情注视着亚雷克斯。
『你难道认为『狮王之子』的美名单纯只是因为惯例加诸在你身上,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吗?不,你错了。你完全看不透即将回归到自己身上的命运,连百分之一也没有。』
「别说了。」
过去那段生活在艾尔德王宫里的日子如今对亚雷克斯而言,除了宛如刀割一般的心灵伤痛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他手上那把绯色巨剑此刻亦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而开始低吟。亚雷克斯试图压抑绯色命运的反应,然后以尖锐的语气开口说道:
「比起这个,还是请妳先说明一下,妳要救我们——或者说救我——的理由,然后又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的原因吧。妳派来的格劳科斯似乎只是听命行事,并不知道妳这么做的原因。妳现在到底身在什么地方,从哪里跟我说话的?妳又希望我们为妳做些什么,这位女王陛下?」
『我想请你帮我将塔威格——』
伊普丝蒂女王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我想请你帮我将过去愚昧的我所召唤出来的塔威格给逐出这个世界。』
这是亚雷克靳早已料想到的答案。然而,他答话的时候却得极力压抑一股莫名的愤怒才得以开口:
「这就是妳救了我们,然后带我们到这里来的原因?」
亚雷克斯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然而他终究还是察觉到了自己异常的情绪而回过神控制住了自己的音量。
「抱歉,这位女王陛下。我很感谢妳救了我们,不过既然妳救得了我们,那么为何不能同样救助那些被冰冻在冰墙里面的旅人,让他们逃离此地呢?
格劳科斯也是被妳所救,然后供妳差遣。所以从结果来看,妳只救对妳有用的人,剩下的全都任凭那头怪物处置是吗?」
『我知道这是很残忍的选择。』
伊普丝蒂女王说话时不禁低下了头。那头金色的浏海也顺着她低头的动作垂了下来,遮住她愁容满面的脸庞。
『你迟早会知道我在哪里,怎么跟你说话的。到时候你也会知道我的力量有限,亚雷克森王子。普通的旅者就算我为他们争取时间,他们也逃不过塔威格的追击,终至被捕而遭到冰冻。
截至今日藉由我的帮忙而得以逃过塔威格追捕的人只有格劳科斯,还有你而已,亚雷克王子。』
「我听说塔威格是妳的国家最后一场战役中召唤出来的魔物。」
亚雷克斯不忍见到伊普丝蒂女王如此沉痛的表情于是转换了话题。
「根据格劳科斯所言,那头怪物无法用这个世界的武器,甚至是火焰来对牠造成伤害的。还说那东西与其说是生物,倒不如说是某种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伸入这个次元的触媒、是经由某种连结而使牠在这个世界具象化的结果。那么妳要我们怎么跟这种东西交手呢?就连刚才那一刻,若不是有妳的帮忙我们早就被那家伙给冰冻住,成为那群旅人尸体的同伴了。」
『致胜的方法就在你的手上,艾尔德的亚雷克森王子。你手上的那把剑就是致胜的关键。』
听闻伊普丝蒂女王的话,亚雷克斯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剑。『绯色命运』,这是亚雷克斯来自异地的母亲遗留下来的宝剑。它打从前一刻起便不断地低吟颤动着。
『方才你也用手中的那把剑重创了塔威格。那些瓦卢夏人之所以会如此惊讶也是因为他们认为塔威格是神圣不可侵的,亦不可能因为任何事情而受到伤害。
如果你能够解放那把剑真正的力量,并且驱使它,那么这个世界上肯定没有人能够跟你匹敌了吧。它跟塔威格一样本质上不属于这个世界,也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它也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砍伤塔威格的利器。』
「你知道这把剑的来历吗?」
亚雷克斯听了伊普丝蒂女王的话,不禁用手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这把剑、我的故乡,还有跟着这把剑一起漂流上岸的我的母亲,这些妳也全都知道吗,伊普丝蒂女王?」
『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伊普丝蒂女王带着悲伤的神情摇摇头。
『请相信我,艾尔德的亚雷克森王子。如果我能够作答,我一定会非常乐意告诉你任何你所希望知道的事。不过我的知识有限;我是个执着于胜利而招致国家毁灭的愚蠢之人。
我现在身处于时间夹缝内的生死交界,也因此而得以知道一些一般人无法知道的微薄知识,仅此而已。我的知识只限于透过那个不祥之物。塔威格而知道了关于牠本体所处的次元之事。然而即便如此,我也只能隐约感受到那头怪物本能上感到恐惧的事物,以及牠们渴求的事物罢了。
塔威格害怕那把剑,这是千真万确的。尽管牠们只有驽钝的智力,却也能够确实感到那把剑对于牠们具有致命的危险性。』
亚雷克斯紧扣着下颔,低头注视自己的绯色爱剑。『绯色命运』感受到主人的意念而在刀鞘内颤动,仿佛想要藉此靠近主人一般。
『我的力量几乎要枯竭了。』女王说。
『截至今日,我始终倾全力地阻止塔威格离开『哀嚎冻原』到其它地方去。
不过我的力量已经到达极限。只要我的力量消失,塔威格便会离开这个冰原,然后依着本能呼唤更多的同伴——即呼唤牠在另一个世界的其它部分来到这个世界。
那些冰原底下被冰冻住的人们就是为了召唤塔威格另外一个世界的其它部分来到这个次元的触媒。塔威格跟牠的同伴若要侵入某个世界,那么牠们必须要以那个世界里拥有最高智能的生物作为衔接两个世界的桥梁供牠们出现。要是那些被冰封在冻原底下的人们全都成为触媒,而使得数量庞大的塔威格出现在这个世界,那么要不了多久,这世界就会变得跟瓦卢夏一样,终年冰封在冻霜与冰雪之中,成为退化的兽人与蛞蝓怪物徘徊的场所了。』
亚雷克斯想起了全身散发出黄色黏液的巨大蛞蝓怪物与目光愚钝的半兽人集团同时出现的场景,这让他心里不禁涌上一股恶寒。照这么说来,要是不在这里打倒那头怪物,那么这个世界迟早将会让成群的蛞蝓怪物带领着退化的人类四处徘徊,然后将整个世界给冰冻起来吗?
『如果你不愿意帮忙的话,我不会拦你。我告诉你如何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带着你的同伴离开这里回到冰原上方的方法。
不过请你不要忘记,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手中的绯色巨剑能够制服那头怪物。塔威格迟早有一天将得以摆脱我的力量控制而得到自由。然后他便会为了冰冻整个世界而开始召唤牠的同伴。』
「……听妳这么说,我还真没有拒绝的余地呢。」
亚雷克斯发出苦笑,同时将不断低吟颤动的绯色巨剑扛到了肩上。
「好吧,伊普丝蒂女王。妳的请托我就接受吧。不管怎么说,要是就这么放着那头怪物不管,我看我也睡不好觉。另外,要是我打倒了塔威格,妳会让我们从这个地方离开吧?」
『是,这是当然的——』
当伊普丝蒂女王松了一口气,正打算继续说话时,他们身处的白色空间忽然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声响,接着整个空间出现了摇晃的现象。
女王见状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会!』
就在亚雷克斯反射性地抓紧了手上的剑摆开架式时,女王掩面惊叫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快?应该还需要一段恢复期才对呀——』
话没说完她便就此失去了踪影。尽管亚雷克斯试图高声呼唤,却也只见朦胧的金色残影在眼前晃了一下,随后便又消失无踪。
终于,白色的梦境逐渐变得稀薄。此时方才的杂音又变得更加剧烈,在接近到亚雷克斯耳边的同时便让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轰隆!』整栋房子都在摇晃。
亚雷克斯连忙从床上一跃而起,他随手抓住了那把枕头边轰然发出震颤的绯色巨剑随即环顾着整个房间。
木造的门板出现大遍的龟裂,透过洞开的裂缝已经可以看清楚门外的景象。
瞬间,一个带有血丝的眼眸与垂着唾液的血盆大口便出现在门缝的外头露出贪婪及喜悦的笑容。旋即门板上又是一阵轰然巨响。
一把巨大的斧头砰地一声砍进了门板,随后慢慢地被摇晃着抽了出去。这道门迟早要被攻破了。亚雷克斯快速地穿起了衣服还有铠甲、护手。然而就在他系住胫甲最后一个扣环之前,木制门板便轰然向房间内侧裂成碎片四散。
由于穿铠甲而被亚雷克斯暂放一旁的『绯色命运』此时竟在主人伸手还没有摸到它之前自己飞入了主人的掌心。直冲进门内的半兽人当场在鲜血飞溅中身首异处。
即便见到同伴的首级重重地滚到地上,却也不见其它的半兽人脸上浮现惧色,那些曾经文明的瓦卢夏人如今只是受到嗜血性格与杀戮欲望驱使的野兽。牠们眼睛泛着血丝,口中扬起高声的咆哮朝着亚雷克斯包围过来。
「艾尔德!艾尔德——」
烙在亚雷克斯记忆中一个熟悉的鼓舞方式从他的心里透过喉咙窜了出来。
这样的吶喊紧紧扣住了自己的情绪。这是打从他离开那块曾经熟悉的故土之后便已忘怀的……不,是应该说是他试图忘记的艾尔德兵士置身战场时的咆哮。
也许是女王伊普丝蒂呼唤着他已然舍弃的名字时,也一并唤起了了他熟悉的记忆——身为艾尔德国的狮王之子,亚雷克森时的记忆。
『——你完全看不透即将回归到自己身上的命运;连百分之一也没有。』女王的声音此刻萦绕在他的耳边。亚雷克斯猛力的摇头,游移不定地想要甩开怱然浮现到脑中的思维:『现在不是去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我应该握住手中的剑,然后想办法活下来!』
「住手!我的书!我的书呀!我的书——」
楼下传来悲痛的哀嚎,接着更是一阵宛如死前凄厉的嚎叫。忽然间,一对泛着血丝的双目与嗜血的獠牙晃到了亚雷克斯面前。绯色命运一剑斩断了半兽人持斧的右手,同时一个反身更以锐利的剑尖贯入另一头来袭的敌人咽喉之中。亚雷克斯一口气连同剩下那一只面露惧色的半兽人一起挥刀斩杀,连忙便赶往狭窄的楼梯奔去。
房门外几步路的地方已然化为一片血海,几个被撕裂扭曲的尸体交叠在楼梯间的平台上。昨天几名佣兵享用晚餐的地方餐桌整个翻了过来,沃伦与契文各自拿着自己熟悉的武器摆开架式,与那些鼻骨突出、捧着一个啤酒肚长得像猪一样的半兽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彼此对峙。
「亚雷克斯,你没事呀!」
眼光锐利的沃伦很快便发现亚雷克斯出现而开口叫道。
「嗯,还好。吴方呢?格劳科斯怎么样了?」
「你问那糟老头的话人在那儿。」
亚雷克斯随着契文下巴所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只见到一具血泊之中蹲坐在地上的尸体。格劳科斯大概是死命地想要保护他的藏书,双手抱着数本珍视的典籍死去。
亚雷克斯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怒火。他一脚朝楼梯用力一蹬,带着咆哮持剑便往肥胖的兽人头上飞去。
面对亚雷克斯忽然来袭,兽人慌张的脚步来不及闪躲绯色命运咆哮的追击。一记横劈在兽人身上划出锐利的缺口,他的身体以腰部为界,分成了上下两段错开倒在地上。切口洒出的鲜血流得满地汇集成一大滩血水。
「吴方人呢?」
「外面!」
亚雷克斯拭去了脸上的血渍,充满怒气的一问稍稍压过了契文的锐气。
「这些家伙就像是脱缰野马一样,好像完全没有要放过我们的意思。那个什么伊普丝蒂女王到头来不过是糟老头虚构出来的吗?他该不会跟这些兽类一样脑袋也不正常了吧?」
「不,格劳科斯没有胡謭。」
亚雷克斯简短地答道。
「昨天晚上伊普丝蒂女王来到了我的梦里,然后告诉我,要是不打倒塔威格,这个世界全都会变得跟这个『哀嚎冻原』一样。」
「啥?这是怎么回事?」
契文一脸莫名其妙的开口问道,同时整栋房子发出了剧烈的震荡。
「糟糕,快点离开这栋房子!」
沃伦看到了天花板的状况对同伴大叫。他们头顶上的屋梁断裂,砌成天花板的石材开始变成碎片落下。三名佣兵先后冲出了狭窄的门户。
「呜哇!」
在他们钻出了房门的时候契文踢到了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那是全身多处遭到撕裂的吴方已然僵直的尸体。
沃伦倒抽了一口气同时伸手捂住嘴巴。这位武僧的面目已经被撕碎得无法辨认,连亚雷克斯也不禁对此感到作呕。在吴方尸体的前方则堆积着他死前料理掉的兽人尸体。
然而尽管吴方尽了全力,这些尸体仍然远远不及现在围上来的敌方数量。这些长得像狗、像猪,全身长满了毛发的生物彷佛像永远杀不完、砍不死一样威胁着冰原底下的不速之客。
他们身后的建筑发出了最后一阵巨响而倒塌。亚雷克斯反射性地回过头。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全身覆盖着绿色光泽鳞片的蛞蝓怪物。牠湿润的鳃状器官不断地拍打出声,一双驽钝的眸子紧盯着前方的猎物。
「——塔威格!」
这头来自异世界的蛞蝓怪物彷佛听到了亚雷克斯低声的呢喃,口中喷出热气扬起一阵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