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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冰雪女王Ⅳ.2

作者:日-五代ゆぅ 当前章节:1543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亚雷克斯。」

叫唤声中可以听出对方愉悦的心情。

「你怎么又蹲在那种地方呢?膝盖会被泥沙给弄脏的。」

亚雷克斯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地便伸手拍去沾染在紧身裤膝盖部位的泥沙。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四脚着地、全身伏在地上热衷于观察植物根部的五岁稚子。这样的行为被人看到让他觉得非常丢脸。

「唉,没关系啦。」

眼见十四岁的年轻王子一脸不好意思地将手放到身后,眼前的女性露出亲切的笑容靠了过来。

「你的手上还沾有泥土哦……还有手肘……对。你这么专注地究竟在看些什么呢?可以让我看看吗?」

「怎么可以?那不是什么稀奇到值得让您注意的东西,伊蕾莉雅太子妃。」

少年吞吞吐吐地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个……只是普通的花而已。应该是谁忘记拔掉的野花吧……因为那种花很少见,而它又刚好开在花坛的一角,所以……」

「哦,你说这个吗?」

就在亚雷克斯思索着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搪塞时,这位女性已经屈膝蹲到了方才亚雷克斯所趴的地方。她身上蓝色的纱质礼服宛如映出了花瓣的颜色一般闪耀着光彩;纤细的腰枝上缠绕了一条嵌饰着黄金饰品的腰带,乌黑的长发则大方地垂坠到地上。

「您的头发会弄脏的,太子妃,请不要这样。」

「唉呀?现在换你担心起我来了呀?不过……这花真是美呢。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看到它。毕竟过去艾尔德王宫里面从没有生长过一株杂草呢。我的国家也有这种花哦,我不知道在艾尔德是不是也是这样,不过,当这种花成群绽放的时候就表示夏天到了。我记得每到这个时节,村子里面的女孩子们全都会聚在一起,头上戴着花冠庆祝祭典的到来呢。不晓得这样的活动在这里叫做什么?」

「伊蕾莉雅太子妃……」

他再次开口叫到对方的名字。

这位女性事实上不应该一个人在这个地方走动的,而且要是她被什么人看到自己跟那位拥有异国风貌而在宫廷内遭到排挤的第四王子说话,对眼前这位女性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你可以叫我嫂嫂哦,亚雷克斯王子。」

蓄着一头黑色长发的伊蕾莉雅仲手抚摸着亚雷克斯柔顺的银发露出了微笑。

「我是你皇兄的妻子,换句话说就是你的嫂嫂啰!唉呀?我记得我以前好像也这么跟你说过呢?」

「是……嫂嫂,不,皇嫂。」

亚雷克斯叫得有些别扭。

伊蕾莉雅的夫婿是第一皇子,即现在的太子-维加隆。亚雷克斯十分清楚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不会希望听到自己这么称呼他的妃子。

维加隆比起亚雷克斯要年长了十八岁。他有着一副壮硕的身躯以及看起来十分顽固的国字脸。凡是遇到什么他看不顺眼的东西,他便会马上举起他的拳头。事实上,他的暴力倾向已经在多位奴隶与囚犯身上留下了无法治疗的伤势,甚至令对方因此而丧命。他无法忍受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即使只是些微的小事,他也无法容忍。因此,要是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尽管是不怎么受到夫婿宠幸的妻子——若是跟宫廷之耻第四王子交换了什么亲昵的对话,维加隆的情绪肯定会在瞬间爆发。

「对,就是这样。」

伊蕾莉雅仿佛将亚雷克斯当成了比他实际年龄更幼小的稚子一般轻抚着他的脸颊,随后这位太子妃便又低头将视线移回那丛蓝色野花上。

她绝非没有出色的美貌。她拥有一副纤瘦而高佻的身材,尽管双眼之间的距离稍微分开了一些,然而她梳理成辫子长垂至腰间的黑色长发、挺直的鼻粱,甚至是形状姣好的嘴唇都在在宣示着她高贵的血统。白皙肌肤与深邃黑色眼眸下的,是一张比起实际年龄更为稚嫩的容貌。这位已为人妻的年轻妃子,看来就彷佛仍身处花样年华的少女,散发着淡淡的哀愁与忧郁。

她是在十二岁的时候被自己的父亲——艾尔德北方地区的雷斯塔领主嫁给艾尔德的第一皇子作为王子妃的。然而这场婚姻,不过是雷斯塔卿期望将来的外孙能够替他保有自己狭小领土的政治布局罢了。可惜经由数年的时间证明伊蕾莉雅无法怀孕生子,于是乎维加隆便发动了自己旗下的军队,举兵北伐自己妃子的故乡。面对自己女婿的攻击,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雷斯塔卿没过多久便被摘下了首级,让维加隆挂在自己妻子窗户外头的城墙上。

『谁教那个糟老头塞了一头没办法怀孕生子的母牛给我。』

伊蕾莉雅受到难以形容的恐惧侵袭,甚至伤心得无法流泪,然而她的夫婿却带着冷笑对她讥讽道:

『我的原则就是让所有说谎的商人落得五马分尸的下场,妳最好也小心一点,不要步上妳那糟老头的后尘。』

自从那一天起,维加隆便一次也没有再进入过自己妃子的闺房。伊蕾莉雅太子妃终于也落得剩下少数宫女及下人服侍的命运,被打入了冷宫。这位太子从此放荡的传闻不断,时而听到他会任凭自己高兴诱拐宫中的女子,甚至戴着面具上街绑架民妇,蹂躏完了就任意抛弃。

然而尽管这位皇太子如此纵情女色,却从没有听说有人为他生过任何一个私生子。对此人们尽管私底下窃窃私语,说太子夫妇没有子嗣并非王妃不孕,而是王太子的问题,不过却也从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提起这件事。

「要是把这丛野花放在这里不管,它肯定会被园丁给铲除掉的。」

她伸手轻抚着蓝色花瓣,低声开口说道。

「可以请你去找个花盆吗?我们一起帮忙把它带走吧,就算是酒杯也好,总之在找到适合它生长的地方之前,我们就先想办法帮它移到一个可以让它沐浴到充足的阳光、根部也可以恣意伸展的地方去吧!」

亚雷克斯闻言顺从地转身离去。他觉得自己还是跟这位皇嫂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这样至少若是被谁看见了也不至于让事情变得太过棘手。

当他跑出中庭回头朝着伊蕾莉雅望去时,他看到了这位皇嫂孤独的身影,她像是抱起着一个婴孩般双手捧着这株艳丽的野花根部,高高地将它举起。

——亚雷克斯。

事实上以他的年纪来说,早应该舍弃这个名字了。

在这个传统悠久的艾尔德古国,凡是嫡系的王族男子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都会接受名为『铠之义』的仪式。

他们在仪式中将受到国王的认可而以一名战士的身分加入艾尔德国军,同时也代表了他们步入成年,且正式成为王族的一员。

接着主持这个仪式的艾尔德王亦将授与他们骑士的身分,以及一具新造的铠甲。同时,他们也将被允诺在自己的名字之后冠上『狮王之子——伊恩』的美名。

比方说,太子维加隆在受封之前叫作『维加尔』、第二王子达利隆受封之前叫作『达拉特』、第三王子贾贝希翁在受封之前叫作『贾贝斯』;所有人在『铠之义』中受封为『狮王之子』后都改了名字。

如果即位为王,他们将被赋予另外一个国王独有的特别称号。不过基本上除了国王以外,其它没有受封冠上『伊恩』之名的王族男子,即便被称为王子也不被视为具有王族的身分,只是徒具虚名。

除了亚雷克斯以外的三名王子于十岁前后接受了『锁之义』的仪式,从国王手上接过的铠甲都是成人习武时所用的练习道具,纯粹只是装饰。他的三位兄长参加国军也只不过是形式,出席的王宫贵族甚至还会因为这些小孩子拖着一把大剑到处跑而偷偷地窃笑。

然而关系到王族的第四位王子时,宫中的处理方式却又是另外一种态度了。亚雷克斯到了十四岁快满十五岁时都没有任何关于『铠之义』的消息。看来他们就连这个仪式的必要性都完全不记得了。

(大概——父王不想承认我的存在吧。)

亚雷克斯来到了收纳园艺工具用的小屋子里面寻找着伊蕾莉雅拜托他找的盆子,同时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亚雷克斯的母亲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不,甚至并不属于这个大陆。

亚雷克斯的生母某天被奴隶商人当作是稀有的商品带来兜售,说是来自于不知名的遥远异国漂流到大陆北岸的神秘女性。

她的母亲有着一头艾尔德国内从未有人见过的银色发丝,以及一对因为光线照射的角度不同而改变颜色的双眸。在艾尔德王的面前,这般倾国美貌完全是宫廷中其它女性所难以匹敌的。

她的脚上铐着宣示她奴隶身分的金色枷锁,默不作声地始终不肯抬头。这名奴隶身上的衣装朴实,然而怀里却抱着一把独特的鲜红色巨剑。

这把剑没有剑鞘,锐利的刀刃直接露在外头。然而,这名女子似乎完全不会被刀刃割伤。这把剑鲜艳的红色似乎不是经过加工处理出来的,而是剑所使用的金属本身的颜色。

巨剑的剑柄嵌着一块宝石,刀身上刻画了龙飞凤舞的异国文字。奴隶商人让这名女奴屈膝跪坐在跟前,滔滔不绝地叙述着他遇见这名女子时的状况究竟有多么不可思议。

这名女子是在美丽的月夜乘着浪漂流到了大陆北面的海岸。隔着一道冰海的海岸对面是『人迹末至的大陆』。

『那东西其实就像是魔法船一样呢!』

奴隶商人双手交互搓揉着掌心,口沬横飞地继续开门说道:

『就好像精致工艺所造出来的玻璃球,像气泡一样完全透明的船只。她乘着这艘玻璃船漂到了沙滩上,然后这个玻璃船就整个消失了,只留下这个女人还有那把巨剑。』

艾尔德王-维兰德此时已经年过半百,几乎可以说是从中年迈入老年的年纪。然而他特殊的癖好以及沉迷于女色的天性却让他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拥有五名宠妃,完全不逊于他那行为放荡的嫡长子。自从数年前他的正室-洁蕾蔓皇后过世之后更是夸张。

『然后呢?这把剑是什么来历?这个女人有提起过吗?』

『关于这点,因为她好像听不懂我说的话,所以……』

商人困扰地搔着自己的头皮。

『不论我说什么,她永远都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再不然就是低着头完全不讲话了。就在我没办法,打算把她的剑抽走的时候——』

商人伸手作势欲取女奴手中的鲜红色巨剑。

此时,一阵宛如野兽咆哮一般的轰然巨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掩住了耳朵。

然而这名女奴却若无其事,还出手安抚着怀里的宝剑。这把剑在陌生人接触到它的时候好似会激起它的怒火一般发出震颤。不过就在主人做出安抚动作的过程中,剑身终于像是发狂的狮子让人抚平了怒气,逐渐安静了下来。

『——就像陛下您看到的。』

商人举起了手耸耸肩,一副全拿它没辄的模样。

『我一直想要从她手中把巨剑拿走,却永远都得到这样的结果。如果是她自己放手的话那把剑就不会发出咆哮了。不过相对的要是其它状况它就会发出这种轰然的震荡,完全没办法握住它。这点我也觉得非常困扰。』

『换句话说,你是给朕出了一道买下这个女人的难题啰?』

艾尔德王一派轻松地开口问道。商人听了耸耸肩,出言回答国王提出的问题:

『由于无法分开这个女人跟她怀里的那把剑,如果陛下您要买的话,就只能同时买下这个女人还有她手中的剑了。』

『原来如此,你是这个意思呀。妳呢,女人,妳怎么想?』

艾尔德王以游戏似的门吻开口叫唤那名女奴。既然奴隶商人曾经说过她听不懂人话,艾尔德王也就没有期待能够得到她的回答。

『如果朕想要买下妳,妳怎么想?还是不愿意放下怀里的那把剑吗?就朕来看,那把剑似乎懂得听从妳的命令,那么朕该连同那把剑一起买下来吗?还是可以只挑其中一样买呢?』

插图013

「请陛下——」

王宫回荡着女奴纤细的声音,瞬间让所有在场的人都为此感到震惊。谁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出声答话,甚至从不觉得她的智商可以理解人类使用的语言。

『请陛下收我当您的妃子。』

女奴以她清脆而纤细透明的声音缓缓开口。

『妳、妳说什么!』

奴隶商人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

『请收我当陛下您的妃子。』

女奴不顾旁人的反应自顾白地继续开口说道。

『如果陛下您这么做,那么无论足我或是我怀里的剑都会顺从陛下您的意思。不过,这只是短时间内的事。但如果陛下您不这么做,那么无论是金钱、契约、拷问,就算取我的性命,您也无法将我与这把剑分开。』

『妳胡说什么!妳胡说这什么鬼话呀!』

商人双手相互搓揉着掌心,带着畏惧颤抖的表情火速冲向了王座的下方。

『陛下,请您饶命!这女人肯定是疯了!请您让小人先行离席,小人会晓以大义,用鞭子狠狠地教训她的!请陛下饶命呀!』

『不,等下,真有趣。』

国王从自己的王座上站了起来。他浅色的双眸泛出强烈好奇心与欲望的光芒,高高在上的视线仿佛要穿透这名拥剑端坐的女奴全身一般,没有一处任何遗漏地仔细地端详着。

『朕满意!朕喜欢妳!女人,朕就依妳之言,买下妳跟妳怀里的剑,授与妳王妃的冠冕吧。就当作朕褒奖妳那桀骛不逊的个性,让妳可以名誉地在床上服侍朕,这样妳满意了吗,女人?』

女奴默默地垂下头。与其说是她给艾尔德王的响应,倒不如说是高高在上的女王面对没弄清楚自己地位的小丑一般冷淡的傲慢表现。艾尔德王瞬间有种气势被比下去的感觉,因而别过头去。随后他发出夸张的笑声,彷佛企图蒙混自己的气势输给一介女奴的表现。

『商人,你待会把她脚上枷锁的钥匙还有请款书呈上来!这个女奴跟她怀里的剑现在起就归朕所有了。她会成为朕的妃子,剑也将是属于朕的了!这是朕所说的话!在场的人有没有人有意见?』

这名来自海上的女人于是成为维兰德王的王妃。当然,尽管认为国王的行为太过莽撞的反对者众多,维兰德王却因为自己顽固的个性而没有改变这样的决定。过程中没有任何的仪式,单凭国王一句:『封妳为朕的妃子。』这名来自海上的女人便成为维兰德王众多妻妾的其中之一,而她也默默地接受了。

『请陛下随您的喜好称呼臣妾。』

被问到名字时,这位女奴简短地答道。

『我曾经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过那个名字来到这里已经没有再去使用它的意义了,所以请陛下您用您觉得方便的方式称呼我就可以了。』

此后,这名女奴就被以『来自海上的女人』、『漂流到岸上的女人』或者更简短地只用『那个女人』加以称呼。不过最后面那个称呼方式,仅仅是在宫廷内部的人对她闲言闲语时使用,不会传入国王的耳中。

直到最后一刻,始终有人无法抛弃她是其它国家觊觎艾尔德王国的领土而派来的间谍这种成见。

这位女奴始终避不开旁人的监视,甚至被自视较高的仕女与仆役敌视,被人称为以奴隶身分攀上枝头的阴险女人。然而她却一如往常,对所有旁人负面的态度显得全然不以为意。她在宫里安分守己地过一天是一天,彷佛为了等待什么一般。每当国王巡幸,她便会乖乖躺在床上等待国王驾临。

至于那把女奴怀中的巨剑,之后则被收入了武器库,没有发出嘶鸣,仿佛陷入了沉眠一般静静地躺在那儿。当女奴听从国王命令放开怀里的宝剑时,那把绯色巨剑就彷佛长期受到饲主疼爱的家犬要被带离主人身边一般发出震荡,同时响起听来万般不情不愿的嘶鸣。然而就在女奴伸手轻抚了剑柄,贴到剑身旁边低声喃喃道出几句话之后,宝剑便归于平静,不再发出震荡及任何声音。

『真是了不起的宝剑呢。』

尽管国王赐给这名稀世美女嫔妃的地位与新的名字,然而在他的心中这名女子终究不过是个奴隶。不过在买下这名美女的同时国王也弄到了一把看似无价的稀世宝剑,让他龙心大悦。

『真是一把了不起的宝剑。要是哪天黎斯兰德或梵得拉那群蛮族再度进犯,朕一定要将他挂在腰上亲自出征,让它为朕立功。』

『不。』

女奴听到陛下这句话,不禁吐出了否定的意见。

『陛下您大概不会有这种机会吧。』

『妳说什么?』国王提出了质问。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那群蛮族已经不会再攻过来了吗?』

『不,这把剑会选择使役它的主人。』

女奴开口答道。

『我的职责也不过只是负责带它到一个属于它的地方。它在离开我的怀里这段期间将会陷入沉眠,同时等待着下一位主人,即是真正能够使役它的主人出现。在这个人出现之前,它也不会从睡眠中苏醒的。因此,即便只是庖丁一般的用途,也没有人能够使役它。』

这句话传入维兰德王耳中不久之后,他便知道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就在国王得到这把剑不久,他便马上为它打造了一只华丽的剑鞘,等不及拿死囚的首级当作试刀的对象。然而,就在他欲提起剑的同时,这把剑却显得冰冷而沉重,让维兰德王完全无法将它举起。

国王对此感到非常气愤,于是命令某位力量过人的骑士像持一把斧头一样要他朝着死囚项颈上劈下去。然而这把绯色巨剑却连死囚的脖子都不肯接触到,直接从骑士手中滑开,在半空中转了两圈笔直插入了国王脚下的地板上。

这个结果让女奴原本被当作梦话般看待的说词受到重视,维兰德至于是乎将剑裹上重重的布匹,连同剑鞘一起铐上重重枷锁,被放置到武器库的最深处。

『不过是那把剑太过笨重而已。』国王自欺欺人地催眠自己。他甚至在心里头不断地念着:『这把武器不过只适合在仪式中使用,根本不是为了让人挥舞它而打造,当然谁用起来都不顺手。』

然而事实上,维兰德王非常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他自欺欺人的说法。每当他想起了那个放下了怀里的剑,现在正住在寝宫深处,就连名字也没有的银发王妃,便觉得内心百般焦躁而不得安适。尽管维兰德王曾经一度觉得自己是被某人所利用了。然而,若要他这般高傲的自尊去承认这件事,显然是他无法想象的。

女奴怀孕的消息为宫廷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从没有人认为这名个性沉默、终日不发一语,甚至也没有开口笑过的女人会有生儿育女的能力。那一头从没有人见过的银色发丝、带有多重光彩的双眸,加上一身白皙的肌肤,这些一再昭示着女奴异邦人身分的特征对宫廷内外的人来说,彷佛一个同时映在所有人眼中的幻影。如今这个幻影竞为国王产下了子嗣,对他们来说再没有见过比起眼前这种状况来得更异常的事厂。

于是乎女奴怀孕的事实经过了王宫彻底查验。在艾尔德国,每当妃子怀孕时便会检验其身孕是否来自国王的血源。这种仪式落在这名来自海洋彼方的女子身上不仅更为仔细,甚至极其严苛。

这种检验方式换做一般的女人早就耐不住羞辱而咬舌自尽,然而女奴却选择默默承受。在她初次为艾尔德王侍寝时,她的处子之身是由国王亲自确认的。此外经过监视者与密探长期的侦察报告也没有发现她有任何不轨的迹象。因此王室只得放弃,承认这名不知名女子为国王产下龙子的事实。毕竟不问母亲的身分,国王的子嗣就是王子,堕胎这种作法是不被允许的。

这样的结果让女奴开始受到来自各方的畏惧。她始终维持着自己不染世俗的处事态度,从没有参与后宫阴险的竞争以及谋略。没有与其它嫔妃争宠,也不曾为了得到国王宠幸而付出一丝努力。每当国王临幸,她便乖乖顺从,然后委身侍寝,如此而已。她几乎没有迎合国王的表现,于是乎维兰德王也终于开始对自己一时兴起而将她纳入后宫的举动感到后悔。

萦绕在艾尔德王心中的恐惧到达临界点的关键是在一个满月之夜,女奴产下王子的那天晚上,她就连临盆的前后竟然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白皙的额头渗出汗水,紧咬着的双唇几乎渗出了血丝,然而脸上却隐约带有一抹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微笑——彷佛是对于自己尚未出世的儿子感到哀怜的母爱。

几个时辰之后,婴儿终于脱离了产道发出活泼的哭声。就在仕女确认婴儿的性别、欲抬头告知那位来自海洋彼方的女奴母亲时,眼前出现了异状。

尽管婴孩母亲脸上带着安适的表情安静地闭着眼睛,然而她的身体却逐渐变得透明——令人联想到当初奴隶商人口中形容的那只玻璃船——缓缓地消失不见了。

此时待在婴孩母亲身旁服侍她的侍者全都带着狼狈的表情,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名自海上漂流过来的女子纤细而华贵的身形在他们的注视之下终于完全消逝不见,只留下一滩分娩时的血水濡湿了被单,以及一个活泼地踢着脚丫大声哭泣的婴儿。

宫廷里曾经有过杀了那个男孩了事的意见。由于这名经由海洋彼方漂流王此的女人出现在这块土地上的方式太过于诡异,加上她异于常人的行为举止,以及最后消失的方式在在都让人觉得她是来自世界极北之地。『人迹未至的大陆』上那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城市的居民。这样的想法多次被提起,并且认为她是为了将族人逐渐稀薄的血源带到这个古老的艾尔德王国而来。

然而,这些个负面的意见全都遭到艾尔德王拒绝。拒绝的理由绝非出自于父爱或思念消失的妃子,而是对于那名异国女子的恐惧,这样的情绪甚至比其它与她素未谋面的臣子来得更加强烈。

这名女子实在太过诡异。与其说是诡异,或许该更该用神秘二字加以形容。每当艾尔德王临幸这名妃子时,他总觉得自己怀里所抱的女人彷佛某个不知其名的精灵、或者是某位高贵的女神任凭摆布,让他占尽便宜。这种感受总让他觉得自己莫名卑微——尽管这名妃子总是乖乖顺从,从没有摆出反抗、傲慢的态度。就在她消失于产床上的消息传入维兰德王耳中,这种卑微感于是转换成了恐惧,深信自己若是杀了她所生下的儿子,必将遭受某种恶毒的诅咒。尽管宫中几度策划暗杀这名婴孩,他却每每奇迹似地活了下来。这样的结果更是加深了国王这般想像——掺入毒药的乳品在放入婴孩口中之前便泼洒在地;凶恶的猎犬冲向庭院里的男孩时却忽然变得乖顺,磨蹭着男孩身体并舔拭他的脸庞;放在男孩被窝里的毒蛇总是舒服地伸长了身子瘫睡在男孩床上;奉命以枕头闷死男孩的仕女整晚找不着要杀的男孩,最后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的男孩却在早上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床上安稳地熟睡着……

所有人都谣传这是王室被下了诅咒。这名叫作亚雷克斯的男孩跟母亲一样有着一头银色发丝与多重光彩的双眸,而且长愈大便愈神似母亲。这样的结果让维兰德王愈是刻意忽视,便愈是加深了心里对于这对长相带有异国风貌的银发母子所抱持的恐惧。

比起其它三位皇兄——已经成人的维加隆,还有达拉特、贾贝斯——这位第四王子。亚雷克斯显得聪明许多,他的反应快、机敏,即便身材纤细,却拥有足以跟成年男子匹敌的腕力。当国王察觉到这些……不,在他察觉到这些以前,心中的恐惧便早已与日俱增。

艾尔德的第一王子维加隆性好女色又具有暴力倾向。他早已将国家视为已有,公开表示全国的百姓都应该像剥皮的绵羊,要从他们身上尽可能地榨取税金。第二王子达拉特沈迷于女色的程度比起皇兄维加隆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唯独强健的体魄这点他与皇兄则是呈现极大的反比,他除了女人与酒之外,对于其它事物毫不关心,是个软弱而怠惰的浪荡子。

二王子贾贝斯是个个性阴森的少年,头脑好,兴趣却完全往阴暗面发展,成天埋头探索传说中黑暗世界里足以促使古老王国文化大放异彩的神秘知识。

他的房间一隅永远可以闻得到一股异常的臭味;宫里的人们偶尔会在夜半听见来自王子房里的异样哭号,甚至常在王宫中庭里见到有动物的尸体遭到弃置,服侍他的仕女每每出现新的面孔,传闻这是因为前一个在他诡异的实验之下已经成为黑暗仪式的牲礼而丧生了。

如果不考虑第四王子亚雷克斯的银发、会变色的眼眸,以及来自母亲的异国血统,那么想必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唯有他是拥有掌权者资质的王位继承人吧。

然而,他在众人眼中被视为诅咒的化身,更何况自古以来艾尔德古国代代承袭下来的传统绝不可能接受这么一个拥有异貌的国王。

——亚雷克斯从收纳园艺工具的小屋子里面取出了木箱与麻布袋,这一路上让他忆起了不少不愉快的过去。

想当然尔,他不会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不过他听到了廊柱背后的闲言闲语、看到父亲直视自己时面有惧色的表情,以及三位皇兄毫不掩饰的斥责叫骂。这些片段的情节让他在脑海中组织起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世。

然而在亚雷克斯懂事以前,他总能感受到自己受到某种不具象的力量守护着。尽管就连他也无法猜知那股力量的真正来历。

对于这名孤独的少年而言,这股神秘力量的存在是他生存下去的极大支柱。不管他始终遭到忽视或被人排挤遗弃,然而他总也能感受到这股力量的『拥有者』无论何时都会守在他的身边。

也许是化为泡影消失的母亲魂魄吧——他如此猜测。然而『他』在亚雷克斯脑中发出的呢喃却比起为人母亲的威觉更为强大、时而凶猛。

亚雷克斯听说自己那位化为泡影消失的母亲来到这个国家时随身带着一把巨剑——一把绯色的巨剑。也许是基于少年对于强悍武器的憧憬、或是渴望接近素未谋面的母亲的缘故,心里对于那把巨剑的想象总是强烈撼动着他的思绪。

每当早起洗脸的时候,他总能看到那张被人说是母亲翻版的脸庞。然而,映在水中的那张脸、那抹微笑,却始终没有对他开口说话、伸手将他拥入怀里。

要是母后在世,她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呢——同样的问题藏在亚雷克斯心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涌上他的心头。就在伊蕾莉雅太子妃的指尖接触到他脸颊的瞬间,这个问题又重新浮现到了他的脑中。她要亚雷克斯直呼她皇嫂。

「皇嫂……」

若是听到母亲或是其它任何人呼唤自己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母亲的手指是否也像皇嫂那般温柔、细腻,且温暖呢?亚雷克斯想起了伊蕾莉雅成辫长垂在身后的黑发。瞬间,他甚至诅咒起了自己遗传自母亲的一头银发,若是这位温柔的伊蕾莉雅是自己的生母就好了……

怱然间,一阵来自远方的哀嚎传入了亚雷克斯耳中,是女人的声音。

她放声哭泣,亚雷克斯松手弃置了方从架子上取下来的小盆子,拔腿便往声音的源头狂

奔。

他全速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方才与伊蕾莉雅对话的花园小径。光滑平整的石砖地板上一对男女纠缠在一起,男人揪住女人的手,好似要将它折断般地拗折到她的腰际。女人因痛苦与恐惧而直流着眼泪,喉咙中不断地传来悲感的啜泣声。两人的脚边一捧土壤散落,蓝色的野花遭到无情蹂躏,成了践踏发泄下的牺牲品。

「维加隆皇兄!」

亚雷克斯惊叫出声。他此刻完全忘记自己一向尽可能不与这位兄长接触的原则。

「皇兄,请你住手!您打算对伊蕾莉雅太子妃做什么?」

「我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你这个恶魔的私生子!」

太子扭曲的双唇吐出不怀好意的回应。

「我才要问你,你这家伙刚刚跟我的女人在这里做什么?这个不能生的女人怎么说也是我的王妃呀。说!你刚才跟这头老母猪到底在打什么交道?你不会想在这没用的子宫里面注入你那肮脏的魔法种子吧?」

「伊蕾莉雅太子妃不过是在跟我说话而已!」

亚雷克斯此时威到自己脸上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而发烫。这股怒气并非基于对方毫不掩饰地辱骂自己,而是想到伊蕾莉雅太子妃若是听到自己的夫婿这么说她,不知会有多么伤心。

「我在这里看花,碰巧经过的伊蕾莉雅太子妃只是稍微跟我讲了两句话而已,她没有做出任何需要受到谴责的事情!请您松手,皇兄!」

「你是在命令我吗,这个恶魔生的死小鬼!」

伊蕾莉雅太子妃再次发出哀嚎。忽然间亚雷克斯面前一块石头般大的物体笔直朝他飞了过来,一阵冲击便将他整个人向后抄起。他往后倒在石墙上,脑袋上方强烈的撞击让他的鲜血从伤口渗入了眼睛,世界开始摇晃,黑色的残影在他的眼底来回奔窜。

「——你这个怪物的儿子。」

维加隆气愤地挥动着打在亚雷克斯脸上的拳头,撇过头便又啐了一声。

「像你这种家伙看了就教人无法忍受。父王真不该偷懒,早该将你这家伙连同你那老妈一同放火烧掉。等我继承了代表古老艾尔德传世的圣名坐上王座的那一刻,看我把你料理成我登基宴席上的主菜宰掉!我会淘空你的内脏,撑一颗苹果在你嘴里,然后整个火烤放在餐桌中央。怎样,你该高兴吧?」

亚雷克斯没有回答。维加隆随后又吐出了一、两句不堪入耳的辱骂,同时揪起伊蕾莉雅的一头黑发。

「给我过来!」他咆哮道。

「你这头母猪,真是教人一点也大意不得!哭什么!妳除了哭之外没别的事好做了吗!?没有我的允许,妳最好别在四处走动,听到没有……下次要是被我撞见,别以为随便挨个鞭子就可以了事!」

亚雷克斯试图撑起身子,然而一不小心膝盖却又跪到了地上。可怜的伊蕾莉雅太子妃的哀声啜泣逐渐远去。亚雷克斯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坏土壤间被蹂躏的蓝色野花支离破碎的花瓣。尽管花瓣依旧保有那宛如蓝宝石般的艳丽色彩,却没有映入亚雷克斯的眼中。

2

「您这么做是聪明的。」

加俐玛尔一边帮亚雷克斯洗去头发上的血渍,一边对自己服侍的王子开口说道。

「聪明?」

这位近卫队长粗壮的指头碰到亚雷克斯的伤口,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还以为加俐玛尔会问我为什么受了侮辱却不抵抗。」

「面对打不赢的仗却有勇无谋地应战绝非一个聪明的军人该有的决定。」

加俐玛尔为他涂药包扎,然后屈膝蹲到了这位年轻王子的面前。

「太子殿下的身材不仅比您壮硕,更比您来得孔武有力。不过您的动作远比起太子殿下更为敏捷,更何况太子殿下的手中还抱着伊蕾莉雅太子妃。若是只考虑肉搏之后的胜败结果,想要加倍奉还太子殿下对您的侮辱绝非不可能。」

「不过你却不建议这么做?」

「是。」

加俐玛尔耸耸肩,干脆地开口答道。

「您的对手是太子殿下。请您试想您若是出手可能得到的结果:艾尔德皇室肯定会给您挂上反叛或是其它诸如此类的罪名才对。

您在这个宫殿里不受欢迎是事实。恕臣将话说得失礼,不过要是您父王维兰德陛下找到什么借口,即便不取您性命,也会很乐意将您流放国外吧。这么一来您就什么都完了。

请您不要忘记您今年才十五。比起跟您同年纪的那些孩子来说,您的目光确实比他们来得犀利、比他们聪明,以此他们来得强悍。不过要是您被逐出了王城,您还不是那种能够习惯独立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加俐玛尔,你总是能够跟我说那些别人难以启齿的话,所以我才喜欢你。」

亚雷克斯靠向陈年的木质墙壁发出叹息。

那是艾尔德国军军营里面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主要住着那些从外国流浪至此的佣兵以及因农地被占领而受征召来从军的农民。风从木板钉成的小屋子四处灌了进来,板凳是墙壁外露的木头制成,已经严重磨损且沾满了污垢。屋子外头传来骰子清脆的敲击声、多人围绕着骰子的吆喝声,以及保养剑盾时发出来的金属磨擦声。

加俐玛尔-艾-樊金,这位近卫队长在亚雷克斯幼年时期来到了艾尔德。他有着宽阔厚实的肩膀、乌黑浓密的胡须、以及作为身经百战证明的、那布满全身的伤痕。他是西方新兴国家樊金一地的低阶贵族出身,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选择了以剑为生的道路。他征战过贾拉巴沙漠、欧夏与乌沙尔等地的内战,以及史泰德蒙湖沼地区防卫战等等大小战役,亦曾担任过拥有美卿迪巴特之称的迪巴特公王随侍的护卫队队长。在这一场场征战的过程中,他逐渐体悟到佣兵的时代过去了,于是来到这个艾尔德国,展露了其高明的用兵手腕,在极短时间内便爬到了王家近卫队队长一职。当然,在文书数据中国王的近卫长依照惯例还是由第二王子达利隆担任,然而他沉迷于酒色之间,根本无心军务。至于其它的王宫贵族虽然也在军中部有挂名,不过他们几乎也都无法成为第二王子的榜样,除了在国王面前花拳绣腿的仪式之外,全都没有穿戴过铠甲、拿过剑。结果,掌管近卫军军务的工作最后落到一个外国人副官手中。至于现在,要说包含近卫军在内的整个艾尔德国军都由加俐玛尔一个人指挥也不足为过。

对亚雷克斯来说,加俐玛尔是整座王城中唯一可以信赖的对象。在加俐玛尔刚来到艾尔德国的时候,这个国家还存在着轻视武人以及兵法的观念。当时的他带着烦闷的表情走在宫廷走廊中,遇见了时年六、七岁的亚雷克斯,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

那时的亚雷克斯已经习惯了被排挤,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他带着路上捡到的木棍到处挥舞,仿佛要成为前一晚宴会上吟游诗人歌中的英雄骑士一般,专心地对着看不见的敌人发出连续性的攻击。偶然经过的加俐玛尔专注地看着这个圆润的脸颊末消的稚子。亚雷克斯的一举一动。终于,这年幼的孩子挥累了,当场坐了下来。加俐玛尔见状于是走近,抓住他的手臂便开口说道:

『你的肩膀太用力了,而且身体的伸展动作最好做得确实一点。』

面对眼睛瞪得老大的亚雷克斯,他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站起来,照着我的话做一次看看,你应该可以做得很好才对。』

这便是日后的近卫队长与被排挤的王子最初相遇的始末。

当加俐玛尔知道这个银发的孩子就是遭到宫中以莫须有理由排挤的第四王子时,他着实吃了一惊。这时的他已经完全被眼前这名具有非凡剑术潜能、坦率而聪明的孩子给吸引住了。

长年辗转流浪于各个国家的加俐玛尔既没有结为连理的妻子,亦没有小孩;甚至根本没想过要组织家庭。然而,一旦他看到这个年轻王子仿佛海绵一般不断地吸收着他所授与的剑术,一股过去从没有经历过的骄傲与父爱便油然而生。

『那孩子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基本上父亲还在世,不过他的父亲是不是在世根本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这名近卫队长喝得烂醉,面对一名自己的部下吐出了这般的心事。

『既然如此,那由我来当他的父亲又有什么不对呢?』

不过,他对于亚雷克斯的宠爱之情当然未曾在亚雷克斯面前表现出来。他所教给亚雷克斯的,只有身为王子如何保有他该有的高贵尊严,以及一名真正的骑士所该会的剑术与自尊。

『您的身分贵为王子,无论他人如何否定,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面对着被其它皇兄们骂哭了的亚雷克斯,加俐玛尔给予这般严厉的教诲:

『您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流泪,这就好像面对您的敌人。要是您在敌人面前示弱,还没开战就已经输了。您还小,不过您一定可以为自己竖立高傲的自尊,就好像为自己套上一副坚韧的铠甲一样。您可以做得到的!』

亚雷克斯听了之后擦干眼泪,乖乖听从他所信赖的近卫队长的教诲。

除了剑术之外,加俐玛尔亦将他周游列国时偶尔学习到的各国文字及语言教给了亚雷克斯。第四王子的那三位皇兄别说是军务了,就连读书写字也都不怎么留心,更别提其它外国语言、新兴诸国所使用的共通语言、商人们之间使用的暗语之类的知识。不过加俐玛尔却认为这些非常重要。

『出色的军人多半都可以听得懂各方的异国语言。』

他曾对亚雷克斯这么说过。

『在事前知道得知愈多敌方的情报对于战争便愈有利。别说是敌人使用的语言了,若是能够听得懂一般民间所流行的一些传闻、商人之间交换的情报,这些都对您增长见闻有很大的帮助。就连力气只够提一根火把的小孩子也可能知道敌人囤驻在哪里、什么时间交接卫哨。若是能够知道这些情报,那么就能趁着敌人卫哨交接的时候在水沟里面倒油,一口气将他们连同整座城墙一并烧掉。』

即将届临十五岁的亚雷克斯已经完全吸收了加俐玛尔授与的所有知识。他更因为时常埋首在几乎没有人出入的古文书藏书室内,更进一步让这些知识得以升华,逐渐变得完备。加俐玛尔看着头绑绷带的少年,同时伸手抚摸他肿得看起来十分疼痛的脸颊。此时这位近卫军队长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笑。

「我差不多该去巡视城墙上的状况了,您要跟臣一块儿去吗?」

「我去!」

围绕在艾尔德王都外侧的城墙通常都有一个排的卫兵监视着。他们必须负责守卫,时时刻刻注意邻国艾琳、雷斯塔,还有住在湿地那端草原上的疯狂泥人,以防止他们进犯。

不过事实上这些邻近势力已经二十年以上没有动作了,那些泥人因受到人类压迫而数量锐减,最后终至被他们的天敌——巨大两栖类生物-威马特灭绝。疯狂泥人就跟字面所形容的一样,是一群有着如泥水一般蓝黑色的肤色,智能较低的亚人类。他们跟威马特一样是在古代王国的魔法文明达到鼎盛时期被拿来当作奴隶使役的生物,最后则因为古代王国文明的崩溃而野生化。

亚雷克斯换了衣服套上皮靴,穿着一条布料厚实的及膝紧身裤,然后与加俐玛尔一同骑着马便往王城的城门移动过去。就在他们身后的城门关上之后,亚雷克斯不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回过头,看到加俐玛尔脸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您看起来一副『终于可以呼吸了』的表情呢。」

「我的心情你不会懂的。」

亚雷克斯接着又做了一次深呼吸,仿佛重新取回了生气一般,甩了一下缰绳便随着马匹奔驰出去。

(那群疯狂泥人之所以会袭击艾尔德国,该不会是因为知道这座城里的人就是那群创造出他们的古代王国后裔吧?)

亚雷克斯与加俐玛尔一同步上城墙边的阶梯时,脑中怱然浮现起这样的思绪。

据闻,围绕在都市外头的城墙最近一次发挥极大功效的时候,是在这个国家四代以前的艾尔兰特工时代。疯狂泥人的余众联合了当时还拥有相当势力的北边蛮族。利斯菲尔蛮族王一起率众攻打艾尔德国。

烽火持续了十日左右,最后,在战事终结时城墙前遗留的是几乎全灭的大批疯狂泥人的尸体,幸存的少数蛮族全都撤退。至于艾尔德国蒙受的损失也相当惨重,当时还留在城墙外侧的都市部分全都遭到烧毁,地上残留着疯狂泥人使用的毒液与有害性的瘴气『自燃水』,以及沸腾的黑焦油等等物质,让那个地方完全无法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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