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二十年后,土壤的毒性终于减退而恢复了绿意,使得该处零星地出现了些许长居式的房舍。不过即便如此,现在的艾尔德人依旧没有摆脱当时蛮族大举入侵的阴影,对于走出城墙抱持着程度不一的恐惧。
城墙起初是以最简便的方式建造的。时至今日,它已然重新修筑成为坚固的防御,也因此使得艾尔德国获得了『拥有宏伟城墙的艾尔德』这个别名。不过这个名称的由来,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王都位在微微隆起的丘陵地上睥睨着下方的平原所致。
过去从这块丘陵地上向下方看去,曾经有过一望无际的热闹街景与车水马龙的活泼荣景。然而这些都已成了过去,一种曾经盛极一时的感叹。透过城墙上的枪眼往外头看去,草原上四处都散落着木造建筑,除了古老的大树之外还有茶褐色的低矮灌木丛,杂草丛生的景象四处可见,因战火而残破的都市遗迹已经被长年的风雨和疯狂泥人的酸性体液给腐蚀风化殆尽。
(然而现在父王跟皇兄他们的态度都还认为这个艾尔德国拥有世界的霸权。)
山丘上的古老王国艾尔德,一个宏伟的城墙内藏有魔法与武术等文化精华的国家——亚雷克斯心想——尽管从这里眺望王都依旧可以看到城内到处熙熙攘攘的景象,不过这副景象如今给人的感觉只剩下被放在瓶子里面的蚂蚁巢穴一般狭隘。外头的世界如此宽广,然而城里的人们却全然不愿意接触外界的新鲜事物,只以瓶子里狭窄的巢穴以为满足;还有那些位在中央、君临于这群瓶中蝼蚁之上脑满肠肥的王宫贵族们也是一样。
亚雷克斯并没有忘记自己也是这群王宫贵族的一员。他甚至谨遵加俐玛尔的教诲,为自己承继了王室血统的身分竖立起高傲的自尊。加俐玛尔告诉他,这是身为王族一员,以及拥有高贵血统的人们必须表现出来的义务——不是权力,而是义务。
『在臣长年累积下来的人生经验中体悟到了一件事——某些人类如何尊贵绝非取决于他体内的血液是什么样的颜色,全凭他是否拥有超脱世俗的高洁精神。』
加俐玛尔曾对亚雷克斯如是说道:
『臣体悟到了自己的年岁已高,已经不适合再以一名佣兵的身分到处征战,于是想在人生终结以前寻找到一位这样的人,为他献上自己的剑术,所以臣来到了艾尔德这个地方。
臣曾经对于这块土地感到失望,一度想要离开这里到其它国家寻求一个值得为他效命的主子。不过少主人,您成了臣压抑这种想法唯一的希望。虽然实际上臣现在手中的这把剑是为了艾尔德国与这个国家的国王而存在。不过臣希望少主人一定要成为臣所希冀的对象,让臣能够找到一个理由,让自己的骨灰葬在这块土地上。』
亚雷克斯走在加俐玛尔身后,脑中不禁浮现出了加俐玛尔曾经将手放在幼年时的自己肩膀上,带着真切的眼神说出方才这番话。
跟当时的回忆比较之下,加俐玛尔的体魄已经不如以往亚雷克斯眼中那般高大,头发也开始泛白。亚雷克斯长高了,逐渐追上加俐玛尔的身高,这样的结果让他受到不小的冲击——毕竟加俐玛尔对亚雷克斯而言曾经如一座高耸入云的山脉一般宏伟。
城墙边的石阶由于长年经人踩踏的结果,如今许多阶梯已经损毁,甚至中间陷落造成容易打滑的现象。
最近嵌上去的防滑木板没有发挥多大的效果。每当日落时分,这条狭小的通路便会传来闷湿的臭气,以及些许皮革跟铁的味道。
他们步上了阶梯,到达城墙上方。石造的城墙上,宽度可以容纳五、六个人并肩行走。城墙外侧搭建有高出的乳口,内侧则建造了许多武器屋,里面放置着投石机、弓弩、箭矢,还有加热黑焦油跟热油用的大锅子,一旦有需要,便可以倒在城墙外侧攀爬上来的敌人身上,这些低矮的房舍每隔五十步便有一问。
一名年轻士兵靠在乳口上一脸无聊地修着他的手指甲。当他看到近卫队长来时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没有异状吧?」
「是,是!没有任何异状!」
士兵结结巴巴地开口答道,同时将他用来修理手指甲的锉刀藏到了身后。
「那就好,希望你的指甲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出状况才好。」
加俐玛尔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去,亚雷克斯回头看了看那名士兵,随后又赶忙追了过去,那名士兵此时依旧保持立正姿势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不骂他吗?」
「骂了也没有意义呀。」
亚雷克斯察觉了加俐玛尔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的消极意味。
「这个艾尔德国真正经历过较大的战役已经是五十前的事了。就算把一些小小的纷争也算进去,这个国家的国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看到烽火。那个士兵看起来才不过二十岁吧?他就是那种完全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若是对这种人叨叨念着卫哨任务究竟有多么重要,终究也不过会引起对方的反感罢了。」
「不过换作是我,肯定要挨你一拳倒在地上了吧?」
「当然了。」
加俐玛尔答话时露出了微笑。
「臣要教给您的可是随时都能够应付战争的心理素质呢,要是您在这方面有所松懈了,作为您的导师,臣当然要处罚您了。」
这句话让亚雷克斯的心头上涌出了一股莫名的骄傲。他们就这么一步一步地继续走在包围王部的城墙上方。
其它几名年轻士兵看到那位偷懒不幸被逮到的同僚,纷纷摆出了专注于卫哨任务的警戒态度——至少是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有那个样子,全都像个玩具一般站得直挺挺的,脸上严肃的表情全都直盯着远方的地平线不放。
然而任谁也没有察觉到加俐玛尔身旁跟了亚雷克斯这名第四王子。他就像是身着一袭俭朴装束的见习生跟在加俐玛尔身边,仿佛是在加入近卫队之前,由队长亲切带领这名新兵熟悉一下自己任务范围的巡礼般。亚雷克斯那一头在宫廷里面昭示着自己外族身分的浅色头发,在外国人众多的军队之中其实也不是那么稀奇的事情。
加俐玛尔时而叫住城墙上的士兵交换了两句对话,然后一边顺着城墙往东南方地势较高的地方走去。
那是在这个几乎围成一个圆形的城墙八处,其中一座用以眺望远方的高塔。若是顺着高塔内部往楼梯下方看去,便可以看见数名孩子们挥舞着绑了石头的绳子,时而欢呼时而叹息地将这些石头套索往上面丢。
「结果还是一样吗?」
底下的少年们听到加俐玛尔出声叫唤一下子之间便跟方才那群士兵们一样愣在那里,随后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忸忸怩怩地站了起来。
「对,加俐玛尔大人。那些鸟都好得很呢。可不可以请你再教我们一次丢这些石头套索的方法?我们没有人学得会呀。」
「你得先好好观察那些鸟的动作呀。」
加俐玛尔露出笑容,伸手便胡乱拨起了一个好动男孩的头发。
「待会儿吧。你们如果有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我就会当作给你们的奖励再做一次给你们看。所以先乖乖在那边站好,你们都是乖孩子嘛。」
少年们闻声纷纷争先恐后地跑到加俐玛尔所指的方向排排站好。加俐玛尔于是出声催促亚雷克斯,两人一起沿着楼梯往塔顶攀云。
「那是驯鹰人的小孩啦。」
面对亚雷克斯的提问,加俐玛尔开口答道。
「这些小鬼头虽然光会恶作剧,不过关于驯鸟方面的技术可是比起专业的军人来得强多了呢。」
「他们在做什么呢?」
「不过只是普通的小游戏罢了。他们将绳索的两端绑上石头,然后朝麻雀或蝴蝶丢去,要是绳索顺利缠住目标物的话,就把牠们抓下来。这种方法在贾拉巴国家是实际用来狩猎的技术,而臣可是其中的佼佼者呢……对了,就是那个了。」
耳边传来鸟类翅膀拍打的声音,接着亚雷克斯的鼻腔内便传来一股粪便的臭味。
「这是臣第一次带您来看这东西吧。」
加俐玛尔在楼梯还剩下最后几阶时将亚雷克斯抱了起来。
「这些就是艾尔德所拥有的,比起疾风飞得更快的传令兵。」
「是……老鹰吗?」
亚雷克斯畏畏缩缩地探头望向外头嵌着铁栏杆的木造小屋。
屋子里面有几根横木,三只小型猛禽类被蒙住眼睛,脚上绑着绳子站在上头。这些鸟类体型都不大,全长大概只有亚雷克斯手腕的一半长度,不过牠们全都看起来非常敏捷。
「是游隼。」
加俐玛尔骄傲地说。
「臣在欧雪的时候看到他们使用鸽子跟乌鸦作联络,于是臣便想到可以将这种方式作为传令手段。虽然鸽子跟乌鸦都是很聪明的鸟类,不过牠们在递送命令的过程中可能会被猎人给打下来,或者遭到其它猛禽的袭击,所以若是使用这种游隼作为传令手段,机密外泄的可能性就会因此降低很多。您要不要摸摸看?」
「好。」
加俐玛尔说完戴上了一旁厚重的皮革护腕,接着也为亚雷克斯戴上了同样的东西。他伸手进入鸟圈,让其中最靠近外侧的一只白尾巴游隼站到他的手上。
「请您把手伸出来。请不要觉得害怕而晃动手臂,也不要忽然大叫,因为这么做连其它的鸟儿都会吓到。」
亚雷克斯畏畏缩缩地伸出手,一脸茫然地注视着游隼尖锐的爪子攀住他的皮革护腕。牠向下弯曲的啄子反射着阳光而显得耀眼,脚上的爪子则有如短剑般锐利。
「这种游隼是什么特别的品种吗?我曾经看过其它的游隼,不过好像跟手上的这只不太一样。」
「这是臣来到这里之后拜托驯鹰人挑选聪明迅速的游隼交配培育出来的种类,其它地方看不到这种游隼。
本来一共有四只,不过其中一只在训练中不见了,没有飞回来。虽然可惜,不过有三只其实也可以再进行培育了。」
亚雷克斯伸出一只手指头,轻抚着游隼的翅膀,感觉非常滑顺。
他逐渐习惯手上的鸟类而变得大胆,开始试着抚摸游隼的胸膛、搔弄牠啄子下方的部位。这只游隼稍微移动了一下爪子,然后依旧乖乖站在亚雷克斯的手上。
「很柔很轻的感觉,而且很温暖。」
「您喜欢就好。」
加俐玛尔露出了微笑继续开口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臣就直接送您一只,不过只可惜这是军方的东西,不是臣的私有物。虽然牠已经被驯服,不过终究还是属于猛禽类,所以不喂牠生肉不行,而且太过于醒目。要是您喜欢的话臣再带您过来看牠们好了,下次我再让牠们飞给少主人您看看吧?」
「我要看。谢谢你,加俐玛尔。」
加俐玛尔依旧带着笑靥将亚雷克斯手中的游隼接了过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让牠站回鸟圈里的木墩上去。
「他尾巴的羽毛形状不一样呢!」
亚雷克斯稍微观察了一下三只游隼而开口说道。
「这三只游隼尾巴的羽毛形状都不一样,这是天生的吗?」
「您的注意力真是敏锐。」
加俐玛尔打从心底露出笑容。
「当然,牠们这样的差异不是天生的。像驯鹰人这类职业的人,即使他们所驯养的鸟儿飞在空中也可以清楚地辨别,不过这样的技术我们当然是办不到的,所以为了区别这几只游隼,我们特地将牠们的尾巴整理成不同的形状。
当然啦,这么做还是得顾虑到鸟儿飞行的稳定度,做最小程度的整理。虽然这么做在牠们换毛的时候都得重新整理过一遍,不是容易的事,不过还是比起在牠们脚上涂颜色要来得容易一眼就分辨出来。」
亚雷克斯点点头,带着依依不舍的神情望向木墩上的三只游隼。
「下次来的时候我想喂牠们吃饲料,可以吗?」
「当然好。不过今天我们就先离开了吧。那些喜欢恶作剧的小朋友们差不多也等得不耐烦了。」
3
距离那天又经过了半个月。这天午后,亚雷克斯一个人来到了王宫里的其中一座庭院。他站在之前遇到伊蕾莉雅太子妃的花坛前面,百无聊赖地在这一株株草本植物的根部之间有意无意地寻找着他所希望看到的东西。
结果跟他所预期的一样,那株蓝色的野花连同杂草已经被拔得干干净净,整个花圃没有一丝凌乱的迹象。这个庭院里种植的全都是各种珍奇的植物变种,甚至有许多在其它地方早已绝迹的稀世花朵。因此这些花若是出了这个庭院就不可能有机会见到了。换句话说,那都是些离开这个温室就无法生存的物种。
(连我也是吗?)
亚雷克斯脑中回忆着那株遭到蹂躏的蓝色野花,还有伊蕾莉雅太子妃微弱的啜泣声,同时在自己心里浮出了这样一个疑问:
(我是不是也是离开这座温室之后无法生存的人呢……听说母亲是乘着玻璃气泡一般的船只,远渡重洋来到这块大陆,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像她那样越过广阔海洋的障碍到别的地方去呢?我可以一个人远行吗?如果要我离开这个一尘不染的温室庭园、离开这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蚂蚁窝一个人远行,我办得到吗——)
然而不管怎么说,他终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就好像加俐玛尔曾经当着他的面说过的话一样,他是个就连『铠之义』这般的成人礼都无法奢望、遭到宫里各方排挤的孩子。
要不是维兰德王顾虑到让他流浪在外等于就是将自己过去的耻辱昭告天下、有损自己的名声,他早就将这名第四王子流放到某座边境要塞,让他在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孤独地死去吧。不过正是因为亚雷克斯拥有王子的身分,所以他大概一辈子也没有机会离开这个玻璃瓶里的蚂蚁窝了。事实上就算不是来自外族之女所生的王子,艾尔德古老的血统若是流到了外地,对于艾尔德王族来说本身就是天大的耻辱。
这是一个让人觉得心情沉重的午后。平常这个时候亚雷克斯都会跟着加俐玛尔练剑,然而加俐玛尔今天一早便骑着马去巡察几座距离王城半日之遥的边境要塞,不到晚上不会回来。若是可以在图书室里面看书其实倒也不坏,不过图书室内昏暗的光线与充满霉味而显得一片死寂的空间,长期待下来让亚雷克斯觉得忧郁。
此时有着一双透明翅膀的昆虫翩然飞进了他的视线。
他一双眼睛追着这只昆虫看了一会儿,随后便萌生了些许恶作剧的意图。
他捡起了两个小石头,将腰带边缘上的线头抽出,揉成长线将石头绑在两端做成了游戏用的道具。亚雷克斯稍微甩了一下这条绳索后觉得满意,随后便抓住其中一端便朝那只昆虫扔去。
这条石头套索在空中转呀转地,漂亮地套住这只昆虫,掉到了地上。亚雷克斯用双手抓住这只昆虫,然后解开这条套索。昆虫没有受伤,一旦松绑之后便马上拍着翅膀朝天空飞去,亚雷克斯带着愉悦的表情看着牠飞走。
他前几天跟加俐玛尔一起来到城墙上的高塔时,加俐玛尔教了那些驯鹰人的小孩如何用石头跟细绳套住天上飞的昆虫、小鸟。聂雷克斯也一起跟着学会了这种技巧。在某天的剑术课程中加俐玛尔没有上课,反而是带着一反常态的开朗神情丢起了石头套索给亚雷克斯看。他扔出去的石头套索百发百中,无论是麻雀、乌鸦、燕子,还有小型的黑鸢全都让他给射下来了。
换到了驯鹰人的小孩以及亚雷克斯手上。他们用尽所有方法都只能在五次之中好不容易地套中两次。当时加俐玛尔笑得很大声,不过之后亚雷克斯一个人偷偷地练习,尽管无法达到百发百中的程度,十次之中大概也可以在八、九次里面准确地套中他想套的猎物了。
(要是我学会这个技巧,尽管我一个人去到荒野也可以抓得到猎物了。)
亚雷克斯拿着石头套索在手中用呀甩的,脑子里面同时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
(就算没有剑、没有弓、没有可以设置陷阱的道具,像石头跟绳索这种小东西到处都可以弄得到……加俐玛尔曾说,只要要得漂亮,就连体型壮硕的野牛也可以套住让牠倒下。除此之外,马也可以。像贾拉巴这种骑马民族便是使用这种方法套住脾气暴躁的野生马的。)
他一个人自得其乐地想象着哪天他可以在流浪的过程中,骑着用这种方法抓住的马匹奔驰在荒野的道路上。对于此时的亚雷克斯来说,可以恣意玩乐而不受任何人打扰的游戏场就只剩下他脑中的想象而已。太阳散发着舒爽宜人的温度,他坐在石质的板凳上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将手肘放在腿上,手掌撑起了下巴,不知不觉之中便陷入了梦乡。
天空中微微传来『哔——』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从板凳上站起来望向天空。在太阳下方些许位置的天空中,可以看见一对翅膀形成的小黑点。那带着翅膀的黑影朝着王宫飞了过来。
(那是加俐玛尔的游隼。)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亚雷克斯却又发现了另一个引起他注意的事实。
(不对,那是游隼没错,不过不是那天在塔顶上看到的那三只。)
加俐玛尔带他看到的三只游隼尾巴上都整理特殊的形状,至于现在这只朝着王宫飞来的游隼则跟他所看到的都不一样。不过牠其它的特征都跟加俐玛尔的游隼非常相似。不对,应该可以说是同样的品种。
(『起初有四只游隼,不过其中一只在训练中不见了』——)
亚雷克斯曾经想起加俐玛尔曾经这么说过,那么这是当时那只不知去向的游隼吗?牠回来了吗?
那只游隼以流畅的高速飞行方式笔直朝着王宫的方向飞来,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王宫里的某处。就在牠消失在这座宫殿圆形的屋顶某处之前,亚雷克斯眨了眨眼睛,彷佛看到了那只游隼的脚上缠着什么。
(那是……那是什么东西?是信吗?)
——不过这只游隼若真是训练中逃走的那一只,那么为何牠的脚上会绑着书信呢?是有什么人——宫廷里面的人——驱使这只属于国王财产的军鸟暗地里在联络什么事情吗?
亚雷克斯愈想愈觉得自己这般猜测有些愚蠢,毕竟他只在那短暂的瞬间觉得那只游隼脚上可能缠着书信,何况那究竟是不是加俐玛尔说的在训练中不见的那一只也无法确定。那只鸟飞得太快,一下子便从天空中消失,让亚雷克斯完全没有确认的机会。
然而,这个问题让他愈想愈觉得不对劲。
亚雷克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扔掉了他方才玩耍用的石头套索,在附近试着找找看更大的石头。
他撕下了更长一段腰带做成坚固的绳索,比起方才那种拿来针对小虫子跟小鸟玩耍用的小道具,手中新的石头套索便显得牢固多了。他将这条石头套索拿在手上甩了两、三下重新确认其强韧度,随后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方才游隼消失的屋顶上空。
那只游隼若真的是为了运送信件而来的,便不是没有可能会带着回信再飞回去。此时的亚雷克斯尚未确定这只游隼是否还会经过那片天空,不过他想应该还是有等待的价值才对。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而已。)
他压低了呼吸,在脑子里这么告诉自己。
(尽管我无法确定牠身上一定带着信件;我也无法确认牠就是加俐玛尔的游隼。不过我只是把牠射下来确认一下而已。要是牠什么东西都没带当然最好,不过若牠真是加俐玛尔培养的游隼,那么我抓到牠,加俐玛尔一定会很高兴的。)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始终维持盯着天空的动作让他的腰杆有些僵硬疼痛。他开始觉得那搞不好只是普通的野生游隼,脚上绑着书信的印象只不过是他一时的错觉罢了。然而,正当他脑子里面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时,突然看到王宫屋顶的那头出现些微的动静。
一只手在屋顶下方挥动着。他使劲扔出去的石头套索飞快地画着圆圈朝着刚从屋顶上飞出来的游隼甩去。石头套索在游隼的脚上转了两圈,被套住的游隼于是发出尖锐的哀嚎掉落地面。
(太好了!)
亚雷克斯带着急促的呼吸赶到正在剧烈挣扎的游隼所在处。
他小心翼翼地不要让情绪失控的鸟喙给啄伤,用双手将这只游隼给制住。接着看了看游隼的脚,同时也确认了这是加俐玛尔所培养的游隼没错。不过牠的尾巴没有经过整理,而脚上则绑着一个指头般大小的皮革圆筒。
(书信?)
他带着颤抖的手指将系在皮革圆筒上的绳子解下,取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纸被卷成细筒状、厚度非常之薄的羊皮纸。上面注记着几个奇怪的记号,以及像是暗号或是外国语言之类的内容。然后下面写着:『数量已经齐全,随时都可以办事。』
(『数量已经齐全』?什么意思?)
身边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使得亚雷克斯忽然回神。
那只游隼不晓得何时已经咬断了石头套索中间的绳子,拍动着身体,一下子便窜入空中消头干月,干过原本系在祂脚上的书信却还留在亚雷克斯手中。
「你在那里做什么!」
一个尖细而高亢的声音在亚雷克斯的背后咆哮。他反射性地将那封书信藏入怀里之后才转过身。
「贾贝希翁……皇兄。」
那是第二王子,也是跟亚雷克斯年纪最为接近的兄长-贾贝希翁。他还只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却几乎足不出户,成天躲在房里调制着诡异的秘药,再不然就是晚上举行奇怪的仪式。这样的生活习惯让他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个迈入七十岁的老人一般脸上长满了皱纹。贾目希翁的脸颊凹陷,颧骨相对显得突出,仿佛尖锐的棱角一般引人注目。
「不要叫我皇兄!你这个恶魔的儿子!」
贾贝希翁尽管是对着亚雷克斯说话,视线焦点却完全没有落在亚雷克斯身上。他那一对带有黄色而显得混浊的眸子非常忙禄地飘来飘去,好似在找些什么一般。
「喂,你有没有看到一只鸟掉在这边?你最好给我老实回答,你这个混血的杂种!要是说谎的话,我绝对不会只是拿片烙铁把你烫个两下就了事!」
「不,我没有看到。」
亚雷克斯即刻回应了贾贝希翁的问话。他怀中的那张羊皮纸此时就像个烫手山芋一样折腾着亚雷克斯蛇掌心。
「不过我刚刚有看到几个男童仆役在那边丢石头玩耍,搞不好他们之中有人打到吧……」
「你看到的那些男童仆役叫什么名字,说!」
「我不知道,因为我跟宫里面的人都不太认识。」
亚雷克斯所言属实。这个艾尔德皇宫里面出入的人们除了加俐玛尔跟一些外国人佣兵之外,所有人都不愿跟这名拥有异国面貌的王子打交道。就连在他身旁负责伺候他起居的仕女跟男童仆役也都如此。因此亚雷克斯自己也养成能尽量不麻烦到别人,一个人处理生活琐事的习惯。
「可恶!」
贾贝希翁啐了一口,随即将那双彷佛要刺穿对手的视线移开,转身背过了亚雷克斯。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快点给我滚吧,这个被诅咒的小鬼。毕竟你再活也活不了多久了。」
亚雷克斯对皇兄行了一个礼,随即连忙转身逃了出去。就连经过走廊的时候,他也紧紧地揣着怀里的羊皮纸。这张羊皮纸此刻就好像亚雷克斯的第二颗心脏一样,彷佛发出剧烈的脉动传人他的掌心。
(这么一来,写这封信的人就是贾贝希翁皇兄了?不过到底为什么?这封书信又是写给谁的?信上的内容代表着什么意思?)
亚雷克斯脑中徘徊不去的疑问之中也包含了「偶然」这种解释。然而,若要说这一切全都是巧合交织出来的结果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加俐玛尔曾说四只游车的其中一只在训练时不见了。如果说这只失踪的游隼不是不见,而是被某人抓起来当作私人传递讯息的工具使用呢?有可能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而这么做吗?这人究竟是谁?
——他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倘若加俐玛尔现在人在城内,亚雷克斯肯定马上跑到加俐玛尔身旁告诉他这件事。然而加俐玛尔不到晚上不会回来,在此之前,亚雷克斯不认为他可以一个人保守秘密。
然而,他究竟该跟谁说呢?只要写这封信的人可能是第三王子贾贝希翁,那么能够跟亚雷克斯分享这个秘密的人就相对变得更有限了。
对他来说最佳的选择是父王维兰德,再不然太子维加隆也可以。不过这两个人都不是亚雷克斯想要接近的对象。更何况,他们若是接到通报说亚雷克斯有事想找他们商量,肯定也不会想接见。
他跑着跑着,逐渐来到可看见后宫华丽尖塔的地方。他稍微喘了一口气,此时一个适当的人选浮现到了他的脑中……
「有什么事吗,亚雷克斯王子?」
伊蕾莉雅太子妃说话时稍微蹙起了眉头。也许是因为她正在用膳却被亚雷克斯找了出来;也有可能是日前她被自己夫婿虐待的场面让亚雷克斯撞见而感到羞愧。总之对方的反应让亚雷克斯有点不好意思,一股脑儿便将怀中的羊皮纸递给了她。
「请您看看这个,伊蕾莉雅太子妃殿下。」
对方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接下了这张羊皮纸,随后她的脸色铁青,黑色的双眸瞬间窜过一种异样的色彩。然而她在下一个瞬间巧妙地隐藏住了这样的反应。
「嗯,怎么了吗,亚雷克斯王子?」
她用刻意挤出来的笑容开口给了亚雷克斯一个敷衍的响应。
「你在哪里找到这种涂鸦的?您应该已经不是那种像男僮仆般到处玩寻宝游戏的年纪了吧?」
「这不是涂鸦!皇嫂,请您听我说。」
亚雷克斯上气不接下气地将方才庭院里头发生的事全部对伊蕾莉雅脱口而出;最后还加上了关于贾贝希翁王子带着奇怪的言行举止出现的叙述。
「当然,我不是怀疑贾贝希翁皇兄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亚雷克斯在自己把所有的事情一口气吐出来之后感到有些后悔。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不能把这件事情藏在心里,应该要告诉某个人比较好。
近卫队长加俐玛尔不到晚上不会回城;维加隆皇兄或父王想必不会想要听我说这类的事情吧。所以我真的很抱歉,不过能不能请皇嫂您将这件事转达给皇兄或父王知道呢?虽然我想他们一定会嗤笑这件事情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这个嘛……也对,确实是该这么做比较妥当吧。」
伊蕾莉雅带着面无血色的笑容将羊皮纸收到了她宽广的袖子当中。
「烦请您这么处理。要是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您就拿我当作笑柄蒙混过去就好了。我想这一定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定是这样的。只是……」
「好了,没关系,我知道了。」
伊蕾莉雅带着有些敷衍的口气说完便旋即站了起来。
「那么这封书信我就先替你保管,可以吗,亚雷克斯王子?虽然我也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总而言之还是小心为上。」
「是……那个……皇嫂。」
亚雷克斯也打算从位子上站起身来。同时,他十分担心地窥伺了伊蕾莉雅的脸庞然后开口说道。
「您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帮您叫仕女过来呢?遗是您要先喝点什么……」
「不用!」
伊蕾莉雅的声音激动得差点就要让亚雷克斯整个人跳了起来。
「——不用,我没事。我只是晚餐时有点吃坏肚子而已。你请先休息吧,亚雷克斯王子。这封书信的事,你就先不用担心了,我会处理的。」
对话似乎到此结束。伊蕾莉雅别过头,将手安在椅背上。随后她便低着头送亚雷克斯走出房间。
「亚雷克斯王子!」
忽然间,伊蕾莉雅口中吐出一个显得相当焦急迫切的声音出声叫道。
「什么事呢,皇嫂?」
「……不,没什么,你先定吧。」
伊蕾莉雅说话时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随后便以急忙的脚步离开了桌前。
亚雷克斯无所适从地转身背向伊蕾莉雅。然而,在他离开房间之前转头瞥见了伊蕾莉雅整个人掩面倒在房间角落的躺椅上,彷佛是在哭泣一般。
4
当晚,亚雷克斯辗转难眠。他连眼睛也无法安心闭上,只是不断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或者时而将头埋进枕头之中。那只游隼、那封书信,加上贾贝希翁皇兄与伊蕾莉雅皇嫂难以理解的态度,在在都让亚雷克斯反复地思考着。
然而他最后终于还是耐不住疲劳,意识陷入了浅眠。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彷佛听到远方某处一种宛如犬类警戒时所发出的嘶鸣。
也许那种幻听般的错觉让亚雷克斯逃过一劫,一道宛如冰锥般锐利的杀气让他整个人从床上跳起来的同时,一把斧头也在瞬间劈烂了他方才所睡的枕头。
「是谁!」
亚雷克斯惊叫。他伸手摸索着应该摆在桌上的油灯,不过他没找着,却刚好碰到了窗门,于是用力一推,一道明亮的月光顺着敞开的窗户射进床缘,亚雷克斯看到一名脸上带着异常愤怒的壮汉脸庞。
「维加隆皇兄!」
亚雷克斯愕然叫道。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住口!」
维加隆出口便是一句怒斥。等他拔起嵌入了木质床板的战斧,接着又是一阵挥动斧头的吼叫朝着亚雷克斯杀了过来。亚雷克斯瞬间抓住方才被斧头撕裂的枕头,直接朝对方脸部扔去。枕头内的水鸟羽毛在空中四散,维加隆的视线受到阻碍,一阵诅咒怒骂的同时,脚步也摇晃了起来。亚雷克斯趁着这个机会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跳到柜子旁举起放在衣服上的短剑并拔剑出鞘,尽管面对战斧,手中的武器完全占不到便宜,不过这是他唯一可以对抗敌人的方法。
「你竟然敢问为什么!」
维加隆挥手拨开眼前的羽毛,同时也将黏在嘴边的一起吐掉。
「你这个肮脏的恶魔之子就跟个狗屎一样!对我来说更是碍眼的小鬼——甚至光碍眼还不够形容,根本就是这个艾尔德国的耻辱一样教人看了就难以忍受!你看到那封书信了吧?」
「书信?」
亚雷克斯吞了一口气正觉得迷惑,随后便想起那张绑在游隼脚上的奇怪书信。
「那是皇兄您的东西吗?可是,为什么——」
「我叫你住口呀!」
维加隆挥舞着战斧大声咆哮。那厚实的重刀一挥,又再度嵌进了床板中。床板一分为二,正好让维加隆通过而缓缓靠近亚雷克斯。
「这个肮脏的小鬼、猪狗不如的畜生!」
维加隆狠毒的口气中带着极度的嫌恶。
「不过多亏有你,这个计划可以提早实行了。贾贝希翁那家伙实在不够果断;这个王国比起一个老人,更需要一个充满活力的热血青年来担任新的国王,所以我想做的事情一点都没错。我只是要为需要新血的艾尔德国换上一个更为适合的国王,并且将那个产下异族之子的老头子早点送去他该去的地方而已!」
「谋反!」
此时亚雷克斯的心绪已完全被惊讶之情给占据。
「您要取父王性命吗,皇兄?父王——维兰德王可是具有艾尔德的血统,由先祖圣灵宣告而即位的的正统国王呀!您不可能以这种方法篡夺王位的!」
「不管可不可以,你就直接先到那个你该去的地方再看我怎么做好了!下地狱去吧——」
维加隆露出利牙狞笑着一步一步靠近。
「不过那头母猪现在应该早你一步已经先在那边等你了吧。那个女人从你手中拿到那封信之后便直接告诉我,这点我还真得要鼓励她呢。所以我就给了她奖赏——一个贯穿她心脏的钢锥。」
「……您杀了皇嫂!」
对亚雷克斯而言,维加隆所说的话,全都比不上最后一句带着微笑所说的话更令亚雷克斯的心灵受到冲击。他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然而没等他做好准备,维加隆又发出吼叫挥舞着战斧朝他冲了过来。亚雷克斯将短剑插入腰间,随手便将身旁的小椅子一把举起,朝对手的脚边砸了下去。
然而维加隆满脑子里面除了劈碎弟弟的脑袋之外,容不下别的念头,压根儿没想到脚边怱然会出现一道障碍物。他踢到了障碍物,整个人应声倒在地上。他气得劈碎了椅子,木头碎裂四散的声音随着怒骂一起响彻整个房间。趁着这个机会,亚雷克斯机敏地快速抓起了衣服与长靴朝走廊直奔而去。
「站住!你这个小恶魇、母猪的儿子、混血的恶鬼!」
亚雷克斯的身后,维加隆持续怒骂地朝他追了过来。
「我要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小鬼,你逃不掉的,我绝对会杀了你!」
亚雷克斯边跑边脱掉身上的睡袍而换亡上衣跟及膝紧身裤,在险些绊倒的状况下套上长靴。眼前充斥着宫廷警卫们带着惊恐与愤怒的咆哮、武器交锋的金属撞击声、熊熊烈火燃烧的干裂声、硝烟、血腥臭……此时一片恐慌的哀嚎化为漩涡席卷了整个宫廷定廊。
在这片血腥杀戮的气味中,亚雷克斯闻到了一个极为异常的臭味。这个味道彷佛死水的臭味、腥味,那种浓稠粘腻的恶臭不断拨弄着他的嗅觉。
他穿过走廊,朝院子里跑去,碰巧撞见几个人影手持火把将火苗点在建筑物旁企图纵火烧掉这座宫殿,在昏暗的红色光线中,那些人影宛如梦魇一般地蠢动。忽然间,这股恶臭攀到了亚雷克斯的背上,他反射性地回头,同时朝着恶臭的主人祭出了一记短剑。
一个令人作呕的触感穿过了亚雷克斯的手臂,对手被割破了喉咙,气管因渗血而在呼吸中不断发出声音,随后应声倒地。沾染在亚雷克斯刀尖的鲜血是趋近于黑色的靛色。他惊讶地转身看向倒在地板上的尸体,那手工拙劣的皮质铠甲与拼凑上阵的武装包覆着一具靛色的身躯。
「疯狂泥人……」
——这些人不是绝种了吗?这群疯狂泥人应该早在数十年前就受到人类驱逐,最后被巨大两栖类天敌给全部吃掉了。
然而这些应该已经绝迹的疯狂泥人却出现在这座宫殿里面。亚雷克斯的视觉已经习惯昏暗的光线,可以看清楚正在与宫廷警卫交手的敌人究竟长得如何。几张头盔下方的脸庞都有着一对没有眼脸的圆眼睛,薄薄的嘴唇从嘴角两侧几乎一路裂开到耳朵的位置,宛如只是把两栖类的长相塞进人类的外型一般令人作呕。
一阵哀嚎之中有人倒下,死者身上有一把箭矢将他的喉咙整个贯穿。
亚雷克斯完全没有时间辨别丧命的人是谁,慌乱中剥下了对方的胸甲与手中的剑,直接套在自己身上。这里已然化为了战场,在战场上穿着便服带着短剑,怎么想都太过危险。尽管胸甲穿起来有点大,不过眼前这个状况不容亚雷克斯有半点怨言。
树枝上绑着打火石的原始箭矢一根接一根划破了空气的震荡,发出飕飕的声音传入亚雷克斯耳中,他低着头穿过混乱的战场,笔直朝着皇嫂居住的寝宫赶去。此时的后宫已经呈现一片火海,女人的哀嚎与疯狂泥人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独特语言混杂在那条走廊沿线。
「皇嫂!」
他冲进后宫的同时不停大声叫唤着。
「皇嫂!伊蕾莉雅太子妃殿下!您在哪里?」
成群的女性带着恐慌的哀叫急欲逃出后宫,男僮仆与宦官们的高声哭喊声也混杂其中。亚雷克斯逆着人群流向只能缓慢前进,修整得高贵华丽的庭园与喷水池中可以看到数名爬虫类长相的人影蠢动。
疯狂泥人们抓住了女人与少年便一个接着一个往笼子里塞。几座人笼堆放在院子的角落,被囚禁的女性们凄厉的哭号声几乎要掀翻了后宫的屋顶。
亚雷克斯一剑斩断了想要抓住自己的靛黑色手腕。分离的手臂掉落在地上,那名疯狂泥人发出了尖锐的尖叫抱住淌血的手臂转身向后逃窜。此时,亚雷克斯穿过了人群,来到伊蕾莉雅太子妃所居住的寝宫,深入屋内的一角。
「皇嫂!伊蕾莉雅太子妃殿下……」
伊蕾莉雅仰躺着倒在屋内一张绒毛地毯上,那一头黑色长发整个披散在她的身后。她还保有一丝气息,然而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在那一身白色的睡袍上,胸口的位置开出了鲜红色的花朵,并且恣意地伸展着它美丽的花瓣。
「皇嫂!伊蕾莉雅太子妃殿下!」
「啊……亚雷克斯……王子……」
伊蕾莉雅听出了亚雷克斯的声音,带着沙哑的语调开口叫唤道。此时她口中渗出了鲜血,画出一条红色的丝带朝着脸颊滑落。
「我……我从没想过结果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只是因为知道那个人想做什么……我只是因为知道他要篡夺陛下的王位……因此跟贾贝希翁殿下连手,把疯狂泥人引入皇宫……我想……我想……如果我……」
「您不要再开口说话了!」
亚雷克斯以急促的声音制止伊蕾莉雅。他将床单从床上取下,试图为伊蕾莉雅止血。
「我现在马上去叫人来,请您安静在这里休息!不要再开口说话了!」
「我……如果我告诉他那件事,也许他就会多爱我一点……我想他也许会……也许……」
伊蕾莉雅圆睁的双眼泛出了泪水滑落到了脸庞,跟鲜血交融在一起。
「也许他会再爱我一次……我……」
「不要再说话了!」
亚雷克斯粗声叫道,同时继续试着为伊蕾莉雅止血,然而他渐渐知道这么做已经没有意义了,伊蕾莉雅即将死去,或者该说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可以说是奇迹。
「当时的你好可爱……在我嫁到这里来的时候……」
伊蕾莉雅此时仿佛就连亚雷克斯拼命移动双手为她止血的动作都看不见,一个人彷佛作梦一般自顾自地说着呓语。
「那时候我十二岁……你还只有两岁,摇摇晃晃还站不稳……那头银发飘飘然的,好像玩偶一样……我一直想……一直想……想着有一天……一定要生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宝宝……」
话声方歇,亚雷克斯已经感受不到伊蕾莉雅的呼吸,尽管知道没有意义,他却无法停止自己重复急救的动作。终于,亚雷克斯疲惫不堪的双手再也不听使唤,而伊蕾莉雅王妃也留下了微开的双目撒手人寰。
亚雷克斯为她合上双眼,将她冰冷的双手交叠到胸前,并从墙上摘下了奢华的织花布幔替这位王妃的遗骸盖上。此时,房间外头又传来一阵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凄厉叫声,还有破坏的声音。
尽管皇嫂的死还在亚雷克斯心中震荡,他还是站了起来,手里握住了剑柄转身回到走廊上,原本只在王宫正殴附近展开的混战此刻已经蔓延到了这里。
综观全局,战场上的优势似乎掌握在敌方的蛮族身上。牠们属于夜行性,除了黑暗中敏锐的视觉之外,牠们手上的武器虽然原始,却有着敏捷而刚猛的特性。亚雷克斯过去曾经听说疯狂泥人是群低智商的生物,不仅动作迟钝还很胆小。然而今日一见便完全推翻了他过去的印象。
(或者这根本才是牠们真正的模样?)
亚雷克斯站在一旁目睹了混战的漩涡,同时心里不禁浮现出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