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歌看了她一眼,疲倦地回到:“她去拍东西了,没跟我在一块。”
“那看到谢西跟莎子扬没?”她又问。
“之前跟莎子扬抽烟来着,没瞧见谢西。”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吃过饭就没有看到他。”
莎拉马上掏出手机打给莎子扬,信号时断时续,电话半天才接通:“你去哪儿了?快点回来。”
过了半天莎子扬才姗姗来迟,他手里捧着两棵含苞待放的野百合,一头汗地从山上下来,他把它们捧向东暖:“看,漂亮吧,回去种到院子里,你不是正缺这种颜色的花吗?”
她问:“你从山上下来,看见谢西了吗?”
他摇头:“没有,我就在山道上抽了会儿烟,打你手机,你没接,然后找百合去了。”
听他这样讲,她的心沉下来,这么说,自从他上来山顶,就一直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9 魔鬼中的天使8
拨打他的手机,无法接通,他们每个人试着拨了一次,都是一样的接过。
大家收拾营地,她一个人回到山顶,心情忐忑地往下伸长脖子,可是总有一团雾蒙蒙的东西笼罩在不远的地方,根本看不清楚。
她说不上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在周围大概转了十分钟,还是一无所获,照理说谢西不会走太远,她现在考虑要不要请搜索队救援。
她正着急,忽然看到甄宝儿背着相机,从侧山过来,她大声招呼她,谁知的她跟没听见似的,头一转开始下山了。
她呼呼跑过去,在她背后喊:“甄宝儿,没听见我在叫你?”
“听见了,怎么?”她转过头,冷冰冰地说。
东暖没时间跟她置气:“谢西呢?你不是跟他在一起吗?”
“他跟谁在一起你会不知道?”她嘲讽地笑了两声,“我不知道,我没看见他。”
她的心噗通噗通地跳,陡然升起一种恐惧,这种恐惧如此真实,令她又非常不好的预感。
大概甄宝儿也看出她脸色不好,这种表情不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上一次她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因为自己做了件悔恨终身的事。她不由得也有些紧张:“怎么了?”
“你马上回营地,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沉声吩咐,在队伍里,甄宝儿一直是负责联络,她习惯性地回答了声是,便去喊人了。
她咬了咬牙播了卫星电话,通知搜索队援助,“还有,请你们一定帮通知医院,叫救护车等在山下,还有一定要准备好AB型血,好,你们到了一定跟我联系,我派人到山下接你们还是你们到山上?好,我等你们。”在野外,实在不能抱有任何侥幸。
当所有人都凑到一起,她简洁而快速地说明:“请大家冷静听我说完。谢西不见了,就大家反应的情况来看,我是最后一个见他的,距离现在大概有三个小时。现在还不能判断他只是随便走走还是迷路了,因此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我已经通知了搜救队,但他们过来也需要时间,现在带上急救包,我们两人一组去找,但不许去危险的地方。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意外发生,呆在原地不要随便移动他,记得第一时间通知其他人。听明白了吗?”
大概别人没见过这样的东暖,都有些呆。
她额头冒出细细的汗:“快!”
大家都去做准备,东暖闭目回忆谢西不见前所有人的位置,然后选了一个可能的方向,招呼大师兄跟她一起。她选择跟他一组是有原因的,毕竟大师兄比较有力气。朱珠犹豫片刻,然后跟在两人后面。
远山层叠,曾经动人的山景如今看来竟如此深幽······
●
原来急诊室窗口透出的光线会化为凌迟之刃,会将人身心层层削刮、缠绕勾挑,直到从里到外痛入筋骨,痛入魂魄。
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里一片压抑的沉默,几个人或坐或立,各想心事。
东暖一身血土,精疲力尽地靠在医院痕迹斑斑的墙上,用手捂住眼,挡上头顶射下来的光线,睁眼闭眼,全是他一动不动静静躺在山底的模样。
然而这常亮不熄的灯光,更甚于刚发现谢西时那种万念俱灰般的绝望。
一个小时前,她代家属签了字,医疗费刷净了她银行卡,刚才甄宝儿已经打电话找她舅舅帮忙联络了当地最好医院、医生,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赶过来。
她咬着手指,轮番去咬每根手指,连心之痛也无法压制心里的焦灼。
朱珠拉开她的手:“你不要太自责,这只是一个意外!”
坐在凳子上沉默良久的甄宝儿,忽然站起来,甩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所有人都愣了。
火辣辣地一巴掌,倒是打得她冷静了些,她捂着左脸,看到甄宝儿看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恨意,她没心情研究这恨意的来由。
“啪”又一声清响,换成甄宝儿捂着左脸。
朱珠挡在东暖身前,董歌猛的捏住朱珠朱珠的手腕,甄宝儿上去就还了朱珠一个巴掌。董歌被响亮地耳光声惊得愣了愣,朱珠的脸颊立马肿了起来,冷冷地笑了笑,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董歌躲开她的眼神,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大家眼尖地看到她手腕上被捏出来了明显的红痕。
“妈的,小白脸你帮着外人欺负谁呢你!”大师兄上来就要动手,“东暖你别拦着,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行了,这不是吵架的地方。”东暖挡着大师兄,把眼睛转向甄宝儿,“你闹什么别扭,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打我我不跟你计较,不高兴回家去睡觉。”
甄宝儿眼睛红了,满眼怨恨地看着她,眼里的泪水盈盈欲坠。
东暖转过身,听见她在身后大喊:“都是因为你!”
东暖回头看她:“把话说清楚。”
甄宝儿指着急救室:“要不是你,他根本不会躺在里面!”
这时急救室的门打开了,一名护士探出头,斥责道:“这时什么地方,都给我安静点!别影响手术!”
众人瞬间闭了嘴。
小护士颇气势地关上手术室的门。
几个人又沉默起来。
东暖脑子里回荡着甄宝儿的话,都是因为她——的确都是因为她。
她正在胡思乱起,董歌忽然问:“莎拉姐弟呢?”
过了半天,大师兄开口道:“莎拉被惊吓到,子扬说她心脏有些弱,送她回去休息了。”
“什么玩意!”甄宝儿忽然狠狠骂了一句,小跑到走廊转角处坐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不知道甄宝儿骂得是谁,是她还是莎拉。
她觉得是自己。
●
原本热闹的家中,此刻空荡荡的。
莎子扬坐在床上伸展着腿,看着莎拉将早就准备好的资料从移动硬盘导入手提电脑。
照片的主人公是年轻时候谢佑亭,照片上,他与一名抱着孩子的漂亮女人坐在一起,还有许多不久前偷拍的他在母子俩人住宿公寓出入的照片,以及孩子生病住院时期的化验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孩子的出生日期、血型等,还有两人近照照片对比,
照片上的水印处理得非常清晰:“谢姓高官非法农用公款包养外室”、“谢部长与王姓情妇违法育有一子,气死糟糠发妻”、“重婚罪违反计划生育”······
明天晚上十点,他会动手黑进各大政府网站,将这些照片文字悬在网站首页。莎拉早就联系好外媒发布消息,并且联系好了他要好的网络推手。之所以挑这个时间上传,因为严格监控网络的公务员们早已下班,等第二天他们打开电脑,恐怕已经无法阻止消息的传播。
一切准备妥当,到时候有人想捂也捂不住。
莎拉得意得笑起来,明天,D市,甚至全国的新闻报道恐怕会热闹地翻了天。
谢佑亭啊谢佑亭,这是你自作孽!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9 魔鬼中的天使9
医院走廊里。
“这是你的东西吧!”甄宝儿把手里的东西狠狠摔到地上,“你别不承认,我亲眼见你刻的!就是为了捡这个破烂儿,他才变成这样,否则他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出这种事!都是你害得他,都是你都是你!”还没说完又大哭起来。
东暖愣住了,刚才联络的知名专家都已经进到手术室,天色已经很晚,她想劝大家回去休息,没想到两言不合,又刺激到了甄宝儿。
其实不用甄宝儿讲,她也觉得是自己害的谢西。
大家去看被甄宝儿扔到地上的东西,它带着细细银质链坠孤零零地躺在走廊上,仔细一看,是个手工制刻件。
这时东暖也认出来了,那是第一次见面,她送谢西的小鹿。
大家回头看向她。
这个手工刻件像一双手,残忍地撕开她伪装的脆弱,她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上,看起来一片灰败。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她弯腰,把东西拾起来,动作有些木然,小鹿上面还沾着他的血迹。
“你别胡说,就凭这个东西能说明什么问题?”朱珠第一个站出来。
“这是医护人员交给我的,发现他的时候就在他手里······”她带着哭腔,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参与救助的护士告诉她,伤者刚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深度昏迷,但他的手还紧紧攥着这个东西。
一想到他这么做的原因,她就更心灰意冷。
“你怎么不说下去了?说不下去了吧?你说呀!”朱珠嘲讽道,“谢西为什么拿着头它,大家心知肚明!”
“能说明什么问题?心知肚明?”甄宝儿两眼通红,她残忍地笑着,“说明如果不是他自己去捡东西才掉下去,就是被人推的,电视里不是总这么演吗,关键时刻,被害人抓住凶手身上的物件·······”
朱珠跳出来,董歌怕她动手,即使拦了上去,朱珠指着甄宝儿鼻子:“你说的是人话吗,你他妈的别血口喷人,要不是小暖·······”
忽然一声饱含惊怒的喝问在走廊响起,打断了朱珠的话,“你说的是真的?”
甄宝儿张了张嘴,眼睛里露出复杂的情绪。
大家回头看过去,一名衣着妥帖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名手下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他英俊的脸被怒火烧得扭曲。
是谢西的父亲!
现在,她最不能面对的就是谢西的家人,谢西是他带出来的,她该如何请罪,下跪求饶吗?
大家惊讶地看着这张平时常在电视新闻上出现的脸孔,忽然意识到了谢西的身份来历,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东暖苦笑一声。
尽管她知道谢佑亭这样身份地位,任何时候都不会做落人口实的事,但她还是希望他能过来像甄宝儿一样把自己揍一顿,只要这样做能够平息他的一部分怒火。可是他现在看她的眼神,让她油然升起种马上给她爹打个电话的冲动,好提醒他即将降临的无妄之灾。
她自嘲,只是不知道爸爸能不能理解作为一名父亲的迁怒。
其实能理解吧,毕竟他还有个儿子。
这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大家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过去。
东暖僵硬地回头,谢西安静地在急救床上,被人推着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她只来得及看到他凌乱的头发,不知道他浑身缠满的绷带下面,碎了多少骨头,流走多少滚烫的血液。
她想跟过去,一步没迈好,打了个趔趄,朱珠扶着她:“没事吧?”
护士脚步匆匆地将谢西推进重监室,谢父立刻上前跟主治大夫沟通。
“手术还算顺利。”主治大夫精疲力尽,还在安慰他们,“等度过危险期看他的康复情况,好来送来的及时,再者病伤者求生意志很强,这是最重要的。”
谢父松了口气,吩咐警卫将其其他人等拦在外面。
警卫们在门外站了一圈,谢父看都没看她一眼,冷声吩咐:“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病房半步!”
白月走向西方天空,东暖抬着头,她知道天快亮了。
其他人回车里睡觉去了,只有甄宝儿,执意坐在重监室外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守着。
她想找个地方洗把脸。
春寒料峭,她走在病房区阴暗的走廊里,忽间然她想了到什么,脑袋里嗡嗡炸响,不停地回旋那句话——
你相信谁?你相信谁?你相信谁······
她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甄宝儿说得对,这个意外出得有蹊跷!
身上的汗变成冷水冻在身上,她浑身都在发抖。
不可能,自己又在瞎想了,他们都是她的朋友,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对,他们完全没有理由的。
行至拐角处,有人猛的转出来,她猝不及防撞进对方的怀里。与对方高大结实的身形相比,她高挑的身材瞬间变为轻量级微重力,她马上被撞了出去,条件发射,她拿出在山壁上攀岩的力度伸手就抓——
“嗤啦”一声,她跌在地上,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激活,她傻傻地看了眼手里抓着两条衬衫布料——
这么冷的天竟然穿得这么薄的衣服,不是疯子就是被保护在各种温度恒定的设施中的有钱人,无论哪种,脾气都好不了,太倒霉了,这个时间怎么还有人在四处走动?
“没事吧?”对方开口,声音居然很年轻。
她摇摇头,爬起来,把布料递过去又马上收回来。
对方皱着眉,两三下把身上滑稽的衬衫脱掉,趁这个功夫东暖赶忙垂头致歉:“对不起,留一下您电话回头我把钱给您寄过去。”
“免了。”像是习惯发号施令的人那样,他做了个制止的动作,顺手将衣服团了团拿在一只手里。
“不行,您一定留个电话,否则我心里过意····”一抬头她顿时噎住,脱了衣服,他的上身完全赤luo在灯光下。
“你没事就好,我先走一步。”他毫无窘迫的表情,点点头,然后匆匆离开。
既然对方没放到心上,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甄宝儿很快被她的家人强行接走,天亮后,大师兄带朱珠也先离开了。
与谢西隔着一道墙,东暖守在他的病房外,警卫不赶她,她也不走。她不吃不喝不知道呆了多久,董歌劝不了她,回去给她取换洗衣物。
●
敲了敲门,房子里面没人应答,看来没人在家。董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疲倦地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他的房间跟东暖的房间正对着门,她的隔壁房间是莎子扬的。
他进了东暖的房间,衣柜里也没有几件衣服,他随便取了几件塞进包里,然后考虑去卫生间拿她的洗漱用具,这时隔壁传来争吵的声音。
“姓谢的怕是马上就完蛋了。”翻着网页下的一条条评论,莎拉冷笑。如她所料,他们上传的内容引起轩然大波,毕竟官员级别不同,尽管各贴吧尽快将相关删除,但是照片以及内容早就被网友各自转发。
她语气里掩盖不住洋洋得意,“多亏那个傻大个,嘴里什么事都藏不住,要不然事情哪儿能这么顺利,可惜谢西还没死,我非把他弄死不可······”
“姐,这样够了!”莎子扬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事孽是他父亲造的,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够?”莎拉紧紧握住弟弟的手。
“这怎么可能够!我告诉你,不够!跟踪董歌去医院那次我就想一刀捅死谢佑亭,可我没那么干,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能这么便宜他,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她低吼着,声音嘶哑。
当年父母的自尽的场景在眼前不停闪现,她的幸福早已随着火葬场呛鼻的烟灰散尽。
她的心好疼,不对,她早就没有心了,怎么还会疼?这是恨,这是复仇的痛快!
看她这个样子,莎子扬无言以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父母的样子他早就记不清了,从小是姐姐照顾他,躲开那些打骂他们的收养他们的亲戚,将吃的留给他,每天打三份工供他读完大学·····别人家的女儿还依偎在父母的保护中撒娇泡吧谈恋爱的时候,她的姐姐为了他的学业放弃了青春和爱情,他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她?
泪水冲画了莎拉脸上的妆,她妆底的皮肤黄得吓人,化妆品可以修改容颜,却无法补偿岁月。
莎拉看着莎子扬的眼睛,“他儿子还没死,要不是那个该死的东暖多管闲事,要不是她,谢西早死了!我真想亲眼看谢佑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表情!”越说越激动,她一把甩开弟弟,指着他鼻子:“我不是让你看住她吗,你怎么搞的!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是啊,莎子扬沮丧地想,都是因为她。
东暖。
她的笑容的确有扫除阴霾的力量感。
可是,为什么她要动摇自己的心?
本来他不在乎这个世界,不在乎别人,他只在乎姐姐,可是自从认识东暖,他隐约觉得这件事错了······
要不是她当时反应及时做出安排,要不是那在旷野中尤其鲜艳的红色,谢西被发现的时候大概早就成了尸体。当他知道谢西还活着的时候,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他无法忘记她看向谢西的眼神,是平和、信任,还有依赖。
这就是她爱人的方式?
他自嘲一笑,无论有没有那个男人,他都没机会的吧?
他取出机票,递到莎拉面前,恳求道:“姐,我们已经报了仇,他们下场不会好的。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以后好好生活,我早就买好了机票,明天中午的飞机,我们去澳洲,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莎拉看着他,点点头,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桌上的紫阳花开成一团忧伤的蓝色。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10 己不yu 施于人1
“怎么样,醒了吗?”谢佑亭一进病房马上问。
摇了摇头,张妈小声说:“没有,但是刚才在梦里说了会儿话,说是想见·······她。”
不用问谢父也知道儿子想见的“她”是谁:“不许他见!”
张妈抹了把泪,想见也能睁眼才行。
谢佑亭叹道:“收拾收拾,我已经办好了转院,马上就走。”
张妈声音颤抖:“现在?孩子还没脱离危险期啊,现在走不是要他的命吗?”
谢佑亭拍了拍她的:“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了,我已经联系好了美国那边,都安排妥了,我们马上送他上飞机,放心,飞机上有专家等在那里,还有,爸爸那里,你千万保密。”
张妈点点头,只好不停地抹泪。
经不过东暖死缠烂磨,主治医生大慈大悲地告诉她,谢西有很大可能会成功渡过危险期。还没来得及为这个消息高兴,她又马上得知他将被送到美国,去接受最好的治疗。谢父很快将一切手续办好,她跟在救护车后面一路跟随,将还在昏迷的他送到机场。
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落地玻璃窗,只在他被推上飞机那一刻,她才远远看到他。有鲜红的血迹从纱布上渗出,他睡颜宁静。她捂着心口,似乎有什么从四肢抽离,胸口又像压了什么东西,让人有种窒息般的晕眩,他呼吸不畅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他恬淡的笑容与温柔还都在眼前,那些记忆如今如此悲凉,她却在他最需要别人的时候眼睁睁看他离开,酝酿的再见无法说出口。
巨大的铁鸟从头顶轰鸣而过,如同南飞的雁。
“谢西······”
她对着天空喃喃。
你会回来的吧?我会在这里守望着你,你的到来或者你的离开,等你回来。
●
迷迷糊糊回到家里,一切如昨天早上他们集合出发时的模样,她对着他空荡的房间,久久。
“原来你在这儿?”董歌推门进来:“你手机打不通,我去医院才知道你们都走了,刚折回来。”
“恩”她答应一声,“对不起,手机不知道丢哪儿了,卫星电话也找不着了,没来得及通知你。”
“你没事吧?”董歌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上前摸了摸她额头,她皱着眉躲开,手机从口袋里跌到地上。
“原来在这儿。”她捡起来,对他咧嘴笑了笑:“刚才怎么没找到呢?没电了,我换块电池,你有事叫我。”
她给手机换好电池,便想休息休息了。董歌却跟着进脸她的房间,她有些疏淡:“还有事?”
董歌犹豫半响,紧张兮兮地转身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她:“你回来以后,看见莎子扬了吗?”
“没有,怎么?”她疑惑地看着他,回来后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她以为他去了莎拉那里。董歌yu言又止,她绕过他拉门出去,敲了敲莎子扬的房门。
里面无声无息。
她又敲了敲,然后把门一把推开。室内空无一人,地上全是被丢弃的行李,乱七八糟,除了桌子上几本歪倒着的书籍,只剩下那盆孤零零的紫阳花。
望着一片狼藉的房间,两人愕然。
“你们回来了?”朱珠从背后走过来,“董歌,你是不是没休息好,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这到底怎么回事?”东暖也看向董歌。
······
听董歌讲完,朱珠呆住了,两人扭头默默看着东暖,等她反应。
“我要弄死他们。”
她胸口战栗,嗓子发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难听的嘶鸣。
像是看到了十年前那场倒放到电影,朱珠怕她冲动,第一时间扑上来勒住她的双臂,董歌脸色惊惶地倒退到厨房,拉紧厨房的木门,然后警惕地瞪着她。
东暖觉得又可气又可悲,干什么,以为她要操刀?
“国际航班提前三小时进场,如果他们坐的是一点多的飞机,现在大概还在路上。”她把下巴抵在朱珠肩头,抱了抱她。
朱珠看没事就松开了手,她一脸义愤填膺:“我跟你一起去教训那两个败类!”
东暖把她推给董歌,态度坚决:“你不许去!你们在家等我,你负责看着她。”
然后扔下一句话——
“我要找他问个明白!”
●
“师傅,麻烦您再快一点,我赶飞机。”她一边催促出租车司机师傅,一边播手机,“十五,是我,你在国际机场上班是不是?过会儿我给你发张照片,你要是看到这两个人马上通知我,恩,好,谢谢!”
“又堵了。”司机师傅盯着前面,“对不起啊姑娘,”
东暖回头看了看,一辆辆车弯弯绕绕排在后面,再想绕路是太不可能。疏忽了,节假日来D城自驾游的特别多,早知道还不如骑自行车。
“四六,是我,你现在在哪儿?你的死飞借给我用用,十五分钟后我在太平庄那边等着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别啰嗦,快点!”她把手机揣到兜里,扯下户外裤子的下半截拉链,把两只空荡荡的裤腿像镣铐一样绕到手臂上,“师傅,我要下车。”
四十六骑车到太平庄的时候东暖也恰巧跑到,不理会他热情招呼,她匆匆道了声谢,抢过车子蹬上就蹿。
“喂,我的天!骑慢点,没刹车——”四十六在她身后跳脚。
车轮疯狂地转动,她把车蹬得飞快,超过一辆辆汽车,引得路上行人侧目。
手机响了,她单手接听,“喂,说话。”
手机那头传来十五的声音:“头儿,是我,十五。刚才看见他们了,刚进机场,还有什么吩咐?”
这么快?
她气喘吁吁地:“在他们进安检前拖住他们!”
“喳!”
机场国际航站楼。
莎子扬拦住离他最近一名工作人员:“请问从哪里办理登机?”
“那边。”对方指了个相反的方向。
“谢谢。”
然后跟莎拉拖着箱子过去那个方向。
十五抬起头,露出个恶作剧般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10 己不yu 施于人2
行李托运处,莎子扬心不在焉地核对着登机牌,莎拉有些困倦地坐在行李箱上排队等候。
他们没有像幻想中那样:姐弟两人抱头痛哭后双手紧握,斗志昂扬地迈着悲壮的步子登上国际航班。他们还是不明白,明明打了个打胜仗,为什么这么累,是不是复仇的亢奋使他们对肩头的压力恍然不觉,直到大仇得报,厌倦感终于毫无顾忌地汹涌而至?
莎子扬摸出半包香烟,抽出一根,看到禁烟标志,又颓然放了回去。
“小姐。”
衣装革履的机场工作人员看过她的机票后,对她彬彬有礼道:“这边人太多了,不如去那边排队,都是一样的。”
那边的队伍确实人比较少。
莎拉:“可以吗?”
对方微笑:“可以的。”
“谢谢啊。”莎拉对他点点头,指挥莎子扬拖着行李拐到另外一边的队伍。
衣装革履的十五取下眼镜,暗暗吐了下舌头。
“这边怎么办的比那边慢啊?”眼看之前的队伍人数少了很多,莎拉不满地嘟囔,“要不我们换回去吧。”
“等等吧,快到了。”莎子扬心不在焉地说。
“您好,你的航班号应该到隔壁柜台办理登机,请到旁边的队伍排队。”好容易排到他们,客服小姐将登机牌还给她,微笑对他们道。
莎拉:“······你有没有搞错,刚才你们的员工明明说可以的。”
客服小姐笑得客气又疏离。
莎拉丧气地又拖着行李转了过去重新排队,等轮到自己——
“对不起,您的行李中可能含有违禁物品,需要安检人员检查一下,请您稍等。”
“·······”
好容易折腾完,莎拉无比闹心地拖着行李往安检口走,“我总算知道了什么叫人在囧途,真受够了!”
●
东暖骑着死飞在马路上跑得霍霍生风,手机又响了,一分神,她差点跟牵头的沃尔沃追尾。抹掉流到眼睛上的汗水,她接通电话,十五在里头嚷嚷:“头儿,到哪儿了?你再不来我拖不住了······”
东暖抓狂:“拦不住就别来见我!”
●
距离登机时间还有半小时,单梁接到秘书Derek的电话,通知他此次方案的合作公司,J&S国际数据公司代表来电商议将两公司合同签订日期延后,但又找借口不肯具体说明延后原因。
Derek如是分析:“我核实过,合约方面并没有问题,所以我认为这可能是J&S公司内部出现矛盾,照理说他们成立不久,成员关系并不复杂,因此具体原因还要调查后再说。”
单梁道:“你找人尽快调查,发现不妥立即取消合作,通知司机过来接我。”
“是,单董。”Derek说,“我已经让朴司机过去了,还要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挂断电话,透过天顶狭窄的玻璃他看向外面的天空,最近超负荷运转,没想到今天倒是可以休息一下。他在座位上伸了伸双腿,起身往与其他人旅人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微震,他打开,原来是“四六死溜”发布群消息,呼吁附近队员来机场帮队长大人阻止一对男女登机。
这些孩子们又在折腾什么,他扫了眼照片,慵懒地笑了一下,随便按了几下发过去。他们倒是时不时地帮他调剂一下生活。
群里正在炸锅。
【我不是二百五】:
啊啊啊,这个男人是谁!?/发怒
【不是高粱是栋梁】:
这姑娘是头儿?/郁闷
【其他队员】:
(各种不赞同)哦,女神——/色
【掌心里的宝儿】:
/滴汗再也不相信你们的品位了,这女人是个画皮!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走了,去哪儿?
【46死溜】:
这简直是对我们的挑衅,队长大人的男朋友竟然被狐狸精拐了!/发怒
【十五】:
兄弟们,帮队长大人把男朋友夺回来——
【申请辞职的副队】:
······
有钱到单梁这个地步,很多事就不是事,或者说他精力过于充沛,本来就有点好事,更何况,他一直想亲眼看看弟兄们口中所谓的“头儿”,是否真的名副其实。
他收起手机,转向普通安检口。
很快,他就找到了照片上的男女。
刚过安检,莎拉心惊肉跳地发现,东暖就站在身后的安检口不远左看右看,她紧张地看了眼莎子扬,庆幸的是他正在过安检,没有注意。
检查结束,她帮他拖着行李,拉上他就往候机区走。
“小姐,请问你知不知道出口在哪儿?”
旁边忽然出现一名魁伟英俊的男子,他讲话口吻慵懒而冰冷,令女人产生一种无法掌控又甘愿臣服的膜拜感。莎拉有瞬间的恍神,“这,我·······”
她忽然发觉东暖已经看到她了,她忙绕开,“对不起,我不知道。”
莎子扬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姐,你到底怎么回事?”他顺着莎拉的目光,正好对上东暖的视线。
他的身体忽然摆了摆。
如果说刚才东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看到莎拉跟莎子扬的脸,就像有一桶油哗地浇到她脑袋上,她的怒火立刻响着着嗡嗡的轰鸣,熊熊燃烧。
这小半年时间,她像宝贝一样精心呵护、照顾、爱惜着谢西这棵病弱苗子。从吃饭放几粒米倒几升水,室内噪音不能超过多少多少分贝,到适度温度她都要亲自过问,即便来了大姨妈疼得打滚也没睡过懒觉——怎能忍耐眼见他抽枝发芽有望开花了,却被莎拉姐弟这两只尘螨如此践踏!
安检口有几个乘客正排队等待接受检查,东暖毫不犹豫撑臂跳过安检台,漂亮的长腿掠过,落在地上时蹲了蹲腰,又不管不顾地弹了起来,像只疯狂蹦达的弹簧。乘客们拎着行李集体膛目结舌,忙碌的安检员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她已经冲出去了好几步。
十米开外,单梁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在机场旁若无人地纵横跳跃、气势汹汹越来越近。他好像被她雪白的长腿晃花了眼,卷卷的睫毛微眯。
莎子扬看到东暖冲过来,有些呆愣。
“莎子扬!”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10 己不yu 施于人3
远隔人群,东暖的目光直直地锁定了他,他同样目光深深地迎向她。
“姐,是你告诉小暖我们今天走?”他松开行李,莎拉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别傻了,我们快走!”女人最了解女人,她一看东暖那气势就知道不对,拉住莎子扬,提着她的细高跟就是一溜小跑,还不忘对警卫大叫:“快来人,你们拉住她,拉住她!”
这时候在场的执法诸人才反应过来,拨通对讲机,唤来俩警卫一起奔跑过去。
可她始终没走成,东暖没两步就撵上她他们,提脚踏住她漂亮的行李箱,挑衅地看着她。莎拉死命拽了两下没拖动,大怒:“放开!”
东暖冷笑:“莎拉,跑这么快干什么,急着投胎?怎么要走怎么也不告个别?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呀?”
莎拉涨红了脸,不知是气是怕是急,伸手狠狠推她一把,东暖零活地闪开,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莎拉漂亮的脸蛋马上就红了。
这一来莎子扬马上不干了,他将行李箱从她脚下拽出来,推着莎拉退后两步,瞬间东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立刻红了。
莎子扬挡在她面前:“东暖你别得寸进尺,我们没对不起你·····”
话没说完,鼻子就从下到上挨了一拳,他人一歪眼镜摔到地上,滑出去两三米,被冲过来的警卫踩了一脚。他痛苦地捂住脸,拿开手一看手心里沾了不少鼻血。
这就是传说中的头儿?呦,比想象中激进多了。
单梁摸了摸下巴,兴致勃勃地观赏后续。
这时警卫们抓住东暖双臂,狠狠反扭,东暖毫不客气给他们膝盖一人一脚正踢,顺利地甩开他们。看这架势,莎子扬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东暖一把揪住他衣领,脚下一绊,将他狠狠摔到地上。
周围的旅客都兴致勃勃地围了上来。
“东暖你来劲是吧!”莎子扬七百度的近视,离了眼镜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后脑勺在嗡嗡作响。他两手沾满血,挥舞手臂想站起来。
东暖恨得牙痒痒,想起过去被他耍的团团转,看见他这张虚伪的脸她就来气,她一脚踩在他肩膀上,然后扭身坐在他肚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
一拳接一拳,狠狠地朝他脸上招呼。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你这么对他!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下得去手!”
莎子扬终于恼羞成怒,朝她方向就是一拳,东暖摔倒地上,被他打得牙龈冒血,莎子扬马上准备站起来,她扑过去死命抓住他手腕就下嘴,莎子扬一阵大叫。警卫顾不上看热闹,用上去拖她东暖,谁知道她两腿夹着莎子扬的腰,一拖连带他的裤子也下来一截,露出一角超人内裤。
这是人间悲剧吗,这是人间惨剧吧!
单梁捂上脸。
警卫把刚警棍亮了出来,手腕忽然一扭,脱了臼,警棍掉地上砸到自己的脚,他疼地跪在地上呲牙咧嘴,目光顺着身边锃亮的皮鞋一路向上,单梁俊美的脸看着前方,仿佛自言自语:“怎么能把这种东西用在美丽的女性身上?”
第二个警卫捋起袖子,忽然感觉有人捏着他的胳膊,巨痛下手一松,警棍掉到地上。他扭头一看,青年狠鹫的眼神正冷冷睇着他,他心里一个咯噔,缩了回去。
东暖忙着揍人,没留心旁边还有人在为她掠阵。
蜂拥而至的机场安保们终于成功把东暖从他身上拖走,莎拉挣开阻拦的保安,冲上来提起高跟鞋狠狠踢了她腹部一脚,她闷哼一声骤然脱力,马上就被人拖得老远。
事情发生地太快,莎拉依旧不甘心,她伸着长长的指甲,对着她脸戳上来,东暖反应特别快,她只拽掉她一截头发。
半天功夫,莎子扬才狼狈地爬起来,方才东暖拳拳都招呼在他脸上,漂亮的脸被揍地不像样子。莎拉上来扶助他,他一把挣开,对着东暖的方向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惨不可闻:“我是骗了你,怎么样,天不诛我诛,我替天行道!我告诉你,我全是骗你的,我讨厌户外,讨厌所有与文明背离的地方,也不喜欢养花,更不喜欢你这个泼妇,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啪”一只鞋准确无误地甩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抓住。围观群众中马上有人乐了,莎拉指着东暖脑门尖叫:“疯子疯子!”
东暖赤着一只脚,她很想笑,还真看得起自己,“对,你是猪,你个笨猪傻猪你个裙脚猪仔!”
她被警卫压地弯下腰,还拼命抬着头,咬牙喊出了她的心底话:“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对他动手!”
想到那个人,她又红了眼。
她想到那在他眼前晃动的雪花;
想到他为她抹去的,肩上的、心上的雪;
想到他安全温暖的后背;
想到他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有天赋”;
想到他的笑,他的吻,他的讨人厌,
想到他孤独地躺在乱草中,一身血迹······
谢西谢西谢西······
也许因为她的声音太过悲怆,周围人群骤然安静。
莎拉姐弟心里咯噔一声。
她满腔仇恨地看着莎子扬,泫然欲泣:“说话啊!那天在山上,是不是你推的!说!”
莎拉拽着莎子扬:“你有证据吗,啊,有吗?没证据你别乱喷!”
呵,有证据就不是揍你们一顿这么简单了。
她捕捉到了莎子扬回避的眼神,冷嗤一声:“懦夫!”
“都冷静点!”警卫无力地喝止他们。
“把她带走。”这时警卫转向莎拉姐弟,这两人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请两位留一下,把事情弄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就是一个疯子!”莎姐姐气愤道,“你们把她抓起来啊,找被害者干什么,你看我弟弟被她打的,你看看,你们看我的脸!”
她的俏脸已经肿得十分标准,刚才东暖第一巴掌就是打在她脸上,用足了劲,估计她大牙都快掉了。美人含泪的确令人心痛,可惜人的劣根性,这么狼狈的美人却总令他人想到不堪的方向。
幸运的是莎拉的事业刚起步,算不上什么出名的模特。
已经有不少人围上来,机场工作人员不想将事情弄得更大,一边制止拍照乘客,一边示意警卫动作快一点。
“希望两位配合我们调查。”警卫不耐。
“我不管你们怎么处理,别耽误我们坐飞机!”说着拉着莎子扬狼狈挤出人群,大概他们也没想到,会以满脸瘀青来迎接他们美好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