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后······”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肩膀,欲言又止。
董歌脸色一下白了,苏打水从他手中掉了下来,他丝丝抱住身边那个人,发出一声惨叫:“是什么是什么!?”
“哦”,东暖说,“一跟长头发而已。”说着从他肩膀上拎起一根红色的长发。
董歌睁开眼,看到东暖一脸揶揄的表情;再仰起头,看到谢西正面无表情地俯视他。
谢西比他高了足有十厘米,两人紧紧拥的样子,还真有那么点感情恩爱的架势。
“······”
“真恶心。”谢西毫不留情地丢开他,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客厅里顿时闪烁起董歌五光十色的脸。
稍微一吓唬就这么大反应?东暖盯着董歌,手指缓缓攥成个拳头。
抓到你了。
●
夜深人静,森白的月光下,一只魔爪伸向了床头正在充电的苹果手机······
难得的周末,董歌正睡得香,忽然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他模模糊糊地想谁的电话,这么吵,旋律还挺······霍然睁开眼,他惊恐地瞪着床头,果然是他自己的手机在响。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响的是“鬼来电”的音乐!
一声惨叫划过寂寞的夜空:“到底是谁这么可恶——”
作者有话要说: 太俗先生言:【本来过年有一段故事,感觉太累赘删掉了。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头疼得厉害。】
☆、Chapter 06 择善固执1
春雨淅沥,夜深人静。
电脑里放着泰国恐怖片,东暖手拿着画笔对着画板发呆。
往眼睛上围个彩带就能变成忍者神龟吗?有了作品你就是达芬奇了?为什么她一直深信自己只要重新画画,依然会像过去无坚不摧?
以往提起画笔,她会觉得激情澎湃,现在却感到痛苦。
她发现自己最卓越的天赋仿佛早已随时间埋葬。
尤其是那些快乐的部分,只要不去想,不去跟现在比较,她会觉得其实自己过得不错。
她无助地看了眼恐怖片,主角正在电视里面发疯似的逃命。
有时候她可以凭借害怕这种情绪可以替代愤怒,但是痛苦没有发泄的渠道。过去她习惯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忘记过去,当她背上帐篷迈出第一步,她是逃到了痛苦之外,还是将自己放逐,或者,她是去寻找,寻找什么,她也不知道。
不再活在别人的视野下,为了她自己,总是,她终于能为自己做一些什么。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在同龄人开始积累财富创建家庭的时候,她依旧一无所有,但是财富或者家庭对她而言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这些能拯救她吗?能够让她不再痛苦吗?
也许在有些人看来,这真是微不足道的痛苦,但它也是痛苦,会在记忆里绵延,如影随形。
●
隐约的咳嗽声从窗外传来,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声,随着夜色深浓开始频繁起来。自从谢西住进来,她就一直担心上次事情会再次发生。
丢下笔,她踢开脚边的调色盘打开房门冲上走廊,剧烈的咳声从他的门缝传出来,原来不是幻听!
“你怎么样?”她推门进去,看见谢西一脸苍白地伏在床边,满头大汗,手机掉在地上,她冲过去扶起他,余光看到名女子在手里屏幕里微笑,然后屏幕一黑,手机自动锁屏。
扶他坐正,她从口袋掏出手机,准备拨急救电话,谢西按住她的手,听起来非常乏力:“刚才已经打过了。”
“怎么回事?”董歌听到声音从房间出来,看见这一幕,忙说:“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东暖找了一圈,狠狠地问他:“你的药呢,别跟我说你没有!”
他艰难地笑了一下,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神小猫似地。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拂开他额前凌乱的湿头发,东暖咬了咬牙,扶着他躺好,手像上次那样放到他结实的腹部,谢西放心地闭上眼睛。
旁边董歌呆呆看着他俩,自动脑补的同时脸纯洁地红了。
东暖回头瞪了他一眼:“别傻站着,用你最快的速度,给我冲一个热水带,再到厨房给我榨一杯鲜姜汁,还有蒸十瓣大蒜,哪个先弄好先给我端来哪个!”
董歌回答干脆:“是!”
然后他撤入厨房,手忙脚乱地转了两圈,掏出手机输入:如何蒸大蒜。
卧室里,谢西紧紧抓着她的手,眯着眼睛看着她,像个生病的小孩子。
可不就是个小孩,东暖叹了口气,倒了杯热水喂他慢慢喝下去,然后将右手放到他的胸口,“放松,真乖,来,跟着我,呼气——”
······
自从两人相遇后,每天活蹦乱跳、身强力壮几年不烧一回的东汉子算是跟医院结了孽缘。
同病房的病友只有一个小男孩,趴床上打手机游戏。
睡着的谢西不复往日清高孤逸,从刚才就握着她的手不松开,东暖也不在意,任由他握着,在床边盘着腿,“咔咔咔”啃着临床家长送给她的一只酸苹果。
病房门被人推开,董歌提着早点进来,尽管这段日子已经对他们古怪的相处模式见怪不怪,眼神还是带了些微讶:“还没醒?”
“恩。”咔咔。
“你一晚没休息,吃点早点吧。”董歌倒是体贴型。
“好,一起吃。”咔咔。
“东暖,我今天有工作,跟人合作的拍摄,不能请假······”他有些为难。
“哦,没事,你放心去吧,我刚才用他手机给他家里打电话了,一会儿他们肯定来替我。”咔咔。
“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他说了再见,挎着背包急急忙忙跑掉了。
东暖:“咔咔咔。”
······
●
看了一下腕表,董歌迈进摄影工作室的时候正好九点。
恰巧跟傻大个在布景房门口碰头,两人从第一次见面毫无理由看对方不顺眼。
“土老冒。”
“小白脸。”
在心中默默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就跟没看见对方似的各自推门而入。
布景房内,摄影师早就摆好三脚架拍完了搭档莎拉的个人部分,他跟大家打了招呼,急忙换衣服、化妆。
傻大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招到工作室来的,当时只是借用他一身粗蛮的肌肉给莎拉做背景,谁知道他对莎拉一见钟情,立刻穷追不舍,每天准时提着早点来报道,风雨无阻。
“蒋大程!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吃零食,影响身材,谢谢你的好意,请你以后别再送来了!”莎拉又对着傻大个不胜其烦地大叫。
莎拉是如今圈子里最有前途的平面模特,最近特别红,跟只晓得打篮球、死飞党的大老粗完全两个世界。
董歌心说你这样的能追上她才真是奇迹了。
“这还不简单”大师兄孜孜不倦,“那你喜欢吃什么你告诉我啊?”
莎拉忍无可忍:“我什么都不喜欢吃,我每天只吃牛奶麦片粥,还有我手这么大的一片生菜叶子,请你不要每天拿这些蟹黄灌汤包、巧克力热饮来考验我的意志力,你知道你这是在折磨我吗——谢谢,不送!”
董歌耸耸肩,果然。
这时,莎拉忽然穿着细高跟凌空虚度至眼前,她一把搂住董歌胳膊,对大师兄挑眉:“看见没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请你别继续缠着我了!”
“你喜欢他?”大师兄瞪眼,嫌弃地暼了眼董歌:“你怎么能喜欢他呢?细胳膊细腿的,这种男人体格不行,你听我的·······”
“去死!”两人同时。
作者有话要说: 太俗先生言:【如果有人习惯晚上咳嗽甚至呼吸困难(尤其过敏引起的),这时候如果按压腹部,会发现鼓胀的肚子里充满气体,这时只要从胸口往下推肚子,会听到肚子里气体和液体挤压翻滚的声音,于此同时病人开始隔逆,一两声隔逆后咳嗽会奇迹般地停止哦,这样一直按揉肚子,病人会感到非常舒服放松。
本来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原理,因为肺经是在手臂上的,后来想到肺与大肠相表里,所以推测大约是这方面的原因。不过有时候这种方法只能使有些病人得到暂时缓解,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蒸十瓣大蒜趁热吃下去,对小儿咳嗽、过敏引起的咳喘等尤其有效。
如果是更严重的病人,还是趁早拨打救护,不要耽误救助的时机,祝大家健康!】
☆、Chapter 06 择善固执2
董歌走了没多久,病房进来几个陌生人,东暖还以为是谢西的亲戚,谁知的他们二话不说办了转院,接着推上人就走。
东暖收拾西,跟着他们去了军区医院。
新病房的位置很偏,少有其他病人经过,所以很安静,风格就像谢西的为人,整洁、低调。病房里除了空气净化器的声音什么动静都没有,东暖困惑地看了眼坐在那里军装笔挺的谢爷爷谢首长以及西装革履的谢父谢佑亭。
——父子两人表情统一地对着她一幅苦大仇深的模样,那眼神活像是她把他们宝贝孙子、儿子放倒似的。
东暖打个寒颤,想回头有点晚了。
她看了眼睡着的谢西,他静静地躺在雪白的被褥里,两排长长的睫毛像水晶橱柜里精心收藏的艺术品,睡颜如收拢翅膀的天使般无辜迷人。
这样美好的一个人,能这样一直看着他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她羡慕那些幸运儿,早在出生前他们就受到祝福和期待,注定将饱受宠爱。
事实总是如此,有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让人喜欢,所以说很多时候你无论怎么努力,不喜欢你的人还是不喜欢你,无论你多费尽心机去讨他们欢喜,无论你多么努力去完善自身,你还是轻易就会被他们伤害。
人活一世不必刻意去讨任何人喜欢,只要你忘了这个,没有期待,一切就变得越来越容易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困还是懒得应付还是故意的,医生来查房了谢西才肯睡醒。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死没死。”
“抱歉又令您失望。”
父子两人展开仇人般的对话,不顾旁人如坐针毡地听着。
要不是为偿还之前发烧住院谢大侠照顾的恩义,真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现在可好,不但要伺候病患,还要为这两尊大佛端茶递水,人情债果然沉重。
她咳了咳,趁递水的功夫凑谢西脑袋旁边,压低声音:“你们这一家三口简直车间模板制造,都属于冷酷男型,差异在于你爷爷是冷酷威严男、你爹是冷酷僵尸男,你是——”
病人横了她眼:“牙尖嘴厉女。”
冷酷毒舌男!
瞄了眼正襟危坐的爷爷和父亲,回味东暖的评价,他憋不住笑出来,要是这两位知道她竟然这么评价他们不知会作何感想?谢爷爷诧异地看着孙子,很久没见他露出这样简单的笑容。
见他笑了,东暖松了口气,趁机找个借口,她想溜了。
她对冷酷男们表示:“你们一家人慢慢聊,我回去给病人拿洗刷用品哈。”
谢西脸上的笑容“嗖”地消失,注视着她:“房租。”
又念紧箍咒,她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虽然她完全可以理解谢西为什么不让她走,换了是她独自对着这样的长辈,也一定抓个陪葬的。但是理解归理解,可怜人何必为难可怜人。
谢爷爷一生识人无数,看人很准,现在年轻人都讲究个性,宣扬唯我独尊,这样懂得照顾人,又不浮躁的年轻人不多了。
上下打量她两眼,声音洪亮:“是你打的电话?”
“是,首长好!”东暖赶紧站直立正。
“叫爷爷就好”谢爷爷乐了,点点头:“女娃娃真有精神!”
“谢爷爷夸奖!”东暖嘿嘿笑着瞟了眼谢西,再不济也不能是您孙子这体格。
看见她的猥琐小眼神,谢西脸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两人的眉来眼去都落入人精的谢父眼中。
“你是东长誉的女儿?”谢佑亭冷冷瞥了她一眼,“我怎么听说东长誉只有一个儿子。”
东长誉是外地调过来的,靠自己本事爬到如今位置,而他是本地人,军政一家,比他还高两级,所以对他并不是了解地特别清楚,他只知道东长誉跟前妻离婚了,并不知道他们还有个女儿。
东暖不在乎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谢又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本来送儿子出国,是想将来让儿子将来做外交,谁知道他却故意走了截然不同的方向,现在又跟政敌的女儿搞在一起。
谢爷爷心说这事有点难办,儿子跟东长誉从来不对付,可宝贝孙子对这姑娘的态度明显不一般——
这事儿得好好研究研究。
●
大概是转院的动静太大导致消息泄露,直到饭点病房都没闲着,不少人接连过来看他,偶尔出现几个新闻里常看到的熟面孔,主治大夫干脆就守在旁边负责接待。谢父以儿子长期生活在国外无法适应国内空气质量为由对外解释他的病情。
肚子饿得要命,东暖盘腿坐在在走廊的椅子上,往嘴里塞汉堡吸可乐。
刚才跟谢爷爷聊了会儿天,原来是谢爷爷念念不忘自己当年跟部队在大西北生活的那段日子,才给谢西起了这个名字。她不明白为什么叫西的不是他儿子而是他孙子,这里面没准有个凄婉的恐怖故事·····
“小暖?”
她正脑补着,中年男性的声音忽然在走廊响起,东暖吃惊地抬头,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注视着她,他戴眼镜秘书跟在身后提着礼品。
“郭叔叔?”
郭叔叔原来是爸爸的手下,现在是D市市长。郭市长笑着看着她:“看着就像你,从小模样一点没变,你怎么在这儿?”
东暖站起来,哈哈笑了两声:“朋友病了,我来看看。”
郭市长愣了下,扭头看看病房,又回头深深打量她两眼:“谢首长的孙子是你朋友?”
谢首长?谢西的爷爷?
她胡乱点点头,总不好这会儿再说不是吧。
“有空来家里玩,你阿姨还挺想你的。”郭市长笑眯眯点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进了病房。
中午谢父就匆匆离开,谢西的爷爷想要将他接回家里,被他拒绝。
到了下午,探病的很少,张妈提着准备好的东西过来照顾他,见到东暖惊讶地打量她好久,东暖装没看见。张妈虽然叨里唠叨,却将一切安排得妥里妥帖,东暖打着哈欠回去了。
●
摄影工作室这边,董歌和莎拉两人被大师兄刺激得极度郁闷,之后的摄制工作中都有些不在状态,大概完成今天的拍摄任务,董歌收拾东西就想走人。
“等会儿一起走好不好?”莎拉凤眼欲泣,“拜托你了,帮我把那傻大个骗走好不好?。”
美女娇声软语的请求,是个男人就很难不答应,董歌刚要点头,手机忽然响了。
“什么事?”他问。
电话里传来东暖无可奈何的声音:“董歌啊,你快点回来拿上车钥匙,去医院给他送点替换衣物,记得把车给他留下,他转院了。”
“谢西转院了?转去哪个医院?”
“军区总医院。”
“挺远的,你不会自己去吗?”
“我倒是想啊,我不会开车啊。”
“你那个邻居,恩,朱珠,我记得她会开车。”
“······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你等我。”
通话完毕,董歌一抬头,发现大师兄和莎拉都眼神发直地注视着他。
“干什么?”他警惕。
大师兄抢先一步:“你怎么认识朱珠的?”
董歌下意识躲开:“关你什么事?别动手动脚!”
“小白脸,老子警告你,离我师妹远点!”大师兄维护师妹的决心十足。
董歌不置可否。
莎拉凑上来:“你是不是要去医院?我正好要去,一起吧。”
大师兄忙道:“莎拉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
莎拉仿佛没听见他说话,这边拉着董歌笑得风情万种,笑得董歌一身鸡皮疙瘩,大概是同类的关系,这种女人他很了解,非目的不为。
他心说没事你去医院做什么?就是因为了解,所以他知道这女人得罪不起,嘴上还得跟她客气:“我要先回住处,然后再过去,恐怕不太方便,我出去帮你拦量车。”
没有再勉强,莎拉笑着摇摇头,董歌匆匆忙忙走了。
大师兄红着眼瞪他,小白脸得意什么!
莎拉低头想了想,微微偏着上身,腰线和臀线呈现完美的弧度,大师兄头顶的火气立马降到下面。
莎拉对他绽放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甜蜜笑容:“一起吃饭?”
大师兄顿时受宠若惊,一激动,出来个鼻涕泡——
作者有话要说: 太俗先生言:【头疼半个月,检查后发现原因是过度疲劳,人家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亲们,看在人家如此努力的份上,还请诸位怜惜,那个加分还有评论什么的,该给就给点嘛~】
☆、Chapter 07 我还你祝福1
夕阳留恋不舍地贴上对面的墙壁,将心情晕染出一片温甜的橙红。
谢西呆呆注视着墙面,那里好像一块放映电影的帷幕,一会她在厨房打着哈欠煮粥,一会她在在书房对着画板调色,一会儿她的笑绽放在他的唇边·····
第一个她不在的下午。
他发现过去很少被外在因素干扰情绪的自己变了,视线开始总是跟着她转,看不到她的时间是那样不堪忍受。
到了晚上,他失眠了——
······
晨光将窗帘穿透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虚影,昭明今日必定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伸了个懒腰,东暖满足地把脑袋深深埋回柔软的枕间。
真好!
病弱男不在,她终于睡到了日上三竿,哇哈哈,可喜可贺!
正沉醉在美好时光里,手机忽然深沉颂念:“但使龙城飞将在,六宫粉黛无颜色,风萧萧兮易水寒,一条大河波浪宽·······”
不理。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使我不得开心颜·······”
不理。
又念:“夜深忽梦少年事,含情凝睇谢君王,江州司马青衫湿,从此君王不早朝······”
东暖从被窝里扑腾出来,看到来电显示,不认识的号码。
打开免提,电话那头传来张妈急切的声音:“喂,是东暖吗?我是张妈啊,我家小谢有没有回去?”
她挺惊讶:“他不在医院?”
“早上起来把我给吓一跳,不知道他晚上什么时候走的,现在护士们都在找人呐,再找不着只能跟他爸爸报告了,你看我看个人也没看住,老喽·······”
“张妈别急,我去瞧瞧。”
关了电话,她“嗖”从床上跃起,拿睡袍随便一裹,去敲他房门,东暖竖着耳朵贴门上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照理说这个点他要是在家肯定起来了,会不会在书房?
蹿到楼上,她推开书房的木门,急切地看了进去。
他果然坐在椅子上。
窗帘大开着,上午的光线穿过透明玻璃在室内流转,空气里氤氲着颜料与花朵交错的甜香,一串香雪兰在窗前花开正好。他身上披着薄毯,正对着画板专心作画,眸中光芒熠炯。
她愣在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画画,比起平时的端方恬淡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她有些忐忑地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他提着画笔看向她。
她脚步僵硬地停下。
迎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像深邃炙热的琉璃,她却敏感地发现里面有一丝不明所以的慌乱。
很多画家都有这样的特征,不允许自己未完成的作品暴露人前,的确是自己冒昧了。
她又退了出去,站在楼梯上稳了稳神,给张妈回电话报平安。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睡觉他都没有下楼,她知趣地不去打扰,做好饭干脆放入保温瓶端上去,他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吃。
拿起画笔的谢西就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周围仿佛只是不为他所有的世界。有时她会猜测,他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不为人知。
而他的确有太多不为人知。
如果不是他住的这两天院,东暖都不晓得他是个高干子弟,连市领导都亲自提花来看,临走了领导秘书还纷纷留下红包,这还是若干中老年男人中能让她认出来的——生病住院什么的,果然是发财致富奔小康的上佳捷径。
住院两天谢西就拍屁股走人,病房里堆的水果和营养品被大大方方地丢在那里。这种行为大大刺激了她,她租车将鲜花礼品一点不落全抱回家,在客厅沿着墙角摆了一溜。
鲜花一人几把插各人房间里摆着,朱珠也抱了两捧回去,到晚上董歌直接把花瓣揪掉泡澡,顺便“咔咔”又更新俩带图微博。
营养品大家干脆拿来当早点,还有一些反季节水果,她和朱珠把水果装大箱子里用自行车推到菜市场,摆起水果摊,结果菜市场的管理员死活要把她们撵走,最后只好把水果摊摆到自己家门口,路过的邻居啊大婶大妈啊就半卖半送了。
从此以后,他们毫无良心地盼着谢西再住回院。
●
就在众人刚刚习惯这种日子的时候,书房的门终于打开。
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他看来并没有想象中憔悴,也不似平日的沉寂,脚步轻快如同霍然卸下往日不堪的负重。他换了身出门的衣服,英伦感的羊绒衬衫妥帖地束在他笔挺的腰肢上,看来甚至比平日多了些神采飞扬。
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湛墨般的的深泓,多望一眼便让人心悸。
“跟我出去一趟。”他的低音悦耳动人,说出的话总让人无法拒绝,她不由一阵心跳如鼓,完全没发觉自己被人勾引了。
“好······”
她对自己讲,他是个身体不好的可怜孩子,没什么朋友独自人在国外讨生活活,恐怕一直不怎么开心,难得他今天能开心些,自己这算成人之美——
车子上了高速,车窗外天气晴好,路两旁全是金灿灿的迎春。她绞尽脑汁,始终搞不清楚为什么这家伙非要带她出来。
直到下了高速,她才发觉他的目的——她的家乡,T市。
心情畏惧与焦灼,思乡情更切,她的手开始微微战栗。
汽车拐下他们相遇的那条公路,山下的城镇不大,有不少高矮不一的新楼房。经过一个几百米长的下坡路,中学、小学的大门面对面。下坡路旁两排老梧桐枝条蠢蠢欲动,空气里能嗅出春天独有的味道,有成片的迎春从围绕学校的栏杆里伸出来,他就将车停在旁边。
不等谢西拖她,她先一步下车,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再犹犹豫豫拉拉扯扯都是矫情。她绕着校门转了一圈,学校大门关着,孩子们正在上课,偌大的学校回荡着朗朗读书声。她往里面张望几眼,有些不甘心:“怎么这儿这么小这么破?我明明记得这里挺漂亮的。”
倚在车上,谢西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仿佛是个局外人。东暖看他一眼,把手一伸:“借我点钱,我去买点东西,被你拖出来一点钱都没带。”
谢西干脆地把皮夹递给她,翻了翻,东暖发现里面除了信用卡就是崭新的百元整票,只好抽了一张再把钱包还给他。
这个时间学校外面的小卖部没什么生意,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短款的羽绒服,头也不抬地在里面绣十字绣,低腰裤子上大喇喇地露出一截后腰。她拍了拍薄薄的玻璃,女人熟练地拉开玻璃窗,东暖往玻璃后的置物架上一扫,眼疾手快,抓起一袋东西:“就是这个!”
她欣喜掂了掂手里的祭灶糖,“这个多少钱?”
“10块。”年轻女人条件反射地答道。
东暖把钱递过去,那女人仔细瞧了她两眼,随手找了钱才问:“东暖?”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7 我还你祝福2
她一愣。
年轻女人继续笑:“真是你,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过去的同学,她毫无心理准备,于是客气地笑了笑:“还没工作。”
对方责怪道:“好久没你的消息啦,同学聚会从来没见过你,大家都说这几年你跟消失了似的。”
她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也不想继续聊下去,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长期在外地,第一次回来。”
回头看了眼,发现谢西也正在看着她,她觉得心里一暖,扭头告诉她:“不好意思,有人在等我,先走一步。”
两人道了别,东暖将糖叼在嘴里,剩下的递给谢西:“吃吗?”
他盯着她嘴角的芝麻,嫌弃地扭过头:“你洗手了吗?”
她撇撇嘴,把剩下的钱往他钱包里塞,谢西瞥地看了眼那叠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的旧钞,将钱包收进怀里。倏然失去着陆点,零钱飘散了一地,瞪了他一眼,东暖挨张把它们从地上捡起来,一张两张······
“哎?”她数了数,“好像多找了,我给她送回去。”说着蹬蹬蹬跑了回去。
她的同学背对窗户正在跟一个陌生的男性说着什么。
“你忘了?”女同学说,“原来咱学校被称为‘天才’的那个,回回考试都第一,谁知道高考第一场就昏过去结果名落孙山那位,嘿嘿·····”
细微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入耳中,字字清晰,东暖拍窗的手僵住。
那男人顿悟道:“是她啊,听说过,不是一级的,不认识——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切,她以前仗着自己是官二代,学习好,高傲得很,谁都不理,你再瞧她现在,连工作都没有,解气······”
她拔腿欲逃,过去自己在学校从来都是个话题人物,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魅力依然不减当年,唉,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时一只修长手轻轻落到她肩上,她扭过头,谢西正在看着她。
这时里面的人已经转身看到了他们,尴尬地呆住。
玻璃窗上一层模糊的雾气,外面的两人站着一个更寒冷的世界。谢西穿着咖色的羊绒大衣,站得离她很近,他取下自己柔软的长围巾绕上她j□j在外的脖子,视线停留在她眉边琐碎的发稍上,在她额头轻轻落了一个吻,声音像一片柔软的羽毛:“累不累?”
她傻傻地摇了摇头,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回不过神。
女同学的声音打扰了两人,她盯着谢西结结巴巴地:“呀呀,这、这个是你男朋友还是老公?好帅······”
谢西对她微微点头示意,无疑对她的怀疑保持默认。东暖这才领悟,她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女同学目光中他们身上转了转,恍然大悟:“原来你嫁了社会精英,难怪不用上班·····”然后愤恨地看了旁边穿着特价t恤的男朋友一眼,男朋友莫名其妙,我怎么招你了?
“钱找错了。”她打断她的话,叹道:“这么多年不见,你的算数竟然还跟跟小时候一样烂!”
接下来的行程有些无聊,再加上东暖怅然发现曾经住过的房子早已被推倒建了商铺,她忽然间丧失了兴致。找了个店随便吃了午饭,很快就决定驱车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总是纠结于过去不能自拔。”
“没有”他看着前面的路,“这世上每天有太多事发生,每个人显得都那么微不足道,但是我知道,你需要答案,那些你很重要。”
她竭力控制着情绪,十分诚恳地说:“谢谢。”
一切好像没那么难。
到家后,无论朱珠还是董歌,眼神酒仿佛看穿了两人之间的jian情般,透着红裸裸的暧昧。
想起他那个吻,东暖摸了摸额头,有些做贼心虚。
●
春天终于大发慈悲,雨下得很频繁,都说春雨贵如油,这油也没掉价。
闲暇时间,董歌学着日本漫画里那样,割了块木板子,把“基纽特种部队地球联络处”几个字写到一张报纸上刻出来,然后用漆刷到上面,底下空出来的地方还留了家里的固定电话,希望有小姑娘看见了能给他们打电话。
事实证明,打这个电话要我们交水费电费物业费垃圾处理费的大叔大妈中年妇女倒是有,小姑娘就没一个。
受到打击,董歌再次发微博抒发自己的小情绪,下面小姑娘与文艺少年蜂拥而至,东暖低头读着微博心说这货实在骚得好鲜明。
而在隔壁这家,也不知道从哪受了刺激,朱珠最近迷上了园艺,网购回来不少花草,指使朱爸爸给她栽种、给她浇水。天天听她在耳边叨叨这个花品种罕见那个花国色天香,东暖也被激发出一些兴致,去早市提了几盆洋水仙什么的回来埋到院子里。
每天早上,她忙着伺候花草,董歌对着墙吊嗓子,谢西睡在躺椅上晒太阳,整个无产阶级劳动人民与小资产阶级再与上层贵族的鲜明对比。
从家乡回来后,她马上着手改装二楼,帖墙纸添置物架,不许任何人插手。
而谢西越发深入浅出,对众人一概懒搭理,她乐得清闲,过着白天作作画,晚上数数钱的快乐日子。
最近谢西沉默地厉害,没事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在院子里默默地逗猫。
这只猫被人放在箱子里丢在体育场的垃圾桶旁边,装它的那个箱子顶端盖子当时是插上的,微微露个缝,连个透气孔都没有。他晨练的时候顺手捡了回来,还是只猫崽。
她深有感触地感慨,这种从路边随便捡东西带走的行为果然存在于他的真实性格。
猫崽浑身毛绒绒的一团,走路歪歪斜斜,一双滴溜圆的傻眼,抱着谢西的裤脚不撒爪子。玩命拽着激动扑上去的Pitt,东暖拖着它后腿将它拖回隔壁挂上链子,回来抹一把汗,预感从此家里永无宁日。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7 我还你祝福3
带喵君打过疫苗,他还给它储备了许多猫粮,然后安排东暖一日三餐地喂它。
早上,“喵君”在东暖门外不停地吊嗓子。
“咪咦咦咦——”
“咪咦咦咦——”
“咪咦咦咦——”
“·······”丫的,多大点一只,居然会叫门!
带着下床气,东暖拉开门,捏着它后顶提起来与之对视。不过喂食两次、下巴一回,就被赖上了,真是谁的猫像谁,最会扰人清梦!
打着哈欠董歌推门出来,还没完全睡醒的小眼神一眯,幸灾乐祸地感慨:“哎呀,房东大人这么受欢迎,真是青幼年猫狗的偶像!”
他睡衣领半开,头发有些凌乱,光滑的胸膛露在外面。她瞧着他胸口,视线一路爬上他脖子、脸颊,咧了咧嘴慢吞吞道:“知道吗?猫这种生物,会在人尸骨未寒的时候就会把他吃掉,而且是从脸开始,然后是脖子、胸肌——”说着把喵君往他前前递了递。
他盯着喵君竖着的瞳孔,脸色微变,慢慢退回自己房间,“嘭”地关上房门。
胆小鬼!
东暖对喵君吐吐舌头,瞄君从她手里跳到地面上,去无聊地撕床单。
“喵君,喵君,来来·······”喵君对她的呼唤全无反应,直到她拿出吃的诱惑它才蹿过来,没良心的白眼猫。
喂饱了喵君,又有几个人敲着大门来家里看房子。东暖头疼地揉揉脑袋,仿佛听见赵忠祥老师那充满磁性的腔调——又到了j□j的季节!
最近谢西时常独自出门散布,几乎每次回来都会女孩子在后面偷偷跟着他,然后接二连三地有姑娘来看房,令人大感头痛。
有一种男人就是得天独厚般,份外得人青睐。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次来看房的,是个男的。
他是刚刚跳槽来D市工作的高级工程师,在一家世界知名的IT打卡上班。带着眼镜,话不多,倍儿斯文,叫莎子扬。
之所以她肯收下他,完全是看大师兄的面子。把人送来的时候大师兄先跟朱珠打了声招呼,所以那天朱珠也在,东暖打量这位邻居的哥们儿的朋友的弟弟,感叹了一把复杂社会的关系网,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终于有了第三个房客,签好合同后,朱珠五体趴沙发,已经无法表达她内心的激动——邻家住了花美男,活生生的花美男,开啊开在春风里,一开还是还是三朵!
她决定去庙里请愿:主啊,让我收了他们吧!
东暖无语地掩面。
事后董歌说她才知道他那什么朋友实际上是他正在追求的女模特。这个残酷的事实让她有种被耍的感觉,大师兄与朱珠一对弱智搭档,怎么涉及到男女之事的时候智商又回来了?智商这东西真是令人难以琢磨。
所以莎子扬来收拾房间的时候,她对他的态度一直是狠狠的,但合同已经签了,又不能赶他走。谁知道住进来第一天他就问:“这些水仙是你种的?”
东暖一挑眉:“干嘛?”
董歌仔细看了看它们,插嘴:“这是水仙?我还以为是蒜苗。”东暖横了他一眼,同样都是男人,差别咋这么大?
他细长的眼睛在镜片后完成一道温雅的弧度:“很少人知道水仙可以种到土里,其实种在土里它长得更好,完全可以像风信子那样盆栽土培。”
“过奖。”她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谢西不许她把这种开花后影响睡眠质量的植物养在室内,“原来你也懂得养花啊?”
“我妈妈喜欢养花,小时候她教我的。”他说。
“那你看看我这个庭院设计得怎么样?”她问,倒也没抱着太大希望。
他认认真真看了一圈才问:“因为庭院空间有限所以才主打日式吗?”
东暖心里砸下一个叹号:“你真是我的知己!有什么建议吗?”
谢西看了他们一眼。
他又笑,说的话也让人容易接受:“其实已经很好了,不过你要追求完美的话,可以考虑把墙边的蔷薇补一补,只是建议,你要是愿意,还可以养缸荷花,不开花光看叶子也赏心悦目。”
东暖忙点头:“哎呀,说到我心里了,我跟你说,昨天我还去花市买月季来着,就是没找到合适的品种。”
他失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不假思索:“颜色鲜艳的藤蔓,可以爬满墙,而且花期不断的那种。”
他沉吟一下:“说到花期长色彩又美丽的品种,铁线莲和蓝雪花都不错,蔷薇的话你喜欢欧月吗?建议你试试”奥斯汀“品种,可以做切花,国外很多新娘捧花都是用它做的,开出花型来像包子,圆圆的。”
“这样的话朱珠肯定喜欢。”没想到他懂这么多,她笑。
“朱珠是昨天在这的那个姑娘?家里开户外用品店的那个?”
“就是她,她住在隔壁,我经常从她店里拿东西,哈哈,五折。”
他连笑都十分斯文:“这么说你喜欢玩户外?”
东暖惊喜道:“是啊,难道你也是?”
“你去过哪里?”
“中国各个边境城市都去过,有机会想去国外看看。你呢?”
“我很少去景区,感觉浪费钱,主要去一些具备自然原始风貌的地方。”
“那属于户外探险的范畴了,没看出来你这么厉害!”
“哈哈,说得我不好意思啦,没那么夸张。”
“有时间一起?”
“好啊好啊······”
“喂······”
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忽然有人打断他们。
“喂······”他又喊一声。
东暖这才听见,扭头看谢西眸色深深,才想起来他还在这里,对他摆摆手:“你怎么还在这儿?骚包哥呢?天气凉赶紧回屋子吧。”
说完继续跟子扬商量去哪儿玩。
谢西脸黑了。
比起谢西性格的恬淡,比起总跟她抬杠的董歌,莎子扬亲切又温柔,彼此的称呼当天就变成了“小暖”和“子扬”。中午午饭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欢迎子扬入住。
谢大师很郁闷,董万人迷也很郁闷。
头来的俩房客都沉下脸,怎么他们没这份待遇?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8 女汉子与女人1
这几天朱珠在董歌那里屡屡挫败,心情十分忧郁。她忧郁地扛着小花锄,忧郁地跑到院子里,忧郁地一锄头下去,黛玉葬花没学成,把一株刚发芽的芍药铲去半个根。
自从昨天跟莎子扬高谈阔论一番,东暖抽空拖着她去花卉市场转了几圈散散心,兴致勃勃带回来许多盆栽。
她还特意带回来一盆“BabyRomantica”,悄悄摆放到谢西房间,这种微型月季花花开的颜色是甜美的橙色,能让人心情好,而且无香,挺适合这个讨厌复杂味道又整天闷闷的家伙。只盼每天他看一次花,绽一次笑容,多看几次,多笑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