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超越死亡:恩宠与勇气 》作者:[美]肯.威尔伯|翻译:胡因梦/刘清彦【完结】 > 恩宠与勇气@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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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肯威尔伯|翻译:胡因梦/刘清彦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4

最近我觉得对肯有一股特别的爱意,度过危机之后,他相当坦然与专注。我想,不管身体是否能痊愈,这才是最重要的;让我的心保持柔软,保持开放,这才是重点,不是吗?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凝视着窗外,我再一次明白自己现在为什么如此热爱春天。我会永远喜欢秋的金黄,但春天更能深入我的心髓,也许我暗自期望我的人生还能出现一个崭新的春天!

我要努力让一切好转!这不是一场战斗,也不是充满怒气的抗争。我要继续走下去,不带丝毫的嗔意与苦涩,而是无比的决心与喜乐。

可我还没死

《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五十二

他不活在当下,回顾的眼睛总是悲叹过去,轻忽周遭种种的富饶,他总是踮起脚尖望向未来。除非他能超越时间活在当下的自然中,否则他不可能快乐、坚强。

崔雅和我终于回到博尔德,回到我们的房子、狗儿和朋友当中。对于崔雅目前的情况,我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感,混杂着真实的接受与忧伤的宽容。崔雅非常明白病情的严重性,但是,她的镇定与对生命抱持的喜乐似乎与日增长,她很高兴自己还能活着!去他的明天!我看到她兴高采烈地与狗儿玩耍,愉快地在花园里栽种植物,带着微笑从事玻璃画创作。我发现有股类似的平静与喜悦悄悄地爬进我的灵魂,让我也能享受宝贵的当下,我很高兴能拥有眼前的这一刻,这比以前拥有无限的当下要快乐多了,因为以前的快乐是会被时间冲淡的。这是我看着崔雅每天与死亡共处所学会的功课。

亲友们也都察觉到崔雅的生活充满欢愉。风中之星举办了一场为期四天的洞察与探究的闭关,崔雅很想参加,但因感冒未愈而作罢。在闭关中的某一时刻,与会的三十多人,必须一一说出一句最能形容自己的话,譬如愤怒、爱、美丽、有能力等等,再对团体中的每个人说:“我是——”如果这样的形容被接受了,所有的成员就会起立表示赞同,如果不被接受,就得再选其他的词汇,一次又一次,直到每个人都赞同为止。凯西站起来时说:“有个人因为生病无法参与,我要替她发言。”每个人都晓得她指的就是崔雅。凯西大声地说:“我是喜乐的!”一说完这句话,所有的人都大声地欢呼喝彩。他们献给崔雅的卷轴上写着“我是喜乐的”几个大字,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名。

对于崔雅可能会死这个事实,我和她很快有了共识:她能够撑过今年的胜算是很小的。我们在波恩就心里有数了,之后我们试着把它放下,以比较实际的态度来面对,譬如如何写遗嘱,她死后我该怎么办,她需要我替她处理哪些后事,等等。然后我们认真地面对每一个当下,不再投射未来。

朋友和家人时常怀疑她是不是不能面对现实,难道她不会担忧、烦躁或不快乐吗?但就是因为活在当下,拒绝期望未来,她开始清醒地与死亡生活在一起。想想看:死亡其实是一种没有未来的状态,活在当下意味着不再有明天,她并不是在忽视死亡,而是活出了死亡。现在我也在做同样的努力,我不禁想到艾默森曾经说过一段很美的话:

这些开在我窗下的玫瑰,和以往的玫瑰或其他更美的玫瑰一律无关;它们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它们与今日的上帝同在。它们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是单纯的玫瑰,存在的每一刻都是最完美的。然而人类不是延续便是回忆;他不活在当下,回顾的眼睛总是悲叹过去,轻忽周遭种种的富饶,他总是踮起脚尖望向未来。除非他能超越时间活在当下的自然中,否则他不可能快乐、坚强。

这就是崔雅目前所做的事。如果有一天死亡真的来临,她会在当下加以处置。曾经有一个伟大的禅宗公案:

某位学生前来询问禅师:“我们死后会发生什么事?”

禅师回答:“我不知道。”

学生非常诧异地说:“你不知道?!你可是禅师呀!”

“没错,可是我还没死。”

这当然不是说我们已经放弃一切,放弃也是一种对未来的投射,而不是安住在眼前。目前崔雅仍然在考虑一些尚未经验过的另类疗法,其中尤以凯利/冈札勒斯的生化酵素疗法最吸引人,这种疗法在和崔雅一样严重的病患身上,都显示了相当的成效。我们计划在波恩最后一次化疗结束的回程中,先到纽约停留一阵子。

目前她正专注地对付感冒。

在家里休息的这段期间,治好我在二月时染上的感冒是主力目标,它让我的化疗延迟了三个星期。这个甩不掉的感冒让我一直处在焦虑的边缘,担心它又会阻碍第三次化疗,我要将这份压力逐出我的生命。最近我发现自己采用各种不同的方法似乎奏效了,但不知道是哪一项特别有效,也许感冒本来就该好了。

我去找了一位针灸医生,他以针灸、药茶和指压为我进行治疗,是这些方法产生了疗效吗?我把每天服用的维他命C剂量提高到12克,还是因此而使情况好转的?此外,我还服用一种棘刺科的药草,据说它可以提高免疫力,真的这么有效吗?另一方面我尽可能地多休息,或许这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吧?每天我都会腾出一段时间把注意力放在胸中最不舒服的地方,我只是单纯地留意它,与它交谈,如果有什么信息出现,就照着那个指示去做;有一回它指示我要大声尖叫,于是我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开了水龙头,在水声的掩护下大声尖叫了好久。难道是这个方法释放了心结吗?我也请教了我的指导玛丽与山中老者,还照他们的话去做了,会不会这才是感冒好转的关键?

谁知道?!不管是感冒还是癌症,谁敢明确地说出转折点到底是什么。我很清楚地察觉到我无法完全明白这些情况的“真相”,于是我学习以游戏的心情来面对我的“理论”,对事情不要太执著,要看到自己总是偏向某些解释,要记住自己所编造的那些强迫性或用来自娱的故事,是很难从其中看到真相的。

我打算在回程中去纽约见一位冈札勒斯医生,他采用了一位曾罹患胰脏癌的牙科医师凯利所发展出来的“新陈代谢生态学”(metabolic ecology)疗法。我知道这个疗法已经好几年了,家里还有两本他的书的影印本,我一直被它所吸引,它的食疗规定其实非常严苛,但是依个人情况而定,有的人70%的饮食是生食与素食,有的人则是三餐都吃肉。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它认为癌症与酵素的缺乏有关。如果体内的胰脏酵素不足,大部分的酵素就会被用来消化食物,而没有足够的量留在血液循环里,就无法有效地抑制癌细胞。因为糖尿病,我的胰脏一直无法顺利发挥血液循环功能,所以做完最后一次化疗,下一步就使用凯利/冈札勒斯的疗法。

崔雅和我最近都在打坐,很勤。我每天清晨五点起床,静修两三个小时之后,才开始一天的支援工作。我似乎已经有了内心真正的宁静,因为过去的苦涩与嫌恶感都消失了,原因为何我不知道,也许我发现为了自己的情况而怪罪于癌症、崔雅或人生,都只是自欺罢了。在静修的过程中,目睹的能力缓慢而坚定地逐渐恢复。至少某些时刻会出现真正的宁静与平等心,不论善恶、生死或苦乐,基本上都是同一种滋味,无论出现的是什么状态都是完美的。

死亡是最后的导师

《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五十三

“你们时常为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好事而感谢上帝,却不会为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坏事而感谢它,这正是你们所犯的错误。”——拉马纳尊者

崔雅一直持续地练习内观与自他交换的观想,特别是后者愈来愈动人且具有转化力。即使不是正式练习,她也能自发地进入:对于一个孤立的人来说,治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除非众生都治疗,否则没有人是真正痊愈的。解脱是为了众生与自己,不只是为了自己。

我最近陪一位也罹患癌症的朋友参加一个治疗团体,这个由一群独特的女性所组成的团体,为我们带来丰富且充满治疗效果的经验。我对于自己的身体自在多了,少了一个乳房使我看起来比较瘦,但我却很喜欢目前苗条又结实的身体,肯也有同感;我躺在她们围成的圆圈,有一位女士为我祷告,希望我能完全治愈。我觉得她好勇敢,尤其是听过医生们的说法,我已经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了(当然也掺杂着希望得到最好的结果的预期心情)。我想到得知癌症复发的那一天所做的梦,梦快要结束时我对一位朋友说:“我相信奇迹会发生!”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种可能性充满我体内,醒来后,放松的感觉仍旧存在。

接着我思考着,为什么是我呢?那些同样受苦的人呢?如果我真的能痊愈或是活得久一点,我当然会非常高兴,但一想到那些同样被癌症或其他苦难折磨的人,凭什么我比这些兄弟姊妹们幸运?我们为什么不能全都治愈?当家中的其他成员仍然在受苦时,我凭什么要求自己的苦难结束?每当我觉察到自己的苦,就能体会别人的苦,我的心因此更能对苦难开放。佛陀的第一圣谛:人生就是苦。自他交换的观想:对苦难要怀抱悲悯之心。

不论结果是什么,癌症的经验让我永远觉知我与其他处于苦难的人之间的联结。如果我还能多活一些时候,我要以自己学到的东西来帮助其他人度过癌症,无论他们是步向健康或死亡。这是我写这本书的目的,也是我对癌症支援中心深感骄傲的原因。有时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找寻,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只能温柔、不带批判地彼此帮助。有一些罹患癌症的友人最近对我和肯说,癌症让他们很清楚地看到人生是不公平的,我们并不会因为良善的行为而得到奖赏。某些“新时代”的信念曾经诱使我们相信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每一个人的不幸遭遇背后都有更大的目的和功课需要学习。只是我们这群得癌症的人是以更辛苦的方式领悟到,我们并不明白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活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土地”上,确实不是容易的事,然而我们办到了。

我想起昨晚读到拉马纳尊者自传中的一段话,他回答一位信众:“神的创造、维持、毁灭、撤回与救赎的行动,从来都没有任何的欲望和目的。”像我这样对意义与目的上瘾了一辈子的人,要领会这句话的意涵是很辛苦的。幸好佛法在这方面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让我不再想弄明白每一件事,只是让事情如实地存在。拉马纳尊者继续说道:“当众生依神的律法而得到果报时,责任就在他们的身上,而不在神的身上了。”没错,我必须认清我的选择、人生的无常、前世遗留下来的果报都会让我产生各种反应,我必须对这些反应负起责任,但不是以批判或英雄式的苦行,而是以仁慈、理解的方式来面对。

拉马纳尊者曾经说过:“你们时常为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好事而感谢上帝,却不会为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坏事而感谢它,这正是你们所犯的错误。” (这恰巧也是“新时代运动”所犯的错误。)上帝并不是一个拟人化的父神,在那里赏罚自我的各种倾向,它是完整的实相与如实示现的万物。就像《圣经》中的先知以赛亚所领悟的:“我让光明平等地照在善与恶之上,主所做的就是这些。”只要我们被善与恶、苦与乐、健康与疾病以及生与死等二元对立所束缚,就会被锁在非二元与至高的本体之外,无法体悟宇宙的“一味”(one taste)。拉马纳尊者强调,唯有以友善的态度来面对我们所遭遇的苦难、疾病和痛苦,才能和更大、更慈悲的神性合一。罗摩纳说,尤其要和死亡为友,因为它是最后的导师。

在那一次的治疗团体中,有一位友人表示,她最大的挑战就是在如此接近我们的同时,还要保持高度的觉察与活力,以免自己也病倒了。我完全知道她在说什么。突然我生起了一个念头,如果我的身体处在长期的健康状态,还能不能拥有眼前这份利如刀锋的觉知和集中于一点的专注力?其他人和我都发现,在癌症的压力之下,原有的限制反而有了突破,新的创造力也被激发了。我很不愿意失去……但我又立刻领悟到死亡向来近在咫尺。不论我剩下的是一个月、一星期,一天还是一分钟,死亡就在不远处。这是一份奇特的了悟,我将一直带着这根钉子,这根马刺,这根荆棘,提醒我时刻保持“清醒”。这种感觉就像身边有位禅师,随时准备给你当头棒喝一般。

这让我想起了《狗脸的岁月》(My Life as a Dog)这部电影,我觉得它对癌症病患会有很大的助益,癌症支援中心应该有这部片子。它带给我们很大的冲击,所以我和肯最近又租了录影带。电影讲述的是一名可爱的12岁小男孩,如何面对他生命中起起伏伏的各种挫折——他久病的母亲死了,他深爱的狗儿被带走了,他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还不算太糟,”他说,“因为可能还有更糟的事,譬如那个刚做完肾脏移植手术的人,他很有名,你在电视新闻上可以看到他。但他还是死了。”他总是想到莱卡,那只在太空中挨饿的苏联太空狗,他说,“你必须常常和类似的事情做比较,才能分出情况的好坏。”譬如泰山影片中那名抓着高压电线来回摆荡的男主角,“他当场就死了。”当他在描述一起伤亡惨重的火车意外时,还不忘搬出他的名言:“情况可能更糟,你一定要记得这一点。”他甚至改编电视上的新闻,“其实和许多人比较之下,我算是非常幸运了。”有一位名摩托车选手想要跃过许多辆车,为的是打破世界纪录,他的评论是:“他就差一个车身了。”他在报上看到另一位男士因为在运动会中抄近路,横越操场时不幸被标枪射中,他的结论竟然是:“他一定非常地惊讶。”小男孩说:“你必须做比较;想想莱卡,他们知道它终究会死,还是把它杀了。”每一句话都是出自12岁小男孩的口,他抱着“有可能会更糟”的哲学,来面对人生中的起起伏伏;因为领悟到死亡就在不远处,他是如此的敏锐与充满活力。

走进夜总会

《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五十四

我们整理好房子,准备再次前往波恩,那儿有一些非常令人惊讶的消息正等着我们。

又回到波恩了……哦,放心,我们会撑过去的。在家里待了三个星期,我觉得好多了,不再受困于癌症的魔茧中。在飞机上我穿了一件很久没碰的夹克,右边的口袋里有一个还没打开的签条写着:“你计划的结果,会令你满意的。”不是很明确,但是去波恩接受化疗的前夕,这句话也算是个好兆头了!我们抵达时才知道诺伯特度假去了。医院和旅馆都没有预期我们会来,一时腾不出房间,不过最后还是搞定了。肯住进一间身体无法站直的小阁楼,等有空房时再搬进去。这是对支援者的考验与磨难!

现在刚过午夜,我在波恩的后街独行。在这里很难打坐,只好以走路来替代,每天清晨或深夜,我都要走好几个小时,与我为伴的只有灵光乍现的觉照。

我经过一幢建筑物,巨大的招牌上写着“夜总会”几个大字。我在好几个地方都见过类似的招牌,只是不晓得它们葫芦里卖什么药。经过了一间又一间,似乎在波恩的深夜里,这是唯一开门的地方。我心想波恩一定有不可思议的夜生活,搞不好可以抢劫到外交官之类的政官,一转念,自己难道不会被抢劫吗?愈想愈可笑,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我经过第四幢挂着“夜总会”招牌的营业所时,我决定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搞什么鬼。里面传出非常刺耳的音乐声。门旁有个小铃,我按了铃,一扇小窗打开了,露出男人的浓眉,浓眉下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打量。一声铃响,门开了。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这个地方像是喧哗的20年代的地下酒店,也许是吉卜赛同性恋者关于致幻剂做的装饰。墙上贴满了俗丽的紫色天鹅绒,中央有一座舞池,天花板垂吊着缓慢旋转的玻璃球,大大小小的光点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室内的光线非常暗,隐约可见六名男子围坐在舞池边,看起来都很邋遢,坐在他们身边的却是相当亮眼的女子,我心想德国女人真他妈的太容易满足了。

我一进门,所有的人全停止交谈,我慢慢地走向吧台。这吧台至少有约12米长,大约20张高凳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坐垫和墙面都是令人窒息的紫鹅绒。我挑了一张靠近中央的高脚凳坐下来,那只恶心的旋转球所反射的光点刚好洒到我脸上。

“嗨,愿意请我喝杯酒吗?”

“我知道了!这里是*院,对不对?一定是的……哦,抱歉,你会说英语吗?”一位相当漂亮的女子挤到我身边跟我搭讪,她显然不是找不到位子坐,于是我脱口说出那一句话。

“嗯,我会说一点英语。”

“听着,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但这是一间*院吧,对不对?你知道*院是什么吗?’

“我知道*院是什么,但这里不是*院。”

“不是?”我被弄糊涂了。我四下看看是不是有一扇门或人口可以通往密室,让这些女子和她们的恩客“私下交谈”。

“你到底请不请我喝酒嘛?”

“请你喝酒?啊,当然可以请你喝杯酒。”这里有舞池,但没有人跳舞,这里看起来像*院,但没有人行动。紫红交错的旋转光点射出一个个的光洞,看起来像是被天鹅绒包围的诡异靶场。究竟是什么样的鬼地方需要按门铃才能进入。

两杯酒送来了,像是掺了水的香槟。“听好,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什么调查人员,嗯,你知道cop(俚语:警察。)是什么吧?”

“我知道。”

“我不是警察,你确定自己不是阻街女郎吗?你知道阻街女郎是什么吗?”

“你不用一直问我知不知道,我不是阻街女郎,我真的不是。”

“咦,我实在很抱歉。”我被搞得一头雾水。“我晓得,”我试着要理出一点头绪,“这里是舞厅吧?对不对?你知道的,就是男人——”我瞥了一眼与我有着相同性别的那些人,“男人到这里来,花钱请你们这些美丽的小姐陪他们跳舞,对不对?”我觉得自己真是荒谬极了。

“如果你想要跳舞,我乐意奉陪,但这里不是舞厅。这是一家夜总会,我只要觉得无聊,就会到这里来。我叫蒂娜。”

“是夜总会。哦,嗨,蒂娜,我叫肯。”我们握了握手,才喝一口掺水的香槟,头就开始痛起来。

“你知道吗?我最近很不好过。我的老婆,崔雅,正待在杨克诊所,你晓得‘诊所’吗?”

“嗯。”

不晓得为什么,我竟然对素昧平生的蒂娜一五一十地道出所有,包括崔雅的情况、我们为何千里迢迢到这里来、未来的困难以及我有多么在乎我的老婆和她的病情。蒂娜静静地聆听。我说了将近一个小时。蒂娜告诉我她来自30公里远的科隆:每当无聊时,就到波恩的夜总会来混一混。真想不透,这么漂亮的小姐居然会大老远地来这种地方?我一直注视着那些男士,他们笼罩在天鹅绒反射出的紫色光晕中,和身边漂亮的紫色女郎低声交谈着,没有人移动,没有跳舞,也没有什么浪漫的举动,什么都没有。

“蒂娜,你真的很好,帮我卸掉许多重担。可是我必须走了,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

“你想到楼上去吗?”

啊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楼上?”

“没错,楼上比较安静,我不喜欢楼下。”

“好吧,蒂娜,我们上楼去。”

“要到楼上,我们得先买一瓶香槟。”

“香槟?当然,当然,就买一瓶香槟吧!”香槟送来了,我瞄了一眼标签,酒精含量3.2%。没错,就像美国的*院一样,给的明明是苹果汁,收的却是威士忌的钱。如此—来,那些女士才不至于喝醉。我知道自己猜得没错。我把那瓶“香槟”留在柜台。

蒂娜起身带我穿过舞池,与那群紫人擦身而过。我们转过一个拐角,嗯,就是这里:藏在吧台后面的楼梯,一个可以通往楼上的回旋梯。

蒂娜走在前面,我尾随于后。往上看的时候有点尴尬,但我知道她一点都不在乎。上楼之后大约有六间小寝室,门是开的,门帘以同样的天鹅绒做成。每一间小寝室中有一张长椅与一叠毛巾。音乐非常柔和,是法兰克.辛纳屈的歌,蒂娜问我想听什么。

“你们有U2的歌吗?”

“当然有。”

我们在第一间寝室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波诺(Bono)的歌声充满整个房间。我发现地上有个洞,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楼下的舞池。

“蒂娜,地板上有个洞。”

“这样楼下的女孩跳舞我们才看得见。”

“什么时候跳舞?那些女孩会跳舞?”

“脱衣舞。梦娜再过几分钟就要上场了,我们可以欣赏欣赏。”

“蒂娜,你为什么跟我说这里不是*院?你骗我。”

“肯,这里真的不是你所谓的*院。因为不准性交,那是违法的,给我们多少钱我们都不做的。”

“那你到底做什么?我知道自己很无知,但我肯定这里不是看手相的地方。”

回旋梯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相当亮眼的女子把我们的香槟搁在长椅前的小茶几上。

“60元美金,你可以在楼下结账。祝你玩得愉快。”

“什么?60元美金!天哪,蒂娜,我不知道这么贵!”

“哦,你看,肯,梦娜要开始跳舞了。”那是一场狂野而充满活力的脱衣舞,她紫色的胴体充满着诱惑力。

“听着,蒂娜……”蒂娜突然站了起来,以很快但很平静的方式脱去了身上所有的衣服,然后挨着我坐了下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服务,肯?”

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的身体。

“肯?”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晓得为什么,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后来我明白了,这是我近三年来第一次见到女人身上两个完整的乳房。我看着蒂娜,低下头去,然后我看着蒂娜,又低下头去。一股强烈的矛盾情绪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

“蒂娜,你什么都不必做,让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好吗?”

我的心迷失在一个肉体与情欲的世界里,到底它的意义是什么,癌症又对它造成了什么影响?坐在这里,我面对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性在癌症中是个很冒险的事,特别是对患了乳癌而乳房又被切除的女人。第一个出现的问题是这个女人要如何面对她那“不成形”的身体。在我们所处的社会里,乳房是女性最明显、最受重视的性征,不论失去一个或两个,都是饱受蹂躏的感觉。我一直非常讶异崔雅竟然可以把这个难题处理得这么好。她当然很想念她的乳房,偶尔也对我和她的朋友抱怨那是一段很难熬的时期。大部分的时候她会说:“我想,我会没事的。”得乳癌的妇女最大的难题就是失去乳房等于摧毁了她的自我形象,使她的性欲消失,因为她常会怀疑自己“引不起男人的欲望”。

如果她正在进行化疗或放疗,情况会更严重。她常觉得疲倦、没有体力,没有任何的性欲,然后她会对身边的男人产生罪恶感。

她生活中的男人反应,足以让情况好转或恶化,几乎半数的先生会在妻子接受乳房切除手术后的半年内离去。因为他们无法有性的冲动。

“你想念它吗?”手术后崔雅常问这个问题。

“想。”

“它真有这么重要吗?”

“没那么重要。”事实上它确实没这么重要,应该说是比重的问题。我认为崔雅对我的性吸引力大概“下降”了10%;单单从触感来说,两个当然比一个好。但其他90%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所以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崔雅知道我是诚实的,所以她很容易接受了自己的形象。那剩下的90%仍然是我见过最美、最有吸引力的女人。

在塔霍湖的那一年,我们差一点分手,当时我们没有性生活,崔雅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她认为原因出在她残缺不全的身体已经不再有吸引力了。然而事实上我当时不喜欢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身体,这种感觉很自然会转移到性关系上。

那些伴随着癌症病患的男人,最常出现的感觉便是恐惧。他们害怕与伴侣发生性关系时会伤害到她们。在癌症支援中心的男性支援团体中,大部分的男人求援,都是向妇产科大夫或专家提出他们所需要的一些简单的资讯,譬如可以使阴道润滑的雌激素乳液,这类的东西可以大大地帮助他们减轻恐惧。

有时你可以慢慢地进行性爱的动作,有时也可以完全不动。男人得知道,“爱抚”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最好的“性”,更何况爱抚是完全被允许的。崔雅和我是这方面的能手,我们可以持续很长的时间。

内华达州有35家合法的*院,其中最著名的是“野马农场”,从斜坡村开车过去大约40分钟。我们住在斜坡村时,崔雅不是在接受化疗,便是在等待复原,有一回她建议我去看看“野马农场”。

“你是说真的?”

“有何不可?我不想因为这个愚蠢的化疗而让你失去性生活。如果你有外遇,我会受伤,因为那牵涉到真正的情感。但是我对‘野马农场’没有意见。20分钟只要20元,不是吗?”

“大概是吧。”我认为*女是一份高贵的职业(如果是自由选择的),可惜不符合我的作风。我对崔雅一向忠贞不贰,更没打算改变。我想这是每个男人必须为自己做的决定。但纯就理论而言,我颇为没去过“野马农场”后悔,只是想经验—下罢了。

当然,我不能否认有时我真的非常想念那失去的10%,想念那一对完整乳房的丰实感与均衡感。

所以我两眼盯着蒂娜,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那失去的10%。我伸出手爱抚着她的乳房,亲吻着它们——两边都亲吻。我为自己如此怀念这份均衡感而震惊不已,这对乳房摸上去有说不出的情欲感,这一定和手的触觉有关,我坐在蒂娜身边,看着她匀称的身体、完整的双乳和脸上甜蜜的表情,心里却非常哀伤。

“肯?肯?”

“听着,蒂娜,我真的得离开了。这次的经验很棒,只是,我真的该走了。”

“但是我们还没有办完事啊!”

“蒂娜,你到底要做什么?”

“口交之类的事。”

“所以没有性交就表示你不是*女,对吗?”

“没错。”

“我要走了,这很难解释,但是,我已经看到我想看的东西。你对我的帮助远远超过你的想像,蒂娜,你明白吗?”

我走下回旋梯,进入紫色的光晕与昏天暗地的人群中,我付了香槟的钱,再度踏上波恩凄冷的街道。

几天后,我把这段经历告诉了崔雅,她大笑着对我说:“你应该让她做完所有的服务。”

胡扯!

告别欧洲

《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五十五

此刻我跪在教堂里,面对着柔和的烛光,唯一能想到让生命有意义的事就是帮助他人,换言之就是去“服务”。

“哈罗,弗瑞杰夫。”

“肯?我真不敢相信!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大概是弗瑞杰夫.卡普拉最料想不到会坐在“诊所”阶梯上的人。自从我们的婚礼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了。虽然弗瑞杰夫和我有某些理念上的差异,但我还是很喜欢他。

“崔雅正在‘诊所’接受治疗,癌细胞已经侵入脑部和肺部了。”

“哦,我真的很遗憾。我一直都不晓得这件事,我这些年都在四处旅行演讲。这是我母亲,她也在‘诊所’接受治疗。”

弗瑞杰夫和我约定稍后碰面,卡普拉女士自己找到了崔雅的病房。身为知名作家,她写诗、自传,也写舞台剧,就像爱迪丝一样,似乎集合欧洲博大的智慧于一身,她可以闲话家常地谈论艺术、科学、人性以及人类所有的渴望。

她和崔雅见了面,再—次的,她们又是一见钟情。

卡普拉女士到这里来治疗初期的乳癌。我很喜欢她。她会看手相,昨天她替肯和我看了手相。肯有一条很长的生命线,几乎一直通到手掌的根部。她很清楚地指出我目前所面临的“健康危机”,但是她预言这个危机很快就会解除,我可以活到80岁。谁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我的内心确实有股强烈的欲望想要活到80岁。这次复发,我几乎被医生那些吓人的预言所湮没,当时我心想,如果能多活八年而非短短的两年,我便心满意足了。今天肯念了一封朋友寄来的信,信中写到他的母亲53岁时因乳癌过世。一个月前我可能会这么想,53减去41(我的年纪),我还有12年可以活,听起来蛮不错的。可是今天我心里却想,太年轻了,我要活到80岁,看看这个世界会怎么改变,我想贡献我的力量,看着朋友们的孩子成长。接着我又问自己,这是不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还是对未来过度乐观的幻想?这是不是一种执著与渴望?是想要战胜环境活下去的意志力,或是忽略真实情况一味只想活下去的意志力?我不知道,不知道明年会如何,后年、大后年……

或许是因为那一次无害而动人的手相经验,或许我们又再度落入否认与抗拒之中,或许我们一点也不在乎了,但我们两人的确是抱着乐观的态度,等待奚弗医师对崔雅目前状况的检查报告。然而,他所说的一切,只让我们更觉苦恼。

又是一次云霄飞车的俯冲……奚弗大夫宣告的消息完全不是我们所预期的。我肺部的肿瘤对化疗几乎完全不起反应。一个解释是,化学药剂已经到达每一个活跃的癌细胞,因此残余的肿瘤呈现出隐伏与稳定的状态。报告显示某部分仍然有肿大的现象,医生打算以核磁共振显像来检查,看看是不是还有活跃的癌细胞存在。“最危险的是,”他说,“过度的治疗。医生通常要累积长久的经验才看得出来。”过度治疗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根据他的说法,如果80%到90的残余癌细胞不再成长,那么第三次的化疗就有机会杀死10%到20正在成长的癌细胞。但化疗同时也会抑制免疫系统,因此会让那80%到90目前正处于隐伏状态的癌细胞开始成长,因而让情况恶化。

我们知道病情变得很严重,因为有一些新的黑点开始出现在崔雅的肺脏和肝脏。奚弗大夫原本计划在第三次化疗中,以“cis-platinum”替代原先的“ifosfamide”,现在他却说,这种药也不尽然有帮助,甚至会造成伤害。要是换作美国的医生,也许明知不可能有帮助还是建议我们做更多的化疗。但这不是奚弗大夫的作风,他认为更多的化疗只会“伤到她的灵魂”。

无论如何,奚弗大夫已经打算放弃我们了,虽然他不愿意这样表明。他对凯利/冈札勒斯的治疗方法相当乐观,他已经对这些顽强的癌细胞使出了杀手锏,但是它们仍然健在,他也只好寄望于别的方法了。

为了稳住我的情况(让肿瘤维持在目前的状况,不再,恶化),奚弗大夫开始为我注射“aminoglutethimide”,这是一种新研发出来的抗癌药,比三苯氧胺使用得还要广泛。他另外还开了三种非特效的处方——胸腺萃取剂(一天一小栓剂,一周两安瓿)、乳状维他命A(一天十滴,约15万个免疫单位,为期三个月;肝脏可以储存数个月之久),以及“Wobe Mugos”酵素。其中胸腺萃取剂在美国是禁品,它是一种非特效的促进免疫系统的药,目前只在动物实验上获得一些成效。研究人员发现,在50%的接种动物身上,必须有12万个癌细胞才会引发肺癌,若是注射高剂量的维他命A,则需要100万个癌细胞才会引发癌症。但如果注射胸腺萃取剂的话,大概需要600万个癌细胞才会引发癌症!它实在有非常高的保护作用……

我对奚弗大夫提到自己即将进行凯利的生化酵素治疗,他毫不犹疑地说:“很好,很好。”

肯问道:“你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到那里去吗?!”

奚弗大夫微笑地说:“绝对会的。”

我很高兴还有凯利的方法可以依恃。

我们问他我的预后状况如何。

“还不坏,因为你的身体把这些肿瘤控制在稳定的状态,让你有能力去应付新的疗法。我唯一担心的是,如果得了感冒或肺炎,你的身体就没有能力与癌症搏斗了。”他说我应该接着进行凯利疗法,还建议我去找伯金斯基医师。这些治疗都是无毒的,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你一定要辨认有毒与无毒的差异。”他说凯利和伯金斯基都是有诚信的医师,但某些另类疗法的癌症治疗师并不是真的有料。

我们把一个崔雅使用过的葡萄糖量器送给奚弗大夫——一个糖尿病患者送给另一个糖尿病患者的礼物。伤感地和他道别之后,我回到帝侯饭店收拾行李,崔雅则利用这一空隙出去走一走。

离开医院时的心情相当低落,有点担忧奚弗大夫所说的话。自从我们回来之后,天气一直非常怪异,见不到一丝阳光,只有乌云和绵绵的细雨,比五月离开时更冷,令人十分沮丧。我开始沿着波朋海默亚勒街(Poppenheimerallee)散步,这是一条很美的街道,中央有一个植满绿树、如公园般的游乐场。我看着右手边的建筑物,突然好奇起来,不晓得它们是哪个年代盖的,1800年后期?波恩有一些很可爱的房子,每一幢都漆上不同的颜色,各有不同形状与角度的阳台,还有华丽的石膏雕饰,三角、柱头、壁柱边条,以及不同的装饰图案。眼前是一幢淡蓝的房子,沿着白色的边条,二楼阳台种了三色紫罗兰,极为雅致;旁边有一幢红褐色的房子,雕着灰褐色的边条,二楼与四楼阳台开满了红色的康乃馨;接着是深黄、鲜绿、米白与淡灰褐色的房子,每一幢都有一扇帅气的大门、细致的窗台、雕工精密的屋檐和栏杆。有些简单大方,有些古典商雅,有些则非常华丽,充满巴洛克风味。每一幢房子都整齐地排列在林荫大道旁。真是一条美丽的街道。街的另一侧是好几幢现代化的公寓:平板的外观,未经修饰的方形窗户,巨大的比例以及灰色的水泥漆,相比之下,对面的房子和林荫大道抢眼多了。喜悦的情绪慢慢地从心底升起,微风驱走了我的沮丧。

感觉好多了。是我的想像吗?还是天空中的云层变得稀薄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道途上还有阴影等着?我继续走向大道尽头一幢可爱的旧式办公大楼,这幢建筑物漆着鲜亮的黄色,外加深褐色的边条。我看到一群小女孩,约八九岁,每个人都穿着芭蕾舞短裙,头上戴着奇怪的小白帽,还有几个也穿着芭蕾舞衣、年纪稍长的女孩以及一些扛着摄影机的成年人。啊,我显然错过了一场精彩的表演,但我仍然开心地看着这场落幕之后的演出。

太阳要出来了。我发现自己走到一排围篱旁,围篱内是充满绿意的植物园。以前散步时,从未发现,走进去才知道是波恩大学的植物园。一条水道与几池水塘蜿蜒在高雅的古木之间,野鸭悠游其中。没错,太阳露脸了。植物被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而且都标上了名称。这里有一大片草地,草坪中央有一座玫瑰花园,粉红色的玫瑰似乎是最先绽放的,现在已经开始凋零了,红玫瑰还盛开着。我逛遍了花园的每一条小径,回到帝侯饭店时心情非常好。

我提醒自己还有其他的治疗选择。我必须做观想与静修,肿瘤最近似乎相当平静,我感觉不到它们的声音、影像或感受,直到踏进植物园,才对目前的处境感到平静。事情的演变总是这样,我们只能尽好本分,等候结果到来,既没办法预测,也没办法掌控,对结果抱持热切的渴望或激烈的反感都是没有用的,那只会引导人步向苦难。我的人生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有肯,还有那耀眼的玫瑰!

离开波恩的途中,我们在科隆和亚琛(Aachen)停留,参观当地的大教堂。这可能是我们最后—回的欧洲之旅了。心中有—股郁郁不乐的感觉。

我们在亚琛没有太多事情可做,因为是星期六,德国的商店下午两点就打烊了(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例外)。由于没有进一步的医疗计划,我们一心急着回家去。无聊的情绪开始冒出来,眼前的食物让它更加恶化。我们俩已经厌倦了不停地走,不停地看着橱窗。我常怀疑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尤其是这么专注于治疗的时刻,还有这么多的空闲要打发。那股想要好好活着的驱力仍然十分深切,它好像发自我的每一个细胞,偶尔出现的低潮,并不能否定它的存在。在科隆大教堂的圣母像前,我们点燃了一些蜡烛,我突然想到我对生命的热爱时常出其不意地反弹回来,譬如看到满园的玫瑰,或者听到鸟儿竞相鸣唱。稍早的时候我还对肯说,我们可能比有小孩的人更容易碰到这种低潮期,因为孩子可以不断地把你拉回生活中,以他们无穷的可能性和对未来的希望充实着你的人生。

此刻我跪在教堂里,面对着柔和的烛光,唯一能想到让生命有意义的事就是帮助他人,换言之就是去“服务”。灵性成长或解脱都只是一种概念,而个人潜能的完全开发,也显得平庸与自我中心,除非它能带来解决苦难的新方法或新理论。至于美、我的艺术创作和创造力,以我今天的心情来看这些事情,似乎不怎么重要,除非我的艺术创作能用来装饰这么神圣的大教堂。但是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人的联结、生命与生命之间温柔的爱才是最重要的。打开我的心,一直是我最大的挑战,我应该放下自我保护的欲望,让我的心有勇气去体验痛苦,如此一来,喜乐才有可能进入。这是否意味着我必须减少艺术创作,多花些时间去帮助那些罹患癌症的人?我目前撰写的这本书中有一些信息,也许可以帮助面临相同困境的人,这件事似乎要比玻璃盘创作有意义得多。我想像着自己已经找到平衡点,心里面拥有更多的空间来容纳喜悦与美,乌云与低潮因此而……

在前往机场的高速火车上,我们享受了一次舒适又奢华的旅程。这是我们第五次沿着莱茵河行进,我终于拿到有关这些城堡的旅游指南,河两岸的古堡很多,书中提到了27座;这些古堡为山岬戴上了皇冠,也守护着这条河的通道。德拉亨山是欧洲人最常去的一座山,它的核心地带曾经因为采砂石而崩塌,现在已经被山泥牢牢地封住;法尔兹爵宫(Der Pfalzgrafenstein)兴建于1327年,是一座河中小岛上的城堡;爱荣博瑞古堡(Ehrenbreitstein)兴建于西元10世纪,镇守着莱茵河与莫塞尔河(Mosel)的交汇处;莱茵河比较狭窄的地段就在罗雷莱石(Lorelei Rock)附近,那是传说中女巫的家,古腾岩堡(Burg Gutenfels)耸立在一千两百尺高的地方,有险峻的岬岸、梯状的葡萄园以及垂直的断崖。

顺着莱茵河而下是非常愉快的旅程。我最喜欢欣赏铁道两旁的花园,有时会出现一两片,有时则出现一大片的,再划分成三十几块小花圃,上面有仓库、工作室或是凉亭,外面还摆了几张晒太阳的椅子。有的种了不知名的蔬菜,有的则种满鲜艳的花朵。我真希望这是星期六而不是星期二,那样我就可以看到人们忙着种菜的样子。这些花圃看起来像是覆盖在大地之上的拼被。

经过德拉亨山时,我从靠走道的位置换到靠窗的座位。我看着山上的古堡,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下,竟花了10分钟的时间。

热情的静定

《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五十六

对人生的每一个面向都充满热情,对每一个生命都有最深的关怀,但是没有丝毫的执著。这份感觉是充实的、圆满的、完整的,而且充满挑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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