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学习注意自己说话的方式,而不仅仅是说话的内容。我们都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是最合理、最正确的,却又往往以不友善、愤怒、自卫或充满挑衅的方式来说出这些“真相”。于是我们无法理解对方为何一直对我们的批评而非真相产生反应。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看到我们的防卫模式使彼此陷在负面、下坠的漩涡中。肯近来老是觉得焦虑,这令他的朋友(包括我)非常惊讶,因为他从来没有紧张过。为了控制这份焦虑,他表现出来的反而是愤怒与嘲讽。我只看到他的愤怒,这当然会引发我从孩提以来最深的恐惧——被排斥与不被关爱。当我感到不被关爱时就会退缩、故作冷漠、隐藏起来,就像小时候常会负气躲进自己的房间看书一样。可是我的退缩也让肯觉得不被关爱,他因而变得更焦虑、更讥讽。在恶性循环之下,我充满强迫与控制的那一面便接管了全部的人格,于是我不断地命令、激怒肯……我现在终于明白肯为什么会坚持,如果没有他人的“介入”,他拒绝和我谈论我们之间的问题,因为我们只会不断地打击对方。当我们在西摩尔的诊疗室中陷入这种下坠的漩涡时,我们三人几乎马上看出这个恶性循环中的第一个症结,立即加以斩断。不过最难的部分还是在踏出诊疗室的大门后,如何在生活中领会其中的诀窍。
改写人生脚本
《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二十八
经过了四五个月,崔雅和我在西摩尔的协助下,终于将整个局面慢慢扭转过来。1986年初夏,我们到达了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现在不可能是六月。我一直认为应该是五月。自从我坐在这台电脑前写作,时间就好像停止了一般。我一直在记录我用小字在一张张碎纸片上写的东西,它们都是我在受到启发、经受恐惧、感受到爱和迷惑时写下的感想。哦,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破解这些因一时激动而写下的难以识别的话语。
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感觉。好多了,真的。肯和我似乎合力扭转了一些困境。我们不再争吵,就像回到过去一般,学会了温柔相待。这确实需要一些觉知和努力,才能在当下发现彼此的反应,认清隐藏在底端的恐惧,其中充满着想要伤害对方的欲望。我们努力着,西摩尔也在这方面帮助我们,终于事情有了改变。
举个例子。有一回当我们一起淋浴时,肯问我是否认为我们搬进这间新房子是个正确的决定。我想是的,我说,这里有比较大的空间可以容纳他的书,其他的空间对他的藏书来说都嫌太小了。他的回答却是他现在已经不太在乎这些书了,唯一的希望是尽快恢复修行方面的锻炼。他的回答让我觉得有点受伤,因为他一直为了无法专心写作而责怪我,现在居然说自己不在乎这些书了。整个早上我都觉得愤怒、受伤;但感谢西摩尔,至少我没有将这件事归咎到肯的身上。我什么话也没说,即使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愤怒与受伤。
随后又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等一等,这整件事到底是如何开始的?你在护卫自己,对不对?为什么?哦,原来你觉得肯在责怪你,你觉得自己应该要为肯无法专心写作负责。你并没有错,他的话听起来确实像在责怪你。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哦,也许他不想为自己负责,也许将责任归咎到你身上比较容易一些。但藏在背后的又是什么?也许他真的害怕这确实是他自己的错,也许他不愿意为自己的不写作负起责任。但为什么问题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啊,因为这里拥有更多的空间可以容纳他的书。他是不是害怕,一旦搬进这幢新房子,人们就会开始对他有所期待,期待他继续写书。没错,我想就是这么回事了。他害怕自己无法满足这些期望,便借着打击你来抵制这些期望,抵制自己对于失败的恐惧。
当第二个念头出现时,我看到冲突背后的恐惧,于是第一个念头的自以为是就减低了。面对肯的“攻击”时,我不再生起自卫的欲望,反而想帮助他度过这个转化期,也不再对他有任何期望。我问自己如果可以重回那一幕景象,我会怎么处理?我想像自己不再退缩于淋浴间的一角,我会对他说:“亲爱的,如果你愿意重新练习打坐,那真是太棒了。不论发生什么都很好,我们能搬到一幢可以治疗我俩的新房子真的是很棒的事。”
当天稍晚,我和肯一起检视这个重新改写的脚本,我的态度温和,没有任何责难。他给了我一颗金星作为鼓励。
这份感觉就像是一次真正的胜利,而且,其他方面的改变也逐渐有进展。我的恐惧与不舒服的反应以及自我防卫之间,有了一些空间。以刚才所举的例子,我就能在不当的反应出现之前及时退一步,并解开那个可能会导引出更多冲突的结。当我和西摩尔进行最后一次个别咨询会谈时,也觉得自己更有空间了。无论是对别人或对自己,我都能更温柔、更有慈悲心了。
除了这些改变,个人方面也有一些关键问题被提出来讨论。西摩尔给了我一些掌握焦虑的方法,崔雅也开始面对她的原型问题:存在与做,随缘与掌控,信赖与护卫。
我觉得对自己更有慈悲心、也更加信任了。当我面对自己的批判性时,这个改变最为明显。最后一次与西摩尔处理个人问题的咨询中,我注意到当焦点从夫妻之间的关系转移到我身上时,一股不安的情绪开始生起。我想把自己藏在关系的议题之后,不想让焦点集中在我身上。我说出了这份感觉,说出了我的恐惧。我现在可以比较认清与觉知自己的恐惧,不再那么困窘了。几年前我发现,每当别人想要帮助我看到自己的真相时,我总是回答:“我已经很清楚了。”我无法对协助者说:“谢谢,这真的很有帮助。”我发现自己很难承认别人给我的协助,这样一来,好像他们可以因此认清我的真相,甚于我对自己的了解,一种任由他们摆布的感觉立即涌上。如果再挖得深一点,我其实是怕他们因看到我的真相而批判我,凌驾于我之上。我不相信他们会因看到我的真相而产生同情,我认为人们只会不断地批判我。
因为我一直在批判自己,天蝎座的自我批判。我要把它放下,我现在就把它放下了。我还有一段路要走,但内心已经有了很大的转变。我觉得释怀了,这样的过程在我的心里已经进展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些东西真的改变了,释放了,也被打开了。我觉得自己开始能信任、随缘、不强求,也更能让肯的爱驻进我的心中。这很有趣,因为我写下的第一句有关他的话是,“我相信他胜于我相信这整个宇宙”。这是真的。他的爱与信任一直在那里,即使是情况最糟的时刻。西摩尔说在我们能信任自己以前,必须先学会信任某个人。
西摩尔也协助我去理解自己强迫的作风,他说我因为过于重视繁琐的细节,时间因此被切割了。因为我根本没有时间,但这正是有强迫性倾向的人控制事情的方式;换句话说,他们想要亲自完成每一件事,他们不相信别人也做得来。强迫性的神经症最大的特征就是不信任,即使是最小的细节也要亲自掌控。没错,信任确实是我最大的功课。
崔雅和我企图涵盖治疗的所有层面,包括肉体、情绪、心智与灵性。在肉体方面,我学会的是当内在的病毒发作时,我要保存自己的能量、汇集自己的资源。崔雅持续地做运动、慢跑、健行,而我们也在改善饮食,以预防癌症的食谱为标准(素食、低脂、高纤,以及高复合性的碳水化合物)。我已经扮演厨师的角色很长一段时间了,刚开始是必须靠我做,后来是因为我真的做得很不错。目前我们是以普瑞提金(Pritikin)的食疗为基准,我得花很大的心思把食物做得好吃,还必须摄取高单位的维他命。在情绪与心智的层面,我们透过心理治疗来消化许多尚未解决的问题,学习改写人生脚本。在灵性层面,我们学习宽恕与接纳,并以各种方法重建目睹的能力,以及回到风暴中心,才能在人生永无止境的风暴中保持宁静、稳定。
我到现在还无法恢复打坐。崔雅的基本途径是内观法门(Vipassa na),所有形式的佛教都以它为核心和基础,她也很喜欢基督教的神秘体验论,她已经依照《奇迹课程》练习了两年的时间。虽然我赞同东西方各门派的神秘体验论,但是我发现其中最深奥有力的还是佛教,我自己15年来一直采用禅的途径——佛法的精髓。此外我也受到藏密的吸引,我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圆融、完整的灵性体系。另外还有三位来自某个传统,却能超越派别,无法被归类的老师,分别是克里希那穆提、拉马纳尊者,以及解脱的约翰(Da Free John)。
可是崔雅和我始终无法找到一位让我们俩都甘心追随的导师。我很喜欢葛印卡,但总觉得内观法门的涵盖面太窄、太局限了。崔雅喜欢创巴仁波切和解脱的约翰,但又觉得他们的途径太野太疯了。最后我们终于找到一位“共同”的导师——卡卢仁波切(Kalu Rinpoche),他是达到最高成就的藏密法师。崔雅后来就是在卡卢灌顶法会的当晚,做了一个非常惊人的梦,指示她一定要改名为崔雅。这段时间我们一直不停地寻找、参访、拜见各种不同类别的老师,其中包括:比特?葛里芬斯神父(Father Bede Griffiths)、古文?千野禅师(Kobun Chino Roshi)、泰锡度仁波切(Tai Situpa)、蒋贡?康楚仁波切(Jamgon Kontrul)、创巴仁波切(Trungpa Rinpoche)、解脱的约翰、片瞳禅师(Katagiri Roshi)、皮尔?维拉雅?汗(Pir Vilayat Khan),以及托马斯?基廷神父(Father Thomas Keating)……
星期六,我们去了一趟“绿峡谷”(属于旧金山禅修中心),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参访这个地方了。抵达时发现停车场挤满了车,一定是有重要的人物来演讲。结果讲者是片瞳禅师,他是肯以前接触过的一位禅师。我们站在座无虚席的禅堂入口处。我很喜欢片瞳,虽然无法明白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但即使这么远的距离,我都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当他微笑时,他脸上的每个细胞都在笑。那真可以说是禅的微笑:要笑,就全心全意地笑!他当然是剃光头的,形状非常有趣而奇特。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头型。我最近对人们头发底下的头型深感兴趣。
后来在问答的时段里,有一位听众抛出一个问题,他的回答使我留下深刻印象。
“如果佛陀今天造访美国,你认为他所强调的教诲会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怎么做一个健全的人吧。”片瞳说,“不是怎么做美国人或日本人,而是怎么做一个健全的人,一个真正的人类。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时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对于深受其他文化的灵性导师吸引的美国人来说,这是多么适切的回答。我也有过质疑,特别是最近见到那么多来自西藏的灵性导师。我以前赞同我们应该重视自己的文化,重振自己的传统,而不是无知地一味抬高异国宗教。此刻我对这股潮流却觉得很妥当,因为重点是在怎么做一个健全的人。与一位操着令人担心的英语、带着浓厚日本腔的人学习灵性方面的锻炼,这样的经验与文化的差异其实无关,重要的是我们都想成为一个更健全、更完整的人,也许还能更神圣一些。
那天晚上,肯、我、片瞳以及大卫?哈德维克一起在林迪斯芳中心共进晚餐。肯和片瞳谈起10年前在林肯镇的一次禅七,肯当时因为片瞳说了一句:“观照是自我最后的一站。”竟然有了一次开悟经验。肯补充道:“一次小小的经验。”他们谈到这段时一直大笑。我心想那一定是某个禅宗的笑话吧。
片瞳丝毫没有架子,不愧为铃木禅师(Suznki Roshi)的接棒人。我觉得在禅中心和他学习禅修是很有趣的事。我已经不再追求灵修上的完美主义,能遇到一位自己衷心倾慕的老师固然是很美妙的事,但这是可遇不可求的。谁知道,也许他就坐在我的前面,我只是有眼不识泰山罢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与解脱的约翰的追随者共进晚餐。肯曾经为解脱的约翰写过序,并极力推崇他的新作《黎明之马圣约》(The Dawn Horse Testament)。很棒的一群人。我往往从资深的学生来观察他们的老师,这些人真的不能再好了。我们一起观赏一卷有关解脱的约翰的录像带,我发现自己对他的喜爱超过了预期,只是献身这条途径令我裹足不前,即使只是“献身”二字我都无法消受。在录像带中他指出,信徒首先要阅读他的教诲(他出了相当多的书),如果了解了教诲的内涵觉得受到感召,再与他建立更进一步的关系。听起来好像一旦变成他的信徒,相信了他的教诲,就完全被他掌控了;我不得不承认我抗拒这样的说法。这也许是我需要对治的神经过敏,但也必须等我准备好了才能做到。
后来阅读《黎明之马圣约》,我发现他理出两条非常清楚的道途,其中一条是信徒或献身者的途径,另一条则是探究者的途径,这其实就是肯所说的他力与自力之分。我很喜欢他在书中所阐述的理念,特别是对关系的解析,他指出私我只是关系的紧缩与逃避。我确实发现私我就是企图逃避关系的各种反应。我发现自己常觉得受到拒绝,然后就会防护自己以抵御外来的羞辱与伤害,进入所谓的“私我的仪式”(egoic ritual),也就是退缩、逃避与私我防卫。我想到他的教诲中所强调的:不要把当时的情况夸大,要停止抗拒,停止各种心理反应,停止惩罚对方。在这种时刻,我不能收回我的爱,不能孤立自己,反倒要让自己去经验那份伤害,他说:“练习安住在爱的伤痛中。”你不可能不受伤,受伤时你要觉察,你要继续去爱,不要退缩。他说:“如果你能安住在那份伤痛中,你会知道自己仍然需要爱,知道自己想要给予爱。”
我决定回到屋里去,我想爱迪丝大概再有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我该准备一些午餐,反正松鼠也不见了。崔雅正在塔霍湖整理剩下的东西,好搬到磨坊谷的新房子去。
总而言之,事情的进展颇为顺利,至少在快速改善中。我同意崔雅对西摩尔所说的,有一个弯已经转过来了,其实应该说是很多弯都转过来了。
我做了三明治,倒了杯可乐,坐回前廊。太阳逐渐攀上茂密的红杉林,它们实在太高大了,太阳几乎得到中午才露脸。我非常期待阳光照到脸上的那一刻,它提醒我事情总有新的开始。
我想到崔雅,想到她的美、她的诚实、她无染的心灵,她对生命的那份巨大的爱以及她惊人的毅力。她真是集“真善美”于一身。天啊,我爱这个女人!我怎么能将自己的磨难归咎于她?我怎么能给她带来如此大的痛苦?遇见她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一件事!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以后无论做什么、去到何处、遭受何种的痛苦,我都会伴随在她的身边、帮助她、扶持她。我居然忘了生命中最深刻的决定,还诿过于她!难怪我会觉得连灵魂都不见了,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已经原谅了崔雅,也以极缓慢的速度原谅自己。
我想到了崔雅的勇气。她完全拒绝被这一场磨难击倒。生命打击她,她站了起来,生命再打击她,她还是站了起来。去年发生的那些事件使她的韧性大为增加。我认为崔雅的人生第一个阶段的力量是来自战斗意志,第二个阶段的力量则来自臣服。以前她总是准备迎战、肩负起一切,现在的她则开放自己,让一切穿过,这股力量的背后有一个最重要的东西:绝不妥协的诚实。即使处在最糟的情况,我也从未听过她说谎。电话铃响了,我决定让录音机录下对方的留言:“喂!泰利吗?这是贝尔克大夫的诊所,请你来一趟好吗?”
“喂!我是肯,发生了什么事?”
“大夫想要和崔雅谈谈检验的结果。”
“没出什么事吧?”
“医生会解释的。”
“好了,女士……”
“医生会解释的。”
关于宗教和灵修的讨论
《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二十九
“嗨!爱迪丝,请进,可不可以给我几分钟?刚才接到一通怪电话,我马上就来。”我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照了一下镜子,我记不得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在医生的办公室等候,想必又是另一场噩梦,我只好封闭我的知觉。我在自己的灵魂上罩了一层自制的面具,这样我才能以学者的立场接受采访。我和爱迪丝见面,脸上带着石膏般的笑容。
爱迪丝到底有什么特质?她的年纪大约50出头,明亮、开朗的脸庞有时几乎是透明的,然而她也是非常坚定、有自信的。不消几分钟就能让人感觉她很诚恳,你觉得她会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情。她大部分的时候都在笑,但不勉强,她应该是既坚强又敏感、会在苦中作乐的人。
我的心仍然封锁着,不去设想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我惊讶地发现,这是我15年来头一次接受公开访问。因为拒绝采访,我的周围逐渐形成诡异的光圈。这原本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决定,没想到却助长了强烈的臆测。人们经常问道:威尔伯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存在过?爱迪丝投在《时代周刊》的那篇访问稿,劈头便写着:
我听说肯?威尔伯是一名不接受采访的隐士,这使我对他更加好奇。到目前为止,我对他的认识都是从阅读中得来的。他的书显示他具有百科全书的知识,他的头脑似乎能处理各种不同的典范,他的写作风格充满强有力的生动描写、不寻常的组合力和罕见的清晰思维。
我写了—封信给他,没有收到回音,于是我飞往日本参加一个由国际超个人心理学会所举办的会议;根据议程表,威尔伯是其中一名讲者。春季的日本非常优美,日本的文化和宗教传统令人难以忘怀,然而肯?威尔伯还是没有出现。即使没有出现,人们仍然投射了许多希望在他身上。隐居确实是个不错的公关策略——如果你的名字是肯?威尔伯的话。
我询问有谁认识他,学会的会长西塞尔?伯尼回答说:“我们是朋友,他很可亲,一点也不矫情。”
“37岁就写了10本书,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非常努力,又是个天才。”西塞尔给了我一个简洁的答案。
透过几名朋友还有他在德国的出版社,我再度说服他接受采访。后来我到了旧金山,他仍然没给我答复。突然他来了一通电话:“好吧,你到我家来吧!”他的客厅放了一套户外用的桌椅,从半敞的门缝中,可以看到地上摆了一张床垫。肯?威尔伯光着脚,衬衫的扣子没扣,这是一个温暖的夏日。他替我倒了一杯果汁,面带笑容地对我说:“我确实是存在的。”
“爱迪丝,我确实是存在的吧!”我笑着对她说,这整件事对我而言是极为可笑的——我想到盖瑞?特鲁多(Garry Trndeau)的名言:“我一直想培养一种不需要现身的生活方式。”
“爱迪丝,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你为什么拒绝接受我的访问?”
我告诉她我所有的理由——最主要的是,访问太分神了,我真正想做的事只有写作。爱迪丝非常专注地聆听,脸上带着微笑,我可以感觉到她的热情。她待人接物的方式带有一份母性,声音里有一种仁慈。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特质反而令我更难忘怀内心那些不时浮现的忧愁。
我们谈了好几个小时,内容涵盖许多,爱迪丝自在又机智地与我进行讨论。当她谈到这次访问的主题时,她按下了录音机。
爱迪丝:罗夫和我以及我们的读者,都对心理治疗与宗教的交会感到兴趣。
肯:你所谓的宗教是什么?原教旨主义(Fundamentalism)?神秘体验论(Mysticism)?世俗宗教(Exoteric)还是深奥宗教(Esoteric)?
爱迪丝:嗯,这是一个很好的起头。在《普世的神》这本书里,你为宗教这个名词下了11个不同的定义,或者应该说“宗教”的字根有11种不同的用法。
肯:嗯,我的观点是,在我们没有为宗教这个字下好定义之前,便无法讨论科学和宗教、心理治疗和宗教,或者哲学和宗教的议题。我认为现在至少要区辨好什么是世俗宗教,什么是深奥宗教。世俗宗教或物化的宗教,应该被列为神话式的宗教。这种宗教形式非常具象,可以按字面加以理解,譬如,这类宗教相信摩西真的分开了红海,基督真的是一名处女受到圣灵感孕而生的,世界是上帝在六天之内创造出来的,甘露真的从天而降。全世界的世俗宗教都有这类的信仰,印度教认为大地是需要支柱的,因此它坐在一只大象上,大象也需要支柱,因此它坐在乌龟上,乌龟也需要支柱,因此它坐在蛇之上,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便是:“蛇又坐在谁的身上呢?”答案是:“让我们换个话题吧!’据说老子生下来的时候已经900岁了,克里希那曾经和四千名牧牛的少女做爱,而梵天是从宇宙的大蛋中蹦出来的,这就是世俗宗教。它有一连串的信仰结构,企图以神话来解释世界的神秘现象,而不依据实际的体验或佐证来加以诠释。
爱迪丝:这么说,世俗宗教基本上是一种信仰而不是实证。
肯:没错,如果你信仰这些神话,你就得救了,如果你不相信,你就下地狱,而且是不容分说的,这便是所谓原教旨主义的宗教。对这类的宗教我没有什么意见,反正世俗宗教和深奥宗教或实证宗教是毫无关系的,当然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后者。
爱迪丝:深奥宗教的“深奥”二字是什么意思?
肯:它的意思是指内在的或深藏不露的。深奥宗教或神秘体验论并不意味它是秘而不宣的,而是直接的体验和个人的觉察。深奥宗教要求你不要迷信或盲从任何教条,相反,它要你以自己的知觉做实验。如同所有杰出的科学,它是以直接的体验做基础,绝不是靠迷信或愿望。此外它必须被公开检验或被一群亲自做过实验的人认可;这项实验就是静修。
爱迪丝:但静修是纯属个人的经验。
肯:不是的,静修和数学一样都不再是个人的经验了。譬如没有任何感官或外在证据可以证明负一的二次方等于一,这个真理是被某个内在逻辑所证实的。你在外部世界无法找到“负一”这个东西,只能在自己的心里找到它,但这不意味它不是真相,你也不能说它是无法被公开证实的内在知识。它被一群训练有素的数学家证实为一项真理,这群数学家懂得如何在内心进行这项逻辑的实验,因此真或不真便由他们来决定。同样地,静修的知识也是一种内在知识,但这种内在知识可以被一群训练有素的静修高手予以公开证实,因为这些人深谙内观的逻辑。我们不可能随便找一些人来决定毕达哥拉斯定理,而是让那些训练有素的数学家来表决这项真理。同样地,我们在静修上也有一些发现,譬如:如果你很仔细地观察自我的内在真相,你会发现内心与外部世界根本是一体的——但这必须是由你或任何一个关心这件事的人去亲自体验的真理。经过六千多年的实验,我们已经可以充分证实某些结论,立下某些灵性的定理,这些灵性的定理就是长青哲学的精髓。
爱迪丝:但你为什么要说是“隐秘的”呢?
肯:因为如果不亲自做这项实验,你就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所以你没有权利表决。同样地,如果你不懂数学,你就不能对毕达哥拉斯定理(Pythagorean theorem)说三道四。当然你可以有观点,但神秘体验论对观点是不感兴趣的,它需要的是真正的认识。深奥宗教或神秘体验论对那些不肯亲自体证的人而言就是秘而不显的。
爱迪丝:然而,各种宗教之间的差别仍然很大。
肯:世俗宗教确实有很多类别,但世界上的深奥宗教都是相同的。神秘体验论或深奥体验论从广义来看就是科学,你不可能把化学分成德国的化学或美国的化学,也不可能说这是印度教的神秘科学或伊斯兰教的神秘科学,全世界的深奥宗教对灵魂、大精神以及终极同一性的本质都有基本上的共识,学者们称之为超越世界深奥宗教的一体性。当然它们表面的结构有很大的差别,但深层的结构却是相同的,它们反映出人类灵性的一致性和在现象上所揭露的定律。
神秘体验者和神话信奉者
《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三十
爱迪丝:下面这个问题很重要:我想你一定不像约瑟夫?坎伯(Joseph Campell)一样,相信神话式的宗教具备了有效的灵性知识。
肯: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诠释世俗宗教,如同坎伯那样,你可以把神话诠释成蕴藏真理的寓言。举例而言,你可以把基督经由无孕受胎出生的意义诠释成基督按照他真实的大我自发地行动。这是我所相信的,然而神话的信奉者并不这么相信。他们认为玛丽亚真的是以处女之身受孕的。神话的信奉者不会把他们的神话当成寓言看待,他们会按照字面的意思加以理解。约瑟夫?坎伯冒渎了神话信念的本质,虽然他一直企图抢救它们,这样的学术态度是无法被接受的。他虽然对那群神话的信奉者说:“我知道你真正的意思是什么。”然而那并不是他们真正的意思。依我看,他开始研究的方式就错了。这类神话在6至12岁的儿童身上经常可以见到,皮亚杰(Piaget)称之为具象运思的心智。世上所有伟大神话的基础,大概都可以从今日的7岁小孩自发的作品中摘录,这是坎伯自己招认的。但下一个阶段的意识结构,也就是所谓的理性阶段一旦出现,神话就被这个孩子放弃了。他不再相信它们,除非他所处的社会鼓励这样的信念。大体而言,理性和具有反思能力的心智只会把神话当做神话来看。这些曾经有用且必要的信念,现在已经不被承认了,譬如,一个有理性能力的人听到圣灵受孕的事,可能只会咧嘴暗笑。一个女人怀孕了,她会对自己的丈夫说:“我怀孕了,但是别担心,我并没有和别的男人睡觉,因为孩子的爹不是从我们这个星球来的。”
爱迪丝:(大笑)但是有很多神话的追随者,仍会以隐喻的方式来诠释他们的神话。
肯:没错,这些人应该被称为重视神秘体验者。重视神秘体验者会赋予神话一些奥义。这些奥义是透过灵魂内在的体验和观察而被发现的,它不是从外在的信念系统或神话得来的。换言之,这些人根本不是神话的信奉者,他们是深思的现象学家、深思的重视神秘体验者和深思的科学家。因此怀海德(Alfred North Whitehead)指出,神秘体验论永远站在科学的这一边来对抗教会,因为神秘体验论和科学都依赖直接的证据。牛顿是一名科学家,也是一位杰出的重视神秘体验者,这两者是完全不冲突的。反之,你不可能既是伟大的科学家,又是伟大的神话信奉者。
神秘体验论会赞同其他的宗教,他们的宗教精髓和别的神秘宗教是相同的,“他们给了它许多名称,其实所指的都是同一个。”然而神话的信奉者,譬如一名基督教基本教义派的新教徒,他绝不可能承认佛法也会让人得到彻底的救赎。神话的信奉者坚持他们的信仰才是唯一的道路,因为他们把信仰奠基在表象的神话上,无法领悟那些象征所隐含的一致性,但是重视神秘体验者却能领悟。
爱迪丝:我明白了,这么说你也不赞成荣格所主张的:神话蕴涵了人类的原型(archetype),因此具有神秘的或超越的重要性?
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这回一定又是癌症,还会是什么呢?医生会解释的,医生……还不如去跳湖算了。该死!该死!该死!我所需要的否定和压抑跑到哪里去了?
爱迪丝要讨论的不就是否定和压抑吗?我们今天探讨的主题是心理治疗和灵性的关系。我们的做法是深入讨论我所发展出来的概括性的范型;它们联结了这两种有关人类情境的研究途径。
对我和崔雅而言,我们所关心的并不是其中的学问,我们深深投入了自我的治疗,协助我们的有西摩尔和其他的朋友;此外我们都有长期静修的经验。心理治疗和灵性有什么关系?这是崔雅、我和我们的朋友时常讨论的话题。我想我答应接受爱迪丝的采访,其中一个理由便是,这个议题是我目前的人生重心,它既是理论也是实修的经验。
当爱迪丝的问题再度浮现在我的脑海时,我发现我们的讨论已经面临一个不可轻忽的障碍——卡尔?古斯塔夫?荣格。
我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被提出来,但是荣格巨大的身形彻底掌控了宗教心理学的领域;坎伯不过是他的追随者之一。如同大多数人一样,我也曾热烈信奉过荣格的主要理念和他在这个领域所付出的开创力。但是多年以后,我认为荣格犯下一些严重的错误,这些错误后来变成超个人心理学领域最大的障碍;更糟的是,这些错误被广泛地宣扬,显然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有关心理治疗与宗教的讨论根本不可能开始,除非有人提出这个艰难而敏感的话题。首先提出的问题是,我是否赞同荣格的主张——神话是一种原型,因此是神秘的?
肯:荣格发现现代男女都可以在他们的积极想像和自由联想中自发地创造出神话宗教的重要主题,于是他推演出一些最基本的神话形式,称之为原型,这些原型是所有人类共有的,被所有的人继承,并且把它带进了他所说的集体无意识中。接着他又做了一项声明:“神秘体验论就是一种原型经验。”
我的看法是,这个观点中有几个严重的错误:第一,人类的心智,即使是现代人的心智,都可以自发地创造和神秘宗教类似的神秘象征。我曾经说过,心智发展的前形式阶段,尤其是具象运思的本质,确实和神话的制造相似。现代男女在童年时都曾经历过这样的发展阶段,因此所有的人很容易进人神话的思维结构,尤其是在睡梦中,心理的原始层面比较容易浮现。
但这个现象丝毫没有神秘色彩,根据荣格的观点,原型基本上是缺乏内容的神话“形式”,然而神秘体验论却是“无形”的觉察,它们根本没有任何关联。
第二,荣格所用的“原型”这个词,基本上是从柏拉图、奥古斯丁这两位重视神秘体验者那里撷取而来的观念,然而荣格用这个词的方式和前两位重视神秘体验者以及全世界的重视神秘体验者截然不同。譬如商羯罗(Shankara)、柏拉图、奥古斯丁、爱克哈特、金刚手(Garab Dorje)等等,这些重视神秘体验者都主张世界从无形的神性示现时,原型是无中生有的万象中第一种微细的形式,是其他所有示现的模式的基础,希腊又称之为原始模型(arche typon)。这种微细的、超个人的形式可能属于肉体的、生物的、心智的或其他层面。在大部分的神秘体验论的象征中,这些原型总脱离不了光体、明点、音声启示、五光十色的形状、虹光、音声和能量的振动。换句话说,物质世界便是由这些东西凝结而成。
然而荣格所指的原型却是人类集体经验中某些基本的神话结构,譬如智慧老人、妖精、自我、人格面具、母神、阿尼玛(Anima)、阿尼姆斯(Animus),等等……这些都是属于存在而非超越的;它们只是人类日常生活很普遍的经验面。我同意那些神话形式是人类心灵的集体遗产,我也完全同意荣格所说的:我们必须和这些原型和解。
譬如说我有恋母情结,那么我必须明白,这份强烈的情绪不仅来自我个人的母亲,同时也和我的集体无意识中的母神形象有关。也就是说,我们的内心早就潜存了母神的形象,如同早就具备了语言、认知和各种本能的基本形态。如果内心的母神形象被活化了,那么我不仅要处理自己母亲的形象,还要处理人类数千年的经验中与母亲有关的问题。因此母神的形象对我的影响便远远超过了我自己的母亲,和母神形象和解、意识到它的存在并加以区分、研究世界的神话,这些对于处理那个神话形象都是很好的方式。在这一点上我完全赞同荣格的说法,然而这些神话的形象和神秘体验论以及超越性的觉察一点关系都没有。
让我言简意赅地说明一下。我认为荣格最大的错误就是混淆了集体的和超个人的经验。我的心智中遗传了某些集体的形象,并不意味这些形象就是神秘的或超个人的。譬如我们都遗传了10个脚指头,我体验我的脚指头,并不意味那就是一份神秘体验。荣格的“原型”和灵性的、超越性的、神秘的、超个人的觉察没有关系,反之,它们是人类集体意识中基本的、日常的、属于存在面的遭遇——生活、死亡、生产、母亲、父亲、阴影、私我等等,它们—点都不神秘。说它们是集体的,没错!说是超个人的,错了!
集体意识可以划分成集体个人意识和集体超个人意识,荣格并没有做如此清楚的划分。依我看来,这导致他误解了人类灵性发展的整个过程。
因此我虽然赞同荣格所说,我们必须和个人及集体无意识中的神话形象和解,但这两者都和真正的神秘体验论无关。我认为首先要找到超越形象的明光,然后再找到超越明光的空无。
“童真”与“本真”的区别
《恩宠与勇气》(肯?威尔伯著,胡因梦译)连载之三十一
爱迪丝:但是心中如果出现原型经验,已经非常令人震撼了。
肯:没错,它们是集体的,因此力量远远超出个人,它们的背后有数百万年的演化力量。但集体经验绝不是超个人经验,“真正的原型”的力量、超个人的原型的力量直接来自超时间的大精神;荣格所指的原型力量则来自于俗世历史中最古老的形态。
即使是荣格本人也发现,我们必须脱离原型,并且摆脱它们的力量,这个过程他称之为“自性化”(individuation)。在这一点上我也完全赞同他的观点,我们必须和荣格所指的原型分家。
但是我们还要进一步迈向真正的原型,也就是超个人的原型,如此才能将我们的身份彻底地转向超个人的形式。荣格的原型中只有“大我”是真正超个人的,但即使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他的探讨都嫌不足,因为他没有提出大我的非二元对立性。
爱迪丝:你讲得非常清楚,我们应该回到原先的主题,我想问的是……
爱迪丝的兴致似乎具有感染性,她的微笑不断浮现,似乎永远不嫌累。她的兴致帮助我暂时忘却心底深处那份令人倍感威胁的担忧。我又倒了一些果汁给她。
爱迪丝:我想问的是:深奥宗教和心理治疗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换句话说,静修和心理治疗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它们都声称自己可以改变意识,治疗人们的灵魂。在《意识转化》这本书中,你曾经很小心地讨论过这个主题,也许你现在可以概略说明一下。
肯:好的,我想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解释一下里面的转化图表。这本书的主要观点其实很简单:人类的成长和发展必须通过一连串的阶段和次第,从发展最低的和最不能统合的到发展最高的和最能统合的。这里起码有几十种不同的次第和种类,我选出了其中最重要的九种,它们都被列在“意识基本结构”的那一栏中。
每一个阶段的自我发展,有时可以很好,有时也可以很糟。如果一切都很顺利,那么自我就能正常发展,并晋升到下一个阶段,但如果某个阶段的发展一直很糟,各种病症就会衍生出来。至于是什么类型的神经官能症,必须看问题发生在哪个阶段和次第了。
换句话说,每一个发展的阶段或次第,自我都会面临一些难题;自我如何克服这些难题,可以决定它的结果是更健康还是更混乱。在发展的每一个阶段中,自我首先会认同它所处的阶段,接着它必须通过那个阶段的考验,不管是学习上厕所或学习语言。但为了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发展,自我必须摆脱前一个阶段或不再认同它,这样才有空间晋升到更高的阶段。换句话说,它必须能区分高低,认同那个更高的阶段,然后整合这两者。
这个区分和整合的工作,就是所谓的演化点(fulcrum)——指的是一个主要的转捩点或发展中重要的一步。因此在第二栏中就标明了对应演化点。我们一共有九个主要的演化点或转捩点,对应于意识发展的九个主要的次第或阶段。如果某个演化点一直出问题,你就会有属于那个阶段的病症。这九个主要的病症都列在第三栏的“人格演化的阶段性病症”,其中有精神病、神经官能症、存在危机等等。
多年来对治这些病症不同的方法一直在发展,我把这些治疗方法列在第四栏的“治疗形式”中,每一个特殊的问题都有最好的或比较妥当的治疗方法,我把它们都列举出来。我想这就是心理治疗和静修发生关系的地方。
爱迪丝:这么小的一张图,挤满了这么大量的资讯,我们何不仔细地逐一讨论。让我们先来解释一下意识的基本结构是什么。
肯:意识的基本结构就是觉知的积木,譬如感觉、意象、冲动、概念等等,我把这些基本的结构分成九层,它们是从长青哲学的“伟大的存在之链”:物质、肉体、心智、灵魂和灵性发展出来的分类法。这九层从上到下分别是:
第一层,感官生理构造:其中包括肉体的物质成分加上感觉和认知,这就是皮亚杰所称的知觉动作的本能阶段;奥罗宾多所谓的生理—知觉阶段:吠檀多(Vedanta)哲学所说的肉身。
第二层幻影—情绪阶段:这是情绪和性欲发展的阶段。这个阶段开始知觉到冲动、欲力、生命力、生物能和气,再加上首次出现的心智形态,也就是意象——阿瑞提(Arieti)称之为“幻影阶段”(Phantasmic level),大约七个月大的婴儿开始出现这些意象。
第三层是表象思维,也就是皮亚杰所称的前运思维:其中包括了各种符号(symbols)。2岁到4岁出现各种象征,4岁到7岁出现各种概念。
爱迪丝:意象、符号和概念之间有什么区别?
肯:譬如说,我们对一棵树所产生的意象,看起来和真的树多少有点相像,符号虽然可以代表一个东西,可是看起来不一定像那个东西。这其实是更艰难的工作,譬如“费多”这个字代表了你的狗,但它看起来并不像你的狗,所以你不容易记在脑子里。因此文字是在意象之后产生的。概念代表的则是事物的种类。“狗”这个概念指的是所有的狗,不仅是“费多”。符号没有内在意涵,概念则是有内在意涵的,但符号和概念加起来就是我们所指的前运思维或表象思维。
爱迪丝:接下来就是具体规则一角色取代的阶段。
肯:7至11岁的年龄开始发展具体规则的心智能力,也就是皮亚杰所称的具体运思的阶段,佛家称之为心意识的活动(manovij?ana)。心智在感官经验上具体地运作,我称之为具体规则/角色取代,也就是第四层,因为这是第一个出现由规则来掌握思维的意识状态,譬如数学的乘法或除法。此外,这也是第一个以别人的角度或以不同的观点来思考的阶段。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皮亚杰称之为具象运思阶段,因为它是以非常具体的语文来进行复杂的思维。在这个阶段的心智会认为神话都是很具体和真实的。
第五层我称之为形式反思阶段,这个阶段的心智不但可以思考,还可以反观自己的思想。他有高度的内省力,有能力做假设性的推论,或者尝试做各种提议。皮亚杰称之为形式运思,出现在青春期。自我意识和狂放的理想主义都是被形式运思助长的。奥罗宾多称之为“推理的心”(reasoning mind),吠檀多哲学称之为心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