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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妹妹遭难哥哥送发夹第十六回妹妹家遇不幸做童工哥哥为表心意送发夹

话说就在这师生五人依依惜别的第二天一清早,丽绢就把家兴、君兰叫到家里。家兴、君兰一进门,只见姑母坐在床沿上,两只眼睛里充满血丝,还有点红肿,精神显得很疲惫,丽绢双眼也是红红的。看来这两人昨夜可能没有睡过,还哭了一夜。

“姑母、丽绢,你们两人怎么啦?怎么都哭啦?”家兴问道。

“出了什么事?都快说啊!”君兰更焦急。

家兴、君兰不问还好一点,一问这两个女人竟放声哭了起来,泣不成声,难以收住。这两个小男生第一次看到女人哭得这么伤心,不知道怎样相劝,真的没了办法。

“不要哭了,出了什么事呀?说呀,真急死人了!”君兰用手摇晃丽绢的双肩说。

“君兰,不要急,一定有很伤心的事!让她俩放声哭出来,心里才会好受一些。”家兴好似很能理解人的样儿说。

姑侄女俩哭了好一阵子,终于渐渐停了下来。姑母先擦去自己的泪水,再把丽绢的眼泪也擦了擦。但她自己仍是轻声地哭着、说着:“丽绢真的要失学了,我哥哥把丽绢交给我,要把她培养成人,培养成才,可我做不到了。”姑母的神情是怀着深沉的歉意,又显得很无奈。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想想?!”家兴思索着自言自语的说着,不禁又回想起前些日子的事。

那天放学后,三个人又来到法国花园的假山顶上的小亭子里,探望曾是他们“三结义”的地方。花园里黄叶正舞秋风,小亭内秋风嗖嗖作响,三个人都觉得身上凉意阵阵,心情真是糟透了。君兰问丽绢:“你能不能撑到高小毕业,现在中途退学,前几年的寒窗苦岂非白受了。”

“不可能,姑母说已经坚持不了几天了,更不要说撑到年底。”丽绢无可奈何地说着。

“怎么会这样?”家兴说。

“我父亲在战场上牺牲的消息,已经证实。加上姑母已被厂里辞退。欠房东那个母老虎的房租已有半年,她已扬言,再不付要把我和姑母两人赶到弄堂里去。再说,我们两个人冬天的棉衣都送进了当铺,没有钱去赎出来。这日子已经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丽绢说了她们两人的实际情况。

“说来说去还是几个钱。”君兰说。

“君兰,这你就不懂了,一些小说里不是常这样写的吗,叫‘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在上海滩这样的大城市里,没有钱真是寸步难行。”家兴深有感慨地又说:“我们以前把钱输掉后,那两天上面老师给我们上课,可我们坐在下面听课时,肚子里不是咕噜噜地唱起了‘空城计’。那个味道可真够人享受的。”

“什么时间了,家兴还有心思说笑话,快给想想办法!”君兰说着站起了身。

“我看两位哥哥不可能有什么好办法。我姑母告诉我,她已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我现在已经不是失学的问题,而是我这个小姑娘下一步的出路怎么选择。”说到这里丽绢真是愁容满面。

“想不到小小年纪不但要失学,还要寻找人生出路。要不是日本人跑来侵略我们,决不会这样。这个日本小鬼子实在太可恨,太可恶!”君兰把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姑母对我说过三条出路。我也在想,走那一条好。”

“哪三条?”君兰问道。

“第一条,有人来叫我去做人家的童养媳,我不肯。做童养媳,我的所有梦想不就全部落空了。这一世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去想。”

“这条路肯定不能走!”君兰斩钉截铁地说。

“第二条路是有人介绍我去当什么女招待。”

“这更不行了!我们‘三结义’的妹妹做了这一行,我们的面子倒是小事,可我们做哥哥的于心不忍!”家兴真是孩子说了大人话。

“我想来想去只有第三条路还可以走,也是我下一步唯一可走的一条‘光明大道。’”丽绢嘴里说的是“光明”,而心里感觉到的是黑暗一片。

“什么样的路?”君兰又问。

“走我姑母的那条路。”丽绢说。

“进纱厂做工!”君兰给说明白了。

“这还可以考虑。”但家兴又一想,说:“不对,这么小年纪,才十四岁,就进工厂岂不是成了一名童工!”

“这总比走第一、第二两条路要好得多。”丽绢叹着气说。

这时两位哥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三个人就这样低着头,走下假山,出了公园,在路上默默地走着。

从那天三个人在法国花园回家后,家兴、君兰为丽绢的出路,苦思冥想了好长时间,直到今天,谁都想不出有什么好的办法。此时家兴看了看丽绢,他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站在家兴面前的丽绢,现在应该是在学校里开开心心地读书,长知识、长身体;在家中尽享天伦之乐,深得父母疼爱,渡过无比幸福的少年时代。可如今的的丽绢,虽是婷婷玉立,美丽娇艳。但在如此年代,家庭、环境的磨难催她早熟。她已过早地涉足人间的炎凉世态,忧虑人生,应对当前,思索未来。她那美丽的人生梦想恐怕只能是一场甜甜的美梦而已。

再说家兴自己,现在也已亲情、友情缭绕心间,更不时有一种懵懵懂懂,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之情,在心间时隐时现。

他们三个人多么祈望能始终在一起,永不分离。可无情的现实,已摆在了眼前。丽绢从此将失学做工,家兴自己也前程未卜。从此只能是各走各的人生道路。特别是丽绢要去纱厂当童工,确实很难令人接受。但难道还有更合适的选择吗?为什么人生之路一开始就那么无情,那么严酷,!

家兴陷入痛楚的沉思之中,灶披间里是一片沉默的气氛。君兰推推家兴,说:“你醒醒,你又在想些什么?”说完又转过脸对姑母说:“姑母,丽绢的书肯定是读不完了,那六年级上学期总要让她读完吧?”

“不,我明天就不能去上学了。”丽绢的脸上流露出无比伤痛的神情。

“为什么?”家兴问道。

“我一个小姐妹的厂里要招十个女童工,可想进去的女孩子,说有一、二百人,明天早上八点钟开始面试。我那小姐妹是车间里的‘那摩温’------”姑母说出了已经定了的事情。

“‘那摩温’英文就是NO.1,中文就是1号的意思,也就是车间里的小头头。”家兴接过姑母的“那摩温”作了注解。

“我那小姐妹跟厂里管人事的头头很要好。她把消息透露给我们,叫我们半夜就要到厂门口去排队,一定要排在最前面。排在后面就根本没有机会了。我们两人现在就要去排队了,所以现在就把你们两人叫过来,托两位哥哥早上到学校跟老师说一声,就说丽绢不去上学了。”姑母是把话说到了底。

“把我的作业簿向袁老师全部要回来。”丽绢最后说道。

回到家,两个弟弟各自向姐姐软磨死缠,每人终于都要到了五角银币。至于什么用途,晚上回来再向姐姐汇报。两人一到学校就到了教导处,向余老师报告了丽绢要到纱厂里做童工,不来上学了的消息。余老师听后连连咋嘴:“可惜!可惜!可惜!这样一个优秀的学生,高小不毕业就失学,实在太可惜了!”

那天下午,家兴、君兰背着书包,一出学校门,就跳上了10路有轨电车。乘了一站,到霞飞路就下了车。然后两人沿霞飞路一直往西走。他两人先走进一家大的百货公司,在里面转了好一阵子。在玻璃柜台前,这里看看,那里望望。两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好几次,后来走出了百货公司的门,又往西走去。

两人走到了巴黎大戏院,(解放后叫淮海电影院)门口又停了下来。“我们请丽绢一同来看场电影,你看怎样?”君兰向家兴建议。家兴看看君兰,又看看戏院门口的电影广告,正在放的外国片子,心里真是痒痒的。这巴黎大戏院他们三人经常路过,但都还没有进去看过一场电影。再想了想,口袋里就那么几角银币,看了电影就不能买纪念品送给丽绢了。于是摸摸口袋,看看君兰,摇摇头。

君兰也就明白了家兴的意思。两人又迈开脚步再朝西走去。走过马斯南路(解放后叫思南路),在圣母院路(解放后叫瑞金一路)前后,霞飞路上有好几家比较大的绸布商店,两人又都进去转了又转。布店里摆放的一匹匹各种各样的绫罗绸缎、呢绒布料,使他们两人看得眼花。真想买一块美丽的料子,赠送给爱美的妹妹做件像样的衣服。但问问价钱,算算口袋里的钱币,差得太远。两人只得苦笑着走出了布店。

接着,两人不知不觉地走进了老大昌食品店。一阵浓浓的水果味、巧克力味和奶油香味扑鼻而来。这玻璃柜里,货架上,摆满了布丁蛋糕,土司面包,红、黄、蓝、白、黑各种颜色的奶油蛋糕、花色点心,真是令人垂涎。真想买一盒西点送给丽绢,让她也尝尝这外国点心的美妙口味。但一问价钱,只好望洋兴叹。后来他俩又在一家广东酒家门前站定,想三个人一起来吃上一餐。但看看价目,也只好作罢。

两人再三掂量,最后想想还是买件可长期留作纪念的东西为好。这两个小男生,终于下了决心,买一只发夹什么的送给义妹。让漂亮的丽绢,别在她那乌黑的长发间,美上加美,无人可比!

他俩就走进了霞飞路、亚尔培路转角一家百货商店,在店堂里连转了三、四圈,在女人化妆用品柜台前停了下来。长方形的玻璃柜台里陈列着一排排香水、胭脂花粉、指甲油、各色梳子、缎带、发夹------家兴、君兰看看这里的东西,样样都中意,买回去丽绢都会欢喜。但两人口袋里就那么几个钱,真不知买什么好?

化妆品柜台的售货员小姐,见到两个小男生在此转来转去,指指划划,像要买点什么。这些都是女人用品,小男生要买什么?颇为好奇。

“两位小朋友,你们好像要买点什么东西?”售货员小姐被好奇心理驱使,主动询问道。

“是想买样东西。”君兰笑嘻嘻地答了话。

“买什么?做啥用?给谁买?”售货员小姐问道。

“买件可作纪念的东西,送给我们两人的妹妹。”还是君兰答话。

“妹妹,几岁?”售货员小姐又问。

“和我们两人一样,都是十四岁。”君兰继续回答。

“三个人都是十四。奇了怪了,这怎么是兄妹呢?”售货员小姐以奇异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小男生说。

“我们是结拜兄妹。”家兴也开了口。

“两个哥哥送纪念品给结拜妹妹,为什么?”这位也很漂亮的售货员小姐,又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三个人是同班同学、邻居,又是‘三结义’的兄妹。现在那位妹妹家境困难,失学要去纱厂做童工。我们两人为表结义之情,买样礼品送给妹妹做个永久的纪念,不知买什么为好。”家兴是在同售货员小姐拉家常,目的是想让这位姐姐给出个好主意。

售货员小姐听完家兴的陈述喜上眉梢。这两位小男生的美好情意,打动了售货员小姐的心。她就不厌其烦地为这两个男孩子出谋划策,但由于囊中羞涩涩,都遭到了否决,最后她想了又想,又说:“那就买只发夹,怎么样?”

“我们正想买只发夹,这真是不谋而合。”君兰高兴地笑着说着,两眼眯成了一条细缝:“大姐姐,我们的义妹人长得很秀气,很美,天上的仙女也比不上她!”

售货员小姐也笑了。她把橱柜里的发夹都捧了出来,放在柜台上一只只仔细的看着、挑着,最后挑了一只银白色金属架子,赛璐珞粉红色蝴蝶型的发夹。这只蝴蝶展开的双翅周边,还镶着一圈闪闪发光的白色珠子。说道:“两位小哥哥,就这只怎么样?”

这时天色已晚,马路上的路灯已开启。商店店堂里的灯光也亮了起来,把发夹上的珠子照耀得闪闪发光。家兴、君兰轮流接过发夹,捧在手上细细看来。“太美了!太美了!”家兴、君兰几乎是同时喊了起来。

“大姐姐,多少钱?”君兰问道。

“一元四角。”售货员小姐报了货价。

“这么贵,我们两人加起来总共只有一块银元。”君兰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二枚两角,一枚一角的银币。家兴也拿出五角银币交到了君兰手中。

售货员小姐反复打量两个小男生,看着他们一副真诚以及可爱、还重情意的诚实样子,她有意成其好事,帮他俩实现心愿,就慷慨地说道:“好吧,就收你们一元钱,那四角算我的。”

“这真不好意思。”家兴很领情地说道。

“不要紧。你们明天把仙女般的妹妹领来让我也认识一下,我也认一个妹妹。”售货员小姐笑着说。

这时,店老板也听说了这个故事,走到柜台前笑着说道:“小弟弟,这四角钱就算是我送的。”

“谢谢老板。”家兴和君兰马上谢过店老板。

售货员小姐收了钱,就拣了一只墨绿颜色的首饰盒子,把发夹装进里面,外面还用紫酱色的缎带扎好,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交给了君兰。

这两人拿好纪念礼品,兴冲冲的往回走,直奔丽绢家中。

丽绢和姑母两人已回到家中。姑母对家兴、君兰说,昨天半夜里十二点钟就去排队,她们已排到第九个。很危险,要是慢三分钟,一切就完蛋了。真是菩萨保佑,谢天谢地,总算渡过了第一个难关!

家兴本想说什么祝贺之类的词,但又一想,到厂里去当一个童工,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呢。还是君兰脑子转得快,把从老师那里要回的丽绢的全部作业簿,从书包里拿了出来交给了丽绢。然后又说:“丽绢,你闭上眼睛,我们给你一个惊喜!”说着又从书包里拿出那只首饰盒子,放到了丽绢手中。

“这是什么?”丽绢闭上眼,双手接过盒子问君兰。

“好,你张开眼睛看是什么。”家兴接着说。

丽绢张开双眼,看到手里捧着的是一只漂亮的首饰盒子。便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家兴神秘兮兮地说着。

丽绢嫩嫩的、尖尖的十指,细心地解开缎带,启开盒子在煤油灯下一照,一只绝对精致的、美丽的、粉红色的蝴蝶型发夹呈现在她的眼前。她小心地把发夹从盒子中取出,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了好长时间,问道:“这是送给我的?”

“是我们两人买的,送给你作为纪念。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君兰一边做着手势,一边笑着说。

“喜欢吗?”家兴问丽绢。

“喜欢!喜欢!非常非常地喜欢!”丽绢手捧发夹,满面春风,咯咯地笑出了声,笑得合不拢嘴。这发夹是她向往了多时、梦寐以求的未得之物。今天两位哥哥终于给她买来了,一股温馨的暖意流遍她全身,激动、喜悦的心情直现她眉间。

姑母也深受感动。两人送发夹给丽绢,使她更进一步看到:这三个人虽是结拜兄妹,不是一家,但胜似一家;有情有义,胜过亲兄妹。现在两位哥哥为表结义之情,送只发夹,不算大礼,但其含义深厚无比!真是中国人的一句老话所说:千里送羽毛,礼轻情义重!两位哥哥今天送的不是羽毛,而是女人们、包括姑母自己也十分喜欢的一只粉红色美丽的发夹。姑母顺手接过发夹,别到了丽绢乌黑发亮、披到肩头的长发间。美丽的丽绢顿时又添了三分姿色!丽绢发间别上了美丽的发夹,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但是她在非常欣喜之余,心情忽然间又沉重了下来。她下一步虽然是有了工作,不管是童工还是什么,总是有了饭碗可以捧了,但等着她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环境和前程,还是不得而知。不过可以想象得到,她的人生之路不会比她姑母好到那里。这小丽绢的童工生涯究竟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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