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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当工程师必须有学问

作者:顾福兴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4

话说这“三结义”的三人。过完年,君兰就开学读书了,去上初中二年级。丽绢仍去纱厂当她那个童工。家兴也开始实施他自己设计的下一步的人生计划。

过了将近半年后的一天中午,吃完中饭后,家兴正在客堂里独自一人休息。在看了一会儿手中的电器学书本和复习了一段数学题后,不禁又停下来回忆起自己的人生。

他想想自己终于迈出了人生有决定意义的第一步。几个月来,家兴刻苦、努力地跟着姐夫学习电工技术。经过半年多的努力,人生第一步的愿望终于即将成为事实。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早日独立操作,成为一名小师傅啊。

家兴的现实生活是苦涩的、艰难的。他的人生历程虽只是刚刚开始,但已经历了不少坎坷。但他想往未来,觉得人生还是甜甜的,有滋有味的。他相信自己前程充满希望,无限光明。他一心一意想成为一名电气工程师,将来能为很多人的生活过得更加色彩斑斓而添砖加瓦。

家兴正想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想着他那工程师之美梦,想在兴头上,突然君兰推开了门,还带了一个人进来,说道:“家兴,你看谁来了?”

家兴放下书本,抬头一望,楞了下:进来的这位小姐是谁?怎么会从天上突然降下一个如花似玉、漂亮丰盈的姑娘来到自己眼前。再看看来人,面孔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再定下神来细细一看,认出来了,原来是学校的同桌谷锦绣。他立即站起身,兴奋地说:“哎呀,怎么会是您呀,我的大小姐。是什么风把您吹到了寒舍。快一年不见了,要是在路上碰见确是不敢相认。贵客临门,真使我高兴。我一直在苦苦的想着您哩!”

毛头姑娘十八变,原来俏丽的谷锦绣,一年不见,出人意料地变得更美貌、更亮丽了。只见她身穿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旗袍周边镶着红色滚条,钉着一副粉红色的盘香纽扣,脚蹬一双半高跟淡红色皮鞋,她的穿著很是得体。细高个儿,胸部微微隆起,身材显得非常匀称。她那鹅蛋脸儿白里透红;一头黑黑的齐耳短发,方方正正的额角,齐斩的刘海,明亮水灵灵的两眸,细细、长长、清秀的双眉。高高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内藏着一副整齐、洁白的牙齿。两颊浅浅的酒窝,微微一笑,分外妖娇,令人神往!

眼前的谷锦绣,真是一位标准的、美丽的东方女性。只要看上一眼,准会给人留下深深的印象,使人难以忘怀。家兴出神地打量着锦绣,倒使她害羞起来,她双颊微泛红晕,更是美不可言。

谷锦绣看到眼前的李家兴,跟一年前比较也大不相同了。过去的小男生,现在人长高了起码有一个头,长得粗壮结实。过去剃的是平顶头,现在留起大分头。而且目光锐利,说话风趣,声音洪亮。真是不能不刮目相看,而且成熟了,更有男子汉的味道了。

家兴、锦绣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心中升起了新的、美好的想象。两人相互凝视着,久久没有发话。

君兰在一旁看得着急,但同时他也深知,这两人在同窗两年中,正副班长的工作配合默契;平日又情趣相投,语言相通;兼之锦绣对家兴早已是含情脉脉、情意绵绵。

自从家兴中途辍学,君兰和锦绣一起高小毕业,一起升入同一所中学。从那以后,君兰就成了家兴和锦绣之间的传媒。两人之间经常通过君兰相互了解情况、传递信息。今日家兴和锦绣相见,确有无数缭绕心头的往事,无数衷情,欲当面倾诉,只是一时不知从那里开启话头。

还是君兰打破了沉默,说:“家兴,看你,不叫贵客坐下,问明来意,而只顾欣赏美女。”

“噢,谷锦绣,不,我就叫你锦绣,你就叫我家兴。我同君兰、丽绢在家称呼都不冠姓,显得格外亲切。”家兴开始兴奋地说出要和她建立新关系的想法。

“当然好,你们结拜兄妹三人,再加上我一个,我也成为你们的一个妹妹。”这谷锦绣当场表示愿意接受家兴的建议。

君兰也非常兴奋地说:“那自然是好,打今天起,我们的结义收纳锦绣,成为两兄两妹。”

“对了,您先请坐下。今天来一定有什么要事?”家兴问道。

锦绣这时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君兰倒了一杯茶递给锦绣,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家兴,今天主要是来看看你。一年多不见,确实非常想念你。顺便还有一件事情,上个月我到恒大小学去了一次,余老师把你六年级、丽绢五年级的肄业证书,开好给了我,叫我想办法交给你们两人。余老师很牵挂你们两人,叫你们两人有空到学校去望望他。”说着她把证书从手提包中拿出来交给了家兴。

家兴接过肄业证书,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心情很激动。这虽然不是毕业证书,但也是自己六年来寒窗苦读的见证。家兴把证书收好之后,三人就聊起了往事。聊了一会,君兰起身说要回家片刻,等一会再过来。君兰走后在客堂里只留下家兴和锦绣两人,谈话开始切入正题。

“家兴,您姆妈呢,近来身体怎样?”锦绣问道。

“在阁楼上,最近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她每天吃完中饭总要睡上一会儿。”家兴说完,转过来以十分关心的口气问锦绣说:“伯父伯母身体近来好吗?”

“他们身体一直还可以。两人都挺想你的,知道我今天来你家,还叫我带口信看望你,叫你有空到我家去坐坐。”锦绣随即讲了她家人要带的口信。

“您爸爸还在跑狗场工作吗?”家兴接着问。

“还在跑狗场工作。”锦绣随口应道。

“您爸爸是一位工程师?”家兴再问。

“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是一名电气工程师,对吗?”

“家兴,你怎么问得怪怪的,这些你不是都已了如指掌。”锦绣对家兴的提问感到有些奇怪。

“这个------”

“这个什么?不对,你一定想到什么啦。”锦绣用那对水汪汪、迷人的大眼睛看着家兴,若有所思地说:“对了,我想起来了。听君兰说,你正在为将来成为一名电气工程师而努力奋斗,是吗?”

“这只是说说而已,君兰的嘴也太快了,竟传到了您的耳朵里。”家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会是说说而已,我最了解你,你做事、想问题一直非常慎重、稳妥。”锦绣对家兴予以赞许的口吻说。

“我想成为一名工程师,这只是一种想象、追求,一个甜蜜的梦想而已。”家兴还是不好意思地说。

“家兴,你不要不好意思。人总要有想象、向往,有梦想的人前程才会光明。我支持你的梦想,一定要梦想成真!”从锦绣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对家兴的支持是真诚的,说话的口气也是中肯的。

锦绣看了看桌子上摊着的一大堆书本,随手翻了两本。说:“你还真用功,真是分秒必争,还是像过去一样刻苦读书!”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不能进学校读书,只好自学。”家兴说了心里话。

“家兴,我再重复一句,我一定支持你实现工程师的美梦!”锦绣用肯定的语气再说了对家兴的支持。

“谢谢您的支持和鼓励,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我现在连高小也只拿到一张肄业证书。工程师起码要大学毕业,真是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路要走呢!”家兴说了这句非常现实的话。

接下去,家兴又对锦绣说了他父亲的过世,以及自己失学后的情况。他告诉锦绣,他先是到俄侨俱乐部当boy,生活又苦又累都可承受,惟独没有精力、时间翻书本是最大的失落。后来辞掉了boy工作,跟姐夫学电工。学了半年,三脚猫的手艺总算学出来了,现在即将到一家水电行当小师傅,工资不多,但可以养活自己。最大的喜悦是有些空隙时间可以自学文化、自学电气知识。实现妈妈把自己培养成才的愿望有了开头。不过自学文化很困难,代数、三角、几何,学学就卡住了,学不下去了。

锦绣一面听家兴讲着失学后人生拼搏的故事,一面又翻阅起家兴自学数学的练习簿。觉得家兴真是个有志青年,被他的坚强意志深深打动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对这个老同学产生了由衷的爱慕之情,她对家兴微微一笑,又想了片刻说:“家兴,这样好了,自学您继续坚持下去,我会和君兰一起来辅导你,做你的小老师。我们两人教不了的,就去我家找我母亲,她是中学的数学老师。”

其实家兴早就想过走这步棋,不过家兴难以启齿。现在锦绣主动提出,当然是求之不得,接着就说:“锦绣,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您母亲能收我这样的学生吗?再说老去麻烦她也不好意思。”

“你不要担心,我回去跟我妈妈说一下,她肯定会收你这个特殊学生的。你过去常去我家,你留给他们的印象很好。我父母常在我面前称赞你,说你懂事,有礼貌,有志向。我外婆更欣赏你,说你将来肯定会是一个有出息的好孩子。他们如果知道了你现在身处逆境之中,还坚持不懈地刻苦拼搏,肯定会更加欢喜你。不但我妈妈会帮你,我爸爸知道你想成为一名电气工程师,他一定也会帮你一把。”锦绣袒露了自己对家兴支持的具体措施。

“这真是好极了,但愿我的梦想真的能实现。”家兴望着锦绣喃喃地说道。

正在说着,家兴的母亲从阁楼上下来。

“姆妈,这位是我经常给您提起的、我的同桌同学谷锦绣。”家兴向母亲介绍说。

锦绣立即站起,轻声说道:“姆妈,把您午觉吵醒了。”说着还向家兴妈妈微微躬身。

“请坐、请坐。”妈妈说。

“姆妈,锦绣今天是来看看我们,还把我在高小读书的肄业证书给送了来。”家兴说着把那张证书双手捧给妈妈。她老人家看到证书,一阵心酸,不禁要涌出泪水。但当着客人的面还是强制住了。她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对锦绣说:“真是辛苦你了,还要你亲自来跑一趟。家兴还不谢谷小姐。”

这时,君兰正好又回到家兴家的客堂里,听家兴的妈妈在对锦绣说客气话,就插进来说:“家兴姆妈,从今天起,锦绣也算是我们的结拜兄妹了,也是您的女儿了。”

家兴的母亲笑了一下,然后仔仔细细地看了锦绣一番。这个姑娘如此美丽,却很稳重。儿子过去常常向妈妈提起她,还说非常喜欢她。听儿子的话音,两人的关系好像不一般。母亲的心中,不禁暗暗欣喜。

君兰又坐了下来,轻声轻气地对家兴说:“最近在我们学校里流传这样的消息------”

“什么消息?”家兴急忙问道。

“说今年四月份,盟军和苏联红军已攻克了柏林。希特勒已自杀了!德国法西斯已经被打败了,投降了。美国在太平洋、南洋打仗也节节胜利!”君兰轻声地说着。

“我也听我爸爸说,小日本的日子也不会长了,中国的天快要亮了。”锦绣也轻声地说。

妈妈听了,在一旁也插进来说:“愿天主保佑,希望早一点打败东洋人,让我伲老百姓不要再过这种担惊受怕、受苦受难的日子了。”

几个人谈了好长时间,然后锦绣起身告辞走了,君兰也回家去了,妈妈就同家兴聊起了今后的打算。在妈妈的想象和计划里是这样的:儿子今年是虚岁十六,可以说已经长成大人,再过两年电工手艺肯定更好了,赚的钱会多得多,完全有条件可以成家立业。这小丽绢是一个现成的媳妇,人长得很秀气不说,这两人的感情也挺好,到时侯配成一对是门当户对,比较理想。可今天这位谷小姐的到来,使她老人家看过后在脑子里产生了另外一些想法:这两个姑娘中,好像儿子更加喜欢后面一个。这两个姑娘从外貌上看虽然是不相上下,自己看了都很满意,可对今天来的这个姑娘的性格等情况自己还不了解。过去听儿子说,她的家庭情况是不错的,现在自家的经济处境能够匹配吗?再说现在这姑娘还在读着书呢,不知道要读到哪年哪月,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是她还是问了儿子,说:“家兴,假使丽绢、谷小姐两个都想嫁给你,你会要哪一位?”

家兴难住了,他不知如何作答,但想了想说:“姆妈,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过。”

妈妈看了下儿子,笑了,说:“家兴,今天你对姆妈没有说实话,你怎么会没有想过。既然没有想过你就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回答姆妈。”

其实,家兴怎会没有想过呢,可他想的是另外一个方面。自从他与君兰、丽绢相识以来,大家心里是十分明白,君兰一直是想着丽绢,但是丽绢想的是家兴,家兴是不会去夺取君兰所爱。当锦绣闯进这个小圈子后,家兴好像有了自己的目标,但自从他失学以后,这个念头就渐渐消失了,不敢再去奢望了。今天锦绣的突然出现,使他重新萌发了新的希望,但他是个比较正视现实的人,正如母亲所说,婚姻比较重要的是“门当户对”。现在自己和锦绣的距离是越拉越远,将来也许根本没有成双的可能,所以他是无法回答妈妈的所问。

事实上他更不知这锦绣在想些什么,因为他也已经察觉到他们中间还有一个王有德。原来王有德、谷锦绣同坐一条课桌已有四年之久,两人之间可能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情感。从他进入这个恒大小学五乙班的班级时,就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个姓王的总是对自己有些醋意、敌意,酸溜溜的味道。

其实,这个王有德就是“八,一三”逃难时,家兴在老西门碰到的、并救过他小命的那个小阿德。现在两人都已长大了,可相遇后彼此并不相识,更不知晓昔日曾经有过的那非常短暂、但确是人生之中的一段奇特的患难情缘。

家兴的脑子里现在是越想越乱:人生的梦想、家庭的处境,他们三人加上锦绣之间的关系,还有社会的现实等等。再说这个时局,虽说小日本的日子不会长了,但这个仗到底打得怎么样,打到什么时间结束?老百姓的生活又是越来越苦,自己的前程会有什么样结果?眼前的这些事情应该怎么处理?真是没有了主张。

隔了两天,君兰带信给家兴,说星期天下午锦绣要来,有好消息。究竟是什么样的好消息,且听下回分解。

二十一回 封缸酒甜蜜试卷情浓

说这君兰带信给家兴,说星期天下午锦绣要来,有好消息要告诉他。星期天家兴正好是休息,就在家中等锦绣。

吃好中饭,妈妈到阁楼上去睡午觉了。家兴把初中一、二年级的数学、物理、化学等教科书,还有电气方面的书,作业本,全部摊到了桌子上。然后他坐下这本看看,那本翻翻,可什么也没看进去,看了好长时间不知道看了些什么内容。

下午两点多钟,锦绣来了。她带了不少东西,有核桃、桂圆、黑枣、云片糕。她一进门,就把带来的礼品往桌子上一放。家兴母亲正好从阁楼上下来,锦绣叫了声:“家兴姆妈。”

“谷小姐,你请坐。”妈妈热情地边说着,同时往桌子上一看,接着又说:“啊呀,您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您太客气了。”

“一点小意思。是我姆妈叫我带给您补补身体的。”锦绣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笑嘻嘻地说:“姆妈,今后叫我锦绣好了,我也正式算您老人家的一个女儿了。”

“这------这------怎么好------好------好------”家兴的母亲真不知说什么好,真是乐开了怀。她转过身就上了阁楼,不一会又从阁楼上下来,手里拿了个红纸包。说:“锦绣,这是见面礼,少了些,您收下。”锦绣硬是不肯收,两人推来推去推了好一阵子。这红纸包里是沉甸甸的两块银洋,锦绣觉得这礼太重了,不好意思收受。

“锦绣,您这一定要收,收了才算是正式的女儿。收下吧。不要推了。”家兴说后,锦绣不能不收了。她把见面礼收下,向家兴妈妈一鞠躬。并说:“谢谢姆妈,我不客气收下了。”

“不要谢,你们两人慢慢的谈吧。我上楼去了。”说着她就到阁楼上去做她自己的事了。

“锦绣您坐。”家兴边说、边倒茶给锦绣。

锦绣坐下后就对家兴说:“你近来的情况我回家给我爸爸、妈妈都讲了。他们听了,都说你确实是个好青年,愿意在你成才的道路上帮你一把。”

“是真的?太好了。那怎么帮法?”家兴喜欢地问锦绣。

“我妈妈说她先要考考你。”锦绣说。

“怎么考法?”家兴问道。

“叫你下个礼拜天到我家去一次,去了你就知道了。”锦绣不肯实说怎么考法。

“我一定去,下午两点左右到。”家兴决定去应考。

“不,你上午去,到我家吃中饭,是我妈妈请你的。还有我外婆,她更想念你。”锦绣说了是她妈妈和外婆请他去吃饭的。

“好,说定了。我下礼拜天上午十点左右一定到。噢,对了,您回去代我先向您爸爸、妈妈、外婆,问好、请安!”家兴高兴地接受了邀请。

第二个礼拜天上午,家兴买了苹果、生梨、一盒西点蛋糕,到了锦绣家。锦绣家住在辣非德路,辣非坊。她家一共四口人,父母和她,还有外婆。锦绣原有一个哥哥,前几年生病去世了。现在锦绣成了独养女了,父母格外宠爱,犹如掌上明珠。锦绣说什么,父母言听计从。外婆更加疼爱外孙女,含在嘴里怕烫着,放在外面怕冻着。

锦绣的父母从小生长在常州郊区,两人是同乡同学。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一段时间就结了婚。父亲先在常州一家纱厂当电气技师,母亲在中学做老师。三十年代初他们到了上海,父亲经朋友介绍到了跑狗场,先是当电气技师、后来升为电气工程师。母亲一直在上海一所中学里当数学老师。

家兴在恒大小学读书时,经常来锦绣家,锦绣的父母几乎把家兴看成是自己的儿子一样。但是家兴自从辍学后,一直没有去过锦绣家。

锦绣家独住一幢三层楼的房子。底层是一个大客厅,红漆打蜡地板。后面有灶间,烧煤气。锦绣、外婆,住二楼,父母住三楼。二楼还有大卫生间,里面有浴缸,抽水马桶,洗脸盆。二楼后面的亭子间被父亲用来做了书房。上面还有晒台,可以乘凉、晒衣服。住这样的房子,在上海滩上也可算是个小康人家。

十点多,家兴一手拎着礼品,一手按了一下电铃。

“谁呀?”门内有人问道。

“我,家兴。”

门开了,锦绣一见家兴,顿时笑容满面,细声柔气地对着家兴说:“看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拎这么多东西做啥。”她嘴里虽是这样说着,但手早已把礼品接了过去,放到客厅里的红木大圆桌上。

“我今天是来拜师的,怎好空手。”家兴也笑着说,紧跟锦绣进入客厅,

过去家兴常来这里,可能那时人还小一些,所以对这客厅里的情景不甚在意。今天就不同,一进门就举目四望,感到这客厅的摆设是简洁明了。客厅朝南靠窗一只黑色真皮三人沙发。沙发右面靠墙角里一只高大的落地座钟。四面墙壁滚花,是白底天蓝色菊花图案。东西两面墙上,各挂着两幅西洋风景油画。客厅朝南墙上挂着一幅大的中国山水画。画的两面是一首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画和诗的下面,摆着红木长条形中式茶几。在茶几的厚厚的搁板正中,一只淡咖啡色木质外壳、德国货“德律风根”大的收音机。收音机右面是一只白底蓝花景德镇大花瓶,左面一套中式茶具。靠西面墙放着一只红木小茶几,茶几两面各放一把红木靠背椅子。在客厅正中,摆放一只红木大圆桌,大圆桌四周,八只鹅蛋型红木凳子。

家兴把这客厅扫视一圈后,感到这谷家是有点气派。然后他就在小茶几旁的红木靠背椅上不请自坐。锦绣走到上楼的楼梯口,尖着嗓子高声喊道:“姆妈,家兴来了!姆妈,家兴来了!”

不一会,锦绣母亲下楼来到客厅。家兴立即起身,微微躬身,叫了一声:“锦绣姆妈,你好,家兴向你请安了。”锦绣的母亲听到这温顺、亲切的叫声,不禁心中欣喜。她再细细打量站在面前的家兴,个子足已长到一米七左右,要比锦绣高出半个多头。她看了一会,惊奇地说:“阿呀,长高了、长大了,真像个小伙子了。今年几岁,和锦绣同年吧。”

“十六岁,比锦绣大一岁。”家兴答道。

“我也十六岁啦,我就是生日小,十二月生。我不比你小多少。”锦绣有点不服气地说。

“傻姑娘,这有什么争头,小有什么不好。家兴,你快坐,坐呀。有一年多没有见到你了,挺想念你的。外婆更是三天两头叨念你。”她看到桌子上的礼品,又说:“自己人来白相,带这么多东西做啥。”

“姆妈,家兴说今天是来拜师的,不能空手。”锦绣代家兴答了话。

锦绣的妈妈哈哈地笑出了声,说:“真会说话,真会说话,长大成人了。”她又一次打量着家兴。家兴反倒被看得有点不大好意思了,脸都有点红了。

这锦绣平时鲜言寡语,很少说话,今天一反常态话就多了起来,就向母亲一个劲地介绍她和家兴在小学里两年同窗的故事。什么这家兴是同学拥护、老师器重;当班长,她这个副班长是如何密切配合;家兴不但聪明、又讲义气,现在又是怀有远大抱负的好青年等等、等等。这李家兴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似乎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李家兴这样的人。锦绣的母亲就耐心地听着女儿夸眼前的这个李家兴,听着听着就笑了起来,说:“女儿,别说了,你是要我一定收家兴这个学生,是吗?没问题,我收定了,但是考试还必须进行。”

这时,家兴则没有说话的机会,不过他也不想多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往是言多必失,还是少说为妙。反正锦绣已经把他吹得天花乱坠,自己还需要说什么呢,还是准备接受考试,争取过关是最重要的。

这母女俩正说得非常热烈时,外婆从楼上下来了。她一到客厅,锦绣说道:“外婆,家兴来了。”

家兴起身,喊道:“外婆,您好,家兴来看您了。”

外婆同家兴面对面站定,她两手往家兴双肩一搭,定神细看家兴,笑眯眯地说:“让我好好看看,小家兴,一年多不见,人长高了,长神气了。我们真的时常想念你。你怎么这样长时间不来看看我们。”外婆看到桌子上的礼品,但没有看到给家兴倒茶。就说:“锦绣,不要只顾说话,快给家兴倒茶。”

锦绣马上去倒茶,外婆又细细地端详这家兴,见他今天上身穿一件蓝斜纹布拉链茄克衫,下身一条黑色西裤,裤缝烫得笔直,脚穿一双黄色尖头皮鞋。大分头梳得睁亮,浓浓的双眉,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宽宽的肩膀,真的格外神气、英俊,外婆是越看越欢喜。

客堂墙角的落地自鸣钟“当、当、当”,连敲了十一下。外婆接着就说:“女儿,十一点了,中饭准备好了吗?开饭吧,家兴一定肚皮饿了。”

“再等一会,锦绣阿爸说十一点准时回来的,他要来陪家兴一起吃中饭,还想喝上两口。”锦绣的妈妈说。

正说着,大门推开了,锦绣父亲回来了。家兴立即上前叫了声:“锦绣阿爸,你回来了。”锦绣的父亲站定后,十分认真地看着家兴,用手连连拍着家兴的肩膀,说:“好小子,挺有样子的,像个捧小伙子了!”接着他就问锦绣的妈妈,说:“秀英,中饭弄好了。”

“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开饭了。”于是锦绣的爸爸就转身又对家兴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边吃边谈,谈谈你的人生打算,说说你的志向、抱负。”

锦绣的父亲叫谷帮友,母亲姓戚叫秀英,两人平日相互称呼都是帮友、秀英的,彼此很和谐,亲切。这是一个温馨、和睦的知识分子家庭。

“中饭准备好了。帮友、还有外婆,你们坐好,先聊聊。锦绣跟我去厨房端菜,拿碗筷。”锦绣的妈妈说后去了厨房。

锦绣的父亲、家兴,先在圆桌前坐好,外婆把礼品收到了茶几上,然后也坐下同家兴聊开了。她一个劲地说家兴有志气,是个好青年,今后一定会大有出息。

一会儿,锦绣母亲端着一只长方形红漆大木盘,上面放满碗和盆子。这中午饭的菜有鱼、肉、冷盆,热炒。一共有八只菜,都在大圆桌子上摆好。锦绣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汤碗,摆到了圆桌的中央,又转身去拿碗筷,父亲去玻璃橱内拿出一瓶酒,说:“家兴,这是江苏金坛特产封缸酒,家乡人送的,放了有两年多了。我们一年多没有碰头了,今天痛痛快快地喝上一杯。”

虽说家兴长大了、成熟了,但今天在这种氛围下,五个人像模像样地围坐在圆桌前喝酒,他不知怎的感到有些紧张,拘束了起来。锦绣父亲给桌上每个人的高脚玻璃杯内,都倒了满满一杯浓凝、香香的封缸酒。家宴刚开始,家兴却“未饮先醉”。他本想先吃一口菜,定定神,但他夹筷子的动作显得有点笨手笨脚,不大自然。外婆看到家兴动筷缩手缩脚的,就说:“自己人,不用客气,随便吃。”说着,就给家兴夹了好多小菜。

这时,家兴一想,锦绣的父母,几乎跟自己的父母差不多,有什么好紧张的呢?再说今天是来接受考试的,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太不老练了。不能第一关就考试不及格,千万不能出洋相。他就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情绪渐渐平缓了、放松了,比较随便了一些。锦绣父亲站了起来,举杯要和家兴碰杯。说:“家兴,今天甜酒待友,以酒助兴。来、来,碰一下杯,我们都先饮上一口。”

家兴立即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同锦绣父亲的酒杯轻轻一碰。并说:“谢谢阿爸,姆妈的盛情款待。祝阿爸、姆妈,事业有成,身体健康。祝外婆健康、长寿,寿比南山!”

妈妈和外婆也都站了起来,都高兴地笑着一起碰杯。

锦绣又站起身,举起酒杯,调皮地说:“还有我呢。”

“祝您什么------”家兴也笑着,反问道。

“祝我有你这样好哥哥。家兴,不开玩笑,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你祝我什么?”家兴问。

“我祝你梦想成真!将来一定成为一名工程师。”锦绣笑眯眯地说着,手中的酒杯同家兴的酒杯重重地碰了一下。两人杯中的酒都晃动着,滴到了桌子上。

这确是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庭,但平日里团结、恩爱有余,生动、活泼不足。这一家人茶后饭余,很少说说笑笑。空暇时间聊聊家常,然后母亲就在客厅里伏在桌子前,备课和修改学生作业;父亲就到亭子间、他的书房中钻研他的电气理论。而外婆一个人在房间里翻阅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西厢记》《白蛇传》等等。锦绣则除了做家庭作业,复习功课,只有和外婆说说话。她生活里总是感到冷清清的,缺少点什么东西。

今天暖洋洋的太阳,从朝南的一排玻璃窗照进了客厅,照得整个客厅特别明亮。加上满屋子的朗朗笑声,这气氛显得格外的热烈。真是喜气洋洋,生机勃勃,一片欢声笑语。

从不喝酒的锦绣,最后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她似醉非醉,那白嫩的脸颊,顿时泛起朵朵红晕。她微微一笑间,两个酒窝更深,真是貌如天仙,引人喜爱。家兴看着她,实在是越看越美,他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今天锦绣真的也太高兴了,像换了一个人。她一改以往稳重、沉默,言语不多的个性;忽然变得兴奋、活泼,妙语连篇。这其中的奥妙,可能只有家兴明白,当然外婆心里也很清楚。而更高兴的当然是家兴,他喝着这甜甜的封缸酒,不只是嘴里是甜的,连心里也是甜的,像罐蜂蜜倒在了胸腔里。令他感到他的人生美梦,是有了成真的希望!

喝完酒,在饭间,大家边吃、边聊。家兴讲述逆境中的志向、抱负。锦绣父母、外婆听了连连点头,赞不绝口。饭毕,撤去饭桌。外婆上二楼午休去了。

“姆妈,你说要考考家兴,怎么考法?”锦绣问母亲。

“家兴,你初中一、二年级的代数、三角都自学完了?理解得怎么样?”锦绣母亲问家兴。

“自学完了,理解得还可以。”家兴答道。

“这样,我这里有初二大考时的两张代数、三角数学考卷,给你一个半钟头,做完后我当场给你批卷。”锦绣的母亲拿出两张考卷。

锦绣父亲也问道:“家兴,你初中一、二年级的物理、化学也自学过了?”

“也自学过了。”家兴又答道

“好,我也出几道题目考考你。”锦绣的爸爸也要考家兴。

“你们是想了解我的实际水平,解题能力,然后可以有针对性的对我辅导。是吗?”家兴说了自己的猜想。

“聪明孩子,是这样。”锦绣的母亲说完,又对女儿说:“锦绣,今天你做监考官。两个不许:一,不许家兴作弊,二,不许你现场辅导,要考出家兴的实际水平。”说完她把考卷交给了家兴。

锦绣接着从文具盒中拿出钢笔、铅笔、橡皮、卷笔刀、量角器、圆规等,也交给了家兴。

家兴拿起了考卷,仔细阅读了两遍,然后想了一刻,就动笔做起了试题。做了80分钟,两张考卷全部做完,再细细审阅了两遍。

“两位老师,学生李家兴考试完毕,现在交卷。”家兴把做完的考卷,恭恭敬敬的交到了锦绣的母亲手中。

锦绣的母亲拿起试卷一看,第一印象是试卷上的字迹端正、清秀,没有涂改,她已经很兴奋了。她又用了半个小时,用红笔把考卷批阅完毕。代数,大小近四十个题目,错了两个,成绩为优。三角也近四十个题目,只有一个答题概念稍为模糊,成绩为超。就十分高兴地说:“家兴,真是不简单。自学能考出这等成绩真的不容易。锦绣,值得你好好向他学习。”

锦绣的父亲从二楼下来,到了客厅拿起做好的考卷看后,竖起了大拇指,说:“真是好样的!家兴我刚才出了初中一、二年级的化学十道题,物理十道题,电工知识十道题。都是些定律和基本常识,考考你,给你一个小时。”

家兴又坐在圆桌前,认真阅读题目,然后动笔答题。三张考卷,三十个题目,做了一个小时多一点,全部做完。家兴做完后交给了锦绣的父亲,不到半个小时批卷完毕。成绩也很喜人,物理优、化学优、电工常识超。

锦绣母亲接过物理、化学、电工考试卷,坐在沙发上逐道、逐道,非常认真地一一审阅。看完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着丈夫说:“帮友,这孩子真的奇了!”

外婆此时也下楼来了,听女儿、女婿讲,家兴的考试成绩大大的出乎意料。老人家听后竟抚摩着家兴的头,非常感慨地说:“你要是我们的孩子该多好!”

“外婆,锦绣的读书成绩也是很好、很优秀的。她也很用功,很出众。我们同学两年,我十分了解她。”家兴接过外婆的话题,夸奖了锦绣一番。锦绣听了家兴对自己的评语,内心自然是十分高兴。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以喜悦的心情、感激的目光,对着家兴微微一笑。这一瞬间,两个年轻人的眼神交流了一下,其中深藏的含义,外婆完全看明白了。外婆是过来人,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跟着也笑了笑。

“家兴,你说说看,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锦绣的父亲问道。

“我想,现在一边白天做工,先要争钱自己养活自己。同时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争分夺秒,继续巩固初二课程,学习初三课程。明年起自学高中,计划三年学完中学全部课程。至于自学大学,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是先解决中学科目。”

“家兴,你这个学生我收定了。物理、化学,我每周给你辅导两个小时。电气方面有什么问题,只要我能解答的,同样会毫不保留地辅导你。”锦绣的父亲首先爽快地向家兴作了承诺。

“数学我每周也给你辅导两个小时,重点是帮你释疑解难。我既把你作为我的一个学生,也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锦绣的母亲也作了肯定的承诺。

“我的书房向你开放,你可以自由翻阅。要借书留个条子,阅后归回,不要损坏。”锦绣的父亲破例向家兴开放心爱的书房

家兴要说什么话,但没有说出来,只是嘴唇在颤动,可能是过分激动的缘故。他眼中满噙泪花,向锦绣父母深深地一鞠躬。

这时,心潮起伏、汹涌翻腾的是锦绣。她在频频心跳,脸红发烧,默默思索:眼前的这位小伙子,今后在她的生活中,将会占有什么样的地位。

谷锦绣、李家兴,这两人在今后人生的历程中,到底能确立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且听下回分解。

二十二回 情投意合相爱结硕果

话说这锦绣父母给家兴辅导功课大部分是在星期天,有时是在下午,有时是在晚上的,一晃就半年多过去了。经过两位老师的悉心帮助,家兴的数学功底打结实了,电器理论方面也有了一定的基础。锦绣父母非常赞赏他学习的刻苦钻研精神。家兴也从内心十分感激两位老师的培育之恩。

每次上完辅导课,锦绣一家人总要一再留家兴吃晚饭,但家兴难得肯留下来吃饭,他觉得锦绣的父母亲都是挤出休息时间,无偿为自己补课,已经是很过意不去了。

有一次因为锦绣母亲星期天有事情,把课程临时改在星期六的下午,几何辅导课讲完,家兴要走,锦绣的外婆不让走,而是把家兴叫到了二楼房间里。这时是下午四点多钟,锦绣还没放学回家,房间里只有外婆、家兴。过去家兴来锦绣家,都是在客厅里,这外婆和锦绣同住的地方,也可以说是锦绣的闺房,他是第一次上来。他站定后往四下里看了又看,感到这房间里的摆设同样很有气派。

这房间里摆着一只五尺半的大床,床上张着白色紫罗纱蚊帐,铺着凉席,放着两把芭蕉扇。在房间靠南面一排玻璃窗下,摆着一张长方形的写字台。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锦绣读书的课本,几本厚厚的、精装的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三国演义》《西厢记》。桌面上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些照片,有几张好像是着色的锦绣的半身照。房间东面靠墙并排摆着一只大衣橱、一只五斗橱。五斗橱上有台钟,排列着一些化妆用品。西面靠墙是一只双人皮沙发、一只小条桌。条桌上放着热水瓶,茶具。房间中间一只方桌,四把靠背椅子。这房间里的大衣橱、五斗橱、写字台、方桌、靠背椅,整套家具和底楼大厅里的家具,全部都是红木的。家兴也是识货的人,他一看便知道这是些正宗的红木,黑里透红,亮闪闪的,几乎可以照出人影。

阳历八月的天气非常闷热,这二楼房间的窗户虽然都已打开,头顶上的吊扇在快速地旋转着,可家兴仍然是满头大汗。外婆见他不断地用手帕擦汗,就从床上拿了把扇子、倒了杯冷开水给家兴。随后又去卫生间端来一面盆冷水,绞了把凉毛巾给家兴,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拉起了家常。

外婆是官家之后,她祖父在清朝时曾在江苏做过县令。她在年轻时上过学堂,读过不少书,知识面也很宽广。家兴和外婆这样面对面地,坐下来促膝谈心还是第一次。他们是天南海北、海阔天空,天文地理、古今中外,无所不谈,两人谈得很投缘。两人不但说红楼、谈三国、话西厢,外婆还把这里的房屋、家具等,都是自己的祖父留下的遗产所购置等这样的家庭隐私都一股脑儿的说给家兴听,最后谈到了家兴的前途和“三结义”等。

“家兴,现在日本人已经投降,仗不打了,时局太平了下来,你下一步有些什么打算?”外婆说了一阵自己家庭等的情况后,就把话题转到了时局和家兴下一步的打算上来。

“我的打算比较简单,还是那两句话,第一句是做工挣钱养活自己,第二句是自学文化求学问。”家兴简单、明了地回答了外婆所问。

“这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再讲。我要问的是你们‘三结义’,又把锦绣也结义进去了,是吗?”外婆问到“三结义”的事情。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家兴反问。

“没有问题。我要问的是你现在不是有一个妹妹,而是有两个妹妹了?”外婆再问。

“是的------”家兴说。可在说了“是的”两个字后,眼睛看了下外婆,没有再说下去。

可外婆还是一个劲地往下追问:“小家兴,两个妹妹你比较喜欢那一个?”

“两个妹妹都很喜欢。”

“那两个妹妹哪一个比较喜欢你?”外婆再往下深入地问道。

“这个------我看都很喜欢------”这时,家兴不禁对外婆的问话品出了味,觉得话中有话。

外婆虽然已是六十开外的年龄,但脸上常带三分笑容,额头上只有浅浅的三、四道皱纹,她的面色依然是那么红润。她想问题的思路还很敏捷,看书也不用戴老花眼镜,说话口齿十分清晰。她今天穿一套对襟的白纺绸短衫裤,头顶上梳了个大爱司髻,显得很稳重且又华贵。家兴对这样一位既器重、又非常疼爱自己的长辈对自己所提出的问话,一时真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话中之意,家兴是心知肚明,但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句正面作答,只好东拉西扯转了话题。

那天,家兴回到家里,晚上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未能入眠。外婆的问话是明摆着要自己表明对锦绣的态度,而前几天丽绢姑母也有类似的问话。这两个妹妹之间作何选择,真叫家兴为难。

家兴回想起当年全家从老西门逃难搬到七十弄,很快就结识了丽绢。打从孩童到少年、青年,屈指一数足有八、九个年头。这段日子里两人在一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拘无束,无所顾忌。有时,丽绢扑到自己怀里,耍耍娇,那是常有的事。丽绢对家兴是这样,对君兰也同样。这三个人确是像亲兄妹一样,亲密无间,想说啥就说啥。后来,丽绢、家兴先后失学,各自谋生。三个人之间虽接触减少,但彼此友情、亲情,有增无减,问寒问暖,常相牵挂。

这中间,在恒大小学读书求学两年,锦绣加入了进来,也成了不是兄妹胜似兄妹中的一员。家兴、锦绣更是班级里的正副班长,又多了一个班级工作的默契相助,平日里两人更是无话不谈。

现在,这四个个人在学习方面,依旧如故;互为师生,互教互学,无拘无束,很是放松。但一谈到人生,触及情感,有时就不一样。各人之间似有一层薄薄的面纱挡着、隔着。有时话到嘴边却只说一半;有时甚至缩了回去,留在心灵深处,再不吐露,特别是两位妹妹更是这样。有的明明当面一问便知分晓,却要转来转去,绕着弯来探你心思。结果还是朦朦胧胧,互不知底。家兴在发问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难道真是人长大了,心思重了。难道说爱情一旦开始萌发,相互之间就会缠绵、折磨,真有点累。

几天前一个晚上,家兴、丽绢正在一起复习功课,中间休息时两人扯起了人生课题。

“丽绢,你今后有点什么打算?”家兴忽然问丽绢。

“我能有什么打算,还有什么美梦可做!”

“不对,人还是得有些向往、期望。”家兴说。

“我看只能是听天有命。我给自己已经算过命,最后只能与我姑母在同一条路上走下去。今后找一个男的结个婚,成立一个小家庭,生几个孩子,就此度过一生,但我真的还不大甘心。”丽绢合上书本,低着头慢吞吞地说着。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看家兴,又往下说道:“自我走进这个社会,看看身边的人、身边的事,我心里明白多了。像我目前这样的处境,我又是个女的,能有什么宏大的目标和打算。家兴哥哥你帮我想想,出出主意,我往后该怎么生活法?”

“我帮你想想。对了,你再问问君兰。”家兴想了下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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