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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缘井,两生缘》作者:雨中观雷
【文案】
一座古庙,一口枯井,一个女子,两生姻缘。 皓月当空,枯井水升。 没人疼、少人爱、处处受人欺负的千文静不慎跌入姻缘井中,由此来到一个非真非假的世界。 千文静望着铜镜中的钱文静,不解迷雾如同巨网般牢牢将心束缚: 到底千文静是梦,还是钱文静是幻? 我到底要在这场不知何时能醒来的梦中选择怎样的道路? 是要再一次重复千文静的逃避人生,还是要展开钱文静的崭新人生? 这是一个小女子在似梦似幻的世界里体悟亲情、友情、理解、责任、坚强、勇敢、信念……直至获得真爱的故事。
1.逃避现实的人
华炎国天华县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老小城,民风纯朴。县民自古以来就以农耕为主要生活方式。即便在随后的经济大发展中,天华县依然保持着青山绿水、阡陌纵横的田园风光。
对于没什么矿产、也没什么特产的天华县,县政府领导觉着与其四处办厂破坏难得的自然风光,不如利用众多隐藏在郁郁山林里的先古遗迹学一学各大旅游都市。经过商议,领导们都觉着相对于大城市的紧张快节奏,宁静恬美的乡村生活或许能让手里有闲钱的人来天华寻找、体验一下心中早已忘却的淡逸。
想到就做,得到市里大力扶持的天华县很快就将天泉山中一批风光绝美的古迹建设成供人休闲、度假、赏玩的自然观景区。随着先期各种铺垫工作的展开,天泉山风景区的名声渐响,游人日渐增多,县民们也多办起了农家乐、小型旅馆,日子越发红火。
天泉山风景区最让游客们喜爱的景点无过于飞泉瀑布、龙渊潭、涤心亭、净念古刹与姻缘古庙,尤以后者是每位游客必去之地。位于天泉山最高峰上的姻缘庙在当地传说中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突然出现在峰顶上,历经战火而不毁,只要进庙里的信徒是有缘人便可沟通阴阳了断姻缘。
“大姐,了缘峰怎么走?”双眼微微红肿的千文静对着叫卖肉包子的中年妇女挤出一丝微笑。
“姑娘,天都要黑了,你去那个地方干啥子哟?好几百米高的噻。你在大姐家住一晚好了,四十块一晚,明早大姐让家里的小子带你去。放心,不要钱,我们村上的人清早都会进山采点野菜,顺路。城里人脾气怪,有肉有鱼不觉好,反倒是新鲜绿菜赞不绝口。”
千文静没觉着大姐啰嗦,放下旅行包道:“大姐,我听说只有在晚上姻缘庙才会出现神迹。”
“混说,都是宣传广告吹出来的。祖辈在这住了几十代也没听说哪家小子能从庙里带个姑娘回来。倒是庙里各种刻有古怪文字的石像很有点意思。姑娘,听大姐的,天明再去,大晚上的什么也看不到。你们城里人都爱什么搞山中野营,可这里山上夜风很冷,咋个就有几对被冻病的小情侣让搜山队给救了下来送县医院了。”话虽如此,农家大姐还是指明了道路,并给千文静的保温水壶里换满了新烧的开水,大晚上有口热水喝总能驱些寒气、暖暖身。
比起要收门票的净念古刹、飞泉景区,姻缘古庙由于海拔高了些且里面只有些石刻石神像及一口枯干老井,因而便成了招牌式的自由景区。
千文静就着残阳看看直通山顶的石阶,心里轻叹自己定是疯魔了,身为一个新世纪的高学历优秀女青年,竟然会相信这种荒唐无稽的传说。正想着,手机铃声猛然响起,倒将千文静吓得不轻,在身上乱摸一通后终于摸出手机。
千文静看着上面不停闪烁的焦急号码,手指犹豫了半天,终于将最后一位好友的电话挂断并大力按下关机键。昂头止住快要流下的泪水,心中暗道一声对不起,转身背起旅行包向山道走去,眼泪却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活了二十四年,在饱尝父母冷漠、男友背叛、闺蜜下黑手、上司刁难、同事欺凌种种辛酸之事后,一颗期盼温暖的心已经死了。
“我为什么这么倒霉?!为什么都要欺负我?!我天天对你们笑,天天对你们好,为什么你们却以为这是善良可欺的信号?!王八蛋,不陪你上床就不是爱你吗!?滚一边去!和那个见人就脱衣服的荡货过一辈子去吧!我!千文静!不要男人、不要朋友也能过得很好!……”
怒吼声在空旷无人的山中回响,飘向远方。
千文静抹去泪水,再一次奋力嘶吼:“千文静你真是个没出息的傻姑娘,为什么这些话只敢在没人的地方说,为什么不敢当面吼……你真是没用!……”
山上的确如农家大姐所说般山风又疾又冷,姻缘庙中也确如农家大姐所说身除了一些神像、石刻就只有一口干枯古井。
千文静哭喊之后越发觉着只有一个人存在的感觉是那么的动人,打着电筒在庙中转了一圈,径直走到中央的姻缘古井。身为华炎十大名校之一花海大学体育系的优秀学员,身处日常信息点点电脑就能完整获得的科技大时代,千文静自然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学识虽算不上渊博但也远在平均水准之上,很快就认出井台的八方阶梯是按古人传下的八卦符号依序制成。
千文静蹲下摸摸,觉着真不像是人为作出来的,小心走到井台前探头下望,发现即使有手电筒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转身在地上找到一块小石头,再次走到井台前顺手抛下,等了会面现失望之色,没听到石子落水的打击声。
千文静走下井台就这么靠着井壁看着天上明月走神,时不时地举起手上的旅游手册,终于叹道:“果然都是骗人的,什么子夜时分就会水满枯井照现姻缘,信它还真不如找个半仙听两句奉承话。算了,天华县倒是适合善心之人居住,明天就去城里找份工作老死他乡……。”
靠着井壁悠然睡去的千文静终于尝到不听老人言的苦果,抖着身体在呼啸山风中醒来,只觉头重脚轻,暗道定是受凉感冒了。
“千万不要发烧啊,我带了止血药、止泻药、晕车药就是没带退烧药。”千文静摇晃着走到旅行包处从里面翻出衣服全部裹身上。猛然想起什么,急忙打开保温壶,几口热水下肚后顿觉心头寒意少了很多。
感到继续呆下去就可能会被冻死,千文静没有犹豫收拾好东西走到山道前准备下山,可当拿着手电筒向山道处打出一束光芒时顿时心生胆怯,黑乎乎的又高又陡,先前是一路骂上来的倒不觉着什么,现在怎么想都觉着失足摔死的可能性远比冻死更高些。
摔死或是冻死,这是个很难选择的问题。思索良久,千文静才觉着不对,干嘛非要选择死路?两样都不选才对!扭头看看便急忙返身躲到八方透风的石庙里准备苦熬到天亮,一边抖着牙齿一边说笑话给自己听。忽觉庙外渐渐光亮起来,费解之余探头看去,正见天上落下一道月光直直射进井里。
好奇心暂时让千文静忘却寒冷,抬步向姻缘井走去。及至近前,耳内却听到水涛声,千文静糊涂了,它不是一口枯井吗!?
虽说皎洁月光入井后就变得昏暗,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到井中散发淡金色光芒的井水正在不断升高。
“相机在哪?!本姑娘能证明旅游手册至少有一半没骗人。”火急回身翻出数码相机,千文静也不管能不能在夜晚照下什么,冲到井台前可劲乱拍。
夜风越发大了,寒气越发重了,以至于井台边上的八方八卦阶梯悄然结起薄霜。
“咦,有字!天哪,我看到什么了!井水里面有字啊!”千文静将相机放在井缘边,探头下望,努力辨识着正在成形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道:“姻缘庙中姻缘井,似假还真照姻缘;姻缘水里姻缘镜,非真非假了姻缘。”
千文静趴在井口,俏脸皱成一团,脑中被这一有违常理的事弄乱了,难道是井底有字被折射上来了?不对啊,以现有的条件没法满足折射……。
苦苦思索的千文静并没发现脚下的八卦石阶正在泛起或黄、或赤、或黑、或青的光芒。等到发现不对时,石阶已然按某种规律迅疾旋转起来,站立不牢之下斜身倒向姻缘井中,双手想抓住井缘却没能做到,惊恐地看着井水离自己越来越近,脑子不作主之下居然没喊救命倒是狂声大呼:“一口烂井也欺负人!我只是想找一安静的地方独自生活,不是想自杀啊!”
没有水声响起,千文静就这么穿入水中。八卦阶梯终于恢复原状,井缘沿上的数码相机掉落地上,一片黑影的屏幕上只有日期、时间在晕暗夜色中格外清晰,2016-2-29 00:00:00。
2.文静文进
“香茶姐,你看,十三小姐又在犯傻哩,大晚上的在后院打秋千。”
“小蹄子,不相干的事少多嘴。赵姨娘还等着你手中的燕窝银耳莲子羹。若是冷了,少不得又是一顿啰嗦。”被唤香茶的姑娘手上同样托着一个食盘。
“香茶姐,你说,大奶奶就这么由得满屋子狐媚放肆?她可是正经的嫡妻,娘家也是府上有名有姓的大户,为什么要学佛爷般慈悲为怀?”
香茶只管吃吃地笑,好一会才道:“大奶奶是好人不假,但说到慈悲。小蹄子,咱这钱宅里就没有一个慈悲的主。这就是在我面前,换了个人明天你就要被打三十板子撵出宅子去农庄做烧火丫头。”
“那是,谁不知香茶姐是地藏菩萨投胎来着!心似水般软。”
“混说,没得污蔑佛爷,仔细我撕了你嘴。我看你这个小蹄子是想害姐姐今生受苦,来世还要遭报。走吧,记着,没事别多话。赵姨娘院里的可多是些没皮没脸的倒灶货。”
小丫环谢过提点,就这么嘻笑着与香茶顺着游廊前行,直至声音渐不可闻。
“吱、呀。”
坐在秋千上的钱家十三小姐钱文进像是没听到两个丫环言语般只管打自己的秋千,双眼紧盯明亮星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见四周无人,嘴角方露出一丝无奈笑意,心道:“做傻子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别人在傻子面前从不避讳什么,能听到很多平常听不到的东西。”
“吱、呀。吱、呀。”
秋千声越促,钱文进望向天空的眼神越迷离,自从懂事那天起就有一件事始终都想不明白,明明是一个人、一个脑袋,可心中却时刻有两个声音在说话。
钱文进垂头看向地面,耳内尽是蛐蛐叫声,吵得她更加心烦意乱,只想对天怒吼几声可又怕惊动宅里的人,只得轻轻吐出口气,喃喃轻呓:“我到底是谁?!是千文静还是钱文进?我到底是二十四岁还是十一岁?这里到底是华炎国还是大夏朝?我到底是不受待见的拖油瓶还是兄弟姐妹成堆的大家小姐?我到底是为什么会来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没人能回答这些古怪问题,至少蛐蛐办不到。夜风拂过,钱文进顿觉身上热气尽去,清凉凉地很是舒爽,眯眼于心底叹道:“好吧,本小姐刚刚说大话了,本小姐不是大家小姐,是妾室之女。真是倒霉,怎么到哪都要低人一头!?”
想着想着,钱文进心中又涌起一股烦意,想不明白为什么换了个世界眼前的人一样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下人们都是当面阿谀奉承,背后却是妾子婢种的嘲笑!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宅子里所有的人都将别人发出的善意当做是可以大加欺凌的信号!
钱文进轻叹摇头,望向天空照耀亿年时光的明月,除去衣服、语言,现在身处的大夏朝和千文静的世界没什么两样:一样的日月星辰,一样的男欢女爱,一样的花言巧语,一样的虚伪肮脏,她们到底是人还是豺狼虎豹?
依然没人能回答一个小女孩的小小提问,因而急促秋千声越发地在宁静夜空中回响。
钱文进猛地双脚着地止住秋千,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心道:“就这么糊里糊涂静静过一生也不错,没必要费心劳力。或许明天一睁眼,我就是另一个声音的主人千文静,眼前一切不过是春梦一场。嗯,肯定是一场梦!千文静不就是想要独自安静生活一生吗?或许我来这个地方就是为了圆梦。”
“是谁在那边?!不知道宅子里的规据?哪院里的?”
粗豪雄猛的男性嗓音突兀响起,将沉思中的钱文进吓得不轻,心中没来由地阵阵发怯。不过早已养成的习惯使得她并没有扭头查看,只管抬起头直着眼睛望向天空。
傻子是不会害怕的!傻子是不会回人话的!
“嘿,耳朵聋啦?!老子问你话呢!装什么傻?你是哪个院里的……哟,是十三小姐。”高大的护院家丁哈哈一笑,扭头对同伴道:“我说是谁大晚上的来后院勾男人,得嘞,原来是傻小姐又犯病了。”
同伴道:“钱瑞,你小子就积点口德吧。满宅也就这位不会对我们拿腔作势了。”
“钱重,你说咱家老爷干嘛要给一个小姐取这名啊?!文进?倒像是个秀才公的名字。”
“蠢了不是。咱家老爷那是大有学问的人,他的名讳是若尘,大少爷是永存,二少爷是永有,三少爷是永在,四少爷是永来。听听,这名起的多威风,哪像咱们这些下等人给孩子取个阿猫阿猫就过去了。”
钱瑞笑道:“我脑子笨,你就是脑子浑。我问得是小姐干嘛取这名。”
钱重看看钱文进,轻叹两声方道:“说来老爷最喜欢的姨娘该是已经去世的花姨娘。当年老爷都给未世的小少爷取好了名的,名唤钱永进,结果生了个女孩儿出来。本是想给小姐换个名的,可巧小姐刚出生,一桩原本赔定的买卖倒还赚了一吊铜钱,老爷心中一喜,就叫了钱文进。”
钱文进听得心中直抽抽,活到现在才明白这个破名字敢情是从千文铜钱进帐化出来的。
钱重又叹口气道:“说到花姨娘,倒是少有的和善性子。可惜这世道是天不佑好人,不仅她不命长,生个女儿虽说花一般的娇俏,偏生是个傻子。唉,要我说……等会再说,我尿急。”
“我也是,天热,水喝多了。”
两个高大家丁就这么溜到钱文进对面的墙根下脱裤子放水。钱文进气得眉梢倒竖,却又不知该不刻收回眼,傻子可是不知道什么是羞耻!
“放肆!你们这些没皮没脸的泼货,明天老婆子就去告诉老爷,好生打你们三十棍!”
钱瑞闻言急忙提起裤子扎好,溜到对方身前正准备赔不是,可看清来人后,吐到嘴边的话就变了,嗓音也比先前还高了几分,“我道是谁,原来是周嬷嬷。怎么着?我兄弟帮你这个老瘸子找到十三小姐,你连句谢也没有?……”
话未说完,钱重推开同伴,赔笑开口:“嬷嬷别生气,我兄弟向来不会说话。你也可怜可怜我们两个,在这守着小姐多半个时辰,实在是有点憋不住了。既然你来了,小姐就交还给你,也省得我们费口水哄小姐回去。周嬷嬷,晚上风大,小姐要是病了,你也不好交待,赶紧带回去吧。”
3.赵七姨娘
周嬷嬷哪会不知眼前两个小子没有一句真话,只是她一个老瘸子拿他们无法可想,只是把手指伸出气得乱指乱点偏又说不出一句骂词来。
钱瑞犹自不甘,扯着嗓子高叫:“老东西,你指什么?告诉你,也就是我们两个心善,换了别人,早把小姐带到老爷、大奶奶面前让你挨板子了。钱重,走了,和她废什么话!?这事即便是说到老爷那里,也只是她倒霉罢了,总不成看不住小姐的没事,找到的倒要挨板子。世上没这个理。”
钱重被同伴拉着向前走,只得扭头道:“周嬷嬷,我兄弟今晚喝多了,脑子不作主,你莫要怪他。快带小姐回去吧。这几天咱们天华县里闹飞贼,小姐若是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与她啰嗦什么?走了。”
周嬷嬷看着两个灯笼远去,老泪不争气地向下流。正唉声叹气间,耳内却听到秋千“吱、呀”声,忙抹去眼泪,跛着脚走过去伸手拉住细绳,“小姐,夜深了,该回院了。”
“不要,闷。”
面对这位唯一可以信赖、撒娇的老年妇人,钱文进尽量以最少的词语表达心中意思,傻子可不是能言善辩的一类人!
“小姐,宅里有宅里的规据,让老爷知道不好,要挨训的。”周嬷嬷其实不过五十出头,但在女子普遍十六出嫁、十七当娘的大夏朝,她实在是可以做奶奶,甚至太奶奶的人了。
钱文进拿出傻子绝活,不管周嬷嬷怎么说,只是赖在秋千上不下来,只是傻傻地看着眼前的善心老妇人。
周嬷嬷心中一阵气苦,张嘴就想说两句重话吓吓傻子小姐,可没等张开嘴,眼泪又不由主地流了下来。看着与亲娘七分神似的傻小姐,件件往事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闪现身影:花姨娘生前待下人最是和善,当初穷困潦倒之时丈夫、儿子的丧葬之事亏得她伸手才能入土为安。
思及此,周嬷嬷心头泛起百般滋味,一个残废老婆子能在钱宅安身立命也是花姨娘的抬举,如今哪能对小姐做不敬之事。拽着纤绳的手渐渐松了下来,终于仰天长叹一声,暗骂上天真是不公,聪慧秀丽的花姨娘怎么就生了一个傻姑娘?!
钱文进也不知周嬷嬷在想什么,只是打定主意绝不下秋千,至于其它,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就是。
周嬷嬷看着比花姨娘还要娇俏三分的清秀脸蛋,轻摇着头,自顾走到钱文进身后,“不回就不回。既然小姐想打秋千,咱们就打秋千,想打多久都行。白天姨娘、小姐、姑娘们的人多,小姐想打也轮不到,咱们以后就晚上一个人打,慢慢打。”
“嬷嬷,推!”
周嬷嬷双手发力将小小秋千送上半空。
“吱,呀。”
悠悠的秋千声在钱宅上空彻夜回响。
钱文进病了,额头上烫得吓人。不过生病之人打心底并不认为是打秋千吹风吹的,八月的风能有多冷!?定是闷出来的,八月的天还要穿长裙、里衣不热出病来才是奇事。
对于高烧小姐满嘴脱光衣服泡水里之类的胡言乱语,周嬷嬷及一众丫环、小子早就见怪不怪。她们都知道事情定是出在清晨打完秋千之后,傻小姐趁人不注意脱掉衣裙用井水冲凉的缘故。井水寒气大,别说一个体弱傻小姐,就是一个壮小伙也难保不得病。
钱文进虽说头昏脑胀,但心中并不急,因为在她看来感冒发烧实在是小到不能小的病症,吃片药就能好。周嬷嬷对小姐口中那些什么感冒灵之类怪话不明所以,可却知道要是再不能退烧,八成傻的小姐就算能逃过一劫,以后也会傻足十成。
钱老爷出门做买卖不在家,周嬷嬷思前想后无奈之余也只能去求钱家正室夫人王氏。
“和玉姑娘,奶奶安闲吗?”
“是周嬷嬷啊,夫人正在诵经礼佛。”和玉打量了下,才从跛脚上认出面前人是谁。
“和玉姑娘。小姐病了,我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子只好来求活菩萨了。”
和玉愣了愣,“哪个姨娘院里的小姐?姨娘们不自请大夫,让你来找奶奶做甚?但有花费月尾报帐不就结了?”
“和玉姑娘,是十三小姐。”
“喔。周嬷嬷,大奶奶礼佛最是虔敬,向来不做完午课不会出房。再者,你老人家也是知道的,大奶奶现在不管事,老爷也不喜欢大奶奶管事。咱们钱宅里里外外现下都是由赵姨娘管着,她可是南海观世音投胎,专一的救苦救难。香茶姐,烦劳你送周嬷嬷过去,可别耽搁小姐瞧病。”
赵水蓉赵姨娘是钱老爷纳的第七房小妾,虽说现掌着钱宅里大小事务,但只要钱家大奶奶王氏一天没退位她就还是个妾,就只能住在单独为她收拾的牡丹院里,没进主宅的份。
“七奶奶。”小丫环水菱走到门房前轻声开口。
开门的却是赵姨娘身边最得势的秦嬷嬷,尖着嗓子,怒训小丫环,“没规据的瞎眼货,你是哪院里的?七奶奶也是你叫的!?”
水菱急道:“嬷嬷恕罪,奴婢知错。嬷嬷,周嬷嬷说有急事要见夫人。”
里面的赵姨娘听到此话,慵懒出声:“秦嬷嬷,去问问什么事。若是小事,你就支应一下。”
“夫人真是心善。瞎狠瘸毒,那老刁奴一向是有一说十,惯会弄些事故骗些钱财自家消受。许是傻小姐又犯错弄坏房中物件了,老奴觉着这回随便配几个劣等货色也就是了。”
“你瞧着办吧。”
秦嬷嬷带好门,在小丫环身上狠掐了几下才骂骂咧咧地走了。水菱不敢怠慢,噙着泪跟着去了。
屋中的双十美少妇正对着铜镜打量发髻。在一旁服侍梳头的张嬷嬷瞧瞧赵姨娘并无不满之色,便笑着开口道:“七姨娘休怪老奴多嘴,口舌历来是是非之源。秦大力家的那张破嘴,明着是讨您欢心,实则是埋下祸根。七姨娘,‘夫人’可不是平常人家能叫的,那是朝庭一、二品大员家的嫡妻得了诰命才可以叫的,要是遇着酷狠之官听入耳里,休说姨娘,连老爷也能葬送了。”
赵姨娘道:“张嬷嬷,你是我一进宅里就照顾我的老人了,一向忠心耿耿。我知道你这番话里没其它意思,全是一片好心。不过人活着就要争口气,我那大姐年老色衰,早就没法争了。现在一心守着佛堂,整天地向漫天神佛乞求老爷早点伸腿闭眼,好让她病鬼儿子当家作主。”
“七姨娘,您既然心里和明镜似的,怎么还容秦嬷嬷满院地乱嚼舌头?”
4.噬人豺狼
赵姨娘指指发髻示意张嬷嬷再换个倒垂雀式,随口答道:“大姐有儿子,我便没有儿子吗?只要将老爷伺候好了,让他顺心多活两年,钱家迟早是永来的。到时虽说我还是一个妾,但却是钱家老爷的亲娘!这皇帝老爷换一个还要封亲娘做太后不是。有些事你做不来,秦嬷嬷做正合适,她那张毒嘴有时能起大用。张嬷嬷,老爷靠不住的。”
“七姨娘,”张嬷嬷显是有些话想说又不敢说,只得就此打住。
赵姨娘冷笑道:“我明白嬷嬷的意思。不过嬷嬷也说我是七姨娘了,前面几个现在是什么光景,嬷嬷难道不清楚?我比起死去的、活着的又差了几分,她们大多是良家作妾。而我父母早死,舅家将我像卖牲口一样卖给老爷作奴婢,我若不狠一点、毒一点又怎么能护着永来长大?!”
张嬷嬷不再说话,她在钱宅里呆了大半辈子,前后跟过三位姨娘,自是比谁都明白钱宅里没一个慈悲的主,你不踩人就等着被人踩。尤其是有儿子的,个个都为了钱家产业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夫人!”秦嬷嬷充满谄媚的语调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秦嬷嬷,以后‘夫人’这称呼关上门后自家叫叫就行,别传出去让外人笑话咱们钱家没家教。”
秦嬷嬷瞄了张嬷嬷一眼,赔笑开口:“七姨娘放心,有哪个浪蹄子敢多嘴,老婆子撕了她嘴。”
“外面什么事?”
“七姨娘,花狐媚留下的傻女儿病了。老爷不在家,照看她的跛婆子来求您给寻个大夫瞧瞧。”
赵姨娘轻哼:“瞧这话说得。五姐姐留下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女儿,求?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秦嬷嬷面色一僵,急忙抬手轻抽两下,“瞧老奴这张破嘴,连话也不会传了。七姨娘,花影院周嬷嬷腿脚不便,院里的丫环、小子们又都是些惯会淘气、欺主的下作泼货。她便希望七姨娘能管上一管,顺便拨个麻利的小子去县里寻个大夫回来给瞧瞧。”
赵姨娘叹道:“这话倒是没错。自打五姐姐离世后,老爷一天到晚忙着买卖没空打理家事,奶奶整日礼佛不问家事,她那院子里的人想来都是成了精了。秦嬷嬷,傻儿得的是什么病?怎么得的?前几日我还在见她满宅乱跑来着。”
秦嬷嬷走上前小声将通过自家儿子打探来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张嬷嬷笑道:“七姨娘,您不是一直想给秦嬷嬷的二小子、媳妇在宅里寻份好差事吗?这倒是难得的好机会。”
秦嬷嬷闻言脸上笑开了花,极是感激地与张嬷嬷对了对眼神,见张嬷嬷呶嘴示意,这才醒悟过来,忙恭声表示些许小事哪敢劳烦七姨娘挂记,能在农庄上有份差事做已是天大的恩典。
“就这么着吧。如今那房里通通就一个瘸婆子是老成人,根本镇不住那些个成精耗子。是当派几个老成人去照顾我五姐姐的女儿了。不过周嬷嬷是五姐姐留下的老人,她怎么处置理应由老爷拿主意。下去办事吧,先寻个大夫回来。”
秦嬷嬷笑着去了,老爷还不是只听赵姨娘的,此事必成。
钱文进吃了几副大夫开的药剂,病情倒越发重了起来,满嘴的胡话。一旁照顾她的丫环们光听着小姐喊什么“我是钱文进我不是钱文进”,幸好都当小姐的傻性又发作了,没一个当回事。
等到钱文进身体渐愈时,钱若尘钱老爷终于办完买卖上的事回到宅里。
“多寿!”准备回房歇息的钱老爷想起一事,高声将管家叫了回来。
“老爷,还有何吩咐?”秦管家躬身小跑回来。
“东头何老七欠的余数,你等会亲自去收下,再拖打断他腿。”
“是,等会就带人去。”
“大奶奶呢?”
秦管家恭声回复大奶奶王氏正在佛堂为老爷、大少爷诵经祈福求平安。
“哦,那就不去冲撞佛爷了。去通知赵姨娘,我待会去她院子。”
“瞧老爷说的,老爷舟车劳困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妾已安排妥当,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谈话的两人扭头瞧去,赵姨娘正带着两个小丫环站在不远处欠身行礼。
钱老爷笑道:“都是你可人懂规据,知道要迎迎老爷。不休息了,路上睡了会。等老爷算完帐就会你那,家里的用度账本你先准备一下。”
“怪道老爷中气十足。不过既然老爷不想休息,就随妾去五姐姐院里走一遭好了。”
钱老爷微微皱眉,“怎么想起去那了?看上花影院了?除去主宅与那里,其它地方随你挑。”
“老爷,别把妾想成那种黑心肝的恶毒妇人。五姐姐的女儿病得很重,妾前后请了四、五个大夫给瞧了,药是吃了不少,可这身子骨并没见大好。正想着要不要派个小子请老爷回来一趟,可巧老爷就回来了,许是五姐姐在天有灵,保佑她女儿。”赵姨娘心里泛酸可明面上依然贤良淑德。
女儿?喔!
想起还有个傻女儿的钱老爷向里院急行数步,猛又回身吩咐秦多寿将这些天来大夫开的药单及药材花费明细帐全部送到帐房去。
秦管家应声去了。
等钱老爷转身继续向前,赵姨娘冷冷一笑,摇着碎步缓缓跟着去了。
钱老爷被屋里的陈设、钱文进身上的衣饰惊呆了。虽说花姨娘为钱家生的是个傻女儿,但好歹也是钱家嫡亲血脉,可现在怎么看都觉着连宅里一个上等丫环也不如。
赵姨娘心内冷笑,她就是要将钱文进最惨的一面给钱老爷看,因为她知道钱老爷最痛恨什么。
若是换了个人倒不会太过介意病人衣着,毕竟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穿再好也没用,倒不如粗布衣裳来的透气爽落。这也是某个大夫特意留下的吩咐,周嬷嬷觉着很对就照办了。
钱老爷越想心中怒意越盛,沉声问花影院的用度到底是多少?照目前的光景定是有情弊。
“一切都照五姐姐在时的用度发放,每月三两银子加一吊铜钱。丫环、小子们每月三百文钱。周嬷嬷现管着院子,每月六百文钱。”赵姨娘一一说了出来,心中暗骂自家老爷真是只浑身长着铁毛的老公鸡,下人们每月拿这点银钱够做什么?如今的年景,就是下等米面也要八钱七分银子才能买一石,不偷懒才是奇事。
当然在钱老爷心中另有计较,个个都是花钱买下来的死契奴婢,每月有钱给就是善心人士了。
5.满院魔影
赵姨娘才将花影院历年用度说到一半,钱老爷就已是气得浑身直哆嗦,抬起手中茶杯就要发威。可刚起身就又坐了回去。小心将茶杯放至桌上里侧,唯恐气怒之下给碰掉了地,瓷杯的货色就是再次、再劣也是要三十文钱才能买一个。
赵姨娘道:“老爷,别气,下人们犯事您只管用家法处置,屋里的家什可是无辜。您跑买卖挣点辛苦银钱可不容易,糟蹋东西可是要遭天谴的。”
钱老爷微微点头,暗道都是赵姨娘最明白自已的心意,让她做管家姨娘的决定没有错。
“老爷,妾也有不是的地方,想着各院都有老成人打理,就将精力放在节俭家中用度上。一时间倒吃这些泼货上下勾结给瞒了过去。”
“与你何干?你是管家姨娘自当把持着大事。你做的没错,节俭持家方是头等正事。”
“老爷大度。妾也是听得秦嬷嬷的忿忿不平之言才知晓五姐姐的院里真个是连耗子也成精了。老爷,你道五姐姐的女儿是怎生得病的?是人故意作弄出来的,为的就是想用傻儿作赚银钱的筏子。”
“什么意思?”
“老爷一向在外忙买卖,哪里懂得宅里这些个没脸泼货惯用的勾当,妾以后自会详说。老爷,现下这事若是由妾说出来难免不会人向妾身上泼脏水,说妾是个借机夺五姐姐院子的黑心妇人。”
钱老爷摆手,“休要多心。”
“老爷大度别人可没这份心胸,妾可不想听那些流言蜚语。管家,唤钱瑞、钱重过来。”
钱瑞瞄了赵姨娘一眼,急上前一步将刚准备开口的钱重拦在身后,扯着粗大嗓门将那晚发生的事偏着赵姨娘一方略略说了一遍。他是粗人不假,可并非没有心机。
老实人钱重这才明白差点招灾惹祸,见老爷望向自已,只得行礼开口:“老爷,小姐许是受了什么委曲,可心下混沌又没法说出口,所以只得一个人溜到后院打秋千。小的与钱瑞找到小姐时已是戌时三刻时分。正当小的两人准备劝小姐回院时,周嬷嬷来了,小的两人已经说了小姐受不得夜风,也说了县里正在闹飞贼不安全,可她不顾小的两人劝阻,硬是推着小姐打了一夜秋千。”
花影院里有些精乖的主已然觉着事情不妙,心中明白瞧今天的阵势绝不是打两板子、骂几句、罚几天工钱就能结束的。为求自保,二、三个小丫环立刻站出来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周嬷嬷头上,说是她在清晨硬是用井水浇小姐才惹出了祸事。
可惜的是赵姨娘今天不仅仅是想立立威而已,因而对临时弃暗投明的小丫环们没什么好感,反倒为周嬷嬷开脱了几句。说她是乡野村妇出生,习惯了以对待乡下野孩子的方法照顾大家小姐,顶多算是好心办坏事,绝非欺主刁奴。
立在赵姨娘身后的秦嬷嬷糊涂了,想不通赵七姨娘为什么要替一个跛婆子开脱。
张嬷嬷倒是在心暗赞赵姨娘不愧是能把持钱宅近七年的主,跛婆子是五姨娘身前特别嘱咐老爷留给女儿的管事嬷嬷,若是下手不留情,老爷定会起疑心。现在的明保暗害才是上招。
钱老爷拍桌怒吼:“休要再替老刁奴说好话,她在宅里呆了半辈子会不知大家规据?!一群没脸荡货、泼才,吃钱家的、用钱家的、花钱家的,如今倒害钱家的人。真当我钱宅里没有章程嘛!?傻儿,别怕,老父亲今天为你出去心中恶气。”
钱文进正坐在左首木椅中偷偷打量许久才见一面的父亲钱老爷,闻言心中猛得一惊,这才醒悟事情不对。刚想装傻将所有事情揽到自已身上时,就见着赵姨娘寒光四射的眼睛正在不停巡视众人,心中怯意渐盛,暗自寻思:“她是个极精明的主,我若开口或许就会被她看出破绽,傻子可不是会出言辩驳的人!都是继续装下去的好,周嬷嬷是娘留下的老人,顶多骂两句就完了。我是千文静,我不是钱文进,我只是想能一个人安静活下去!这一切都是梦,幸许明天一睁眼就梦醒了,随它去吧,我只是个来梦中享受安静生活的过客。”
钱文进很快就知道完全想错了。
周嬷嬷为照顾重病小姐一直没怎么好好休息,等到钱文进身体渐可时终于累倒了,现下被如狼似虎的家丁从床上直接拖下拽到花影院正屋。不管周嬷嬷如何辩解,先入为主的钱老爷只当她是心虚装病企图免于责罚,立时心下怒火化作烧天烈焰,指着周嬷嬷就是一通千刁奴、万虔婆的恶骂。骂完犹自心气不顺,招来护院家丁狠狠打了三十板子。
赵姨娘见火侯已足便开口劝解:“老爷,您消消火。为一群刁奴气坏身子不值当。老刁奴虽恶,已算是有良心的了,这些个丫环、小子……。”
钱老爷挥手打断道:“你说得对,不值当生气。如今大夫可都是银子作的眼,若是气病了,少不得又要用天价方子哄我银钱。这些欺主泼货你处置了吧。”
遂了心愿的赵姨娘刚想开口,钱宅小门子匆匆跑来与秦管家耳语数句。
“多寿,什么事?”
秦管家回到钱老爷身前道:“回老爷,舅老爷来了,说是有绸布庄上的事要与您商议。”
钱老爷坐不住了,吩咐一切都由赵姨娘作主后就心急火燎地带着秦管家离去。
得了生杀大权的赵姨娘拂拂桌上的灰尘,冷下脸道:“瞧瞧,这哪是一位大家小姐的屋子,连烧火丫头的房子里都比这干净的多。你们这一群欺主懒胚,钱宅留你们还有什么用?秦嬷嬷,去唤牙婆子来。世上没有白吃饭不干活的理,那些小子们就都拨给县北农庄的老董头好生调教调教。”
七、八个小丫环们慌了,纷纷跪地磕头救饶,“姨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趴在地上的周嬷嬷倒是瞧通透了,知道求也没用,心中明白今天已是走到绝崖上再无退路。一时间惧意全无,就这么硬着脖子与张嬷嬷一干人等对视。心道:“反正我是一个跛老婆子,就是倒贴钱也没人会要,就是小姐以后要受苦了……”思及此,周嬷嬷连痛带闷,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钱文进慌乱了,想去扶起周嬷嬷,可一看到颐指气使的赵姨娘就又如木头人般只敢装傻看地。心内的两个声音越发闹腾起来:一会是钱文进高叫着要救周嬷嬷,没人会介意傻子做什么,傻子做出什么怪事都不稀奇;一会是千文静大声说因为你是个傻子才能安静享受生活,若让别人看出破绽,他们就会欺负你、打你、骂你,再也不可能享受安宁。
钱文进被心内两个声音折磨得小脸一会白,一会红,好一会两个声音似乎再一次达成一致:忍吧,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就是打几板子而已,周嬷嬷痛一会,过几天就好了。
赵姨娘对坐立不安、小手互相扭在一起的钱文进并没多加留心,在她看来思考一个傻子在做什么是一件极荒唐、极可笑的事。有那功夫,想想怎么将花影院弄到手更合适些。
6.退无可退
小丫环们像牲口一样被牙婆子带走,哭哭啼啼的惨样并没有得到宅里人的同情。秦嬷嬷狠狠呸了一口,“一群欺主黑心泼货,真当宅里没有天理了?活该!”
“秦嬷嬷,今个的事老爷与我都不想再看到了。你稍后就去挑几个老成忠厚的人来服侍小姐。看在五姐姐的面上,周嬷嬷就留下打杂。在宅里熬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因为一些个泼货连累就被撵了出去,外人会说咱们钱家不仁厚。”
一众下人直赞七姨娘是南海观音下凡,专一地救苦救难。
赵姨娘起身走到钱文进面前仔细打量,眯着眼道:“论模样到是有五姐姐七分神韵,可惜是个傻子,糟蹋这副好皮相了。真是可惜,不然就是去京城给皇帝当妃子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秦嬷嬷谄笑着前来扶住赵姨娘,“姨娘真是心善仁厚。要老奴说,生个傻子就是上天对花狐媚迷惑老爷罚下的报应。活该!”
“你这张嘴可真该被缝起来。”赵姨娘虽说是在训,可眼里却露出无尽快意。
“瞧姨娘说的,老奴生来就是个直性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便是花狐媚还在,老奴也敢为姨娘上去啐她两口。”秦嬷嬷嘴中越发地不堪起来。
“行啦,知道你忠心。走吧,虽说她是个傻子,可也不该在她面前论其母亲是非。”
“都是姨娘仁厚。”秦嬷嬷见目的已达,便不再说什么,打头带着小丫环到前方领路去了。
曲终人散,不大的花影院没多会就只剩下一个半大傻子,一个垂死跛子。
钱文进架起周嬷嬷胳膊,咬着牙半拖半拽将她拖到房里,扭头看向地上混合丝血迹的印痕,心下惊恐之余也有些不解,不过是打了三十下木板子,怎么会弄到出血的!?
周嬷嬷悠悠醒来之时发现自已正卧躺在钱文进闺房的软床上,急切想下来偏又痛得无法动弹。
“嬷嬷,休息。”钱文进走到床前坐下,将水碗递了过去,满脸关切之色,哪还有半分傻样。
痛到眼发黑的周嬷嬷并没发现异状,闻声老泪纵横,锤床嘶号:“老天爷,你到底有没有长眼?!花姨娘,老奴对不起你,她们这是准备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啊!老婆子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绝不干休!小姐,老奴对不起你们母女,以后没法照顾你了!”
“嬷嬷,吃药就好。”钱文进被周嬷嬷的不详话语弄得心神不宁。
“小姐,幸好你是傻子,即便有人欺,你也不知道苦处。这样好,这样好!小姐,虽说你听不懂,可嬷嬷还是要说。打板子的人一个叫秦多禄,一个叫苟得利,他们一个是秦嬷嬷家的三儿子,一个是秦嬷嬷远房表侄孙,他们这是为了一个院子就要对你一个傻孩子赶尽杀绝啊!”周嬷嬷本已是残疾之身兼且年老体弱,如今又实打实挨了三十下重木板,心中忧急之余,喷出两口血就没了气息。
钱文进被喷到脸上的血丝吓呆了,伸手抹抹,望着掌中的一片殷红,六神无主地胡言乱语起来:“梦里也会死人?不,不,不会!周嬷嬷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明天就好,对,明天就会好的。对,睡一觉或许就会南柯梦醒。”
钱文进直着眼七手八脚地爬上床,挨着周嬷嬷躺下,小眼紧紧闭起,心中只有一个念想:周嬷嬷一定是在和傻小姐开玩笑!等到明天就会像往常般笑喊傻小姐去洗漱,没错,一定!
周嬷嬷死也要死在小姐床上的事让她的恶奴行径又添了几分真实,钱老爷恼怒之下直接唤来秦多寿命他即刻找周家人来将尸体拖走,想要丧葬费是不可能的,没叫她赔换床、换丝被费用就不错了。
周家早已没人,只有一个六岁多的小孙女与周嬷嬷相依为命。秦管家找了一圈,只得将周嬷嬷大伯子叫了去。
人活着没人照看,可死了一众远近亲戚却都跑来大发哀痛之情,各自流了几滴眼泪后便吵吵着将周嬷嬷仅有一点的财产瓜分一空。至于尸体没人管,棺材可是最差也要三、五两银子才能买来。
钱宅大奶奶王氏在听到宅里有关欺主恶奴的传言之后便找来香茶让她去问了一遭,等听到老家人死后如此凄凉,心下慈悲大起,拿出十两银子让下人给置办了一口薄棺、一身寿衣将周嬷嬷葬到丈夫、儿子们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