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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中观雷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嘿,周老实,爷们客气些你还来劲了?一个傻子、一个赔钱货,爷们肯收已经是大发善心可怜你一家子要挨饿受冻了!”

周老实心知和他说不出什么,回过身只管抱着德爷大腿哀号:“德爷,您是善心人!十两!小老儿回家就给您三位立长生牌位。”

德爷压下心中狂喜,淡然开口:“免啦,看在你拉扯一大家子不容易的份上,就十两好了。”身旁的两位手下倒是面露喜色,他们常干这种缺德事,自然各条道路门清。心中早就打算等带到地方后就用药蒙晕钱文静卖进青楼,老鸨哪能知道其中隐弊,何况几十个人货送到时她也没法细看。

德爷歪头示意手下付银钱,眼现得意之情。脑中开始盘算以对面傻姑娘的容貌要开多少价才合适。思前想后怎么都觉着少于二百两就卖是呆驴。至于老鸨事后发现找上门质问一事也顺带想好了对策:就说可能是药下重了将脑子闷坏了,到时顶多退个二、三十两就能让老鸨捏着鼻子认倒霉!

钱文静搂着圈儿冷眼看着周老实在写有环儿、圈儿的卖身契上按下手印。此时,在她眼中,对面的老农人在‘真性真情’上连赖大那些人也是远远不及,虽说平日里与他人一样辛苦劳作看似纯朴友善,但实则心恶胆小偏又好利贪财,十足是个阴怂之人!

想到此,钱文静面露苦笑,心中大叹千文静根本就是一个睁眼瞎,没分清面前的人是好人、坏人,就一个劲地滥发友善,不挨黑刀才真是没天理,亏她还有脸大哭都是别人对不起自己!渐渐地思绪又开始随风飘摇,埋藏已久的种种困惑纷纷涌上心头,可依然没有答案,倒是疑问又多了一个:千文静是不是为了明白真心、友善也是要认清对方人品后才能无悔付出的简单世情才会来到这个世界?!

109.回归惩三凶(01)

周老实契完钱文静、圈儿的卖身契拿着十两银子就跟捡到宝般头也不回地返身下山。也不知是怕面对弟弟的坟墓还是怕钱文静突然清醒让到手的银子又飞了,明明眼前有平整的山道却不走,连蹦带跃没一会就不见了人影,一点也看不出是六十向上的老人。

圈儿双眼中已满是惊慌,她不知身前的大姐姐在想什么,但却清楚最佳逃跑时间错过了,对面的三个坏人已经走来一前二后将退路堵死。

“圈儿、环儿是姐妹,到哪都不分开。”钱文静倒似心情变得很好,哼着千文静记忆中的流行小曲,只管拉着圈儿晃晃悠悠地跟着前面的德爷向山下走去。心中暗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的德爷三个就是最忠实的保镖,谁要是敢对他们的人货打歪主意,包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德老大,这傻子唱得是什么?怪好听的。”

德爷扭头瞪起大眼,骂道:“你是驴头还是在拐弯骂爷们?我会听得懂傻子在唱什么?”

“瞧老大说的,小弟的意思是她既然会唱好听小曲,包不准就能卖得更高。那什么红倌、名妓不都是那啥,对,色艺双绝!”

德爷摸摸下巴,想了下道:“也对,这小曲是瞒好听的。你过来,咱俩合计一下。”

钱文静没心情理前面两人在打什么鬼主意,只管缓缓向山下走。心中暗自寻思:“三个驴头,等会到了县城附近,包管让你们全部进大牢!这个破时代里人口买卖的确是被朝廷允许的,但也只限于各类官办的牙行及得到牙行许可的人。而且即便有许可也绝不可以拐卖良家,这可是砍头的重罪!你们一看便知是有钱就买、没钱就拐、拐不到就抢的下流痞棍!有你们上法场的时候!”

在天泉山四处寻找的钱家人等虽说没发现傻小姐钱文静的踪迹,可也没发现尸体,也就是说人还活着的机率是相当大的。在山上寻找的庄户们大多都是当地人,深知大斜坡是通到山东北赵家村、钱家凹、八里屯、虎嘴铺一带,范围太广,别说眼前的几十人就是再来二百人短时间内也是不会有太大进展。无奈之下,累了一宿的各农庄管事商议了会便让人回城中钱宅通报消息,让宅里能做主的人赶紧拿个主意。

何姨娘得知秦多禄一家子都被捕快抓个正着的消息后早已是六神无主,只知躲在房里发抖。和玉现在说穿了就是个借用王家威风的大少爷通房,现在王家二少爷受伤回府城,又没有当家姨娘发话,钱宅里的帐房管事根本不买帐。不管你说什么,反正是一文铜钱也不准动,不然老爷回来定会将他撵出宅子,一家老小非饿死不可。

忙了一晚的香茶与和玉带来的报信农人说了几句就让他回去继续找人。一颗始终吊着的心终于落地,在她看来知道小姐还活着就好办,既然肯定是滚到天泉山东北一带,就让那一带的本地人一起找!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没人会放下手中事白给钱家帮忙。

香茶返身冲进钱文静闺房,搬开床从暗板下面将傻小姐一直舍不得用的八十几吊铜钱全拿了出来。随后又将众人的私房全凑到一起交给花忠,吩咐了几句后让他马上带上留在宅里休息待命的强、壮、威、猛去天华县东北一带发动人手寻找。画像多得是,王家二少爷前些天画了几百张寻人告示才用掉一半!

和玉有些不明白了,“香茶,为什么不用银子悬赏?拿起来也方便。”

110.回归惩三凶(02)

香茶道:“那些不是用作悬赏的。铜钱最好,花忠会知道该怎么做。和玉,我这心总算安稳了。大少爷对你怎么样?”

“大少爷是好人,不管以后如何,以他的心性是不会做出绝情之事。”和玉同样也是故去大奶奶王月林调教出来的,闻言就明白铜钱是干什么用的,也就不在追问。

香茶轻叹:“这样真的好吗?”

和玉笑道:“这话若是小姐就不会问。赶紧回屋吧,几天都没合眼,可以休息会了。你若是累倒了,小姐回来后会心疼的。”

花忠虽是花影院八大肉头之首,但办起事来可不笨、不肉。带着人冲到县城东北赵家村之后,就将包袱里面的百多吊铜钱全都打散,满满装了几小筐。面对村民不解的目光,花忠没说这些是找到人后能得到的赏钱,筐里铜钱全是雇人寻人的工钱!只要肯去村外找人,就现付五十文,不管最后有没有找到或是别人找到,日落后一律再给五十文!有一个算一个!

花忠抹抹头上汗珠,心中清楚只要人人都有份就包管很多人会先放下手中事加入寻人大军。百多吊铜钱就是十万多杖铜钱,足够雇请千余人了!远比悬赏来得有效管用!

铜钱的力量是伟大的,花强、花壮很快就分头各带着百十号人向分布在赵家村、虎嘴铺一带的天泉山荒野地奔去。

有人散钱的惊人消息很快就随着亲人间的口口相传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没一会功夫,赵家村、八里屯附近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带着家人前来领工钱:八十老翁,八岁孩童,没牙婆婆,大肚孕妇应有尽有。这年景将人饿怕了、饿慌了,如今只要动动脚一人一天就有百文钱,这要是全家齐上阵,事后就足可以买个一石、半石陈年劣米,配上野菜、杂粮就能挨到秋收!

花忠来者不拒,吩咐身边钱宅小厮按人发钱。没人反对,都清楚这些当地人不管老、小、病、弱个个皆是能闭着眼睛在天泉山上乱跑不迷路的主,反正比他们强!

花威、花猛很快就各带着二、三百人向钱家凹、八里屯一带的天泉山荒野地奔去。

钱文静搂着圈儿随着德爷三人绕过钱家凹向天华县城外某处走去,走着走着脸上突兀露出甜甜笑容,远处带着百十号人走来的四个精壮少年郎正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强、壮、威、猛。

王白玉画得寻人像起了不小作用,一直在钱家凹周围十多里手持画像打转寻人的农人们早在半个时辰前就飞速通知了钱家人。不是他们胆小,实在是钱文静披头散发、跛了一只脚不说,还满身是伤,这就与画像有了些出入。农人们又见德爷一伙人不像善类,就觉着都是让雇主亲自来认人的好,反正雇主也没说必须要与恶人搏斗,吊在后面知道他们往哪走就可以了。

花强四人能被钱文静挑出来调教就绝不会真是肉头,互相有说有笑地带着人向前走。直到与德爷三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立刻插了进去,前二后二将钱文静护在中间。

111.回归惩三凶(03)

德爷见被百十壮小伙围住方才明白眼前这些人全是冲自已来的,回身刚准备拿出大混混的气势吓唬人时,面上就已被花强来了一记劲道十足的进步直拳。霎时满脸桃花开,滚出二丈多远,一时间只有捂脸乱哼哼的份了。

钱文静回身看向想摸刀子的德爷手下人,淡然开口:“你们两个最好乖乖站着别动,否则打折你们的腿!”她是好心可别人却没打算领情,只是德爷手下没想到强、壮、威、猛虽没带利器,可都随身带着由钱文静监制的双截棍。四人围上去就是一通狠揍,生生将人打胖了一圈。

“行啦,再打全身骨头都要断了!花强,报官!花壮将这三个人渣全捆结实了!”

圈儿看得满眼冒星星,大姐姐好威风啊!

花强没走多就绕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五个捕快。县衙中人向来有钱就办事,在得到王白玉的巨额悬钱后他们还真是在附近熬了通宵四处找人,结果刚好碰上赵家村的大热闹,便又在花忠处捞了百十文草鞋费,接着便在农人带领下赶了过来。

“钱小姐可找着你了,梅公子临去府城前可是给我们下了军令状的。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让人去找村长,让他寻顶轿子来,没见着钱小姐腿脚不方便吗?”衙差龚班头开始叉腰四下呼喝,心中那个美啊,是他及手下先寻着人的,照惯例悬赏可是要多分个二、三分!

梅傲雪护送王白玉回府城治伤,罗捕头忙着对付刚抓来的几伙犯人,梅县尊事又多,因而就由李师爷出面在后衙负责询问钱文静与案件有关的各种事项。按大夏风俗,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自不好与男人独处一室,因而作为钱家大少爷代表的和玉便站在钱文静身后全程陪同。本来这事应该是由钱家当家何姨娘出面陪同,但她心惊胆战之下哪还敢与钱文静见面,听到捕快有请就立刻装病,由得新任大敌和玉当家作主了。

钱文静说着说着就走神了。刚刚在来县衙的路上已经听花忠几个将这些天发生的事详说了一遍,已然明白昨晚在山上替傻女子挨刀却又不忘非礼傻女子的流氓英雄果然就是少时专一欺负傻小姐的坏小子王白玉!就是一直在钱宅里嚷嚷着要娶一个傻小姐当媳妇的王家二少爷!一时间思绪完全凌乱,少时的种种、灵堂留约从心湖深处齐涌上心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李师爷自顾说了好一会才发现对面的傻小姐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换过是另外一个人,天华县刑名师爷早就怒言训斥了,可现在倒心怜对面之人本已是五分清醒却又让人恶奴、大盗、痞棍吓成了十分傻!这心中怜意一生,脸色也就越发平和了。

和玉见有异状便急忙推推走神发呆的钱文静,将李师爷的问语重复了一遍,末了小声道:“小姐,您看是等老爷回来再行状告,还是?”没说完便闭了嘴,明白钱文静肯定知道她想说什么。

钱文静微微点头,她也知道若是铁毛公鸡化身的老父亲回来之后必定会心疼打官司的花费,到时倒会便宜了一干恶徒!思及此,抬头问道:“李师爷,小女子有一事相问!”

“请说,李某若知必不隐瞒。”

112.回归惩三凶(04)

钱文静道:“李师爷,我大夏朝可有女子自行应讼、状告的先例?是父兄皆在的情况。”

李师爷道:“小姐问得有趣,当然有。不过父兄皆在却独自应讼并不多,毕竟女子过堂应讼有碍闺阁清誉。那些替父伸冤、替夫雪屈的可怜女子也是被逼无奈,绝不像戏文里唱得那样慷慨激烈。”

钱文静明白李师爷是婉转劝阻,不过并不打算接受好意,笑道:“李师爷有心了,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现在大哥卧病在床,二哥、三哥、老父皆无法在短时间内赶回,小女子只好自行状告、应讼了。只有一条不妥当,小女子手腕在滚落山坡下受了撞,眼下提不得笔,若是师爷有相熟能写讼状的讼师还请代为寻一名来。润笔之资,小女子定当如数奉上。”

李师爷可不是呆子自能品出其中话意,暗道钱家小姐是个晓事的人。上前拱手行礼回道:“在下不才,正是主管刑名的师爷。小姐乃是冰清玉洁未曾许亲的大家闺秀,若是贸然与外面那些个奸讼之辈见面,只怕日后会多有啰嗦之处。若小姐不嫌弃,在下可以代为执笔。”

钱文静等得就是这句话,急忙起身还礼,“能有李师爷代笔是小女子的造化才对。和玉,你去衙门口知会花心一声,让他回宅将香茶带来。”

当香茶带着银票走进县衙后堂时,李师爷早已奋笔写就三张状纸,不愧是老刑名,端的是文采斐然,能令观者落泪、闻者伤心!

钱文静拿着状纸昂然走出后堂、走向衙门口,用力敲响鸣冤鼓:一告恶奴秦多禄一家蓄谋杀主夺产!二告他县痞棍刁有德强行拐卖良家女子并在事件败露后意图杀人灭口!三告钱家凹周老实冒认血亲,谋财害命!

告状人是县尊独生爱子好友的妹妹,状纸是本县李师爷亲笔写就,再加上王白玉早就上下使足了银钱,衙门上下人等立刻全力运转起来。很快就万事具备,只等梅县尊前来审理这场轰动周围府县的大案!

梅县令处理完县中应收钱粮赋税之事已是第二天清晨,连早饭都没吃就升堂审理。

秦多禄一大家子见到钱文静完好无缺地站到面前后精气神一下子全都没了,仅剩的狡赖之心也全部散去。没等梅县令用刑,便纷纷将事情全招了出来,基本上没什么出入。

只有一条让钱文静感到疑惑,在她看来魏大富咬死何姨娘是主谋并不稀奇,可秦多禄却偏偏一力包揽说是为能给亲娘复仇、为能搬空钱家,就将家里人全都骗了,他才是真正且唯一的主谋!

钱文静深知秦多禄绝非是那种临死发善心的人,好奇心渐起,心中开始猜测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先前没能猜出来的!他到底为什么要保住何姨娘?!何姨娘可不会看上一个没财没势的半老头子!

梅县令久习圣人之道且性格刚硬,对此类谋主匪人最是痛恨,当下便将秦多禄、魏大富、魏大贵几个领头杀人的全都判了秋后处决,其余人等因与所雇凶徒赖大等人互殴导致八人丧生,依律重杖百下后再按犯案轻重或发送府城囚五年、或流放千里之外服苦役,一应家产全部发卖以补主家被侵夺、损失的财物。

113.回归惩三凶(05)

“来人,将正犯秦多禄、魏大富、魏大贵监下,等候发落。”梅县令抬手猛堂木。按大夏律法,除非是谋逆之罪,否则即便判了斩也要上报东宁知府并得到刑部相应回文之后才能在秋后实行。

自有衙差上前将一众屁股被打烂的秦家人等拖回大牢并送上待审犯人。

刁有德三人是大牢常客,非常清楚自身罪行并不重且身上早已买有预防万一的牙行经历凭证,因而齐声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周老实身上。何况一纸按有周老实手印的卖身契就可以证明他们买的是周老实的孙女环儿而并不是钱家十三小姐钱文静,至于其间有什么周折,他们并不知情!是受人蒙蔽才犯了错!

梅县令对跪在堂下以贩卖人口为生的泼皮们没有好感,每人重重打了三十大板,勾消了他们的牙行经历资格,日后将押送至原籍,由当地县令另行发落。

发落完两拨犯人已是正午时分,加上周老实住在钱家凹靠山之处,路程有些远,一时半会来不了,梅县令便先退堂,自去后堂休息,用些饭食。等到午后捕快终于押着人犯回到县衙。

周老实被眼前的阵仗吓得如筛糠般直哆嗦,耳内听得状词之后立刻叫起撞天屈来,“清天大老爷,小民一生与人和善四邻共知,哪里会、也不敢冒认血亲做那拐卖良家、谋财害命之事!清天大老爷,小民冤枉啊!”

“休得放肆!你这等刁滑奸恶之徒若不先挨上二十大板就不知国法有多重!来人,打!”梅县令怒容满面,用力拍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居然还敢狡辩!

周老头挨了十板就撑不住了,扯着脖子高喊求饶:“清天大老爷,小民因年景不好,家里又有几十口子人需要拉扯,无奈之下是卖了人,但卖的是嫡亲侄孙女,绝非冒认血亲。”

又被衙差从大牢里拖出来作为人证的德爷怒声高叫:“周老实,你个杂碎!居然敢陷害爷们!什么孙女环儿?分明是钱家十三小姐!你等着,等爷们出去一后不打折你两条腿……。”话未说完,堂上惊堂木声响再起。

梅县令冷哼:“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宵小之辈放肆!来人,打二十大板!”

德爷慌了,这屁股还没缓过劲来,再打会死人的。眼见着衙差又要抡起大板子,忙急声高叫:“大人恕罪,小人刚刚也是心火上涌才会口不择言,万乞开恩宽恕。”

梅县令挥手让衙差先退下。

“大人容禀。小人虽非良善,但一向都是公平买卖且有牙行发下的经历凭证,专收那等日子过不去的穷苦人家子女。一来赚些跑腿辛苦钱用以活命,二来也能让那些个苦孩子日后能有口饭吃。谁曾想周老实竟然冒认血亲、诱拐良家诈作亲孙发卖。大人,小人实不知情!小人若是知情哪还会想将钱小姐带到外县发卖,带到钱家便是有千两赏银,尽够享用二、三年了!”

梅县令怒道:“周老实,你还有何话可说?来人,带钱家小姐上堂指认原凶!”

114.回归惩三凶(06)

没一会钱文静便带着圈儿随衙差走上公堂,欠身给梅县令行完礼后转身前指:“大人容禀。小女子之所以不避羞耻上堂应讼,实是心中愤慨无以舒发!此人趁小女子被恶奴追杀推下山坡受伤神智不清之际,心起不良,不思救助反将小女子诈做孙女环儿以十两银子发卖于刁有德一伙。若非家人寻至庇护,一条命必是送了!求大人为小女子伸冤做主!”

挨了二十下板子的周老实已是痛到只剩半条命,闻言又叫起撞天冤来,“清天大老爷,小民冤枉!非是小民冒认血亲,是她自认小老儿为亲。”

梅县令已是气到没法继续生气,只管将惊堂木用力拍响:“混帐!她一落难弱质女子兼且神智不清,你家境贫寒无力救助也就罢了,但为何不设法寻其家人知会消息?为了几两银钱就昧心将人发卖,此举与禽兽何异!?如今竟还有脸咆哮公堂!若不严加惩处是无天理国法。本官不想再听你狡赖!来人,收监!明日先枷在衙前示众五日以正民风,再行发落!”

看着只管叫冤的周老实,钱文静百思不得其解,他是真以为别人冤屈了他?还是觉着谎言说百遍就是真的了?难道是他打心里认为卖掉一个傻女孩是为她好?又是一些没有答案的疑问,钱文静想了会就先放过一边,经过此次劫难已然发现无论是华炎国还是大夏朝,这种人到处可见,只不过以往千文静没有注意观察而已,如今细想起来真是觉着千文静能被这种人骗、伤害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

数日间天华县令梅劲节就抓获杀人凶徒、审结连环大案一事,赢得县民们交口称赞。就连东宁知府也是为手下有如此干练之人深感欣慰,当然同样也是深感头痛!只要一谈到追缴四年来天华县民们欠下的钱粮赋税,梅县令就连当今圣上也敢顶,一副砍头随便,强收没门的黑脸模样!东宁知府也是有苦说不出,灾年县民们没法交足钱粮是情有可原,但朝廷自有法度,上面又催得紧,他也是无可奈何,若非穷地方没人愿去,只怕早就将梅县令找个由头调到别处去了!

休养六、七天之后,钱文静身体大好。今日趁着日头不怎么毒辣便带着圈儿来到县大牢前。虽说自古有狱不通风的说法,但牢头向来是有钱就开窗的主。得了半吊钱便着人带着钱文静向牢内走去。

钱文静边走边看,发现梅县令治下大牢还真是有些空荡荡的。垂头笑道:“圈儿,以后你就是环儿了。周环!圈儿是小名,作不得数。姐姐现在是你唯一的亲人,取名的事姐姐说了算。”

十一岁的周环没什么意见,反正她也觉着环儿是比圈儿更好听些。

“钱小姐,请坐!有什么吩咐去门前喊一声就行。”狱卒在牢门前摆上张长凳,接过环儿递过去的小半吊钱笑着转身离去。

牢房内被箭伤、板疮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秦多禄见有人来看他,便挪到牢门前惨笑开口:“文静小姐可真是风采依旧。不愧是大奶奶调教出来的人,你不是傻子,我才是傻子。”

钱文静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看着差点杀了她的人,好半天才开口道:“癞皮家犬倒是变成残犬了。看来你需要一些上好的金创药,不然可没法拖到上法场。”

环儿闻言便将手中提着的几个纸包放到牢门前。

“药?我一个死人要药有什么用?死了干净,文静小姐,我可没傻到治好伤让你看着我挨刀。早死早超生,是不是?”

115.探牢斗凶顽(01)

钱文静道:“秦多禄,你想充好汉?还是想装硬气?你不配!知道今年是什么日子吗?”

秦多禄将身体靠在牢门上闭目冷哼问得是废话,当然是荒年,对他来说也是灾年。

钱文静道:“也是喜年!普通人一辈子才能碰上一次的喜年。有落地举子回乡说今年是咱大夏朝当今圣上六十圣寿!京城各大员们、地方各藩王、总督、府县大小官员都在准备庆贺事宜。”

秦多禄轻哼两声,面露冷笑。在他看来这种大事与小民无关,顶多是各地县尊为逢迎上官又要巧立明目多收些钱粮赋税。

“秦多禄,是不是在想此事与你无关?本小姐可以告诉你无论哪朝哪代,每逢至尊圣寿之日都会大赦天下。你运气着实不错,此去京城山高路远,等你的处斩文书递到刑部老大人案前时只怕今年秋决之期也已经到了。虽说来年原本还是一样要吃一刀,不过今年特殊些,若是刑部大人们为贺奉当今圣上圣寿,或许就不勾决你与其他死囚了,减罪一等就会是个囚十年或是流三千里作苦役之类的。”

秦多禄这才想起早先听人说起过这回事,戏文更是常见。眼中霎时不在死气沉沉充满生的渴望。

钱文静冷笑开口:“心里是不是觉得很开心?你以为本小姐没事做跑来大牢就是来通报好消息的?秦多禄,现在该听坏消息了。本小姐有的是银子,在府城传递公文的差役出发时就已经派人进京了。虽然我并不是什么官家小姐,可你也只不过是个下人罢了。只要银钱使足了,在当今圣上决定大赦天下前,你的勾决回文就会已经在回天华县的路上了。秦多禄,明年秋天就是你的忌日!”

秦多禄猛然扑到牢门前嘶声怒吼:“那是圣恩!我要上告!贿赂官员、欺瞒圣上,你钱家会被满门抄斩!”

钱文静冷冷开口:“前提是你要能出牢上告。别忘了,世上有财可通神这句话!即便你能脱身上京告御状也绝进不了京城。秦多禄,你就烂在牢里等着伸头挨一刀吧!”

秦多禄看了看牢栅外地上的金创药,心里憋着的硬气倾刻间散尽。眼神渐渐开始涣散,就快被心内因钱文静话语勾起的生存渴望折磨到崩溃了。

钱文静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世上没多少事是能比得而复失更能令人疯狂,尤其是对一个死囚。

秦多禄伸出手按到药包上又缩回来,缩回来又按上去,脸上似笑又哭,也不知在想什么。

钱文静淡淡开口:“是不是再也不想死了?是不是突然间又很想活下去了?是不是想向本小姐求饶了?秦多禄,我说过你不配做狼,你没有宁死不屈的气慨,摇尾乞怜才是你的本色!”

秦多禄傻傻开口:“你不是傻子,我才是傻子!可笑啊,在何姨娘面前我是条恶狼,但在你钱文静眼里我连狗也算不上,不过还是条虫子。”

“也不用过于妄自菲薄,你是一只有毒牙的虫子。秦多禄,我从懂事起就与心斗,斗了整整十二年,斗赢之后所见到、悟到的东西,你这一辈子也是无法明白。说实话,我从没打算放过你,但却想给你一个与时间赌命的机会,你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考虑。”

116.探牢斗凶顽(02)

秦多禄急忙拉着牢栅跪立求饶,这事根本不用考虑,也没得选择,是人就想活!

“很好。在先前雇凶杀人一事上何姨娘、孙姨娘与你是同盟,将你知道的全说上一遍。记着,本小姐没心情听谎话,你没有犯错的机会。”

秦多禄闻言目光一凝,“看来你比过世的大奶奶还要厉害上三分。你是怎么知道孙姨娘暗中加入到我们这一边的?此事极机密,我都没和大富他们说过。”

“我刚刚说过,我眼中看到、心中悟到的东西不是你这种人能想象得了的。秦多禄,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本小姐不是在求你说,只是对验证脑中的猜测感兴趣而已。好奇心、兴趣这些东西通常都是来得快去得也疾,或许下一刻本小姐就会觉得问话很烦,直接掉头回宅里用更简单的方法加以验证。比如让人将孙姨娘、何姨娘打上三十棍,包管她们连到底有没有偷人都招了。你该清楚我并不是在吓你,本小姐虽说是妾室女,但娘在世时却认下做了嫡女;父亲如今对我更是言听计从,我就是先斩后奏卖了她们,也不会受到任何责难。环儿,我们走。”

秦多禄急道:“别走,我说。孙姨娘是个道地的蠢女人,为了区区一百两就站到我们这边。”

“她不蠢,她只是一个为了女儿出卖良知的可怜女人。何姨娘不过是用银子利用她传达一个消息,只有这样我的戒心才会降到最低。”

“你都知道了为啥还要问?”

“我说过,只是想验证一下心中想法而已。”

秦多禄叹道:“不管你怎么想,在我眼中她就是个蠢女人。你连田青、卫好那两个低等女婢都能加以照抚,何况她还是个妾。换我早投靠你了!”

“这我相信。继续说。”

“何姨娘比赵姨娘差远了,也不知从哪个骗子手中弄来一包傻药要将你弄至十成傻……”秦多禄一五一十地将当初何姨娘计划全说了出来。

钱文静边听边点头,这些与心中猜想并没多大出入,亏得何姨娘能想出傻子大闹佛寺,佛祖怒收点化法力的戏码。

“可笑又是一个自以为聪明的蠢女人。这世上毒药多得是,傻药我可从没听说过,哪里肯白作恶人。正好我一直在找机会报你打傻我娘的仇就借机动了手脚……之后的事就简单了,先斩后奏拉她下水就行。只要没了你钱文静,何姨娘就能控制住老爷而她又有把柄在我手里,从此以后大家一块捞银子,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赖大他们居然提前回来讨要银钱。”

钱文静出声打断:“错了,不是天算。赖大五人就是我设法弄回来的,他们的贪婪就是一件最好利用的工具。”

秦多禄苦笑摇头,“我就说以赖大的脑子哪会想出奇货可居的发财法子。文静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您就高抬贵手赏一条活路吧。”

钱文静摇摇头,光是这些还不够。接下来的问语才是今天来看秦多禄的主因,钱文静绝不会认为秦多禄会好心到为她人扛下责任,恶毒阴险之人向来只会拉她人一块上路!

秦多禄猛然狂笑起来,好一会才拼尽全声之力嘶吼:“我是一条恶狼自然明白何姨娘迟早有一天也会成狼,比我更狠更毒!我死钱家也别想好过,只要她能活下来,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十年,钱家就定会毁在她手里!我的性子从来没变,我要拉着钱家一块死!”

钱文静叹道:“果然如此。秦多禄,有这句话,你就不再是虫、是狗,已够资格称狼了。不过本小姐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你的盘算打算错了。钱家只会毁在我父亲手里,何姨娘就是变成毒蛇也做不到。拿上金创药赌你的命去吧。环儿,走,我们该去见另一个人了。”

117.探牢斗凶顽(03)

周老实早被带枷示众弄得有如垂死之人,在看到钱文静带着环儿坐到牢门前时,冲上前就是一连串的响头,直求钱文静高抬贵手。牢头已经悄悄递过话,只要苦主不再告状,梅县尊就会念在是初犯从轻发落。

换了别人估计钱文静的心可能已经软了,可现在只是满面寒霜,冷声道:“周老实,这些天我并没有闲着,让钱家凹的农庄庄头、管事四处打听齐整了才来找你。周嬷嬷去世时家中尚有土屋四间、家什完备,地十七亩,早年嫁妆箱子两件,另有三对银镯子、四根金钗。十七亩地中有七亩是环儿他爷爷传下来的周家祖田,剩下十亩虽说是周嬷嬷为儿子置办的但也算是周家的产业,你们这些周家大伯子、小叔子要分走,我无话可说。现在只要将属于环儿却被你侵吞的东西交出来,本小姐就看在环儿及周嬷嬷的面子上饶你这一回。”

周老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号,捶胸直喊冤枉。过了会见哀求无果,就又哭喊着诉苦,大说既然钱文静是大家小姐就应当知道这世上没有将家产分与女子的理,他绝没有侵占,周家的东西他身为周家人自然可以拿得。

“哼,少装傻扯开话题。弟媳、侄媳留给环儿的嫁妆你个伯爷爷也有脸拿?到哪都没这个理。周老实,别给脸不要,等着鞋底抽你。到底交不交还?”

周老实只管磕头,叫得是越发凄惨,“钱小姐,你冤死小老儿了。环儿的东西都被其他个亲戚分走了。小老儿只得了七亩地、两间房,倒还养了圈儿四年。”

环儿道:“伯爷爷,你摸摸良心再说话,是庙里的光头伯伯们养了圈儿四年!奶奶在世时没少接济伯爷爷一家,你到底为什么要卖掉我?”

“圈儿,伯爷爷是为你好啊。如今年景不好,一大家子养不活。伯爷爷就是心中念着你奶奶的恩情,才想给你找个好人家,一生都不用愁烦吃喝。”

钱文静已经没什么心情继续听周老实废话,寒下脸硬声问到底交还是不交?

“钱小姐,你这是在仗势欺人啊!你就是逼死小老儿也是拿不出原本就没拿的东西。我给您磕头,您高抬贵手饶了小老儿,家里还有几十口子等米下锅!您行行好,小老儿磕头求您了!”

钱文静暗叹对面之人真是心存侥幸、死不悔改的典型。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轻哼:“这是当初你们六家分产不均最后找村长及村中众长者论公道时写下的析产文书。其中写明你以养大环儿送嫁为由占了周嬷嬷及环儿她娘留给环儿的所有嫁妆!最后的机会,交还是不交?”

周老实恍若未闻,只管磕头求钱文静高抬贵手,哭号着他那一大家子都等着他回去救命,尤其是最小的孙子还在吃奶,需要人照顾。

“周老实,想让我饶了你这一回就说人话!”钱文静觉着耐心就要没了。

“钱小姐,全没了。这几年年成不好,都变卖了。吃了、用了,都没了。小老儿这么做也不是逼不得已,也是为了圈儿不被饿死!你行行好,就放了小老儿吧!我给你立长生牌位!”

118.探牢斗凶顽(04)

钱文静起身叹道:“环儿,我们走。你的那些嫁妆姐姐一样不少的补给你。周老实,若说我的父亲是满身铜臭,你就是满身腐臭。你的蠢愚与贪婪真令人发笑!你真当本小姐是傻子?我钱家在钱家凹就有两个小农庄,谁家打多少粮食,庄头、管事、老农人闭着眼都能说得丝毫不差。说实话,你还不配本小姐费神收拾你,既然给你机会你不要,就随你便好了,在牢里慢慢挨吧。”

“钱小姐,您饶了小老儿,家里口子多,打再多粮食也不够填!没天理啊!我卖自家儿女是天经地义的事,与你何干?你这是仗势欺人要逼死良善啊!圈儿,你个白吃赔钱货,就是你在里面搅风浪,别以为攀上高枝就是小姐了,伯爷爷出去后扒你皮!青天大老爷啊,你要为小民作主啊,这钱家是要仗势弄财害死小民啊……。”周老实见哭号没用,心慌之下越发变得语无伦次。

钱文静又掏出张纸挥了挥,“瞧清楚了,这就是你在周嬷嬷坟前契下的卖身契。从今天起不管是环儿还是圈儿就都是我钱文静的丫环,与你们周家再无半点关系。以后是打是骂还轮不到你指手划脚。是不是很奇怪这东西怎么到我手上了?不用瞪眼,别人比你识趣,本小姐只不过是在牢门前咳嗽了一声,刁有德就承诺将卖身契送与本小姐。说来我倒是小瞧他们了,几百两一张的牙行经历凭证他们居然也舍得买。你要小心了,刁有德三人可以说是官府许可的牙人所以罪并不重,押回原籍过得几月就没事了,而你不仅是拿了他们十两,还害他们牙行经历资格被勾消!我看你倒是下半生都躲在牢里更安全些。环儿,我们走。”

出得大牢,钱文静对着温暖阳光美美地伸个懒腰,偏头笑道:“和这些低智商的人斗真没劲,难怪娘宁可看那些枯燥无味的佛经也不想答理赵姨娘她们。环儿,走,和姐姐去全福楼吃烤鸭子去。”

环儿有些纳闷,就这么去吃鸭子了?不回家收拾宅子里的坏人吗?

钱文静拉起环儿向前走去,笑语宅里的两个笨女人还不配费神出手收拾,留个把柄慢慢磨,没事就消遣她们一下打发时间。

“姐姐好厉害,环儿以后要和你一样威风!姐姐,牢里的秦坏蛋真要饶了他?”

钱文静笑道:“真是傻小妞,姐姐哪有那个时间、闲钱买通京城刑部的大人们?就算想也没门路嘛!那只狼死定了。姐姐刚才并没骗他,过得几月确实会大赦天下,但历朝历代除去有十恶不赦的重罪外,按惯例,也会在大赦前提前勾决一批重犯、恶犯。环儿,秦家在天华县都算不得什么大户人家,就别说是在京城那种乞丐都能是某家伯爵后人的无底深潭了。即便他家有钱又哪有能上通刑部的路子。秦多禄的名字一定会早早摆在有待勾决回文的最上层!何况以奴杀主也沾了十恶中不义的边,他没救了,不过倒是能因山高路远之故多活一年半载,等押至府城监禁后明秋必死。环儿,不说这个了。你说是姐姐好,还是庙里的光头伯伯好?”

环儿偏头想了下用力大赞当然是姐姐好,光头伯伯们给馒头,姐姐给烤鸭子。

“不错,这话傻得有姐姐五成功力。出发,吃鸭子去。姐姐的私房钱让肉头们糟践得差不多了,花光干净。出发。”两人手牵手嘻笑着远去。

119.当家张姨娘(01)

钱老爷于六天后兼程赶了回来,是王老爷当日派人去姑苏府报的消息,秦管家先前派的家丁还不知在哪游山玩水。因着收丝事办得极顺,钱老爷对能点石成金的傻女儿便又更看重三分,恼怒之下就不再念及秦大力的旧恩,对秦家人等一概从严发落。一时间只要钱宅、农庄、铺子里有与秦家沾点亲的人通通撵了出去。

背了个谋主夺产的恶名,天华县附近自是没人敢再雇用秦家人等。剩下的秦家人见势不对便作鸟兽散,将先前潜藏隐匿下的各类财物瓜分一尽后溜了个精光大吉,各回各乡再谋生计财路。这样一来倒害得牢里的三个死囚他日在府城上了法场都找不到一个亲人来收尸。

钱老爷没心情管秦家人跑到哪去,如今他连作梦都在惦记着收丝的事,天华是一刻也呆不去了。没过两天便将宅中人全都招到主屋,准备吩咐完家事后就回姑苏府。

“如子啊,你何姨娘重病不愈,一、两年内都是不能劳体伤神了,可宅里不能没有当家人。这样吧,今后你先帮父亲管家,怎么样?当家小姐可是咱天华县头一份咧!”

何姨娘目前正处于钱文静咳一声就能吓破胆的状态,坐在下首额上可劲冒冷汗,对于钱老爷的决定自是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与父亲并排坐在上首的钱文静才没兴趣给铁毛公鸡管家,心中早已想好对策,偏头笑道:“父亲不是在说笑吧?女儿一向是时而清醒时而犯傻,这要是哪天发起疯来将宅子二、三十文就给卖了,到时您可是会气到吐血,大骂败家孽障了。嗯,女儿觉着张姨娘性子仁厚,也是个勤俭过日子的人,正合适给您管家理事。您要是不信,大可以问问几位在座的姨娘,包管女儿没有乱推荐人。”

何姨娘、孙姨娘连话也不敢应,只是拼命点头。周姨娘是只要何姨娘不当家就无所谓,况且她与张姨娘的关系很不错,自然也就不会有反对意见。张姨娘倒是傻眼了,张大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一心教子读书,从不与人争、也不屑与人争,没曾想当家姨娘的重任就这么凭空落到肩上。

钱老爷想想觉着女儿说得话很有道理也就不在勉强,看向张姨娘道:“既然如子这么说,她们又都没什么意见,今后宅子里的事就先由你管着吧。若有大事定不下来就与如子、永存商议着解决,不必山高路远的派人知会。对了,如今是天佑三十七年,当今圣上六十圣寿将至,若是县尊有什么摊派尽管如数缴清,此事不可迟疑,一个不慎就会有抄家灭门之祸。”

张姨娘这才确信不是在做梦,忙道:“请老爷放心,妾知道了。”

虽说宅子里有极多事情需要处理,但钱老爷心系姑苏,挨到第二天就再也坐不住了,带着几位账房伙计吃完早饭便又从水路起程前往姑苏府。

张姨娘面对一堆烂摊子根本不知该从如处入手,尤其是各铺子、各农庄人手都缺得厉害,无奈之余只得向钱文静求救。

“姨娘,你就好比是统军大帅,没必要事必躬亲,找些熟手帮着办就行。”

“文静,这道理姨娘也知道,可……。”张姨娘说不去了,她一向不管事,如今骤然管事哪晓得家中谁干练、谁奸滑,一心只求钱文静能给些指点,万事开头难,过去就好,过去就顺了。

120.当家张姨娘(02)

钱文静想了下便让人将在赵家村农庄养老的胡伯一家子调回宅子里,家里需要老成人镇着,胡伯儿子忠厚纯朴就升做了家丁头子。五伯不再管理花苑,调去钱家凹当庄头,既可以养老也可以自由养些喜欢的花草,对这一安排五伯心中感激不已。钱山倒是出人意料地成了钱宅二管家,整日里跟在胡大管家身后殷勤跑腿,努力学习如何管事。一众下人很快就都看明白了,钱山迟早会是钱大管家。五伯对此最是感叹不已,心中清楚时隔四年之后钱山终于还是豪赌了一次,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有了一众老成人手帮衬,宅中、铺子、农庄上的事务很快就重归稳定,喜得张姨娘直念阿弥陀佛,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尘埃落地。

闲下来的钱文静猛然想起某些事情,就趁着老父亲没有回来的空档,派人将张姨娘请去主屋一起合计了钱文芳、钱文华两位姐姐的亲事。经过几位媒婆来回折腾,最终给两姐妹定下了婆家,未来夫家都是东宁府山南县的小户人家,不远不近,皆是正妻,极合孙姨娘的心意。

“文静,你就这么肯定老爷会同意?以老爷的性子,那两家哪出得起彩礼。”张姨娘对先斩还不奏的行为极是心虚,这世上可没有父亲不知情便将女儿亲事定下的先例。

钱文静笑道:“出事我担着。其实以父亲的性子只怕连过年都不会回来了,十成是要一直在姑苏守到将囤丝全部货卖一空后才会想起回家。那时大赚之下就不会太在意男家聘礼之事。而且我还有法子能让父亲拔下几根铁毛给姐姐们置办些嫁妆。姨娘,若是想二哥了就不妨去府城王家看看,有胡伯在家打理事务不会出什么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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