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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中观雷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没错,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因而做妻已是不易,若是当妾的想要拥有一个退路就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就要逼着自已变得心狠手毒、冷血无情、虚伪狡诈,幸存者千中无一。所以啊,不只本小姐,文心姐姐、文香、文艾、香茶、环儿,还有你们四个都要做妻。娘说得对,在这世上,只要男人心地还过得去,只要做妻的能让自家男人有所求就没人能夺走你们的退路。闲了、乏了就给妾们制造点麻烦打发时间,当然嫁个不纳妾的人自是更好。”

田青道:“小姐又说傻话哩,穷人家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大多是当宝疼哩。”

“田姨,被婆婆折磨死的媳妇还少嘛?得,话题扯远了,就此打住。奇怪了,八个肉头怎么还没回来?打听下事有这么难吗?”

听着钱文静的不满唠叨,四个正在做高级学徒的小丫环们偷偷互相吐了吐舌头,她们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打听那种事,好羞人的!

花忠八个壮小伙在吃晌午饭前准时赶了回来,身后跟着二管家钱山。

钱山上前附耳小声说了几句,又递过几纸,之后见小姐没有其它吩咐便转身告辞。他人活朋友多,虽然不明白小姐想干什么,但还是用心办事,很快就打听出官宦富贵人家与青楼里常用的某种药名并弄来相应配方:锁宫寒之类的药不仅名字好听些,药性对女子身体机能产生的伤害也小些,配方大同小异,多以麝香之类为主药,而且只要日后调理得当,还是有生儿育女的可能;至于青楼里用的断子绝孙药大多是以价贱的丹汞为主药,都是些能要人半条命的剧毒玩意。

钱文静听完钱山的附耳轻语,又接过几张纸看了看,脸色瞬间就阴沉了来,待查事情与先前的猜测基本上没什么太大出入。心中愤恨、疑惑渐生:梅傲雪梅哥哥,你当时在干什么?!

133.梅傲雪来访(01)

钱文静不想再想下去,发力揉碎手中纸,哀叹起身。心中清楚若是以大夏律法来说,妾本该就是男人年老无子才可以纳的,说白了就是一种用来生育后代传香火的工具!可现在冰兰月居然连最后一条退路也被人掐断了,此后一生都将在无边痛苦中挣扎,没有半点盼头。

静立默默思索,钱文静很快就在脑中完整重现冰兰月初见婆婆时发生的事:担心儿子正妻进门前青楼出身的小妾先生出梅家长子,梅傲雪口中出身大家、慈蔼和祥的亲娘便在茶里下了药让冰兰月喝下。冰兰月心知有异却不敢不从,等到明白到底是什么后,已是悔之莫及。

钱文静闭目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官家就可以高人一等?就可以抹杀人性的尊严?梅哥哥,我就不信你事先不知道亲娘是什么人,我就不信你事先不知道亲娘会做什么!你根本是知道并默许的,你并不爱兰月姐姐,你只是想要一个能打发时间的漂亮玩物!你亲娘既然不喜欢青楼女子进门,自然也不会喜欢一个商户家的女子作媳妇,只怕到时你这个大孝子又要任凭亲娘祸害可怜女人了……”说着说着,心头猛然想起王氏去世前对梅傲雪做出的种种评价,不由得暗叹说得是一点也不错,在某些事上梅傲雪的确是冷血心硬,纳妾那年不过才十七、八。

花影院众人不知钱文静站在那里乱嘀咕什么,但都没兴趣问,她们早习惯类似场景了。等吃完午饭便开始各忙各的,如今卫好就指望接到的绣活能给女儿多攒点体已,日后能嫁得体面些。配好丝线、搭好绣架就全神忙活起来,这一幅百花争艳、雀开千屏可不是好做的,熟手也要三、四月。

钱山一路小跑着绕进院里,是张姨娘派他来说一声:梅县令独子梅傲雪携妾室冰兰月前来拜访,说是正在府城进学的大少爷钱永存拜托他将一封私信亲手交于钱家十三小姐钱文静,当然也带了一封二少爷钱永有写的家书给张姨娘。

“钱山,你去回一声,请贵客来花影院一聚。那两位定是在找借口来看看花大价钱雇下的绣匠是不是浪得虚名之人。”说完见钱山面现难色,便笑道:“那位也不算外人,是自小就一起混在书堂听学的哥哥,没什么不妥,让张姨娘不用担心父亲回来后会怪责于她。”

钱山点头去了,没多会就亲自领着梅傲雪、冰兰月走进花影院。

“傻妹妹倒是逍遥自在。说来钱宅也就你这雅致些。令尊真是俗到家,仿王老爷府第、仿宋老爷宅院,东仿西仿,终于造出这么一个大杂烩出来!无趣至极。”梅傲雪并不是第一次来花影院,熟得很。径直走进院中主屋坐下。他四年前没少被傻小姐、王白玉合伙戏耍,七窍生烟之余每每撸起宽长衣袖就满宅满院地乱追,当然到最后都是坏小子为掩护傻媳妇开溜被抓到挨揍。

“梅哥哥不会是专门前来编排家父的吧?可惜你说错了,我那老父亲是道地的万金乞丐,建宅时根本是材料钱也扣、工匠银也扣,东扣西减,结果生生将一座本该是集百家精华的上好宅院给造成了烂豆渣。香茶,给贵客泡两碗树叶子汤来。给我来一杯八珍果酒就行。”

梅傲雪急道:“傻妹妹小气什么?香茶姑娘,就别小杯了,送一瓶过来。”

冰兰月奇道:“少见,怎么有茶不喝倒喝起酒来了?”

134.梅傲雪来访(02)

梅傲雪叹道:“兰月,你是第一次来,哪知钱家的茶真是连树叶子也不如,真难为钱老爷能找到此种劣中神品。倒是傻妹妹自制的八珍果酒清香甘冽,回味悠长,连净念寺的方丈也直说是上等素酒,每隔两、三月便厚着脸皮上门化缘募施。傻妹妹不许小气,等会送你兰月姐姐一坛。”

钱文静笑道:“敢情梅哥哥不只是来看绣匠的,还是想敲小妹竹杠来着。看在姐姐面上就饶你这一回,刚好有五坛火候到了。兰月姐姐,说起来就是一种淡淡香香的果子酒,小妹平时没事就拿着当果子汁喝的。”

“那敢情好,姐姐就不客气。”

屋里正说着,香茶托着酒盘走了进来,每人杯里倒了半盏便行礼退了出去。

冰兰月端到鼻前闻闻,又凑到酒瓶前闻闻,发觉两边味道似是而非,好奇心立时大起。

“姐姐想是觉着杯里葡萄清香更浓些。”

冰兰月点点头。

“这酒是用八种时鲜水果加飞泉后山纯净山泉制成,这也是坏和尚们有借口打秋风的原因。虽说酒蕴八果香,闻起来本该都一样,但妙就妙在依人个心情、脾性,鼻中、口中的味便有了不同的主次之分。当然也有例外,好比家父,闻着就说是银子味,尝了就说是金玉汁,卖个五两银子一壶只低不高。妹妹偏不将配方交出来。”

梅傲雪、冰兰月笑成一团,心里都能想象得出钱若尘钱老爷被女儿大大耍弄一番后只怕又要连说几月败家孽障、散金菩萨了。

梅傲雪端起酒杯走到门旁边品边瞧,“这院里的古怪事物又多了不少。傻妹妹,你院里的八个肉头在干什么?练拳?”

“那八个肉头背地里打四朵小花的主意被小妹抓个正着,今天便罚他们对打,谁赢了就可抱得美人归。”

屋外忙活绣品的人无不轻叹摇头,分明是小姐没事做又在耍八个肉头来着。

冰兰月道:“敢情他们是在比武配亲,难怪如此拼命了。看来院里今晚就会有喜事。”

“哪能,又不是赌场开宝一局定输赢。”

“哟,就这还能玩出花样?和姐姐说说,怎么分输赢?”

“天天打,月月斗,年底来个夺花总决赛,妹妹与四朵小花一起作评判,每人最高可以打十分。输了的淘汰,低于十五分者淘汰!想要抱得美人归,就要有越挫越勇、迎难而上的精神嘛!”

屋内两人算是听明白了,敢情钱文静是在用四朵小花钓傻小子玩,能超过十五分才有鬼。

梅傲雪走回坐下叹道:“傻妹妹可真会吊人胃口。现在不是也想吊小兄一年吧?”

钱文静伸出手道:“这才几天?等本姑娘心情好再说,哥哥的信呢?”

梅傲雪将钱永存写的私信递了过去,里面除去一些日常话语,其它的无非都是些夸赞宋恒碧之词,对攀诬大盗恨之入骨,希望妹妹能为好友出个主意解决麻烦。

“梅哥哥倒是脑子活,怎么哄迂哥哥写信的?这都快将宋恒碧夸成圣人再世了。”

135.结怨温有仁(01)

眼见小女子还要拿乔吊人胃口,梅傲雪佯怒轻哼:“什么叫哄?什么叫迂呆?这可是目无长兄啊。说来永存兄、永有兄也是恒碧兄在府学的同窗,小兄自然也是要问问有没有见着恒碧兄与人结怨嘛。傻妹妹,这下可以说了吧?”

“算你圆得过。不过有没有发现幕后之人的应对法子并不相同,梅哥哥先说说好了。”

梅傲雪正忙着品酒闻言便偏头示意冰兰月说一说。非是偷懒,主要是爱妾心思缜密、言语清晰有条理绝不会说漏什么。

冰兰月道:“果真让妹妹猜着了。宋恒碧宋公子是难得的心性纯朴之人,但失在不通世故且直言无忌,在府学听教之余锋锐太露压得众生面目无光。其中一个禀生姓温名有仁,虽说他整天讲论圣人之言,实际上却是个道地的泼发骨、无赖心,日常尽干些奸讼勾当哄人打官司,专一消磨别家钱财供养自家。”

钱文静听得连连点头,这种小人最是不好得罪,阴坏阴坏的,包不准哪天就能为几十年前的闲言隙怨狠狠咬人一口。

梅傲雪待得冰兰月说完一半便接过话头将两人结怨经过说了一遍。原来那宋恒碧也和钱永存一样书读多了,弄得一身可爱迂直气。当从他人口中听得温有仁所干恶行后便找机会当着院师、教授、学政的面大加斥责,说温有仁有违圣人遗训,应当及早悔过闭门苦读,参加科举以求皇恩才是正道。

钱文静咂巴着嘴好半天才道:“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大哥更迂的书呆子。乡野人还都知道打人不打脸的道理,这位宋大公子还真当他是圣人嫡传啊!?”

梅傲雪闻言脸上显现痛苦、纠结之色,对面傻女子的问话正是结怨的根源所在,宋恒碧还真是从来都当自家是圣人嫡传来着。幸好家中有体弱老母需要进孝道,是以每隔二、三月才去府城进学一回,因而弄得温有仁想找人撒气也不能够,但也弄得温有仁心中怨气越来越深。

钱文静听完梅傲雪、冰兰月的分析,嘻笑断定必然还有其它原因,温有仁这种人虽是阴狠狡诈、狭隘歹毒但也是有自知之明,如非必要绝不会主动杠上大户人家做那等吃力未必讨好的事。

“妹妹果然是天生灵秀,姐姐本来还想考考你来着。我们依妹妹的吩咐召集了宋家下人进行询问,在赏钱的作用下,很有些人的记忆就灵光起来。这几年年景很不好,宋家又是县中出名的仁厚人家,因而多有日子过不下去的农家将田地典卖给宋家,日后只要手头宽裕了加些利钱就可赎回。这点不是姐姐替宋家说好话,实是宋家历来如此。虽说没多少人有能力赎回,但有个希望总比没有的强。这温有仁手中颇有些造孽钱,本是想趁地贱之时在天华县周围置办些田地,偏农家们宁可价低些也要卖与宋家,没一个人愿和一位心黑嘴毒的浑赖秀才多说话。这两下一加,温有仁的小人心思就闹腾开了,定是误以为宋家故意为难他,怨气就越发重了,因而找到机会便咬开了。”

梅傲雪又将温有仁日常行事说了说,其所交的朋友大多都是无赖、痞棍、混混败家子。

钱文静不感到意外,既然温有仁是以奸讼过活,自然就会和那些恶人、邪人志同道和,互相利用。现在心中只对一件事有兴趣,顺嘴便问了出去,大盗是不是本府境内之人是很重要的事。

136.结怨温有仁(02)

梅傲雪对此知之甚详,笑道:“大盗是个没根底的独行大盗,本名汪叫驴,不过他倒是一向以江湖上绰号汪九夜自诩,因一地连盗九夜就逃遁远走而得名。这些人一向到死都会隐瞒真实籍贯,不过可以肯定绝非本府之人。说来合该他倒霉,汪九夜来到东宁府城后不知怎么的喝多了烧酒,居然在夜里跑进隆通镖局偷银库,结果被三十来个练家子打成了猪头。可笑的是人家只是当抓了个鼠窃,准备打完扔出门就算了,偏他大模大样地将名号报了出来,说什么都是江湖同道留点颜面日后好见面。”

钱文静叹道:“真不愧是叫汪叫驴的。无知醉酒大盗定是被人换了酒钱。”

冰兰月笑道:“是啊,年景不好,保镖的人就少,各家镖局的日子也就变得紧巴巴的。汪九夜虽远算不上极恶,但却是非常滑溜的惯盗,弄得很多府县的捕头们一谈起他来就恨到牙根发痒。因而百十吊的赏钱还是有的。”

梅傲雪接过话头又说了周围府县有哪些大户被汪九夜偷盗,末了很是遗憾地表示他与冰兰月并不能确定大盗攀诬之事就是温有仁指使。而且东宁府的牢头、狱卒们也只是说自打有几个当地无赖探监拜过道上前辈后,汪九夜就在公堂上咬死宋家,供出主谋的目的当然是为求知府大人能从轻发落。

钱文静道:“所以怕麻烦知府半信半疑之下就将案子推下来了?”

梅傲雪轻轻点头,这是官场上推责任的老套手法,不新鲜。

“宋家有按吩咐拖着没过堂?”

“一直拖着。恒碧兄祖上是朝廷命官。宋伯父虽未出仕,但却是进士出身,同年之中多有已是二、三品的大员,这也是知府大人不敢造次的原因之一。当时是派过两拨人请宋伯父前去府城问话,恰巧父子俩远去外地探亲不在家。等到回来后就又按傻妹妹的吩咐,装做怒急攻心喷了血,派家人请了一个在姑苏府养老的老太医在家坐镇。这也是两家有交情,不然可请不动。”

冰兰月笑着打趣老太医可不是好惹的主,久历世情哪会将小小知府放在眼里,开口圣上,闭口先皇,将知府大人派去的人唬得心肝乱颤,得到回报的知府大人心怯怕事之余就设法抽身为上了。

梅傲雪道:“当案子被推下来后,家父又以圣上寿辰将近,奸邪宵小不思皇恩教化反而倒行逆施越发猖狂为由,不容大盗开口就打了六十板子,现在还躺在牢里乱哼哼。汪九夜从没在本县活动过,如今却有本县痞棍探监送药,显是有同谋指使之人,可就是抓不到其人确实马脚。”

钱文静用力拍拍手,“如此说来,事情就更好办了。书呆子既然是一心苦读自是极少出门,那些混混子必然不识,可温有仁却清楚。想来以他的烂污小人心思等到县尊大人开堂审案时定会前来看热闹,而且这样指使狐朋狗友在一旁穷搅和时也能便利些。”

梅傲雪道:“傻妹妹,若是只有大盗一人并不难对付。可我大夏朝法有明令,刑狱之事非有不得以之情由,不可私审、夜审。以家父的性子是不会有违朝廷法度将好事百姓驱离县衙之外。”

“所以咱们要玩兵法,调虎离山、瞒天过海,最后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冰兰月笑道:“敢问军师,计将安出?”

137.定计戏恶盗(01)

“须知法不传六耳,此事最妙之处就是无赖秀才温有仁因谨慎之故,与汪大盗之间的联系都是由各地混混、痞棍代为往来勾通,只要梅哥哥能办到以下几事包管日后有好戏上演。”钱文静招招手,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声音越说越低。

梅傲雪、冰兰月边听边点头,心中忧思消了大半。过得一会又去外面转转,结果发现卫好绣艺远比想象中还好,大喜之下硬是磨到钱文静松口赠出一坛八珍果酒才告辞办事去了。

香茶走进屋内收拾东西,对自家小姐笑得如此开心之事很是不解,心猜难道是说亲?

钱文静光看香茶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眯眼笑语:“大好事。说来,不管是千文静还是钱文静都没和秀才、大盗斗过,一想到可以和坏人中的精英斗一斗法,这心中就激动。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狗头铡侍候!”

香茶摇头走出,在她看来小姐是又开始犯傻满嘴胡话了,哪有秀才、大盗可以斗嘛!还狗头铡呢,不用问定是戏文看多了。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身道:“小姐,你真忘了是表少爷舍命相救?”

“忘了!忘了是为他好!有些事现在不能说,更不能想。糊涂些,傻些才好。出去吧,还有你去告诉环儿以后不许抓耗子了。家里的大花狸都快饿死了,本就指着耗子开荤,偏生来了个山精。”

香茶笑着退出去。

在屋中哼着小曲的钱文静猛然呆愣发怔,良久才抬起双手细看,喃喃自语:“这份包藏天下、万事只在掌握中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是啊,我已经很久没在事前过多考虑会不会失败的问题了,只知为了既定目标而努力拼搏,在这个梦里我真是改变了很多、很多,变得都不知道梦醒之后还是不是曾经的千文静。我是不是要明白消极、自怨于事无益才来到这里的?是不是要明白一分收获需要万分汗水付出才来到这里的?……”

梅县尊将在五天内要审理江洋大盗汪九夜一事对于没什么娱乐的天华县民而言是件难得的大事,不少好事者都在茶余饭后猜测着大盗到底长什么模样,是不是赤发紫睛,眉心开天眼之类的。

温有仁并不是消息灵通之人,但却是有心之人,一直有派人盯着天华县动静,早在梅傲雪回到天华县前便兼程连夜赶了过来。经过算计,他已然猜到梅县令没法再拖下去了,不说别家,光是知府大人那里就必须尽快给个交待。

一直隐于客栈的温有仁在得到混混们知会梅县令将在五日内审案的消息时心里别提有多美,开始盘算到底得从宋家捞到多少银子。

等了两天,得出完美结论的温有仁坐到全福楼临街小座里喝着小酒,吃着牛肉,别提有多快活。他知道宋家家大业大,只要等到对方焦头烂额之时再来个毛遂自荐,就绝不是预计中的千两纹银,少不得还能再加个二、三百两。

脚步声渐近,正做着美梦的温有仁在听到耳边有人声时才猛然惊醒,抬头细看方发现不知何时桌侧站了一位身着粗布短衫的长须老人。

138.定计戏恶盗(02)

长须老人虽是下人打扮可言语行止颇具礼数,显是来自大家大门之人。温有仁是个眼乖精明的主,不敢托大,急忙起座还礼,开口询问老者所来为何。

“秀才公多礼了,老汉可当不起。敢问秀才公可是东宁府头名讼师温有仁?”

“不敢当此谬赞,晚生正是。不知老家人有何指教?”温有仁面上笑容越发亲切了,听话音已然猜到面前的老家人来自何处!心中算盘开始飞速拨动,暗自寻思:“既然是宋家派人来请,就必是觉着事已至急再也沉不住气了!也对,这场官司要是再拖下去,银钱损失事小,包管会给宋恒碧那小子日后的仕途埋下祸根。妙,我找他哪及他寻我,这下又能多赚个三、四百两了!”

老家人哪知面前人在想什么,只顾弯腰行礼,言明是他家老爷烦请温秀才移步,有要事相托。

“老家人客气了,想晚生年幼学浅且与你家老爷素昧平生,哪里当得起要事相托。何况晚生此来贵县自是有朋友交托的要紧事待办,请老家人待为回禀你家老爷,晚生只能辜负一片深情厚意了。”

老家人作揖笑道:“秀才公且听老汉说完,若是事成我家老爷以纹银一千两作酬。”

开口就是一千两?好精明的宋老爷!

微有惊意的温有仁故作沉吟拖时间,心下又开始思量起来,没一会就想通很多事情。心内寻思:“怪道梅县令只是说五日内开审,没说三日后之类的死期,怕就是既想再给宋家一些应变时间的同时也给自身留条退路,撇开宋家不论,不管是有人出声非议还是上面压得急了随时可以开审。到底是老县令了,办事滴水不漏。看来不能再拖下去了,迟则生变,宋家交游广阔,若是真逼得恼了难保不会依着旧情去央求一些更大的人物出面消解此事。”

老家人也不出声询问走神中的温有仁,只管拱手站在一旁等候回音。

温有仁很快便定下主意,只是觉着若是就此答应未免会显得过于突兀,一旦落入有心人眼中便是一个老大的破绽。思及此,借着喝酒的空档想好说词,做出极为难的面样,拱手道:“老家人,你刚刚真是将晚生吓到了,一千两换成铜钱可是能压死人的。你家老爷如此不惜家财,所为何事?晚生只是一介白衣秀才,文不成武不就,恐难当重任。”

“秀才公说笑了,您可是府城名声远播的第一讼师,我家老爷不惜重金自是为官司上的事。只是此地不便说话,若秀才公有意,不妨去见见我家老爷。不远,就在县东门大街上。”

温有仁道:“若是为官司而来,晚生倒可试试,或许能为你家老爷分忧解难。”

“那是最好,请。”

对面茶楼里,钱文静靠在窗前笑嘻嘻地看着宋家老家人领着温有仁前去宋府,回头道:“梅哥哥,专一搅混水的大黑鱼上钩了,包管他一时半会没法与混混们见面,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看吧,小妹并没有猜错,以温有仁的小人心性定是早就来天华县准备看热闹了。”

梅傲雪点点头轻轻放下茶杯离座出门。冰兰月心中会意,扭头吩咐听琴小厮立刻去县衙知会一声,可以提审汪大盗了。

139.定计戏恶盗(03)

梅县令虽是清廉刚正但却通达世情,因而一向很‘体恤’那班比混混们还能混日子的衙差,反正找他们办事也是阳奉阴违。不过今个却破了例,赶在午饭点上升堂开审。天大地大,肚皮最大,这时段别说好事之民只有寥寥数人准备看热闹,连衙役们也是满心不情愿,空着肚子喊威武时也多了几分怨气。

梅县令用力拍向惊堂木,照惯例运气大喝:“堂下何人?”

“大人,小民汪九夜。”

“放肆!刁滑奸徒犹不知悔改,居然敢当堂戏弄朝廷命官!来人,将大盗汪叫驴掌嘴二十!”

满肚子怨气没地撒的衙差们毫不客气地抓过木掌嘴就左右抡开了!汪九夜被抽得面红腮肿、眼冒金星却又不知是怎么得罪了堂上的大官,等到醒悟过来后已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二十下。

梅县令再次大喝:“堂下何人!?”

“达人要命,笑命,笑命……”

嘴巴肿起说话自然就不利索且含混不清,汪九夜眼见堂上大人脸色渐黑,急忙闭上嘴,连连磕头求饶。抬起双手用力摁住没啥知觉的面颊,尽量卷着舌头说官话,可旁人听了总觉着不对味。

梅县令见大盗已是完全丧胆便挥手示意衙差可以退下了。

“大人息怒,小民汪叫驴。爹娘不识字又怕小人养不大才给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实在是有污大人尊耳,方才故不敢说。”

录案文书听得直摇头,心中大叹堂下大盗真是头记吃不记打的笨驴,大人问什么你说什么,说这么多废话有用吗?换个脾气不好的,少不得又要来上十大板。

“汪叫驴,你夜盗数十府县之事已是铁证如山容不得抵赖,因而你便在知府大人面前供出同谋大盗以求从轻从落。本官问你,与你同谋合盗、窝藏脏物之人真是本县大户宋清风独子宋恒碧?”

“回大人话,正是。小民历年偷盗所得皆是由宋家经手转出。”

“啪!”

随着惊堂木响起,梅县令怒道:“撒谎!你乃横行外府的江洋大盗,他是官宦之后、世代忠良,岂会与你这等罪囚往来!”

“大人息怒,小民所说完全属实,这世上多有伪君子,宋家便是其中之一。宋家本就是以窝脏分利的盗窝,宋恒碧更曾与小民一起在府里夜盗数日。大人,小民不敢撒谎,宋恒碧腋下有一颗半月形红斑,是小民在他换夜行衣时亲眼所见。”汪九夜说完又将当日所得脏物说了一下,无非是有多少金银首饰、银票金锭。随后又大说宋恒碧腰上现有一杖刻有双鹤飞腾的古玉佩,也是所得脏物之一。

“可敢对质?”

汪叫驴道:“听凭大人安排。”

“来人,传宋恒碧上堂。”

没多会,一位青巾蓝袍佳公子在衙差带领下走上堂来,对着梅县令作揖行礼。

梅县令道:“宋恒碧,你是秀才,功名在身,站着回话即可。”

“晚生谢过大人垂怜!”

梅县令道:“宋恒碧,你可认识堂下之人?”

“回大人,晚生一向谨遵父祖之命闭门苦读以求皇恩,极少与外人见面,并不认识堂下之人。”

“汪叫驴,你有何话可说?”梅县令面色越发不善起来。

汪叫驴耳内早听得不远处混混们故意大赞宋家公子丰神俊朗之词,心下大定,刚想开口又闭了嘴,转转眼珠道:“大人,小民自说认识,他也是会抵赖不认,不妨验证一下,到时自知真假。”

140.定计戏恶盗(04)

梅县令点点头:“宋恒碧,你腑下可有一块半月形红斑?”

“正是。大人如何得知?”

“便是堂下与你合谋同盗之人,你有何话可说?”

宋恒碧行礼道:“大人容禀。晚生七、八月里确在东宁府城停留进学,只是曾与人发生口角。说来有辱斯文,衣衫被人撕毁以至露出形体,想来当时被有心为恶的奸滑之徒瞧入眼中也是有的。”

梅县令道:“口说无凭,与何人、为何事、有无见证?”

“府学同窗白丹枫,他性喜武事懒习圣人之道,晚生上前善心劝诫,结果倒惹起了口角。奈何他说不过晚生便动开了手,将晚生痛打一顿,府学同窗皆是见证。”

梅县令随口又问了些相关事,汪叫驴、宋恒碧各执一词、各有说法,总之一个咬死与其合谋合盗,一个抵死不认大盗所言之事。

梅县令偏头看看刑名师爷,后者微微摇头,他也无法详加论断。衙差们却是个个叫苦,再审下去就该吃晚饭了,会饿死人的!

梅县令想了下道:“此事尚有极多疑点需要查证。宋恒碧,为防通同作弊且先委曲你暂入监中待审。本官自会派人知会你家中亲人。”

“大人行的乃是国法,晚生绝无怨言!只有一事尚请大人恩准。”

“说。”

宋恒碧行礼道:“大人,晚生家门严谨且是世代官宦,实不便自应讼事与刁滑大盗做无谓口舌之争辱及先人,为此家父已请下讼师温有仁,还请县尊垂怜。”

温有仁?

汪九夜闻得姓名心中顿时升起狂喜之情,他清楚既然宋家请了温有仁就表明计划一切顺利!五百两就要到手了!脑中暗自赞叹到底是读书人点子多,辛苦十夜所得也比不上空口白牙说几句话。

“此事合乎国法,照准。来人,且监下堂下案犯!待人证、物证齐全之后再行审理。”梅县令抬起惊堂木准备拍下喊退堂。

汪九夜早跪累了,闻言麻利跳起,转身等着衙差带回牢中,熬了大半日早饿坏了,牢饭再差也比没有的强。

梅县令气得浑身直哆嗦,拍案而起,伸指怒道:“汪叫驴,你竟敢藐视本官!来人,打三十大板拖回去!”

饿得浑身乏力的衙差们叹息着上前摁倒汪九夜抡起板子用力打下。个个在心中大骂笨盗害人,大人都还没喊退堂,你急个什么劲?这不,又要多拖一会了。

一通满含怨气的板子将屁股刚刚养好的汪叫驴打得是哭爹喊娘,门外零散好事之民却是为大盗自找倒霉的行径乐得哈哈大笑,过得一会便四散离去给他人说新鲜故事去也。

得了二百两定金的温有仁极是得意,迈着大步走回客栈收拾东西,今晚便可以去宋家享受豪华招待,不用再住这等寒酸地了。

敲门声响起,几个本县无赖、痞棍闪进屋内将今天匆忙赶去后亲眼所见之事一一说与温有仁听。

“原来如此。宋老爷的确是个人物,敢情装病的时间里就是一直在四处寻找本秀才做儿子讼师,今天得了准信才敢通知梅县令开审。难怪在宋家没见着宋恒碧那小子,我只当他是没脸皮见人,原来是早就在县衙等消息。险,若是一直藏在客栈里,这注大财便可能错了过去。”

141.定计戏恶盗(05)

无赖笑道:“温爷的手段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小小宋家哪能逃出您的手心。小人们今天可是看得心服口服,那宋恒碧说出温爷名讳时可是将小人们笑煞了。”

“少拍马屁。温爷我哪次得了好处是独吞的?少不了你们的那份。这是二十两,买些伤药、疮药送进去。剩下的你们分了吧。狗二,你脸生,送药的事就你去办,有些话也替我带给汪九夜。”

“温爷还有何吩咐?”后来的小混混急忙涎着脸走到近前。

温有仁想想从怀中摸过两张银票递了过去,“照规据要让他安安心。你对那头爱板子打屁股的笨驴说一声:后日里开审时只管按先前说定的计划行事,而且我在堂上也会报出名号,暗中给他应有的提点。事成之后五百两不少他半个铜子!还有,他的罪名是积年偷盗重是重但罪不至死,多是发回府城囚个八、九年。只要风声过后他肯花钱上下打点,包他半年之后就是自由身。”

“好嘞,小的办事温爷放一百二十个心,这就去办。”狗二接过银票与同伙转身离去。

温有仁拍拍手,哼着戏文走向大堂结帐,万事具备,只待开审。

牢头可不管牢里关得是什么人,依旧是有钱就开窗,收了一吊钱就让狗二进去了。

领路的狱卒掂掂手里的百十文钱,笑道:“狗二,你小子转运道赢钱了?别说做哥哥的不提点你,汪九夜是府里发下的重犯!你若是想动歪心思给哥哥添麻烦,日后落到牢里,哼哼!”

狗二赔笑开口:“哪能,小弟这几年全靠哥哥赏得牢饭才留了一条命,感恩还来不及,哪里敢断了日后活命之路。不瞒哥哥,这是道上不成文的规据:境内若有落难的前辈好歹送些药,是人就都有失风的时候,帮人就是帮已,哥哥体谅!”

“快点出来!”

狗二连声应是,下了台阶熟门熟路地跑到里间烂屁股笨驴牢门前,刚准备递上伤药,却被汪九夜的肿脸吓得不轻,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连嘴也给打了?身为混混一份子,最是清楚现任梅县尊很是和善,县中兄弟们犯些小事被捉只要老实认错,一向极少用刑。

汪九夜极是威风地走到牢门前坐下,咧着肿嘴将过堂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一是过堂时忘了说本名被县官下令掌嘴二十。二是县官还没说完话,九爷就起身走人了,结果又挨了三十下狠的。

狗二手中棒疮药掉落地上,嘴角直抽抽。心中却是暗赞牢里的前辈真是太牛了,居然连一点过堂规据都不懂,看来定是头回失风被抓,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大人物!

汪九夜没心情管别人怎么想,伸手抓过疮药瓶,道了声有劳就开始给屁股抹了起来。

狗二想了会便蹲下道:“前辈雄风威武,小的早已是敬仰成分,日后还望前辈能提携一、二。”

“你小子也算是有孝心。应承了,等九爷出去就传你两招,包你一生吃喝不愁。”

狗二喜得是抓耳挠腮,就差没在牢门前磕头认师傅了。

“没别的事了?”汪九夜并不是呆驴,见这边挨打那边就有人送药,猜到定是那人来了。

142.定计戏恶盗(06)

狗二这才想起温有仁交待的话,连忙小声全说了一遍。末了偷偷将两张银票塞进汪九夜手中,轻声道:“九爷,这是那位交托的二十两。必要时可散与牢头、狱卒给换个宽松、快活点的地方。不过小的见九爷是没失过风的,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定要记住了:虽说财可通神,但在牢里切不可胡乱使钱,不然他们反倒会加倍害人压榨钱财。九爷您在鞋底撕个口子藏进去就行。”

汪九夜抱抱拳笑道:“承情,日后定当相报。说起来这酸秀才倒真是比爷们还狠,一张嘴就生生咬下一千两来。你给爷们带个回话:到时他怎么说爷们怎么做,包管不会出差子。至于打点疏通的钱财,用多少爷们都舍得,只要能出去随处都可以捞钱。”

“好嘞,九爷,你安歇着,小的这就去回话。”

住在小单间的宋恒碧自是不用吃牢饭,早有家人通过牢头送进一席八碗八碟的美味佳肴。汪九夜虽说看不见,可酒香肉味不停飘进鼻子里,急忙端起破碗叫道:“牢头哥哥,这也忒太不公平了!他与我同谋偷盗,凭啥他好食好酒,我就一碗石子拦干饭?”

“嘿,你这个贼胚知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年景?有的吃就不错了。再说了,人家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老爷,日后中了举金榜提名,少不得就要做个大大老爷,你个贼胚也配比?想吃好的也行,拿来!”牢头伸出手空掂两下后哼道:“没有?没有就吃你的牢饭吧!”

汪九夜得了狗二的提点自是不会随意使钱,也就不再言语,就着几片烂菜叶吃了起来。正忙着吐去嘴中石子时,又有狱卒带着一位破衣烂衫的无赖走下台阶。汪九夜眼见两人各拎着几个大食盒来到正准备离去的牢头身边对着自已不停指指点点,心中疑惑之情大起,暗自寻思又是一个面生没过的人,难道也是那位派来的?可刚刚不是来过人了吗?怎么回事?!

“快点啊。别让咱哥几个难做。”牢头接过食盒与手下狱卒眉开眼笑地走了。

混混子赔笑着应承,拎着食盒溜到牢门前蹲下打开食盒,一边摆放一边道:“九爷,有人见您是个好汉便托小的送点吃食给您壮壮声,过堂时别弱了江湖爷们的威风!”

有人?谁?

汪九夜刚想开口发问,却见对方猛眨眼,脑中灵光一闪立时猜到定是温有仁拐弯抹角地送吃食进来。想到此也就不再客气,抓过酒瓶就先灌了一大口。

混混子伸手又递过一包药散、一瓶药膏,急道:“九爷慢点喝,这瓶温酒是用来送服药粉的。狗二哥办事一向糊涂,先前给九爷的棒疮药可治不了脸上肿伤。这两件都是上好的化淤止痛药,是小的山蛋孝敬您的。九爷可不能光传狗二哥一人绝活,小的也想学两手傍身。”

汪九夜仅有的疑虑全消失,这些事除了他就只有狗二一人知道。伸手接过药散笑道:“你小子也是个有孝心的。放心,九爷绝活无数,传你几手包管你一生受用不尽。”

“山蛋先谢过九爷了。”

汪九夜用酒送服药散,又拿起药膏在脸上乱抹一气,也不带药力行开,拽过肥鸡瘦鸭就狠嚼起来。没过多久,一直小心服侍的山蛋悄然起身,面带阴森冷笑,当然正在吃喝的人并没看到。吃饱喝足准备再与山蛋多聊两句的汪九夜忽然面现惊恐,摸着喉咙只管咿呀乱叫,竟是发不出声来了。

143.定计戏恶盗(07)

山蛋面对汪九夜充满惊惧的询问目光,只管阴笑着用力拍动两手,等候多时的牢头、狱卒应声走出。

“牢头哥哥,小的事办成了。接下来就看您几位的了,事成之后,自当重报。”

“放心,他本来就是一江洋大盗没得冤枉他,暴毙也不会有人追究。”

“有劳。”山蛋收拾好碗碟、食盒迅速离去。

汪九夜很快就发现身体也开始变得酥软,连想移动手脚都变得极艰难。

牢头道:“是不是在想酒菜里有毒?爷们心情好,就破例与你这头笨驴多说两句。酒菜里根本没毒,只不过就是放了些窑子里用来驯服烈女的软身醉!你要是七窍流血,哥几个可没法瞒过去。汪收驴,你是要压麻袋?还是蜡成灰?或是贴加官?”

汪九夜发出满是惧意嗬嗬尖叫,他没听过后面两个,但却知道压麻袋是牢里杀人惯用的手法。

牢头道:“瞧你在堂上的动静就知是个没失过风的,爷们就与你说说。压麻袋就是将百十斤的麻袋一层层摞在你身上,过得半夜也就死了。蜡成灰就舒服了,给你享受一回单间,哥几个堵死通气道口,在里面点上几支加了药的蜡烛,什么时候烧光了,你也死了。说到这贴加官可是京城天牢里流出来的一等绝活,先用一张牛皮纸贴你脸上喷上水,然后一层层叠加。啧啧,这三种死法包管连最精明的仵作也查不出,选吧!叫一声选压麻袋、两声蜡成灰、三声贴加官。”

汪九夜连叫也不敢了,哪样也不想选,他想活!

狱卒充满邪笑,怪叫着替汪九夜选了压麻袋,这方法省事,另两个费工夫、费本钱。

牢头道:“瞧瞧他的眼神,好毒嗨。汪叫驴,此事可怨不到哥几个身上,要怨就怨你自个傻,给人作了赚银子的筏子也不知!照规据要让你死个明白,做鬼之后自找对头,与哥几个无关。那里还在吃酒?”

“又叫了席送进去,估计一时停不了。”

牢头挥手吩咐狱卒打开牢门,一起拖着笨驴转上一圈。狱卒们拽上脚就拖着汪九夜走向大牢拐角左侧专给轻罪、待罪文人、官吏住的抄写房。将至门前,内里便隐有人声传出。

“温兄,小弟往日多有鲁莽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哪里,你我同窗至爱,小兄岂敢因宋贤弟的正心直言而心怀愤恨,实是世事所迫,不得不寻个生计以奉养高堂双亲罢了!这不,小兄一听到贤弟有难便兼程赶来天华县准备襄助一、二,可巧刚入县城就被令尊请了去。”

“此是天助也。温兄,可恨那汪盗不知从何处得知小弟身体之秘,这点委实让小弟百口莫辩,真要追究起来,家父自可打点过关,但我宋恒碧今生功名之梦破矣!”

“宋贤弟休生怨望,些许小事便包在小兄身上好了。”

“仰仗温兄。二千两纹银事后定当如数奉上。”

听到此,汪九夜怒火满胸,拼命扭动身体。心中大骂温秀才太恶毒,明明是两千两,却让人说只敲了一千两!生生吞没一半!随又心生疑惑,难道温有仁是怕事情漏泄就想借机杀人灭口?不能啊,此事宋家不会说,他不会说,有谁会知道宋家是付了二千两而不是一千两?!

144.定计戏恶盗(08)

里面的人仿佛猜到汪九夜正在想什么似的,悠悠言语又飘进牢门外数人耳内。

“温兄,莫怪小弟不信你的手段,实是此事事关小弟前程,若是能不应讼自是最好!”

“宋贤弟放心,令尊后加的一千两及上下打点费用正是为此。不瞒贤弟,小兄已做了万全之策,今晚就将此案做成死案。到时令尊上下打点,小兄在一力维持,只需三、五天,贤弟就可回复清白之身,来年必当金榜有名,殿前面君。”

“若有此果,全是温兄之力。且请安坐,受宋某一拜!”

“不敢!贤弟安坐才是,待小兄将其中细节说与你听,这样也能安心待审。”

牢房内声音越说越低,汪九夜则是越听越心惊,若非是不能开口说话必会破口大骂里面的两个酸秀才竟然比他这位汪洋大盗还恶毒十分!不过尖锐地咿呀声已是让里面的人有了警觉。

门开了个小缝,宋恒碧露出小半张脸来,“牢头,怎么回事?什么声音?你怎么在这?”

狱卒们早将汪九夜拦在身后,不虑里面人能看见。牢头搓着手赔笑小声开口:“刚刚是小人想敲门又不敢以至惊动了诸位。宋公子、温讼师,时辰不早了,还请不要让我们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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