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安好。父亲、母亲很是挂念您,说有空就别在佛堂念经多回去探望一下。”与白万里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身着淡蓝长袍的俊秀少年。他是王老爷最宠爱的二儿子王白玉,十三岁过了大半,面上看着老成正经,实则是个十足淘气包。
“白玉过来,让姑姑好生瞧瞧,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老邓头,我那老嫂子身体还康健?大哥怎么舍得将他的心肝宝贝发配过来了?”
老家人忙上前行礼,“回二小姐的话,大奶奶身体康健。老爷说二少爷早就到了该进学的年纪,只是大奶奶一味宠着才一直拖了下来。这不,听到二小姐说要给表少爷请个好先生指教学业,就让老奴带着二少爷前来一道听受教益。”说完,双手奉上王老爷的回信。
和玉见状立刻上前接过收好。
王白玉很快便发现室内有个奇特事物存在,笑道:“姑姑,她是谁?怎么倒着看佛经?”
38.表哥王白玉(02)
王月林向钱文进招招手,示意她过来,“白玉,她算是你十三表妹,比你小两岁多些。傻儿过来,这是你白玉表哥。”
半大小子正是最淘的时候,也不说话见礼伸手便撩开钱文进额前流海盯着看了好一会,伸指转身笑道:“侄儿一进宅里就听老胡说姑姑认养了个傻女儿,就是她……哇,哇,哇……。”
钱文进哪是好惹的,见半大男孩对自已毛手毛脚,便将伸到面前的手指当泡椒凤爪给咬了。
小姐咬,公子哭;老奴急,姑姑笑。
“香茶,赶紧将小姐带回去,再咬下去连人都要吃了。”王月林打发走钱文进,笑看着和玉带着小丫环们给侄子上药粉。
“姑姑,她太忒狠了。您瞧,手指出血不说,连手腕上也是一圈牙印。”
“自找的,傻姑娘可不好惹。看你这个惹祸精以后还敢不敢随便调戏姑娘家。”
王白玉对天叫屈,“姑姑,侄儿冤啊。侄儿刚刚是以为傻妹妹头上有只虫子,想帮她拿掉嘛!”
“拿虫?姑姑怎么没见你动手只是瞧来着?少皮。老邓头!”
“二小姐有什么吩咐?!”
“带这个淘气包去与他永存表哥见见面。和玉,你也去。让少爷园里的管事给收拾个屋出来。明儿一起见先生。有他在,哪还能安静念经,赶紧带走。”王月林笑着将人全部打发走。
“姑姑,明儿见。侄儿和迂哥哥耍去。”王白玉才不愿呆在佛堂一般的屋里,巴不得早点离开。
老家人替二少爷告罪之后就跟着去了。
收拾完意图不轨的坏小子,钱文进极是开心,绕着花影院内里打圈乱转,心中却是暗思前些日子嫡母说得读书认字应该指的就是这件事。想了会觉得嫡母说得没错,一个傻姑娘窝在学堂里面不会有人多加理睬。
钱文进怪叫着转身冲进屋内,没想到要重做小学生的事还真的是很能让人心生怀念。
白秀才名万里,字云帆,是东宁府城有名的才子兼孝子。十六岁便在府学院试中得了个案首,才名远播四府八州。本是前程如花似锦少年郎,偏父母因病先后亡故,白万里哀伤之余先是为父守制三年,接着又为亡母守孝三载。岁月轮转,挨到二十四岁依然是孑然一身,妻未娶、功未成、名未就。本是想着闭门苦读过得两年便去参加乡试秋闱,若能得个举人便好来年进京会试搏个出身,但经不起王老爷三顾茅庐只得动身前来天华县最有名的铜臭之家。
王老爷心知妹夫是个道地悭吝之人,便在给妹妹的回信中表明馆金他已是另行备下,就是要烦劳妹妹照看一下被老妻宠坏了的二儿子王白玉。
白万里虽是对钱若尘钱老爷半点好感也没有,但对钱永存所居的吟风园很是喜欢。钱家大奶奶王月林听说后就又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从此算是教人、读书两不误,也能省下不菲的客栈花费。
待得第二日,师生四个在收拾出的进学堂互相见礼,论年齿依然是白万里居长二十四岁,钱永存次之二十二岁,钱永有再次二十岁。
王白玉最是淘气,眼见得先生没有冬哄学究气,便开口问道:“先生,看这些子曰、子云的东西有什么意思?相如之赋、太白之诗、稼轩之词不都是顶好的吗?”
39.乱斗进学堂(01)
钱永存、钱永有兄弟是道地的圣人弟子,闻得王白玉内蕴蔑视圣人遗泽的言语,便想开口训人,可话没出口就又觉着有先生在前自家不好越俎代庖,便齐齐闭了口。
白万里笑道:“我四人名为师徒,实为师友,实不必过于拘礼。彼此间称呼姓字便可。永存弟、永有弟请坐,且听为兄为你们分说一、二。白玉小弟前面言语并不为错,不过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需知汉时赋、唐时诗、宋时词皆是当世正道,同样是我等文人谋求进身的通天之路。若诸位古时先贤生于我大夏,亦必要研读这些呆板经书以求能上达天听,搏个封妻荫子。”
钱永存道:“万里兄此言极是有理。但不知为何那些通达之官又多是精研诗赋之人?真让我等这些一心遵奉圣人大义的弟子们心中愧煞。”
“永存弟此问甚好。若为兄是一般酸臭学究必然以老大人们天资聪颖,自可多猎杂学搪塞以对。永有弟也坐。虽说我等需以呆板经书名登金榜,难道还能以此等酸腐不合世时之物理国治民不成?赋、诗、词三道可以冶心性、陶情操、明心神,但凡诗词赋做得好了,胸中自生抱负。但切不可沾染清高孤傲之气,官场并不是诗场,曲高和寡乃自绝之路,通权达变是要领。不仅如此,要想前程似锦,各家杂学亦要略知一、二。”
钱永有弯腰行礼,“听先生一席话,弟子茅塞顿开。但不知先生欲从何教?”
白万里还礼,“永有弟不必拘礼。为兄不教经史子集,也不教院试应对之策。先教字。”
字?这里的人有谁不会写字!?
这下连正在想法溜出去淘气的王白玉也来了兴趣。
白万里笑道:“三位贤弟莫要小瞧字之一道。若是不通其理,任你文章写得是花团锦簇,也是不得府学里那些老大人们的欢喜。”
三名学生连忙行礼求教。
白万里道:“我大夏立朝以来对官样正字多有争议。不过近三十年来科考之中已形成一条不文之约,便是以前朝梅花楷字脱化而来夏正楷为官样字体。此种字体方正清秀、威严肃穆并存,最妙之处便是并不难学。不管三位贤弟日后想在书法上师从何体,若想在进学路上多些助力,便需先写好一手夏正楷。其中要领,为兄自会一一说明。……”
躲在窗下偷听的钱文进不由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赞嫡母说得没错,里面的白秀才的确是个有学识的开明秀才,本小姐每天就来蹭几堂课好了。
不过钱文进想错了。开明秀才白万里毫不客气地将傻小姐拎出学堂。理由很简单,无论女子傻与否,无才便是德是世间古训,就更没必要将圣人之言记诸于心。实在想听也不拦阻,窝窗下听便是,听会多少是自家本事,与人无碍。
钱文进本是只有五分读书认字的心思,可现在却是被白万里弄得好胜心大起。于晚上没人时跑到埋心发冢前大呼“女子怎么啦?你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本小姐学定了,还绝不在窗下,定要堂堂正正坐在学堂里听!”之类的豪言壮语。
路过的守夜家丁纷纷摇头躲开,大叹十三小姐又犯傻了。
40.乱斗进学堂(02)
一连五天,傻小姐钱文进将吟风园进学堂弄得是鸡飞狗走,不得安宁。今儿翻窗子却不小心撞倒书桌,明天扒瓦片跳进屋时却砸晕王白玉,后儿却是提前进入学堂藏在桌下差点将钱永存吓出病来,到得后来更是打算在屋角直接开个小门结果差点将屋弄塌活埋了四位师徒……只要能想到的花招钱文进都使了,每每将开明秀才白万里气得直哆嗦,偏又无可奈何,训斥傻子实在是件白费口舌的蠢事。
一直挨到第七天,白万里憋着的心火终于忍到极限,轰然爆发了。不能怪他与一个傻子置气,钱文进为能顺利溜进学堂后不被人拎出去,终于想出一个绝世好点子。趁大哥前去进学堂的空档,悄悄溜进书房将墙上的圣人画像全扯了下来,脱去外衣后全糊在自已身上。当钱文进大摇大摆地走进进学堂时,白万里四人是彻底傻眼了,傻姑娘明明是在亵渎圣人可偏偏打不得、碰不得。
“荒唐!自行出去!”开明秀才指向大门的手不停发颤。
钱文进哪会答理他,自顾走到空书桌前坐下。心中大笑这回你们几个酸文人终于不敢动手了,尽管骂吧,本小姐的心理素质可是一等一,包准听完之后依然能吃得香、睡得着。
王白玉摸摸头上被钱文进撞出的老大肉瘤,开口笑道:“傻妹妹,你想进学堂不是什么大事,可总要有个理由吧?少装,你天天都跟姑姑念佛经,虽是脑子混沌但却是会说话的。”
其他人对于这话并不感到意外,王月林的心机远比他们加一起还要深。现在满宅子的人都知道在钱家大奶奶的诚心祈求下,佛爷终于显灵加以点化,傻小姐现在只傻了六、七成。
“妾生子、姨娘女,都作圣人!”钱文进觉着坏小子说得对,便将早已想好的借口说了出去。
这下不只钱永存这位大哥,连白万里都傻眼了,生生被一个傻小姐浑说的傻话堵得是腹有万言偏吐不出半个字来。
世人皆知万世圣人的确是其父与颜姓女子野合而生,虽说依当时的风俗这种男女结合方式是正当的且生下的孩子也是被族中亲人认可的,但相对于现世的礼法准则来说,傻小姐的说法并不能算错。别说是白万里,就是一个冬哄老学究也是无法厚颜辩驳,只能用天生圣人之类的言语加以回避。
钱永有本是想拉走傻妹妹的,闻言又坐了下来。心中某根弦被傻妹妹的话触动了,觉得话虽傻但有些道理,妾生婢种怎么啦?!一样的不比人差!
眼见着傻小姐又趁机扯了进学堂墙上的圣人像,坐到地上就准备脱去外裤裹腿上。白万里终于拂袖而去,在他想来眼前之事实在太过荒唐,偏训之无用,只能眼不见为净。
钱老爷外出做买卖不在家,当家何姨娘自是知道白万里的来历,哪敢就这么让他离去。吩咐胡管家好生管待后便急忙前去主屋知会大奶奶王月林前来劝解。
很快和玉便走了过来,请白万里、大少爷、二少爷前去主屋说话。
王月林早已坐在上首等候,见人来便不再拨弄珠串,伸手前指,笑道:“云帆,坐。你母亲未出阁时与老太婆多有来往,如亲姐妹一般。老太婆还当得起你叫一声大姨,说说,发生什么事?是下人中有人对你不敬?还是白玉太过淘气?只管说,大姨替你作主。”
41.入学要考试(01)
白万里急忙拱手行礼,“叫您一声大姨,是小侄高攀才是。小侄当时年少,父母之丧多亏大姨与王老爷慨然资助才能安然妥贴,此份恩情,小侄永生不忘。大姨且息怒,不是小侄不通世理、不明人情,实是,唉。”当下叹着气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一说出。
香茶搂着脱得就剩里衣、浑身裹着一堆圣人像的傻小姐掩嘴直乐,对这些事她是最清楚的一个。
王月林听完也是失笑摇头,“敢情傻儿比白玉还是淘气。贤侄但请放心,大姨不会以此为由逼一个秀才公娶一位傻小姐。顶多塞给白玉小鬼头。这两个正是一对冤家。”
王白玉倒是听得两眼放光,急道:“真的?!姑姑,咱们说定了。傻妹妹从今个起就是我王家人了,不准再许人家。你们觉着她傻,我倒觉着她顶有趣!”
白万里叹道:“大姨莫要说笑。小侄岂是为此种小事矫矫作态之人。实是有渎圣人。再者,且不说傻妹妹,便是好人家的聪慧女子也只是教习女红罢了。”
王月林道:“香茶,带小姐去换身衣物。贤侄,你这话大姨便不爱听。若是咱们女子家都不识字,世间哪来这许多才子佳人的故事?卓文君与司马相如权且不提,班大家为兄续汉史也不论,王右军师从卫夫人也不讲,咱们单说现在。贤侄,京城那些个娘娘、公主们尽是有德白丁不成?!若那些个老大人家的女子都是真真的目不识丁,贤侄日后金榜提名时能看得入眼?!再说她一个半大傻子哪学得来圣人传下来的经史子集,不过是想能多认些字以后读读佛经好打发时间。现在何故因她是一个傻子而绝圣人教化世人之道?”
白万里一揖到底,“大姨教训得极是,万里知错。只是小侄坐馆课业自有规据,若是,若是……。”话到此而止,显是有想说又没法说出口的话。
“贤侄有话但说,不用避忌。傻儿,十三,表妹,也任你称呼。”
“大姨恕罪。若傻妹妹资质悟性无法达到小侄课业的标准,小侄万难破例。”
王月林随口回说理当如此,并且为免傻儿日后再与众人混赖,就建议等傻小姐父亲钱老爷回来后一并作个见证。
“这……”
钱永存上前悄声让白万里不必忧心,他老父亲今晚便回。
白万里见说也就同意了。
钱老爷对傻女儿要进学认字的事倒是十分赞同,在他想来虽说馆金不用钱家操心,但绝不能便宜了白秀才。一月十多两银子只教三个学生,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多一个才不吃亏!当然钱老爷对傻女儿坚持要进学认字的事可以说是满头雾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识字,帮父亲记帐!不要工银!”钱文进对此早有答案,包管铁毛公鸡会开心。
钱老爷笑得眼都眯成一条逢,直赞众多儿女中还是傻女儿最有孝心。过得一会,又扭头问众人是不是觉着傻女儿比以前好多了?
王月林道:“阿弥陀佛。这都是佛爷日夜点化之功。老爷,我瞧就是净念寺里的大和尚只怕也不及咱家傻儿诚心礼佛、念经。”
和玉插嘴笑道:“大奶奶说得极是。十三小姐是正着看、反着看、躺着看、斜着看、倒着看,真真是将十八位罗汉爷爷的姿势都用尽了。这要是还不算诚心,罗汉爷爷们就先要不乐意了。”
42.入学要考试(02)
王月林笑骂:“你这小蹄子就会贫嘴逗人开心。老爷,虽说傻儿说得皆是无心之语,但却是有些道理的。咱们商户人家的女子不求能像才女般吟诗作对,识些字日后也好帮夫家管管帐。我看这么着吧,永有啊!”
钱永有急忙上前行礼,等候嫡母吩咐。
“你这孩子就是书读太多了,弄得一身迂腐气。我是你嫡母,不是后娘,用不着太过恭敬,彼此间称娘道子的才亲切。我就喜欢永在的浑劲,以后叫大娘就行。”
“大娘教训的是,不知大娘有何吩咐?”
王月林道:“你教不来傻儿。以后你那些个姐姐、妹妹的学业就由你教了吧。你父亲就是一只铁毛老公鸡,要是想在宅里开个女子学馆,满县秀才绝没一个肯答理他。”
钱老爷听得老妻言语也不反驳,只是笑,在他看来这是大大的夸奖。想想又昂头笑道:“说得这叫什么话?我是商户人,锱铢必较是本份。圣人门徒还像我等般斤斤计较,成何体统?!”
白万里听得摇头不已,心里是怎么也想不通守财奴般的钱老爷怎么会有个若尘的大雅名讳。
钱永有倒是被嫡母王月林弄得有些犯难。不是不想应承,是根本不善于与人沟通,他与母亲张姨娘是一般的清傲性子。
王月林自是清楚原委,开口道:“永有,莫要以为大娘是在为难你。以你现在这种见人就成个闷嘴葫芦的性子可不会讨老大人们的喜欢。边教边学,拿出些先生威风来,虽说不兴对自家姐妹打手心,但你是读书人,以言语压下她们还做不到?圣人都说世间唯小人与咱们女子难养也。你要是能将姐姐、妹妹们全教好了,相信日常对上学院里的老大人们时自不会再畏畏缩缩徒惹人厌。”
白万里拱手道:“大姨真是用心良苦。永有弟正有此缺,小侄苦思良久也没个妥善方法。永有弟,不妨一试。”
钱永有恍然大悟,忙谢过嫡母。
王月林偏头看向钱老爷,轻声说在此事上做父亲的也不可太过小气。而且家中女子们若能嫁得好些,他这个做父亲的以后也能得些助益。
钱老爷觉着老妻说得在理。再说他也清楚商户人家本就多与商户人家婚配,若是女儿嫁过去之后不能管帐打理家事,夫家必然不喜。思量了会后就同意在宅里收拾个单院出来给女儿们做学堂用。
王月林道:“白贤侄,你们师友四个等会再聊,我傻儿都等不急了。大姨也挺好奇你会出什么题儿,太难的大姨这里就不答应啊。”
“大姨恕罪。小侄唯在此事上碍难从命。若傻妹妹无法通过小侄之题,便让永有弟教她便好。”
钱永在笑道:“推脱!秀才公,你这是摆明了在推脱嘛!父亲,大娘,我傻妹妹连字都不会写哪能通过一个有名秀才出的题!得嘞,不求人!傻妹妹,赶明三哥盐店分了利便去请一女先生教你。听说尼姑子最会念经,咱们就去寻一个女光头来。”
白万里听得哭笑不得,心道钱家三少爷还真是浑得可以。
王月林道:“白贤侄别管这浑球,当没听见就成。傻儿,大娘问你,想不想从正门进学堂?”
43.痴画配傻语(01)
“想!”钱文进对着老父亲用力大吼。
钱老爷叹息着将傻女儿转过来对着白万里,心中已是认定十成是过不了白秀才设下的难关。
王月林笑道:“贤侄你听到了?开始吧。”
白万里想了下道:“永在弟说得也有些道理。若像往常般来个三关四难并非我辈当为之事。大姨,一题即可。只要傻妹妹能过关,小侄定当全力教导。请诸位稍等片刻。”说完转身出屋走向王月林为他单独收拾出的屋子,没多会带着一卷画轴走了进来。也不说话,径直打开铺到桌面上。
众人上前打量,原来是一幅淡墨山水画,观画中风景倒是极像县外四十里的天泉山。
王月林边看边赞:“不错。虽非丹青妙笔,但见潭深清幽、山峰耸立。画此画者胸中定是自有一番抱负。若大姨没猜错的话,画中地是天泉后山飞泉潭所在,以画表达胸意之人必是贤侄。”
“不敢当,大姨缪赞。此画确是小侄去年在净念寺为亡父亡母抄经祈福之时所画。画中所在正是天泉后山飞泉瀑布对面的无名小亭。画成却是无诗可配。若傻妹妹能吟诗一首将画中风景入诗即算过关。不求平仄韵脚,琅琅上口即可。”
钱永在大赞这话才像个秀才公说的,直呼下回乡试白大秀才必然高中状元。
白万里叹道:“借贤弟口彩。只是这乡试头名称作解元,京试首魁是会元,殿试第一人才是那三年一有的状元。”
钱永在浑不在意,“一样,一样。以白大哥的才学,定是什么元都一发夺了去。”
白万里道:“贤弟是好心,小兄却不敢有此奢望。我大夏早已是有银解元,金会元,官状元之称。小兄两袖清风,家世一般,参加乡试也不过是希望文章能入老大人们的法眼,给个举子做做也好有机会上京城尝尝跃龙门的滋味。”
钱永在闻言咧嘴哈哈大笑,状极得意,敢情日后他倒是能弄个解元做做。
钱老爷怒道:“败家孽障!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银钱吗?空头解元,你当得来官吗?没得日后要连累一家子下狱抄家。”
王月林道:“这回老爷倒是说着了。永在啊,以后少打这些个歪门心思。”
钱永在咧嘴笑道:“大娘,孩儿也只是嘴上说说嘛。”
这边一家子在闲聊,那边钱文进已是绕着山水画转了十多圈,怎么看都觉着画中只有山、水、林、潭、人、亭这些个东西。小脸渐渐皱成一团,心道:“钱文进这几年全都忙着装傻子满宅胡闹了。千文静念得虽是什么名牌大学,但却是体育系。按大夏的说法就是一练武的女子。诗倒是有点印象,可也无非是‘小草绿了、花儿红了,春风吹过,我从地里冒出头来。’这些个怪东西,肯定过不了关。”思及此,钱文进脑里又开始变得恍惚了,埋藏心底的问题又浮出心湖透气:我到底是谁?是拥用钱文进身体的千文静,还是拥用千文静记忆的钱文进?……
钱老爷本就没指望傻女儿能过关,眼下见钱文进露出犯难的样子便打算开口替她认输。刚回到宅子里就被拖来了,连帐都还没能来得及细查、细算,钱老爷心焦之下有些坐不住了。
王月林抢先开了口:“都静静。佛爷连石头都能点化,何况是一个傻子。正经诗词虽说做不得,但几句顺口溜还难不倒我家傻儿。”
44.痴画配傻语(02)
屋内钱家人等闻得王月林言语便都想到钱文进专为秦家人编的顺口溜,立时笑成一团。钱老爷更是张口大骂那个查不出是谁的缺德鬼,竟然教一个傻子背会那等恶毒言语。
不知事情备细的白万里、王白玉倒是被众人笑愣了。
王白玉见钱文进犯难,便走过去,笑道:“傻妹妹,不用心急,慢慢想。白大哥可没规定破题时间,今儿想不出就明儿想,明儿想不出后儿接着想。即便真想不出,认输了,以后白玉哥哥教你便是。姑姑先前就说过要将你许给我作媳妇的,只要你以后听话,想学什么相公都教你……哇,哇,姑姑救命!”伸手撩开流海想看伤痕的白嫩胖手这回被钱文进当猪蹄给啃了。
王月林笑骂:“让你皮!活该!都别拉!让他长长记性,真当女孩子家好欺负不成。”
王白玉叹道:“傻媳妇想咬就咬吧,男儿家都是心胸宽广能包容。反正侄儿皮实的很。”
钱文进被坏小子王白玉的认真模样给逗乐了,嘻笑着松开嘴。心情一松,眼中的苦恼神色随即消散。于心中放声高呼:“我不是钱文进,也不是千文静,我就是我!一个不知从何处来,不知会到何处去的钱家十三小姐!不就是作诗嘛,等着,本小姐给你们来个古今大结合。今天不仅要过关,连改名字的事也要一并解决!”
想到便做,趁着脑中灵光未消,钱文进拍手娇叫:“先生取字!先生取字!”
白万里是心具灵性之人,闻言已明白傻小姐想说什么,拱手道:“若是傻妹妹能通过设下的画题,小兄必当竭尽心力为妹妹取个好字!”
钱文进又转围着画绕了两圈,朗声娇呼:“日、云、地、林、水、风、人、亭、潭。”
轰堂大笑。
三少爷钱永在叹道:“傻妹妹哟,你好歹连个句子啊。这下可好,就是秀才公想高抬贵手放你一马也是办不到了。”
白万里听得嗟呀不已,心道这话怎么听着本秀才好像绿林好汉一般。正想开口婉拒钱老爷、钱家大奶奶王月林,耳内却已是听得钱文进的后续句子。
“日升照云影独行,地动摇林风单吟;
渊潭澄碧碎玉镜,映云兴波邀风停。”
娇嫩女声在屋中回响,除去轻声念佛经的王月林,所有都像见了鬼般张口说不话来。尤其是钱永存、钱永有哥俩个,他们明白这等诗若是放在任意一个正经进学之人身上,都是还有极多地方是需要推敲、斧正的。可现在这四句不伦不类除去字数,破绽百出的诗偏偏是一个傻子说出来的,这让他们根本无可指摘。
白万里轻念两遍后急速上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狼毫笔轻快地在画右上角添下四行小字,口中连道:“痴画配傻语,确是佳配。傻妹妹当真是佛性真慧。大姨,说来荒唐。小侄当日正是因听诸僧念经方领悟到孤高自矜不可取,一日间酸腐傲气尽去,心性圆通自在,宛若重生。”
赵永存道:“白兄差矣。家母虔诚礼佛,因而小弟对佛典也是略知一、二。佛家讲究的是四大皆空,这与孤高自矜有何相干?!大不同也。”
45.文进而文静(01)
白万里道:“非也!永存弟且听小兄细说。佛祖神通广大,能洞彻宇宙洪荒、过去未来,可传经说法、渡化众生一事还不是要靠诸天菩萨、八百罗汉、三千比丘、万亿僧人。小兄年少时总以为身具补完天地之手,单凭一已之力便可纵横朝堂、治国安邦,身后青史留名受万世后人敬仰。然则在那一刻却是大彻大悟,当今圣上便是那无所不能的至高佛祖。可天家若想威济天下,哪能专用一人,必当诸贤并举。诸位贤弟,治国安邦好比传经说法,岂是一位菩萨、一个罗汉、一个比丘、一个僧徒就能办到的?!善恶奸贤,具在圣心,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王月林眼露笑意,在她想来白万里能说此语他日必成大器。心中轻叹可惜只生了永存一个孩儿,不然倒可招他做个女婿。只是如今钱家虽有年纪相当之女,可不仅颜色平常,还是妾生女,以他的心性我若提出必是会出言婉拒的,不知大哥、二哥、三哥那里舍不舍得……。
这里王月林自思事情,那里钱家哥仨个围着山水画啧啧赞叹。
钱永在道:“我倒是觉着傻妹妹写得这几句比那些酸公子什么水啊、峰啊、泉啊的好记好听。白大哥,可不准你说不行不通。”
白万里笑道:“当然是不通不合法度,不过却是行了。傻妹妹以后自来学堂,小兄不会再行拦阻。只是要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类入门学识从头教起。永有弟无事时也可观摩一、二,相信对教导府上众小姐们会有一定助益。”
钱永有大喜行礼谢过,他正愁着要如何才能启头。
“字!字!”眼见众人要散伙离去,钱文进急得拉住白万里不放。这时代父亲取的名再难听,别说女子,就是嫡亲男儿也是只有受着的份。既然改不了,就只有设法绕过去了。
“大姨,恕小侄冒昧。文进妹妹虽是心窍尚自混沌,但已是身具佛性真慧,便是男儿也多有不及。依小侄浅见,便取个如子为字,如何?!”
钱如子!?
钱老爷当先拍手大赞,直道不愧是远近闻名的秀才公,这字起得就是有水平,太合他心意。看样子这银钱要是真成他儿子,包管第一件事就是命令天下银钱全部自行进入钱家银库。
王月林倒是会心一笑,暗道白万里真是一个妙人儿!一语双关,这字取得确实不错!想了下又道:“永存,以后你们也可以叫她如子妹妹了。老爷,当初你是认为傻儿会是男子才取个永进的名,眼下傻儿渐大,文进这名实在不妥。不改音,以后傻儿的大名就叫钱文静。老爷的意思呢?”
只要是不花银钱的事,钱老爷通常都没什么意见。当然从此之后,满宅也只有钱老爷一个人专一用钱如子的大名叫傻女儿。
钱文进笑得极是开心,心中大赞今天运气真不错,不仅字有了,连破名也改了回来。
一晃半年过去,转眼又到阳春三月。虽说钱宅中的人个个都觉得钱文静小姐还是傻傻的,但总觉得和以往有点不同,可到底有什么不同,谁也说不来。钱文静倒是明白这一切都是出于嫡母的手笔,一天变一点,慢火炖青蛙。日后就是傻小姐突然变正常了,也没人会感到太过奇怪。
46.文进而文静(02)
钱宅中最自由的一向就是钱文静小姐,除去不能出宅,想到哪就到哪,没人会管。
钱文静此时正坐在后院大树下埋心发冢前发愣,心中没来由地很想独个去周嬷嬷坟前去拜祭一下。可又知道目前根本办不到,即使家中亲人允许一个傻小姐外出玩耍,也是会派七、八个丫环、小子跟在后面。
想了很久之后,钱文静终于从哀痛中回过神来,将心思转到大夏朝的婚姻法上来。
钱文静所处的大夏朝与千文静记忆中的大明朝很相近,都是元朝之后才建立的,最大区别应该就是大明皇帝姓朱,大夏皇帝姓徐。虽然傻小姐心中不清楚历史为什么会在这里会现转折,但却是并不在意,在心里自始至终都有一个声音在呐喊:这是一个梦,说不准第二天一睁眼我就是正在华炎国四处游玩寻找桃花源的千文静!
依据日常八卦与白万里所说的大夏律,钱文静已是清楚在大夏朝并不是想象中的十三议亲,十四嫁人,通常都是十六议亲,但要是过了十八还没定婆家就算是老姑娘了。在心默算一下,便得出还可逍遥数载的结论。
胡思乱想中的钱文静听到有脚步声,扭头看去是宅里的几个二等丫环正向何姨娘院里走去。看着其中年方十八岁已是有一对双胞儿子的绿荷,钱文静只觉这真是件极为恐怖的事。小手拍胸,喃喃自语:“幸好本小姐是傻子,倒贴也是没人要的。想来定能顺利拖至二十岁。”说完心中又觉着身为大夏朝独一无二的‘我’,没道理要靠别人养活才生存下去。
面对埋心发冢钱文静下定决心要在未来能够自食其立,要在大夏朝作个拥有自我命运主控权的坚强女子。主意既定便不在犹豫,跪地磕头,在心中将刚刚的念想全都说与周嬷嬷知道。可刚磕了五个就猛觉不对劲,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多了一个人出来。
钱文静抬头看去发现原来是王白玉,脑子里想不明白专一欺负傻小姐的混蛋小子这回又想干什么?难道是脑袋发烧了?为什么我磕头他也跟着磕?!
王白玉也不说话,只是一如钱文静般傻笑着紧盯对方眼瞳。
钱文静心中猛地一惊,暗道这混小子难道是想借机偷看本小姐的衣内春光!?可没等抬起的手掩到衣襟上,又立刻否决了先前的想法。傻小姐现在可不是二十四、五的青春美少女了,而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还要长个四、五年才有春光可看。
王白玉不明所以,不过依然学着对面的傻小姐抬手又放下。
钱文静只觉头大如斗,心内轻叹:“若我是能令大才子白万里头痛欲裂的命中孽障,这个混小子就是能令傻子痛不欲生的天生冤家。奇怪了,他干嘛总是盯着本小姐?!好讨厌!算了,不理他。本小姐就不信你能继续磕下去。傻小姐胡来叫正常,不信你能撑得住下人的讥笑!”
王白玉以实际行动证明钱文静又一次猜错了。没脸没皮的王家二少爷总是瞅准机会与对面的娇俏傻小姐一起拜下去,半点也不介意偶尔从游廊上路过伸手指指点点的丫环、小子们。
四处寻找傻小姐的香茶终于来到后院,见状掩嘴娇笑:“表少爷,小姐,你们今个又在耍什么?玩儿拜天地?表少爷,你若是又在哄欺小姐答应作你媳妇,小心大奶奶又训你!”
王白玉笑道:“什么话?有什么好训的?姑姑早先说要将傻妹妹许给我时,香茶大姐也是在场的。这不,我正和未来媳妇提前拜天地,我……。”
话未说完,就见和玉急急地跑进后院,“表少爷,原来你跑这来了。让人好找。快点,大奶奶喊你回去。”
王白玉跳了起来,“好姐姐,让我和小媳妇再玩一会嘛。姑姑除了训人,又能有什么事?”
47.不测风云起(01)
和玉急道:“表少爷,别淘气了。快点回去,瞧王家派来的老家人脸色,定是有重要大事。”
王白玉心知和玉不会在这事上开玩笑,忙扭头跑向主屋。没跑几步又回头高声大呼:“傻妹妹你记着,咱们刚刚已经磕过头、拜过天地了,你已经是我王白玉的媳妇了。过得几年我就会来娶你过门,那时家里随你耍,再没人敢说你!”
钱文静被王白玉的孩子话给逗乐了,旋又有些感动,心中轻叹没他的日子或许会有些闷吧。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灵通晶莹的少女心内已是隐约猜到坏小子王白玉是第二个看出傻子不傻的人,可同样不拆穿。
“小姐,别看了。要是舍不得表少爷走,以后就每日里多吃些饭,早点长大早点过门。回院吧。”香茶自是抓紧机会对傻小姐进行哄诱。
钱文静哪有心情回院里,趁大丫环不注意,一个转身就向吟风园进学堂跑去。既然专一捉弄傻小姐的坏小子不在了,就该轮到傻小姐去捉弄酸秀才们了。
的确是出了大事,王老爷发妻李君如随王老爷从陆安府访亲回来之后就一病不起,昏迷之际口中直念叨着想见见小儿子王白玉。王老爷心中隐觉不妙一边为老妻寻医问药,一边派几个老家人火速前来天华县接儿子回去。
王府老家人道:“二小姐,姑老爷,老奴不敢有任何隐瞒。虽有名医诊病开方,可大奶奶现在一天也就晌午前后那几个时辰能清醒些,可一醒就念叨着二少爷,那情景委实让人心酸。老爷便命老奴即刻接回二少爷。”
王氏道:“即是老嫂子病重,论理我们也该前去探望。老爷?”
钱老爷历来对老妻娘家恭敬有加,如今当家大奶奶病重当然不会装聋作假,立刻起身吩咐门外丫环去将何姨娘、胡管家叫来,准备将宅中事务交待妥当后便陪着老妻王月林一同前去东宁府城。
钱文静溜进进学堂便开始四处胡闹,直到白万里、钱永存兄弟皆露出要撞墙自尽的神色后才放过三位可怜酸文人,自行走到一边开始练习白万里交待下的功课。边写边在心中猜测王府到底出了什么事,眼睛也不时看向门外有没有坏小子的身影,或许没什么大事也说不定。
没等来王白玉,倒是有一个从没见过的翩翩佳公子在园管事的带领下走进学堂。
白万里倒是对年轻公子极是熟悉,忙起身行礼。
屋内的钱家三人这才知道眼前的少年佳公子同样是附近府县名声极盛的大才子,也是钱永在口中的知心好友梅傲雪梅大公子。
梅傲雪与钱家兄弟见过礼,扭头笑道:“永存兄,这位应该就是永在弟口中提起的通过万里兄画题难关的文静小妹吧?”
钱文静本是对这位剑眉星目少年郎很有些好感,可当知道他就是那位十五岁起就出入青楼喝花酒以风流才子自诩的梅大公子时,便没有丝毫心情再多看两眼。如今闻声也懒得答理,自顾照着太白诗抄练习夏正楷。
钱永存拱手赔礼,“梅贤弟莫怪。舍妹一向如此,便是家父家母也对她无可奈何。”
梅傲雪自是不会和一位傻小姐置气,不过却对傻小姐的认真劲很是好奇,走过去看了两眼,招过白万里费解开口:“万里兄,为何小弟从没见过文静妹妹写得怪字,却偏是清楚她是在写静夜思、将进酒这些个诗句?”
钱文静大大翻个白眼,心道本小姐是在用简体字写,你认得出才有鬼。
48.不测风云起(02)
白万里笑道:“梅贤弟不必惊奇,文静小妹虽说心窍混沌,却是得过佛祖点化的,所学所识皆是天授,你能认得何足为奇。休说这个,前些时日小妹还用先天八卦推演术数及算经上各个难题来着。你猜结果如何?真是能惊死人,算法乱七八糟无人能懂,偏生无一不对。”
“稀奇!稀奇!只是空口无凭。万里兄,算题在哪?请借小弟一观。”梅大公子所学博杂,对算学也深有研究,哪里肯信一个傻子能解得了让先贤都头痛的难题。
钱文静对着前方四个研究算题的酸文人又大大翻个白眼,心中偷笑当初还以为是什么绝世难题,结果全是千文静上初三时就用代数方程式做过类似的了。再者,若是本小姐不乱画乱写一通解题过程,你们哪能当是佛祖点化的傻子在作题!?无聊!
白万里道:“一向听闻贤弟带着娇妾美婢四处游学、增广见闻,怎么突然就回来了?难道是令尊梅大人终于打算要逼着不孝子进学了?”
“万里兄又笑话小弟。家父深知小弟性子,玩够了自会定性,因而从不就进学之事多加言语。今儿主动回县纯属临时变动行程,是为了及早向父亲报祸事。”
白万里面露讶色,急忙让梅傲雪说说有何发现,难道是有兵灾征兆?
“小弟在附近府县游学之时亲见时疫突起,虽是不甚凶猛,但犯者依然十伤四、五,逃得性命者也多是元气大伤。小弟此次提前回县,一来便是向家父报信好让县中上下早做准备;二来算是避疫;三嘛,自然是听说咱们东宁府数一数二的大才子在永存兄家中当个文师,心中就琢磨着或许是小弟进学的时机到了。这不,连夜赶回给父亲请过安后便巴巴地前来一听教益。”
钱文静听到这里字也不练了,就这么扔飞毛笔冲出进学堂,弄得屋中墨汁点点。梅傲雪看得是不明所以。好在白万里、钱永存哥俩早就已经习惯了傻小妹时不时的来出惊人之举,当下也不以为意。钱永存自到门外招来随身小厮让他收拾下钱文静的书桌。
白万里对梅傲雪道:“贤弟莫介意,文静小妹一向如此。说来小兄最是讨厌酸文人掐着字眼说话的模样。贤弟也就别太过正经,彼此师友,称兄呼弟没什么拘束。一同切磋文理,共求精进便是。”
钱永存、钱永有不比眼前的两位大秀才,到得二十岁上下还是个童生。耳内听得梅大公子此语,巴不得他能天天来,也好多个人指教学业。园管事是精乖人,见状立刻吩咐下人再备份笔墨纸砚之类的用具送进进学堂。
白万里与屋内三人闲聊了会便拿出自编的策题开始互相探讨。
钱文静闷闷不乐地从宅门对面返身向花影院走去。虽说已是以最快速度冲过来,可还是来迟一步,从胡管家与老门子的对话中能听出嫡母王月林与老父亲已经在前一刻随王府老家人启程去东宁府了。渐渐地胸中隐生不安,心中清楚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一旦感染上时疫能不能痊愈纯粹是三分靠药,三分凭体质,四分看运气。
钱文静抬起头看向阴沉下来的天空,心道:“或许风流梅并没细心查证,或许只是一、两例类似的怪病,或许时疫并不会传到天华县……大娘、老父亲一向身强体健,不会有事的!”
49.时疫生百相(01)
梅傲雪并非信口胡言,更非危言耸听。随着时疫蔓延,天华县很快就有了千百染疫之人,虽是不甚厉害,却也着实上不少年老体弱者、无钱买药者魂归九泉。
钱老爷及妻子王月林在东宁府住了几天便打道回天华县,是不得不回。
经过大夫诊断,王老爷发妻李君如初时染得并非是疫症,只是一向身弱,加之旅途中又受了风,便病倒了。倒是王老爷身染疫症,只是他素来强健,头痛两天后就浑然如没事人一般,但却将周遭人全害苦了。
大管家胡伯又请回一位县里有名大夫为大奶奶王月林瞧病。
钱老爷是世间少见的铁毛公鸡,铜臭之重便是疫神见了也要掩鼻绕道,从东宁府回来后依旧身强体健。倒是王月林被哥哥传染了疫症,未发之时一无所觉,回到宅后没两天就突然暴发起来,立时卧床不起。老妻王月林是维系钱家与王家感情的最重纽带,钱老爷也就顾不得心痛银钱了。
此次时疫虽是并不凶猛但因各地域自身条件所限,始终无法完全扑灭。无奈之余各府官员连请高僧、真人作法消灾之类的事都做了,可也没什么效果,倒将高僧、真人弄倒了三、五个。
王老爷发妻李君如本就体弱,双病交缠之下,挨得二月便撒手归去。王白玉因日夜侍奉母亲、伤神劳体之故终究也是染上了疫症,虽是经过调理已无大碍,但身体却是元气大伤,加之要为母亲守孝,二、三年内是再也无法来进学堂听受教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