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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中观雷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钱文静听得此消息时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想了很久,终是决定为嫡母念经祈福时顺带为专一欺负傻小姐的坏小子多念两遍。

钱老爷此时正在帐房里拿着把算盘前后不停拨弄,神情振奋。满县之人无不为时疫感到惊慌,只有他是喜笑颜开。钱家没那个能耐办医堂,但却在县里与人合伙开了一家药材铺子,本来生意一向寡淡,如今却是获利颇厚。

何姨娘瞄瞄在帐房,见除了傻小姐没有下人在,便开口道:“老爷,妾父亲打听过了。这场时疫怕是还要有二、三月才能过去。只要老爷缓缓,每天迟一个时辰开门,晚一个时辰关张,包管那些个积年药材的收益还能翻个一番。”

钱老爷听得不停点头,其实他心中也正有这个打算,只是又担心疫病会突然过去以至那些个陈年药材卖不出去,因此想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

赖在帐房里四处打转不肯走的钱文静听得此语便背转身对着墙撇起嘴角,眼中满是不屑。在心底比较了下就觉得比起嚣张、霸道的赵姨娘,何姨娘虽然也是颇有些手段的泼辣女子,但却是没赵姨娘的眼界、气魄,身上充满市侩小家之气,这种昧良心的银钱也敢撺掇父亲去赚!当然心中也明老父亲也不是善心人,眼前的两位凑到一块还真是绝配!

“如子啊,别乱转了,过来帮父亲算下帐。”钱老爷觉着有些头昏脑涨,不停用手捏眼角。

何姨娘见状连忙用装有薄荷的香包凑到钱老爷鼻下。

钱文静只得转身走过去帮忙,在心内暗叹老父亲是自找罪受,对着帐本一坐就是大半天,连口茶也舍不得喝,换了别人说不准早就两眼发黑晕倒了,颈椎病可是古今皆有的难治之症。

50.时疫生百相(02)

钱老爷让开位置,走到一边桌上拿到茶杯灌下两口冷茶方转身走回,准备看傻女儿算帐。钱文静也不客气,小手拉过算盘,按着帐本上的数目左手上下胡乱拔动珠子,右手拿起毛笔在一旁的纸上写下一大堆只有她才能明白的各种算式。

何姨娘看了两眼便笑得合不拢嘴,伸指前指:“老爷,您瞧,咱家傻儿这拨得都是什么算盘法?全上全下的不说,珠子都到最高位了,咱家要是真有这许多银钱,早是大夏朝第一富豪了。”

钱老爷道:“你不懂。咱家如子深得佛祖点化,身具佛性真慧。休说你我,便是家中那位名扬四府三十八县的大才子白万里白秀才也是自叹不如。你别看如子乱拨乱画,可结果总是丝毫无差。”

这边两人闲聊,凝神对帐的钱文静没一会就用千文静记忆中各类统计学、经济学、会计学中的数学公式加好、核对完所有帐目,换张纸一一用夏正楷重新将各项数目抄写了一遍。当然算盘上的珠子也会按算好的银钱总数拨到正确位置上去。

何姨娘见状哪里肯信,伸手抽了份家中用度帐本、拉过算盘就开始验证,结果却是验了三回倒有两回的数目相差甚远,剩下一回与钱文静在纸上写下的数目相等。在钱老爷的大笑声中,何姨娘面皮渐渐由青转红、由红发紫,直说是眼花少看了两笔日常采买花费。

钱文静站到一旁近距离打量眼前这位双十还差了点的何姨娘,心中暗叹老父亲真是专吃嫩草的无耻老牛。这年纪在大夏朝别说做他女儿,做孙女儿都够格了。正想着,耳内又听得两位爱财人士继续讨论怎么才能高价倒腾药材,心中不屑之余便盘算开了,随后就提起笔在对帐纸上写下十八个大字!

“散有形之药,得无形之财!早散大得,晚散无得!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将药白送人?”

钱老爷也不明白,刚想开口问傻女儿,可眼前已没了人。钱文静小跑到门前又回身指向对面桌上正憨憨傻笑的胖胖弥勒佛祖,开口混赖成是他在梦中说得。

“老爷,您看?”何姨娘是半信半疑。刚刚在算法比试中输给一个傻子,不由得她不犯嘀咕。

钱老爷想了想,摆手笑道:“不用理。想来是傻儿又在说胡话了。散药?你看那庙里的丈二佛身金像,便可知满天佛祖也是个爱财的。爱财之佛哪里会说散财之言。”

何姨娘觉着这话有理,笑道:“老爷说得是,佛爷若是不爱财,县外净念寺的大和尚们也不会守着数百亩良田还要四处化缘讨香油了。”

钱老爷一想起被老妻送进庙里的斋施银子就心痛如绞,立刻决定今回定要在药材上全捞回来。

钱文静也没指望老父亲能大发善心将药材全免费散发了,只是在尽一个傻子能做到的事罢了,其它的听天由命。觉着有些闲,便转身跑向进学堂,打算将三个酸文人当做玩具耍到天黑再去看望嫡母。脚步猛然停下,心中升起一个天才主意,今天要不要给嫡母来份肉糜粥呢?

51.歪打却正着(01)

王月林虽说已是身体渐可,但她是长年吃斋茹素之人,哪经得起恶疾狠攻,原先是好好一个康健妇人,如今倒变得越发孱弱起来。咽下一口稀粥,心内总觉着有些怪异,可哪怪又说不上来。拿起勺子细细搅动半天方开口笑骂:“今个又换花样了?难为傻儿你有耐心将那些个肉块磨成干粉。傻笑什么?当大娘是傻子嘛?把手伸出来,瞧瞧,露陷了吧。花一般的小姐哪是干粗活的人。唉,今儿算是又被你哄破戒了。”

钱文静也不答话,只管对着手掌上的几个大大水泡傻笑。其实在磨肉块的时候就知道根本瞒不过嫡母,但更清楚人要吃肉才能健壮,只有营养全面身体才能有抵抗力。

“难为你了,坐吧,陪大娘吃点。昨个是干丝里面混肉丝,前些个是芋泥里面混鱼肉沫。傻姑娘,你是一片好心,可大娘吃惯素了,沾荤太多会滑肠胃的。明个不许再淘气,老实听课去。”

钱文静微微摇头,她心中有数,每次都是定量掺荤腥,运动营养学可是千文静最拿手的课目。

王月林也不介意,自顾说下去:“傻儿啊,你年纪小,前些月额上又受了大伤,亏了元气。若是从大娘这边过了病气就不好了。”说完就见钱文静开始倒看佛经,心知刚才是白费口水,便叹道:“算了,随你吧,你不胡闹便不是傻子了。天公疼傻女,想来你不会有事的。咱娘俩照旧好了,你看你的佛经,我说我的故事。自打你亲娘去世之后,这宅里就没一个能说上几句的人。”

钱老爷的盘算并未成功,眼见得县内外时疫弄得越发凶猛,天华县新任县令梅劲节便派衙役将县里医堂、药材铺子的东家全请了去。县衙后堂之中,梅县令也不说找人来要做什么,只是大说一通圣上自登基以来便处处以仁德爱民为重,实是千古罕有的圣主明君。听得人可没一个是呆子,均纷纷表示自家虽是身为草野小民却是久沐皇恩,若是机会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圣上。

梅县令见众人知趣,便拱手笑道:“如此,当下时疫之事下官就要仰仗诸公了。”

一长须老者道:“哪里。县尊抬爱才会找我等前来。此事我们经过商议决定在县中义诊半月。”

旁边的浓眉中年人道:“仁老说得是。我等也将按各堂开出的治疫方子熬成汤药,以惠济局的名义广为发放,县中父老但有一个未愈,散药之事绝不停休!”

非是他们大方,若是换了别官说这话,这些个有头有脸的东家只怕早就设法推托了。如此慷慨只是因为他们经过大半年的观察,已是清楚现任梅县尊虽是为官强硬却不酷狠,治政清廉却又深明变通之理,向来是个有进有出,有得必还之人。既然心中明白县尊大人必会在其它地方设法补偿自身损失,也就个个都乐得做回仁心善人。

钱老爷离开县衙之后几乎是一路狂奔回钱宅,踹开大门冲进帐房,翻出傻女儿前些时日写有“散有形之药”十八字的帐纸,就这么死死盯着,老脸显露说不出的哀痛、后悔。

何姨娘得到老爷回宅的消息,便来到帐房,见老爷只顾傻愣看帐本不理人,不由得笑道:“老爷,这就回来了?县尊有何事找老爷?是为钱家盐铺的事?削减红利了?”

“不是。此次县尊并非只找一人,县里各医堂、药材铺子的东家都请了。你道县尊所为何事?散药!天老爷,咱家傻儿真真是得佛爷点化之人!早散大得,晚散无得!悔不听从,悔不听从。如今不早不晚,想是即便散了也是所得不多矣,可不散又分文不得。唉,你说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52.歪打却正着(02)

何姨娘急忙开口问明细情,边听脑中边开始飞速盘算起来,听完就已有了主张,“老爷,既是前些时日佛祖托梦之事已是成真,妾以为便不可再有所迟疑,更不可再落人后,多散一分便多得一分。老爷,不管佛祖想让咱钱家得什么,以现任县尊的性子,定还会在盐店之事上多给老爷一份补偿。”

钱老爷恍然大悟,抬手猛拍脸颊,“我真真是个没见识的驴!明明知道满天佛爷是爱财的却往偏处想,这十八个字哪里是在说散财,分明是佛爷要借傻儿口告诉我失小得大、散沙得塔!宅里事你先管着,我这就去药铺,今回本老爷要第一个要所有药材全都散光!”

得全县众多仁善之家鼎力相助,天华县算是周围府县第一个将时疫完全扑灭之地。梅大公子替其父总结的防疫、治疫八法更是深得东宁知府欢心,少不得要在岁末考评上给梅县尊写下个大大的优!

深受时疫困扰的县民渐渐安宁下来,只有钱若尘钱老爷坐卧难安,心中一直在盼着佛爷许给自家的‘得’,但等了多日却毫无动静。就在他心生怨望,准备大骂佛爷言而无信之时,梅大公子登门拜访,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将钱老爷喜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钱永存、钱永有兄弟俩是散药一事上的最大得利者。梅县尊不仅与县中教谕关系甚密,与府城的魏学政更是一榜同年。加之钱家兄弟俩在白万里的点拨下学业大有进益,等到此次院试一开,便能做得一个白衣秀才,于门楣大大有光。

“家父向来是铁面无私,只论国法不讲人情。此事一来是白兄点拨有道,二来是两位贤弟日常对策深得施教谕欢心,这才央求家父联笔亲书推荐予魏学政魏大人。只要二位贤弟继续苦读,过些时日参加院试之后便是个与我等一样的少年秀才,前途无量!”

钱永存、钱永有喜得只懂对着白万里、梅傲雪作揖。

梅傲雪与三人闲聊了会便起身告辞,他老父亲那里还有一堆事要他帮着办理,或是拿个主意。

白万里送走好友回到进学堂,笑道:“二位贤弟就不要傻笑了,赶紧准备门生贴吧。幸好梅县尊、施教谕皆是不喜俗物之人,不然令尊又要犯心绞痛了。”

钱老爷确实是躺在床上犯心绞痛,不是为了谢师礼,而是大恨散得迟了。如今眼看散得晚了已然有如此天大的好处,心中便想着这要是依傻女儿之言及早将药全散了,怕就不是秀才了,至少也能有一个大大的举人老爷名头落入钱家!

又过得五日,天华县东城大街盐商高有海因贩卖私盐被人告发,在东宁府城被巡河缉私营抓个着,人脏并获。东宁知府行文梅县令下令抄家严办。梅县尊依律严办之后便作主将高家所占份额全部分与县中几家盐商,钱家盐铺没费半点银两便因着梅大公子及先前散药灭疫的善名得了其中一份,也就是每年平空将多出六百盐引并可在东宁府城设立盐铺。

散有形之药,得无形之财;早散大得,晚散无得。

知道这十八个字来历的钱家上下人等全部傻眼了,傻小姐真能在梦中和弥勒佛爷聊天?!

53.怜女传心悟(01)

钱文静没心情管家里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歪打正着之事。在帐房替老父亲算了下未来收益,不禁心生感触,大叹难怪世人都说盐商豪富了:一引盐大约是三百斤,凭盐引按每引六钱五厘银子在盐课司盐仓领取,拿到盐铺中便是四百文一斤。除去盐税及各项需要打点的地方,只此一项每年钱家盐铺便多入近五万两。当然分到钱老爷手里的没那么多,一万三、四千罢了。不过就这已是喜得钱永在不知自己姓什么,恼得钱老爷捶胸顿足,每天早晚五枝香供奉佛爷,不求家宅平安,只救佛爷发下大法力来个时光流回,好让他一早将药材全部散光。

经此一事,钱宅上下对能与佛祖在梦中会面谈心的傻小姐可谓是另眼相看,恨不得将钱文静也供起来,每天对着烧香磕头。当然也有嫉妒的,好比何姨娘。本来是千依百顺的老爷,现在有事倒不先和当家姨娘商量了,一回来就在宅中四处寻傻女儿求主意。

钱文静的日常生活是越来越有规律了,至少在白天基本上不再绕着钱宅乱跑,静静地在进学堂里练字读书,听白万里论讲书中真知、远大抱负,听梅傲雪高谈游学所悟、世事真相。

“不瞒万里兄,但凡做盐商的大多都有行运私盐、倒卖盐引之事。上至户部、盐运司,再至盐运总督、巡盐御使,下至各地府县老大人们为了盐税一项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笑这高有海,平日里不过是家父及盐课司中大小官员对他和颜悦色了些,便蹬鼻子上脸忘了自家是什么身份!满县父老为了时疫之事,心中皆是如火熬煎,纷纷义诊的义诊、捐银的捐银、舍药的舍药。他倒好,不想出力也就罢了,反倒暗中串联诸家粮、米、油、盐大商,想来个囤积居奇,大发昧心财。”

白万里笑道:“真是俗物蠢货。这场时疫虽是凶猛,可并不是那无救无解的千里大疫。休说朝廷,各地县尊便可在上报各府上官之后即可从别地得到调运平抑诸货市价,到时参与者全都要赔尽血本不说,还会有牢狱之灾。其蠢如猪,其心可诛!”

梅傲雪道:“正是此理。可笑那高有海不只在本县闹腾还联络府中各县,恰有一家大盐商的幕后东家是咱们府尊的小舅子。这不,生生惹恼了为扑灭时疫之事而掉了大半头发的府尊大人。随后便知会了盐运司衙门上下人等,在他贩运私盐进府城时抓了个人脏并获,一道公文发给家父便抄了家。”

钱永存、钱永有哥俩听得此处立时加入讨论,大叹官场黑暗,奸商祸国,正需圣人子弟前去整顿,上可以报君恩,下可以惠百姓。

钱文进自动将迂大哥、酸二哥的话全部过滤,只管默默凝神倾听白万里与梅傲雪的见解,渐渐地时间长了便觉着钱家大宅外面的事与内宅之事在本质上并没有多少区别,就是斗得更狠、更毒、更凶。比起不通时务的钱家兄弟,白万里、梅傲雪算是让钱文静心底大放光明。

王月林自打疫病愈可后身体元气便一直未复,整天卧床静养。挨到新年精神总算旺健了些,可出去庆贺新春之时又感了风寒,没过一个月就变得面色枯槁腊黄。不只县里,连府里有名的大夫也请了五、七拨,但个个都说钱家大奶奶王月林没什么大病,就是疫病去后元气大损下又被风邪入侵,下不得猛药,只能慢慢调理。众人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54.怜女传心悟(02)

钱文静不敢再弄些肉食了,每日里只是和大哥钱永存轮流照料王月林。可钱永存本就是身体瘦弱之人经不得劳累,因此守夜看护之事就只能交给香茶、和玉与傻妹妹了。

王月林瞄瞄窗外夜色,起身靠在床上,“傻儿,今儿是三月十四了吧?!”

钱文静见屋中只有她与嫡母两人,犹豫了会终于轻轻点头,伸手捧过一碗用热水温着的银耳羹。

王月林吃了几口便放到桌上,笑道:“傻儿最近倒是受累了。大娘怕是时日无多了,如今一闭眼就见着老嫂子在天上喊我,也见到你娘唤我去打叶子牌。这命数要是到头了,吃什么也没用……”

钱文静望着面色慈详和蔼的嫡母,心下却是越想越不明白嫡母到底算是好人还是恶人!说她恶吧,身为正室原配不仅对诸多姨娘子女照顾有加,对家中老下人们一样的思虑周全,尽可能的能帮就帮,能托就托;可说她善吧,被卖姨娘的无助哭声,小弟钱永来绝望地嘶喊声又不停在耳边回响。

王月林自顾说了会才发现钱文静正盯着她发呆,八成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失笑开口:“傻儿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眼前这位快要死的老太婆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用回话,扶大娘起来在屋中走走。”

钱文静自知心事绝瞒过眼前的嫡母,咧嘴笑笑后伸手扶起王月林。

王月林边走边道:“傻儿,佛经人人都看,佛像人人都拜,可人人想得到、想看到的东西却不一样。有匪徒体悟真善、有孝子忘却世情、有善人看到权势、有恶贼期待来生,你说佛祖是善是恶?”

钱文静明白嫡母话中的意思,微微点头。至少对她而言,佛经、佛祖不过就是一件极佳的利用工具,无论有多荒唐的事只要朝菩萨、佛祖身上一推就万事大吉了。而且绝没人敢当面置疑,顶多是在人后腹诽几句。

王月林道:“大娘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整日看经、念经,却根本看不到空、见不着真、看不到慈、见不着悲。说白了,这屋里的任意一部佛经无论里面说什么,可大娘却只能看到一个相同的字!傻儿想知道是什么吗?”

钱文静好奇心大起,连连点头。心中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字能涵盖所有的佛家经典,会不会是空、真、性、圆、通、智、广中一个?!

“别歪小脑袋了,是一个‘斗’字。”王月林说到此精神振奋了些,中气也足了些,“傻儿,佛教本源是从远方天竺国传来的教派。若佛祖真是四大皆空,一意避世苦修,又怎么能使佛教战胜国中最大的婆罗门教派?若佛家经典真是法力无边,又怎会被后来的教派所取代?”

钱文静自是明白任何一个思想、一种思潮的兴起与衰落与它所处的时代环境大有关联,思索了下便将大概意思说与王月林听。

“不错,用咱大夏的话来说就是应运而生,运终而亡,天道循环,不为人力所左右。说白了就是要看它合不合时宜。其实咱们念得佛经早已与天竺本源大有不同。且不谈佛教本源,就说现在的东传佛教。若他真是万法皆空,真善圆满,又怎会自古便和我大夏道门斗得你死我活?又怎会与道门轮流变着法的盅惑历朝天家修长生求不死,以求爱宠?若他真的是无欲无求,又为什么满纸的劝世人积福积德求来生?都空了还争什么来生?傻儿,你说,若一个念佛的人却是心有所求、心有所贪,还修得出佛家中所说的四大皆空、无上正果?”

钱文静嘻嘻一笑,大说要是修得出才有鬼,而且历朝历代心具大善、胸隐大智的高僧比比皆是,但修成佛的僧人自古皆无,不然随便来个罗汉、尊者在人世露露面,就能将其他教派全压趴下了。

55.怜女传心悟(03)

王月林笑道:“傻儿真是灵慧,自古有佛皆是前朝,当代绝无。其实别说佛家与外教,就是自家内部也是争斗不休。从汉唐开始,佛家分出多少支来?大小乘不提,这宗那派的不下十数。禅宗一家还闹了个南禅北禅。若他们是真空,就该找地苦修,由得他人在世间说道,难不成真佛不念不传就成假佛了?这些个看着美好的佛家经典不过就是些用来达成创教者及其传承者心中某种大善思想的斗争工具。可后人不肖,不明白始祖真意,将珠玉尽行丢弃却抱着一个烂木匣子乐不可支……”

钱文静听着听着便对嫡母王月林渐生钦佩之心,拥有千文静记忆的傻小姐十分清楚在这个时代能有如此见解、如此想法的人,别说是深受时世压迫的女子,就是男子中的佼佼者也没几个。

王月林将话音一转,叹道:“傻儿啊,人活于世便要时刻与天斗、与地斗、与权斗、与名斗、与利斗、与人斗、与心斗……,你不想斗,别人一样会斗你。即便你超脱凡俗修佛修道,一样是在与自个斗、与心斗。若说佛经除了劝人向善之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便是那解决心斗之法,是断那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之法,是消那食、财、物、权、情、性六欲之法。当一个人能控制内心之时,再与人斗就算是立于不败之地了。傻儿啊,万物皆可斗,可怎么斗,如何斗,不是看看佛经、读读圣人书本或是闭着眼胡想一通就能明白的。你看你大哥、二哥,即便是绑在一块也绝不是梅家小子的对手。小家伙看着温文尔雅,心眼毒着呢。你当他是知心朋友,可或许有一天就会被他弄得尸骨无存。说来,这也是斗的乐趣,不到最后时刻,不知输赢!傻儿啊,逃避是没用的。若你真不想斗,就先将别人斗得不敢找你斗……。”

钱文静凝神静听,不敢有一字漏忘。心中明白这是嫡母自觉时日无多,就将她毕生的人世感悟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不管对与错,全神听忆是应有的尊重!在这一刻,钱文静有种嫡母就是生母的奇异感觉。就这么默默听着,直到王月林精神不济感到困倦,才扶着她回到床上安歇。

看着嫡母恬静的睡容,钱文静的眼神飘向窗外,随着思绪渐渐凌乱,失神的双目又在虚空中看到某些不属于钱文静的记忆:一个被人欺负只想着逃避求安的姑娘正无助地四处游荡,寻找梦想中没有争斗的桃花源。可怕斗、躲斗、惧斗、遇事忍让二十四年的千文静到头来除去一个脾气怪怪的知心朋友,什么都没有得到。越是和善退让,他人越是群起而上交乱齐斗……。

小手拍向脸颊,将胡思乱想的人从幻梦中打醒。钱文静扭头看向嫡母王月林,心中沉寂已久的种种困惑再次涌进脑海,喃喃轻呓:“大娘,千文静是不是为了能见你一面,了悟一个人要想无悔而活就要勇敢面对人生,无畏任何艰险、昂首向前的道理才会来到这虚幻不真的世界!?真的好想能有个人告诉我这是不是一场梦!大娘,这是钱文静第一次对大夏朝的人说千文静的事,你不用说话,静静听着就行……。”

56.叹时日无多(01)

换了四、五个大夫,连着调理一个多月后,王月林反倒越发病重了。没了镇宅佛爷,一干奴仆、下人都在心中暗自猜测若是大奶奶就此身死亡故这钱宅到底会是由谁来当家。只是他们怎么想都觉着何姨娘的胜算要高些。一些心思活络之人的脑子里开始纠结了,想不清楚该不该提前站队,毕竟大奶奶还有三分治愈的可能。

何姨娘倒是来得越发勤了,每次都少不得哼叽两句“姐姐受罪、妹妹心痛”之类违心话,顺带陪下几滴眼泪也是必不可少的。若是换了以往,钱文静至少会信了六成,现在却是明白何姨娘面上越是悲凄心中越是欢喜!听似情真意切地安慰问候之词也不过是想提醒病床上的王月林她已经是一个垂死之人,没得救了。

面对这种耍小聪明的人,王月林根本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只管闭目休息。她知道只要床前人开始嚎丧,立刻就会有人赶她出去。

这个人自然不是和玉,更不会是香茶,她们等级再高也还是下人,不好对前来问候实则在伤口上撒盐的何姨娘下逐客令。钱家十三小姐钱文静几乎是将何姨娘踹出屋的,后者虽是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对一个傻孩子摆当家姨娘威风未免太过可笑。至于动手就更不行了,钱老爷正宠着傻小姐,若是弄出点伤,包不准他就会翻脸无情拿大棍子揍人。

“姨娘有心了,姨娘慢走!”准备来看望母亲的钱永存与狼狈不堪的何姨娘撞个正着。

“大少爷快进屋吧,奶奶正盼着你来呢。傻儿脑子混沌,也不瞅瞅现在是什么情形,还是一个劲地在屋内胡闹,都让屋内的两位姑娘不知该照顾谁才好。”何姨娘小小告了一状后又转身叉腰指着外面忙碌的小丫环们骂开了,“瞧你们这些有气没力的懒狗样,大奶奶得病也不说打起十二分精神。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亏得大奶奶平日里对你们照顾有加……”

钱文静靠在门内听得轻叹不已,心中暗道:“大哥实在是太过忠厚了,不,是太过迂呆了!这里可是钱家正室原配的主屋。大娘还没死,什么时候轮到她能在这里对下人指手划脚了?!就是大娘不幸身故,别说有你这位钱家嫡子在,上面可是还有三位先进门的姨娘!吼她两句有那么难吗?!迂大哥真是跟以前的千文静是一路货色!”

“香茶、和玉,你们出去照看一下。即便是老虎不在,也轮不到猴子在院里耀武扬威。”王月林额头火烫,可眼神依然明亮有神,将两个心腹丫环打发走后,抬手示意钱文静到她身边去,叹道:“傻儿,你大哥是个没主见的迂呆子,你二哥更是读书读酸腐了,你三哥虽说心地还算通明但性子太浑。不是大娘瞧不起人,这三位钱家男子即使是捆一块揉做一个人,也不是撑持家业的料。如子,如子,你要真是个男子就好了。”

钱文静原本是打算做一个默默听众的,闻言犹豫了会终于开口道:“女子不比男儿差。至少大娘就比女儿看过的任何一个男儿都强!”

57.叹时日无多(02)

王月林道:“先前是傻人说真话,现在倒是真人说傻话了。傻儿,大娘一直想生个女儿可没能如愿。别叫大娘了,在老婆子死前叫我一声娘吧。你亲娘都要叫我一声大姐,不会反对也不敢反对。不然我到地下可不会陪她玩叶子牌。”

钱文静咧嘴笑笑,“娘。”

“乖。文静,下面的话你要记清了。在大夏朝,男人与他人互斗可以靠学识、靠本事、靠心机、靠朋友、靠耐心……,但咱们女子虽说并不比男儿差,却只能靠一样,男人!父亲、兄弟、夫婿、儿子,只要有了他们,你的心才能有依托,你的斗才能有根基,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别撇嘴,世事如此半点不由人,逆时而为不是不行,但成功让天下男儿俯首不敢仰视的女子千百年只出了一位。”

钱文静道:“就像大臣们的根基只在天家皇权?”

“就像皇妃们的荣华只在圣心,好时情浓,恶时族灭。傻儿啊,娘想喝口水。”

没过几日,王月林的状况越发令人忧心了。得到家人报信的钱老爷日夜兼程赶回天华县,身边带着一位从潞州府请回的前朝御医之后管三月管神医。

看着相伴一生的钱老爷,王月林时刻有神的双目终于渐渐黯淡下来。心中再没什么渴求了,死时能有丈夫、儿子、女儿在身边陪伴,这一生便没有遗憾了!

坐在屋前石阶上发呆的钱文静对刚刚从身边走进屋里的神医不抱多大希望。不是管三月没有神医的范,实在是早已明白在这个时代里一个人若是得了重病,能不能好,首先要看自身体质,不然纵是能有仙丹作药也未必有用。抬起纤细白嫩的小手看了看,心中觉着该是进行身体锻炼的时候了,而且这种事正是体育系高材生千文静最擅长的。只是记忆中的那些个运动器材大夏朝一样都没有,看来要先设法找个好木匠了。

正思量着要怎样才能画出几份简单易懂的器材制作图纸出来,钱文静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位模糊女子狂殴一个人形沙包教千文静打拳的场景,双眉不由得扭到一起,喃喃轻呓:“乌,乌,乌,对,她叫乌赫拉。没错,她是唯一真正关心千文静的女子。可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名字我就会头痛呢?真是奇怪,每次都这样,一想到某些具体的东西就马上模糊一片。不过这套古怪拳法及气功倒是可以在复制出运动器材前用来强身健体。”

“吱呀。”

门房打开了,钱老爷陪着雪白长须无风自飘的管神医走了出来。钱文静立刻将所有事情先抛过一边,溜过去跟在两人后面准备听听诊断报告。

“钱老爷,这位姑娘是?”

“小女,神医不必介意。她是天生傻子,没事时最爱跟着人乱跑。”

管三月不过是随口问问,听得身后小姑娘是个傻子,也就扭回身叹道:“钱老爷,大奶奶实已是病入膏肓。老夫诊过不少此类为先前时疫所拖累的病人,元气已尽,准备后事吧。”

钱老爷急了,“您是神医,就没有一点法子了?”

58.三日了事丹(01)

管三月拱手道:“若是疫病刚去那会,老夫还有法子调理,如今实在是爱莫能助。钱老爷若不信,自可另请高明。”

钱老爷道:“方圆千里哪还有比您更高明的。神医,我妻舅尚在前来途中,无论如何还请开个方子拖延一、二,也好让我老妻临去前能与兄长说两几句话。”

管三月叹道:“药医不死病,以大奶奶的状况就是有千年老山参吊着,也撑不过今晚。钱老爷,在下祖上乃是前朝御医你是知晓的,后人不肖只得其医术五成精髓,愧对神医之名。不过倒还有几个祖方传世,其中一味名为三日了事丹,服下三粒任你病情再重也可拖延三日。”

“丹价几何?”钱老爷急开口打断,他向来不关心事物来历,只关心价钱。

“十两银子一杖。”

钱文静心道要糟,铁毛老公鸡要发威了。

“天爷,十两!?只怕我去请天上寿星公给老妻延寿也值不得这许多!”

钱文静大大翻个白眼,心道换了我是寿星公定将前来啰嗦的铜臭公鸡寿命全数换到病人身上。

管三月显是被眼前善财难舍之人的言语惊呆了,好一会才道:“钱老爷,你不妨去打听打听,方圆千里,十府百县,有多少大贵之家不是用老夫这三日了事丹吊命了结后事的?钱老爷不必多言,还请速作决定。若大奶奶胸中一口气散尽,怕是服下药丹也是没用了。”

钱老爷心念电转,千思万想之后伸出一根手指,“一日足矣!一丸便好!”他刚刚仔细算了算王老爷行程,觉着顶多还有一天路程就可到达天华县。

饶是钱文静早已知道老爷亲是只铁毛老公鸡也被这八个字震傻了,世上还有这种掐着点买救命药的主?!

管三月叹道:“钱老爷差矣。药有药性,分开服用效用大减!”

“少唬我。我家里现开着生药铺子,哪有三丸同服药性就能凭空增加之理?!一丸就可。”

管三月想了想道:“罢了,医者自当有仁心。离世前若不能见亲人最后一面实是人间惨事,老夫于心何忍?!钱老爷,看在你舍药救疫的大义之行上,三丸只需先前一半银钱。”

钱老爷闻言立时面带得色,“瞧瞧,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个所谓神医心里狠着呢。一张口就是三十两,现在如何?!我只要一丸便好!依你的说法,一丸就值五两。”

钱文静没心情在听下去,转身就向花影院冲去。那里有亲母留下的金饰,也有周嬷嬷留下的积年用度,足够买个三、六丸让嫡母撑到王老爷来了。

管三月没心情管傻子做什么,何况他已是被眼前人气得是浑身直哆嗦,伸指轻颤,想骂可又骂不出词来,只得拂袖而去,怒道:“怪道一进县就听人说钱老爷是个牛头绕道、马面让行的长寿人。可依老夫看,您这一身铜臭就是连阎王爷来了也是要退避三舍的!告辞!”

钱老爷急忙上前拉住管三月,“十两就十两,一丸便好。神医,你也需用心想一想,我老妻已是痛苦万分,如何忍心再让她多受两日活罪?”

管三月现在是没心情将自家神丹的药效解说一遍了,只想早点离开钱宅。伸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红色小木盒打开,里面有一杖用腊衣裹着的白色小药丸。说完要尽早给病人服用之后就随管家去帐房了。等到钱文静搬开睡床拿出银钱冲到帐房准备向管三月多买几杖三日了事丹时,管神医早已走了,不知去向。

59.三日了事丹(02)

钱文静在宅门前呆愣了好会一会方转身走回宅中,低着头默默向嫡母主屋走去,心中却是想起嫡母一月前说的话,越想越觉着有理,轻叹:“娘说得没错。老父亲是个为他人守财的蠢钝人,大哥、二哥、三哥却连老父亲也是比不上。钱家败亡之因早已种下,何日结果就要看众人造化了。我现在总算明白娘说她现在去的正是时候是什么意思了。既然改不了,就眼不见为净。娘,傻儿也是改变不了父亲的。不过傻儿答应你,以后会尽可能地保住大哥他们。”

钱老爷自打管神医去后,就回到屋里一直陪在老妻身前。一边打量着老妻脸色一过盘算着王老爷应该到哪了大约还有路程才能到。对他而言,十两银子一丸的天价货定要发挥最大功用才是。

王月林哪知坐在床前的老伴在想什么,强撑着精神与家中众人一一见面,吩咐后事,挨到日落便已是气息散乱、神智不清。钱老爷估摸着王老爷应该已过半途这才赶忙将三日了事丹给老妻服下。

管神医没说大话,他家的祖传秘方确是神奇。这边药丹下肚,那边王月林便悠悠地醒来,过得一会精神一发大好起来,将心中没说完的诸事与钱老爷、儿子细说之后便将他们通通撵了出去。她想和傻女儿单独说会话。

“母亲,身体大好就应当多加休养才对。傻妹妹又不会飞,明个再见不迟。”钱永存并不知道三日了事丹之事,只当母亲命大终于挺过来了。

王月林沉下脸摆摆手,钱永存只得和父亲一起退了出去。

钱文静想了下还是抢先开口将三日了事丹的事说了出来,不是想刺激王月林,只是想让她多休息,蓄养元气,以便能和娘家亲人见上最后一面。

“傻儿啊,别怨你父亲,他就那脾气。其实娘心里有数,早知道自已活不了多久了。先前给你一个香茶,只是那丫头心性宽厚,镇不住那些个魑魅魍魉。你去唤香茶、和玉、还有娘的几个老嬷嬷进来,娘只剩下一件事没吩咐完了。”

香茶看着靠在床上的王月林只管流泪,自幼在钱家当丫环的她,心中其实比谁都清楚以自已性子全是靠王月林保着才能一直过着安稳生活,免于被人欺压。

“和玉!”

“奶奶有何吩咐?”和玉同样泪流满面。她正与香茶相反,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且嘴巴又刁钻,直言之下得罪极多人,同样是有王月林保着才没被其她人踩死。

“以后和香茶一起服侍小姐。”

和玉忙转身给钱文静行礼。

王月林又吩咐几个陪嫁来的嬷嬷将几串钥匙放到桌上,“傻儿啊,你父亲的钱财,不论是娘还是你亲娘都嫌铜臭味太重,都没心思要。这些都是娘作闺女时的陪嫁及这些年来攒得体已,一半给你哥哥用来哄未来媳妇,一半就留给你吧。总不能白让你叫几声娘,也不能白让你没日没夜的照顾娘。香茶、和玉!”

两个大丫环自是明白王月林是什么意思,立刻随着老嬷嬷们前去库房清点箱笼了。和玉转身关房门前用心多看了钱文静两眼,心中极是不解,她觉着大奶奶似乎是真将傻小姐当亲闺女疼,连准备留给大少爷的东西也硬是分出一半来,这是怎么回事?

60.灵堂留婚约(01)

王月林拉着钱文静直说到渐感疲累才重新躺回床上。钱文静虽是不忍打扰,可憋了会还是轻轻地问了出来,“娘,妾在您眼里到底算什么?妾在大夏朝男人眼中又算什么?”

王月林眯眼轻呓:“妾?妾根本算不得东西,就是一样给咱大夏朝男人、女人用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傻儿啊,你记住,宁可一辈子做傻子也不要作妾。你天生灵秀聪慧,可那一颗没受过风霜磨砺的心还远远不够狠、不够毒。作妾就是进入无边斗海的开始,即便斗赢所有人也是看不到岸的,永远只能活在斗与被斗之中。绝不是有人在后面逼迫,是这种人根本没法斗赢自我、斗赢内心!都是些没有心的可怜人……。”

看着言语渐渐散乱,沉沉睡去的嫡母,钱文静心底寒意再现。这才明白先前大部分关于嫡母的猜测竟是全都错了,原来嫡母从没将宅中的妾们当做过敌手,她们不过都是嫡母用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钱文静猛然想起嫡母数日前说过的话,心中升起明悟,只要嫡母能握住父亲的心,只要有大哥这位嫡子,任何具有通天本事的妾根本不用分神对付,觉着玩腻了就让妾们最大的依靠--钱老爷出马将她们打回原形,接着换一个继续耍。

钱文静深吸一口气,转头打量不远处书架里的上千佛经,心中终于知晓嫡母一生的心思全放在研究‘斗’上了,没有对手就与自己斗、与心斗,造诣已是深到整天静座一处就已将钱宅弄成一个蛐蛐罐,什么时候想玩了,就用手中草茎撩撩自以为是的蛐蛐大牙。

“你倒是个大将之才,可惜只想和我打叶子牌,怎么就不上进呢?你连马前卒也算不上……”

听着王月林的呓语,钱文静已能猜出嫡母都是在说谁,轻叹开口:“娘,女儿明白了。您这一生非善非恶。您一生所恨不过是错投女儿身,您与这个心魔斗了一生,结果却是没赢也没输。那些个自以为能和您斗的人,不过都是您用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她们连让您一展才华的资格都没有……。”

三日了事丹不愧是祖传秘药,钱家大奶奶王月林去得很安详,没有丝毫痛苦。是早上准备服侍王月林洗脸的老嬷嬷们发现钱家正室已经离世多时,怀中睡着一位连着熬了大半月极是困倦的傻小姐。

被推醒的钱文静抱着嫡母王月林尸身涕泪横流,在这一刻不管这位老妇人曾经做过什么,她只是一位对傻小姐真心付出不求回报的好心人!当得起一声娘!

面带微笑的王月林被装进早已备下的寿材里,她到底没能和大哥、侄子见上最后一面。

钱宅挂白布、置灵堂,一众人等哭得是声震九天。钱文静作为王月林生前认养的女儿,此刻正跪在大哥钱永存身后给母亲磕头。心中万分悲伤之余,也充满了冷笑,心中知道除去大哥、自己、香茶、和玉,这一屋子人中根本没一个是真心悲痛,老父亲至少有一半是心疼那十两银子没发挥作用。

钱文静眼中蔑视之意刚现又消了下去,她刚刚又想起嫡母生前对老父亲的评价,自是没法再生气。因为没人能要求一个为他人守财的蠢钝人能将人命看得比钱财还重。别说发妻,就是他自已得了重病,同样也是会掐着时间服药丸!

想到此处,钱文静轻叹一口气,暗道管神医的确没有说谎,三丸分服的结果就是连半天撑不到。

61.灵堂留婚约(02)

王老爷接到钱宅报信人消息后便连夜兼程赶路,只是路程过远加之马车又断了轴,一直拖到午后

时分才到。对于没能见到妹妹最后一面,王老爷很是伤痛,一口气没上来就晕了过去。等到苏醒之后就带着想对未来媳妇说上两句安慰话的王白玉大步离开钱宅。非是王老爷不知礼,是气的!

大管家胡伯是钱家大奶奶王月林当年陪嫁来的老人,对王家人自是更亲近些。心中闷着一股不平气的老人家将钱老爷舍不得买药,又掐着点喂药的事偷偷告诉了王老爷。

王老爷坐进马车,又将头探出来大吼:“老胡,若是以后永存受了什么委曲,只管来府里说。我这个娘舅一天不死,便容不得恶钱奴作践外甥!走!回府!”

胡管家拜送王老爷,老眼里满是无奈。他本不是搬弄口舌之人,可眼下大奶奶离世,这钱宅只怕就是要变天了,大少爷体弱不谙世事,若没个靠山,日后只怕是有苦也没地说。

等到钱老爷得到消息追出门时,王老爷早就去远了。

“老胡,怎么回事?”

“老奴也不清楚,王老爷醒来之后就直着眼说要回去,王家二少爷都被吓住了。老奴想,许是在夜里赶路时冲撞了什么。”

钱老爷虽不信,但也没时间精神深究,灵堂那里还要他去主持。

钱文静自顾缩到墙角坐下,小心打开一团纸球,只见上面写着“服丧期满,娶你过门”的字样。一时间心中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乐,轻叹那个专一欺负傻小姐的坏小子不知道这里是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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