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楚牧。”平安一字一字地说道,“这样的话,本宫不想听第二回。明白吗?”.5
粮草被无声无息地劫走,可怜不知情的魏军还在原地等待,存粮皆无却因旨意而不敢妄动,将士饥肠辘辘只能去半山寻找野果野物填肚,一日二日便也罢了,庞永派去询问粮草的小将竟也没了消息,他起初以为是小将半路逃跑,气愤却也没办法。这时候夜池城中却是煮起了粥,特意选在了风口,粥香四溢,引得魏军腹内大唱“空城计”。
庞永无奈,倒是还在床上的军师听闻情况,令将士将他连榻一同抬到了庞永面前,气息微弱地进言:“将军,这是赵国的阴谋。我军不能再死等下去。”
庞永犹豫:“可是,皇上的旨意......”如果擅自行动,岂不是公然违抗圣旨?
“将军,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将士几乎断粮,皇上那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虚弱的声音伴随着咳嗽,断断续续地说着,“赵军必然早有提防,拦截了消息。将军若是还固执驻守此地,情况恐怕不妙啊。”
“这......”庞永颦眉,双手背在身后在营帐中踱步。他到底是听惯了君命,从来不曾违抗的忠心将士,虽然心里明白军师说的话在理,却始终下不了决心。“明日若是仍没有消息,再行商议。”
翌日的圣旨果真到了,却是来自善代。手中握着明黄色的手谕,纵马而来的将士一脸焦急:“庞将军,皇上有旨,请将军立刻派兵支援善待。”
“什么?善代也出事了?”庞永眸色一沉,顾不得行礼便接过了圣旨。阅毕,已经是脸色青白。身旁将士补充说道:“皇上本来打算派兵,可是卫国不知道怎么,陈兵在常城,皇上不得不将兵力调往常城,而赵国卑鄙,趁机偷袭善代,善代实在坚持不住,皇上才下了旨要将军派兵支援。”
庞永咬牙下令:“来人,吩咐下去,调遣第一支,三支,七支和八支的将士,随本将军前去善代,其余的,镇守原地不动。”
“喏。”
得知门口围困的魏军去了一半,连主帅也不见,夜池中的将士着实精神一震,喜滋滋地回来向洛紫禾回报。洛紫禾正看着将士将抢来的粮草运到粮仓中,听闻这个消息,竟也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她终究还是出手了......”
“将军说什么?”他的声音实在是太轻,便是近在身侧也听不清楚,只能看见他眉目柔和温煦,好似也很喜悦。
“无他。”洛紫禾向他一笑,次第间宛如百花盛开,一层一层剥落的惊艳。“那便是我们的时机到了。将士们想必也是迫不及待要去试试身手。传我的命令......”
“喏。”终于能好好打一仗了,他都觉得身体里的热血沸腾翻涌,当下领命而去。洛将军料事如神,便是在临危之际也丝毫不乱,带领他们找到后城山洞的出口,将大批粮草抢来。有他坐镇,这一场战,必胜罢。
是夜,赵军大开城门突袭。群龙无首的魏军毫无防备,慌乱而毫无章法,最终被赵军拿下。俘虏魏军八百人,斩杀二百余。
庞永刚赶到善代,赵军已退,却听闻夜池那里的消息,当时就被气得火冒三丈,不顾阻拦率兵赶回夜池。可怜跟随的将士几日未曾好好吃饭,又是连日奔波,累的精疲力尽,怎么还是原先以一当十的虎狼之师?
庞永再一次叫阵,不到片刻,夜池开了城门。战马之上,一身银色铠甲的将军宛如天神。
“你这赵贼,真真好不要脸,光知道使暗箭,今日才有勇气出来和本将军打上一仗?”庞永想起眼前这人俘虏魏军之事便气急。
“庞将军何必如此捉急?”
“少废话!今日本将军就要将你斩于马下以泄戏弄之恨,俘兵之仇!”他已是摁耐不住,提刀冲了过来。
那一仗,刀光剑影,命悬一刻,到底是怎么样已经是无典籍可考。只是史册上这么写:“夜池之战,长公主假袭善代以怠魏军,将军庞永疲于奔命,将士劳累,后怒与洛将军一战,三十六招败于洛将军,不堪受虏自尽。此一战,耗时三月余,俘虏魏军六千,斩杀三千人。”
司马照听闻将士颤巍巍地汇报消息时,并没有表现得多震怒,只是冷冷地挥手叫他退了出去。
说来也怪,前几日卫君向他要莲花壁,说死做药引治病重的那无双宠爱的妃子。倾城的玉璧,象征的可是魏国至高无上的权威。魏国百姓的信仰啊,怎么能说给就给?他自然是拒绝,不料一向温和的卫君竟是态度强硬,直接出兵常城,有硬夺之意。他忙于应对常城之危,却突闻赵军突袭善代。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明白过来--那平淡冷静的赵国长公主提出那个条件时,藏着的是什么筹谋!
自己一生谨慎却到底还是小看她,以至于兵败如此。
真是耻辱。
手下的羊皮卷已经被揉成一团,司马照才觉自己失态,他面无表情地将其丢开,起身冷冷道:“来人。”
第七十章莫怕长洲桃李嫉, 今年好为使君开 [本章字数:200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2 13:28:36.0]
平成十六年四月初,魏君派人送来求和书。“兹承天意,两国邦交应是和睦,如兄如弟,亲近无间。今以一己之误,擅动干戈,遗恨苍生......是愿与赵国结好,求太平天下。”
方梓书接过呈上来的书信,再看匣子中那一卷印着赵魏两国的协议书,抬眸望向殿下的使臣,唇边含着的笑意淡淡:“想不到魏君如今深明大义,苍生必感恩德,朕自然也是乐意之至。”
“为了表示朕的诚意,就请使者将六千魏军带回去罢。”
“多谢陛下。”使臣叩首。
史册载:“魏使求见上,献书,上欣然,为苍生太平而顺应,将所虏将士送回魏国,仁厚明德也。”
退了朝,方梓书收起求和书起身,面上的喜悦和急迫显而易见。小东西便是不问也知道他要去找长公主,亦步亦趋地跟随在身后,他望着方梓书眼底的欢愉,心内不由一叹。在旁人面前,皇上总是自律而威严,可是一到长公主那儿便如同急于讨得心上人欢心的少年郎没两样了。
“你待在这里,朕自己进去见皇姐。”
“喏。”
假山重重,间有流水,清澈而涓涓,像是划过月色的羌笛声,恬淡而安静。初开的桃花,粉嫩新妆,好似宣纸上秀美的仕女眼角眉梢风流的一笔。一树一树,彤彤宛如云霞。清风吹拂,乱花纷飞一地,当真是极美的景致。方梓书却无心去赏,只想着要尽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平安。
皇姐一直忧心夜池一战。倘若她知道魏君派人送来求和书应该会很开心罢。她素来没有大悲大喜,即便是高兴也是淡淡的。精致,如霜雪的面容衍生出一抹温柔,眼中的水波啊微微荡漾,像是一池的白莲花瞬间绽放......
“长公主切莫担忧,夜池有洛将军坐镇一定不会出事的。”他听出是鸳鸯在说话,不知怎么的,刚要迈过门槛的脚停住。方梓书沉默片刻,竟是没有进去。
“希望如此。”平安的声音浅淡,倒是有些叹息的意味。
“奴婢相信要不了多久洛将军就会得胜班师回朝,那样长公主和洛将军的婚期便近了呢。”鸳鸯似想要宽慰平安,声音略带了几分笑意说道,“长公主理应担心的是,司衣库有没有给长公主做好嫁衣,上面绣的是凤凰好,还是牡丹好。”
方梓书浑身一颤,眸中的欢愉像是潮水退去,黯沉如夜。
平安许久没有回答,正当鸳鸯和方梓书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之时,听见她道:“这些事,你来筹划便可。本宫不懂。”
竟是默认!
鸳鸯先是一怔,继而欢喜地笑道:“是,奴婢一定监督司衣库给长公主缝制一件最华美的嫁衣。”
握着书卷的手用力,隐约可见绷起的脉络。
龙涎香漫漫,笼罩一殿,像是一层白色轻纱如梦。婴儿手臂粗壮的蜡烛点燃,照明如白昼。
方梓书一人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垂泪的红烛。夜池守住了,洛紫禾明日便要班师回朝。一旦他回来,皇姐便要和他完婚。那时,他已找不出半点理由来阻止。
凭什么!
他的爱慕一点也不会比洛紫禾少,可是凭什么,他从战场风光回来,将军威名远震,志得意满还要迎娶皇姐,而他坐拥天下却只能对着一殿清冷,默默无言?
从此后,她的喜怒哀乐将会隔绝了他,她的温柔和冰冷也再也和他无关。她会像暖和皇姐一样穿上最华贵美艳的嫁衣,一步步走出皇城,走出他的生命。
不,他不许!似乎想到什么可怖的事情,他的瞳孔倏地收缩,一手捂住了心口喘息。他的心口似乎生了妄念,有一个声音不停地蛊惑着:“留下她,不管怎么样都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一念起,一念生。心底的贪念越来越甚,像是地狱的彼岸花缠上了心口,荼毒理智。
“来人。”
他终于还是敌不过心里的魔障。一步错,步步错,再也没有退路。
很久之后的他偶然间会想到今夜自己做的决定。他想如果他能再选择一次,是否还会下这一道命令,以至于他和平安之间会落得只剩下恨意森森。
还是会罢。
如果再来一次,即便是他知道后来的结局多么不堪,还是会做出今夜一样的选择。毕竟,他想留住她,拥有她。
这一生,他早就堕入地狱。
便在黑衣的侍卫领命退下的那一刻,殿中摇曳的烛光也似被寒风惊到般剧烈一颤。
夜池。战役大获全胜,想到明日便能班师回朝,荣耀得见亲人。一干将士皆是喜形于色,凑在一处喝酒庆贺。“将军,这一仗能打赢,都是你的功劳。”
“正是。如果不是将军,咱们真要给魏军困死城中了。”
上座的洛紫禾淡淡一笑,摇头道:“此言差矣。如非诸位将士上阵上敌,便靠着我一个人,又有什么用?战功理应是大家的。”
“话虽如此,可若不是将军计谋如神,咱们也没那么容易就打胜仗啊。”座下一名将士站起身来,端酒樽相敬,“这杯酒,该是咱们敬将军的。”
“敬将军!”齐刷刷站了一片。
洛紫禾一怔,也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愧受了。我酒量不好,便饮一杯,诸位随意。”言尽,酒空。
他这般随和,堂下的将士自也不怕他,副将关和笑道:“一杯可不行。将军班师回朝后便要和长公主完婚,为了这天大的喜事也应该再和咱们干一杯,弟兄们说是不是?”
洛紫禾着实不会喝酒,一杯下去已经是面上泛红,本要推辞,却听得他们说起完婚之事,眸中涌现出欢喜温柔,笑了笑道:“然。这杯酒,我也该喝。”
说是一杯,也禁不住堂下将士一句接着一句祝福,说什么“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花开富贵,举案齐眉”,他堪堪收下,到底还是被“胆大”的将士们灌了醉。
第七十一章霏微小雨初晴处,暗数青梅立树阴 [本章字数:203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3 15:10:46.0]
丝绸柔滑,细细缝制了嫁衣。腰裙上凤凰华彩欲飞,苏绣针法曼妙,将其绣得栩栩如生,特别是凤凰的双目,仿若落入满天的星辉,清冷而高贵。鲜红的颜色,映着金丝密绣,凤凰于飞,果真大气端庄。凤冠上明珠一百二十八颗,数目虽多,却因珠子镶嵌别致而不显得累赘多余,反而添了几分秀丽。
“长公主你看这嫁衣如何?”鸳鸯正笑眯眯地给平安展示经自己千挑万选式样最后由司衣库女工最精湛的十二位绣娘连日制成的嫁衣。她的目光一顺不顺地看着平安,企图从她的眼神中窥见喜色。终究是失望,“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长公主又怎么会如她所愿,手中握着的笔微顿,她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了面前红得妖娆的嫁衣,颔首说道:“不错。”
鸳鸯微微失望,等看见手边的嫁衣和凤冠,她却又高兴了。要不了几日长公主就要穿上这件嫁衣嫁给洛将军了。那俊美秀雅的将军郎和长公主是多么般配啊。
“这是在说什么好事,倒叫朕也听听?”
身后传来的声音叫鸳鸯一吓,登时回身跪拜:“奴婢参见皇上。”
明黄龙袍着身,玉簪束发,俊美无俦的君王面上唇边含着浅浅的笑走进殿内。“起身罢。”
平安停了笔,抬眸问道:“恒儿,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夜池大获全胜,魏君又派人送来求和书,这时段算是太平了。朕只吩咐礼部操办庆功宴,倒也无他事,是以来见一见皇姐。”方梓书落座,笑意盈盈地向平安解释后,目光停留在鸳鸯手中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嫁衣微微一顿,笑意却是丝毫未减。微微一挑眉,他道:“这是?”
“这是司衣库为长公主准备的嫁衣,奴婢特意取来给长公主瞧的。”
方梓书做恍然状:“哦,朕差点忘记洛将军和皇姐有一年的约定,只等着洛将军打了胜仗回来便要完婚。”话未落又拿眼细细观察了嫁衣,笑得有几分促狭,“嫁衣华美,凤凰于飞,相信皇姐穿上了定然是无双颜色。洛将军要是看见了,定然欢喜得很。”
平安微微笑了笑,只是对着鸳鸯道:“你先将东西拿下去罢。”
“喏。”鸳鸯听令,将嫁衣折好放回紫檀木端盘,和着凤冠一并要带下去。可是她不过刚刚走了几步,迎面便是面色难看的将士匆匆进殿。他似有急事,连礼也未行,只是跪在方梓书的面前道:“皇上,夜池传回急报。”
方梓书抿了唇,见他眼神闪烁,时不时窥一眼平安,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眸色一沉:“皇姐不是外人,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
“这......”他一怔,眼见方梓书和平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暗暗咬牙说了出来,“夜池急报,洛将军醉酒......失足跌进了河中,溺毙。”
字字诛心。
鸳鸯骇得脸色发白,双手一颤竟是没捧住托盘。嫁衣萎落在地上,像是一层血红的梦魇。珍贵的明珠从凤冠上滚落,像是碎了一地的伤心泪。
怎么...可能...
计谋武功皆是无双的洛将军,在战场上没有伤到一丝半毫,怎么会在最后关头因为酒醉失足而送命?多可笑,她不相信!
方梓书面色骤变,站起身来喝道:“此事属实?”
“属下不敢欺瞒皇上。洛将军确实已经身亡,他的遗体......已在运来帝都的路上。”
方梓书颦眉,挥手叫他退下,下意识就要去看平安。“皇姐......”宽慰的话在看清她的面色时便卡在咽喉再也说不出来,他的一颗心被提在了空中,心弦绷紧,竟有些恐惧。
平安还是静静地坐着,平素便是白皙的面色此刻更是苍白如纸,好似随时都能被风吹走,她的眼神,空洞而黑暗,寻不到一丝光啊,像是被逼到绝境,再也没有生机。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失态,好似她的魂都随风飘散,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突然涌上心口的恐惧像是一只来自地狱深处的手,一把抓住他的心往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去。方梓书一步走向平安握住她的肩膀,又唤了一声:“皇姐!”
平安好似才回过神来,目光凉凉地看着他,瞧不出悲喜:“本宫没事。”她口中说没事,方梓书却看见垂放在膝上的双手不停地颤抖,他示意鸳鸯退出去,鸳鸯望着他愣了好久才踉跄地走了出去。方梓书握住平安的手,惊于她的冰冷,像是捧了一手冬雪。“皇姐,这是意外。谁也不想的.....洛将军若是泉下有知。”他说到“泉下有知”时明显感觉到平安的眼睫剧烈一颤,“洛将军也不想皇姐你难过的。”
平安望着他目光中满满的担忧,微微扯开笑意道:“本宫真的没事。”微微停顿了片刻,“你不用担心本宫,此事若是传到皇后的耳边,她定然伤心。你去甘泉宫看看她罢。”
“可是皇姐......”方梓书还要再说,被平安截住了话,她摇头:“你去罢。”
“好。”方梓书犹豫,见她神色坚决便点头离去,临出殿门前叫住魂不守舍的鸳鸯嘱咐:“你好生照看着皇姐,若是有什么事,立刻命人来报,可知?”
“喏。”
等走出风华殿,方梓书收起一脸悲切,对着初开的琼花暗自舒了口气。四周宁静,只听见清风吹拂,错落桃花的声响。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黑衣侍卫走近,靠在方梓书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竟引得他脸色大变。眼中波澜暗起,凝固成冰霜。他的下颚也绷紧,声音刻意压低却不难听出怒意:“简直是废物,就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
天子一怒,他自然不敢为自己再辩解什么,只是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那皇上?”
他沉吟片刻,伸手折下一枝桃花,声音寒冷如冰:“务必斩草除根,不惜一切代价在他上帝都之前找到他!”
“喏。”
第七十二章惆怅汴宫春去后,一枝流落到江南 [本章字数:204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4 13:14:55.0]
两日后,赵军班师回朝。夜池一战,赵军以千余人战胜魏军数万之众,可谓震惊诸国。赫赫功勋的胜利之师本该志得意满,荣耀欢喜,此刻却被悲凉的阴影笼罩,只因为重重将士身后护卫着的棺木里,躺着的是这一仗最大的功臣洛紫禾。
早已经等候在南门的洛鸣和一见到楠木棺材便扑了上去,一张清癯憔悴的面容写尽了悲伤。他的嘴唇失尽了血色,嗫喏着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能说什么,手颤巍巍得抚摸着棺木,动作轻柔,仿佛下一刻便怕会碎开。“紫禾我儿...紫禾我儿...”他仿佛不会说旁的话,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一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微不可听的颤抖。
他本是战场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威名远震诸国,从来只见指点疆场的威严气势,无人不敢不尊崇,可是这一刻,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失去了爱子的可怜的老人。守护的将士只觉得一阵心酸。
“父亲,切莫悲伤过度。”眼眶通红的洛慧心上前扶住洛鸣和,声音哽咽,“若是哥哥在天有灵,见到父亲如此,也定然会难过,以为不孝。”
她的哥哥,最是孝顺,却怎么狠心叫父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
洛鸣和没再说话,只是低垂的双眸隐隐可见泪光闪烁。
“开棺。”一声冷冷如同裂帛,惊破死寂。
“不可。”方梓书下意识就要反驳,微微一顿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缓声道,“朕的意思是,死者为大,这时候开棺只恐怕惊了洛将军的安歇。何况已经过了二日......”天气虽然还不热,但是过了两日只怕还是......
平安却仿若没有听见方梓书的话,目光直直地盯着守在棺木两旁的将士,将士领命揭开了棺木。平安步步走向他,一身银铠着身,双手交叠安放,俊美秀雅的面容安详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竟似睡熟了的模样。
她望着他,恍然想起了初见时,她坐在高高的台上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她,跪在阶下行礼,月牙白色的衣上绣着的青竹傲立,俊彦的眉目温柔,想起他一身戎装在殿中放弃所有的荣耀求娶她。他说:“微臣很多年前遇见一位姑娘,思慕到了如今无法忘怀,可是微臣不知道那位姑娘肯不肯嫁给微臣。是以微臣愿舍所有的赏赐来请求皇上,将那位姑娘赐婚给微臣。”
临行之前,他柔情款款地对着她说:“微臣想带长公主离开皇宫,离开帝都,去江南看最美的花开,看细碎的雨花石路,泛舟同游,垂钓南湖;去塞北看大漠孤烟,看纷扬的鹅毛大雪,放羊骑马,喝青稞酒。逍遥山水,纵情天地。若是觉得累了,便可以在长公主喜欢的地方停下,盖一间小小的竹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微臣可以去学堂教书,可以上山打猎,绝对不会使长公主伤心难过。长公主可愿意?”
如今思来,怎不是前尘隔海?便是那落在夜风里一声缱绻胜过一声的“雪扇”,鬓边温柔灼热的一吻,也似南柯一梦。
这温柔的少年郎啊,从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把自己放在了心口供奉,为她出入红尘,征战沙场,想要带着她离开这富丽却吃人的皇宫去逍遥山水,可是却在最后一步停驻,永远留在过去。
“长公主?”耳畔传来的是鸳鸯惊惧的声音,平安奇怪地望着她,从她的瞳孔中看见一脸惨白的自己。她冲她摇头,声音冷淡:“洛紫禾将军战功赫赫,乃是赵国的栋梁,而今身死,是赵国之失,是天下不幸。追封洛紫禾将军为真武候,葬礼按照一品大员的规格举行。皇上说呢?”
方梓书颔首:“皇姐说的是。”不知道怎么,他的眼神幽幽,有几分说不出的诡秘,但这时也没人细看了。
平安望回洛紫禾,竟是微微一笑:“本宫和真武候有婚约,本该是今日举行大婚,然而真武候不幸身亡。本宫感念真武侯对本宫痴情,虽则生前无缘。”她顿了顿,方梓书不知道怎么,心里竟莫名慌张,隐约有什么超出他的掌控似的。接着,他听见平安说道:“本宫愿为真武侯守节,今生不会再嫁。”
此语一出,在场之人皆是震惊。方梓书更是脸色刷白,向前一步道:“皇姐你......”太多阻止的话想说,卡在喉咙却说不出口。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方梓书,目光恳求。
“长公主的心意,老夫和紫禾都领受,只是紫禾没有福气娶到长公主,又怎么敢连累长公主的一生幸福?实在是惶恐,求长公主收回成命。”反而是一旁的洛鸣和开的口。
洛慧心也含泪道:“是啊,哥哥必然也不会想要长公主做出这样的牺牲。请长公主收回成命罢。”
平安只是淡淡说道:“本宫心意已定,不必多言。何况,这也是本宫愿意的。”她伸出了手,想要碰触洛紫禾,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瞳孔倏地收缩,停在半空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颤,半晌才收回来。“盖棺。”
“喏。”
棺木在面前慢慢的合上,将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孔遮盖,再也不见。洛慧心扶着洛鸣和滚落一行泪,群臣垂首默哀,只有平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回到风华殿时,她的脸色着实不好,宫女也心知肚明,不敢前去打扰,鸳鸯正嘱咐宫女去准备些安神的茶水时,听见殿内平安唤她,当下进去候命。
平安背对着她,声音极冷:“传本宫的命令下去......”
听完平安的命令,鸳鸯浑身一颤,竟是不自觉后退一步:“莫非长公主怀疑洛将军的死......”咽了口口水,她颔首,“喏。奴婢明白,这就去传令。”
鸳鸯退出,平安默认对一室安静。她垂眸看自己的右手,目光晦明难辨。她方才想要碰触洛紫禾的时候,赫然发现在他的肩头,银色铠甲上有一处乌黑。
第七十三章只愁画角惊吹散,片影分飞最可伤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5 12:36:44.0]
青瓷被砸落,碎裂一地,滚烫的茶水飞溅,隐约还能闻见上等的碧螺春茶叶香气。冉冉的白雾,彰显着掷杯人的怒气。负责上茶的内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下吓得面色发白,手软腿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小东西不必细看也知道方梓书此刻的脸色该是多吓人,他暗暗叹息,挥手叫内监跟着自己退了出去。
方梓书立身桌案前,脸色黯沉如夜。眉角眼梢刻着的冷意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寒剑,破开的锋芒摄得人不敢多看。桌案上还摆着他作了一半的山水花鸟图,初绘时尚觉满意,而今一看青山隐隐,碧水涟漪荡漾,那成双交颈的鸳鸯竟是说不出来地刺眼,眉锋突突一跳,他伸手将那幅画揉成一团,再狠狠地撕碎,猛地一挥,碎纸片宛如雪花散开。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他费尽了心思想要断却两人之间本不该有的纠葛,却在最后的关头功败垂成,只因为,只因为他的皇姐解除了婚约,却当众作了承诺,今生今世不会再嫁!
洛紫禾何德何能,竟使得皇姐做出这般牺牲?他所做的一切,莫非是徒劳了?
方梓书紧紧地抿住唇,垂落的眸光中隐隐有诡谲的流光。
三日后,真武侯洛紫禾入殓下葬。数万百姓长街送行,满城皆素,一片凄容。那纵马而来,温润的少年将军迎着傍晚的霞光进城,影子逶迤落在地上被无限拉长,微微一笑时眼神温柔,瞬间催开了满城的琼花,是多少春闺少女心心念念的梦中人啊,怎么会......一夕之间风云骤变。
说到底最伤心的人应该是长公主罢。婚前遭遇此等噩耗,便是再冷情的人也受不住。天家想来也是极为重视洛将军,葬礼的排场声势浩大。连绵十里,扶棺的除了洛氏族人,皇上和长公主也一并来了。
一身素衣的长公主,全身无饰,只是用雪白的绸带束了乌黑的长发。她走在前头,眸光瞧不出悲喜,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等到棺木被黄土掩埋时,站在身侧的鸳鸯惊觉她的身子颤了颤,鸳鸯连忙扶住:“长公主。”
她的手,冷得像是冬日凝固的霜,一捧凉入心底。鸳鸯抬眸,见她唇色苍白,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害怕:“长公主可有觉得不舒服?”
平安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新坟,淡淡地收回了手:“本宫无事。”
“......”鸳鸯想说什么,但是嘴唇嗫喏,始终没有说出话,只是默默垂眸候在她的身侧。
方梓书首上了香,出言安慰洛鸣和:“将军节哀。真武侯为赵国做的一切,朕都铭记于心。遭逢此事,朕痛失大将,也倍觉遗恨,可是死者长已矣,生者自生存,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将军自己要多多保重啊。”
洛鸣和垂眸谢恩:“多谢皇上出言宽慰。”
方梓书顿了顿,也没有再说什么。
“皇姐,咱们回去罢。”等看着平安为洛紫禾上完了香,方梓书小声说道。
“你先回去罢。”平安没有看他,依旧站在洛紫禾的坟前,神色淡淡。“本宫还想再待一会。”
方梓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颔首离去:“也可。那皇姐小心些,莫受了寒。”
一干人已离去,只剩下山风吹动平安的衣袂。新坟上面的字乃是方梓书亲提,字字饱满大气,铁笔银钩,写着:真武侯洛紫禾之墓。
她微微蹲下了身子,和那坟头齐高,一手顺着墓碑上的字的刻痕满满滑下,仿佛还是和那温润的少年郎对话,声音轻缓如置身梦中。“此处依山靠水,平素里也安宁得很,想来你应该是满意长居于此。”顿了顿,她望着“洛紫禾”三字,面上竟有一层薄薄的笑意,宛然一叹。声音很轻,即便是近在身侧的鸳鸯也听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地听见被山风吹得模糊的几句断断续续:“...大漠孤烟,江南春雨,想来...也只得是我一人......”
鸳鸯突然觉得心痛。自从长公主答应了洛将军,或者说真武侯的求娶之后,虽然不说面容满面,欢喜爱恋,但是那淡淡的神色之间已然可以窥见几分细微的温柔变化。她还记得,她将那件华美的嫁衣展示给平安看时,她虽然表现得无所谓,可是眼眸深处隐约有羞涩和期待。
可是这一切,全碎了。真武侯死去,长眠地下,所对的唯有一座冷冷的墓碑,而长公主眼底的那些情愫便在那一刻抽离地一干二净。
“走罢。”平安站起来沉默片刻后说道。
“喏。”
素衣渐渐远去,隐藏在不远处树后的女子踉跄着走近他的坟前,等看清墓碑的名字,竟是双膝跪地,失去瞬间失去了气力,一张秀美的面庞血色全无,眼眸盈盈有泪滚落,滴在衣裙上染开一圈,这女子赫然是大理寺卿夫人,暖和公主。暖和的手颤巍巍地碰触到了墓碑,只觉得指尖一片冰冷:“将军,你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啼血的杜鹃,“为什么就这么.....死了?”
她以为自己被平安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是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和平安定下婚约是凄,可是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只有永远地,失去他才是世上最大的不忍。“是,我诅咒了你和她的婚事。我不想你们成亲,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那是用你的命换来的。你的武功那么好,怎么可能会这样死去?”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竟是不断,“你起来,不管你是要和她成婚还是要娶别人,只要你起来,我都不会再嫉妒。将军,你起来啊。”
她哭的肠断,可是回答她的只有沉默的墓碑,好似怜悯的不言。她终于扑在墓碑上大哭起来。
可惜,这一场伤心,该知道的人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不会再醒。
第七十四章一枝两枝横复斜,林下水边香正奢 [本章字数:200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6 14:25:07.0]
已是半月之后。暗卫来报之时,方梓书正在御书房门外的花圃侍弄初开的玫瑰。洁白如雪的玫瑰花,重重叠叠,宛如一只精致烧制的官窑白瓷碗,细细的香气飘散,在他的掌下颤巍巍挺立,宛如羞涩的白裳仕女。
“皇上,据臣等所探......”侍卫一字一句地将探出的情况回报给方梓书,等说到最后一处时,方梓书眸色一沉,手下竟是一阵刺痛,才发觉失神之间被玫瑰的花刺刺伤,一滴殷红的血珠子瞬间沁出来,妖娆艳丽。方梓书微微颦眉,从袖中取出手帕擦拭干净血迹,一字一字慢慢说道:“此事,朕从来都不希望传到旁人的口中。你们办事不利,叫人逃了出去,现在还敢来找朕?”帕子被丢在了地上,上面的梅花和血迹有些惊心得美丽。“处理干净了。”
他的语调平静,仿佛只是和他讨论今日的天光,可是暗卫却听见了隐隐的杀意,当下神色收敛,垂眸道:“喏。”
方梓书望着面前开得如火如荼的玫瑰,不知怎么就觉得兴致缺缺。他皱了眉,扬声道:“来人。将这些玫瑰全都给朕拔了,种上梅花。”
宫人垂首:“喏。”
满园洁白的玫瑰还开着,却是风中颤抖。留守的宫人心内可惜,暗暗摇头心道:天子的心思真真难测,前一刻还温柔呵护,下一瞬间就变了脸色,要尽数除去了。
却说这厢里平安正在提笔写字。心静如山,不徐不疾;心止如水,不动不谙。这些日子,朝中的权尽数交给方梓书,她也再无旁的事情需要劳心,每日便在风华殿中看书写字,有时皇上会过来陪她说说话,对弈,也只有这时候,她的眼中才会有些笑意。
本来就安静,自从真武侯出事后,长公主越发缄默了。
守在外间的小宫女大着胆子从帘子窥见平安的模样,秀眉颦蹙,隐隐觉得难受。真武侯逝去,长公主也下了誓言今生不再嫁人。可是她这么年轻美貌,以后的人生都只能伴着烛火清风,笔墨纸砚?
她将将一叹,听见传来的脚步声登时醒过神来,垂眸退到一边。来人正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鸳鸯。鸳鸯跟着长公主,素来也冷静自持,可是这一刻,小宫女却见她脸色青白,身子微微颤抖,连步伐都有些不稳,她向她行礼,鸳鸯也恍然无视,眼中好似没看见人,径直往殿内走去。
小宫女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不自觉地咬了嘴唇,担心地望着帘子后头,也不知道鸳鸯和长公主说了什么,方才还面色平静的长公主登时眼神大变,嘴唇失尽颜色,以一种近乎凄厉的声音问道:“此事属实?”
鸳鸯颔首。
下一刻长公主便站起身来,大步地走出。当她走过时,小宫女只觉得浑身一阵凉意,从脚底一路流窜到四肢百骸,叫她僵硬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她隐隐约约地明白,出大事了。
“人呢?”一身黑衣的暗卫目光冷冷,直直地射向面前尚且面色自若的男子。
“他已经死了。”一身青衣的男子声音轻缓,仿佛正和老友闲聊。这话未免有说谎的嫌疑,可是他没有。那人的确已经死了,受了重伤还躲避满城的追兵,拖着不去就医,等到将真相告诉自己之后便咽了气。
暗卫微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见他目光澄澈,不似作伪,也就相信了,心内暗暗舒了一口气。“皇上特意嘱咐我等说,太傅大人是皇上的恩师,不容我等强来,是以准备了此三物给太傅选择。我等不过奉命行事,倘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太傅大人宽容。”
羊脂白玉杯,三尺白绫和一把精致锋利的匕首静静地躺在紫檀香木的托盘,等待着面前的人选择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羊脂白玉杯中酒水殷红,三尺白绫和一把精致锋利的匕首静静地躺在紫檀香木的托盘,等待着面前的人选择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青衣轮椅,眉目俊雅而落拓,正是薛含意。
他淡淡一笑,道:“皇上啊......”那年幼的孩子此刻已经是心思难测手段狠辣的君王。说不出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从他将奄奄一息的人救下听到那个惊天的秘密,他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我那侍童年幼,可否行个方便,放他一条活路?”或者他该庆幸此刻他外出采买,才不至于面对这一幕。
暗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是没有答应,是决心不留活口,以免走漏了风声。“太傅大人请罢。”
薛含意一顿,竟是笑起来,眉目鲜活。他伸手向玉杯,一饮而尽:“诸位可回去交待了罢。”
“走。”见他毫不犹豫地喝完了毒酒,暗卫一怔过后不知道怎么,竟有些心虚,一挥手众人退去。院落安静,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
薛含意抬眸,院中的树叶因为风吹而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院中的小池之中,远随着流水而去。他捂着渐渐绞痛的心口,却是长叹一声。黑红的血顺着嘴角滴落在青色的衣裳,像是晕染的牡丹。真的很疼,像是有一把匕首扎进了心底,他痛得从轮椅上跌落,蜷曲成一团,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边依旧有笑意。
薛含意陡然听见平安的声音,蜷曲的身子不由一僵,强自抬头去看她。眼中又是惊讶又是欢喜:“长公主,你来了?”
平安从来没有觉得他的笑意这么惊心过。她跪下来抱住他,鲜血沾染了白衣也不顾,她的手颤巍巍地抚上他的面:“我来迟了?我到底还是来迟了?”她的声音颤抖地不像样,嘴唇不停地颤抖,一点也不似平素里那般冷静自持的模样。
薛含意却觉得心满意足:“含意真想不到长公主会来,我,我很高兴。”人生的最后一刻,能够让他再看见她一次,真是上天的仁慈。
第七十五章清香传得天心在,未话寻常草木知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7 13:51:44.0]
“你别说话。来人啊,去叫大夫,去叫大夫!”这才赶上平安,匆匆走进院子的鸳鸯一看见这一幕也是惊地叫了一声,当下退出去找大夫,在门口却撞上了一无所知的侍书。
他怀里的东西被撞落,正是不满,却发现是鸳鸯。眼神一亮,问道:“你来了,那长公主是不是也来了?”总算是把人派来了,他笑眯眯地想着。这下,公子应该很高兴啊。
鸳鸯却是一脸泪,揪着他的袖子问:“你快带我去找大夫,快点。”
侍书这才觉得不对劲,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突然要找大夫啊,你是身子不舒服了,哭成这样?”
鸳鸯道:“再迟就来不及了。你倒是快些带我去啊!”
侍书惊惶,也顾不得采买回来的东西,随便放在了门口就带着鸳鸯走:“好,好。我这就带你去,你别哭了。”
薛含意怎么还笑得出来?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还笑地出来,怎么还敢和她说看见她高兴?“是我不好。”本是云中自由自在的野鹤,逍遥来去,是她因一己之私生生地将他扯进了红尘,连累他被囚禁自由不算,如今还丧了命。“倘若当初不是因为我,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下场。”
薛含意摇头纠正:“不,长公主。”他含笑,好似陷入了一个美好的梦境,“答应入宫,那是我一生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话落,又是一大滩血迹。
“有一件事情,我......”薛含意扯住了平安的袖子,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一直没有勇气和长公主说......”
平安望着他。
他喘息更急,脸色灰白,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却是再也没有力气了。扯住袖子的手一顿,慢慢地垂落了下去。多遗憾啊,那句话,到死他都没有能够说出口。
不,或者他应该知足,至少临死前的那一刻她全心全意地陪伴着他。
比起那人,他能死在她的怀中,已是莫大的幸福。
他闭上了眼睛。
平安在那一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肝肠寸断。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侍书一见到面前景象,瞳孔倏地收缩。他尖叫着扑上来:“公子,公子!”身后跟着的鸳鸯眼眸黯淡,从袖中取出银子给累得喘息的大夫,声音轻恍:“不必了。有劳大夫跑一趟。”
侍书哭得泪眼模糊,头脑却是出奇地清醒。他拾起跌落在薛含意身边的,碎了一角的羊脂白玉杯,眼眸中有一抹痛心和恍然,口中笃定:“是皇上,一定是皇上派人害死了公子!”
平安猛然抬眸:“你何以这般笃定?”她的声音像是被割裂的铁屑落在霜雪,冷得隐约闻见血的气息。
“那一日......”自从住到了这里之后,公子的生活变得更加平静,院落虽大,平素里却是无人过来。可是那一日入夜,他却听见敲门声,一阵一阵断续,本疑心是听错,打开门后却真的看见一人倒在门口。公子见他可怜,伤势又重,便好心收留了他。在他烧好热水想要端过去,却在房门口听见一个惊天的秘密。
那人躺在床上气息虚弱,正对房里的薛含意说道:“......本不该到此连累薛太傅,但是我身负重伤,皇上又派了追兵,城门把守森严,别说面见长公主,即便是靠近城门也会丧命,无奈之下唯有来此找太傅......希望太傅将真武侯的冤情上禀长公主,还真武侯一个公道。”
他说:“那一日我等庆祝夜池打了胜战,明知真武侯不会饮酒还以恭喜他和长公主的婚事为由灌醉了真武侯。事后,我想着不好,便想去真武侯的营帐中看看情况。可是到了,到了营帐门口时就听见有人和真武侯说话...却是皇上派人送来毒酒,要害死真武侯...当时我便躲在了营帐之外,眼睁睁地看着真武侯喝下了毒酒,倒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