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楚牧。”平安一字一字地说道,“这样的话,本宫不想听第二回。明白吗?”.6
“我见那些人将真武侯的尸体抛到河中,便想去打捞上来,没想到还有人在暗处看着,趁我不提防,刺伤了我...我和他对打了几十招,勉强才逃走...一路不敢耽搁......可是想不到皇上这么狠毒!连城门都不让我靠近,步步紧逼!”
“太傅,此事如今唯有你知,恳求太傅将真相告知长公主,这样我也算是对得起真武侯......”
侍书从来没有这样条理清晰地将一件事情还原过,一字一句皆是诛心。鸳鸯捂住了嘴,不让抽泣声漏出。
平安却是淡淡地笑了一声,将薛含意抱紧了。她怎么会觉得这样冷,仿佛体温一点点被生生抽干,冷意将血液冻结,碎裂呼吸。
好冷。
“皇,皇姐。”身后传来的声音清雅,却是颤抖的音。侍书猛然抬头瞪着来人,目光恨意森然,只是碍于他身边的侍卫,没办法靠近,这才压制着。
方梓书站在院门,本该整洁的衣袍因为来得匆忙而有了褶皱,发丝也散落在脸颊边,俊秀的面容苍白,嘴唇和牙齿一并在颤抖,,眼神惶恐而畏惧,看上去真是狼狈得很。
平安木然,她慢慢地扭过头看向方梓书,见他面色仓皇竟是微微一笑,眼神平淡:“恒儿,你过来看看你的太傅,他的身子已经凉了。”
方梓书磕磕绊绊地说道:“皇姐,你听我解释......”他如此惊惶,以至于忘记“朕”,直接称呼了“我”。自得到回禀说平安赶到了太傅府时,他的心便是恨恨地一堕,手脚冰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急急忙忙地骑马赶了过来。他想过平安也会会发怒,狠狠地指责,可是却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木然,冰冷,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着陌生人。
未出口的话被卡住,他突然觉得窒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上心头。
第七十六章急须沽酒浇清冻,亦有疏梅唤客看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8 11:38:28.0]
平安慢慢地站起身,因为跪地太久有些站立不稳,身旁的鸳鸯赶忙扶住她。平安定定地望着方梓书,字字句句清晰:“本宫只以为你学到了计谋和行事,想不到你竟是如此手段狠辣干脆。你害真武侯,可是畏惧功高震主?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本宫想不到你会这么狠心对自己的太傅下毒手?”她从发觉洛紫禾的死因有异后,曾经怀疑是司马照不甘战事惨败,表面求和却派人暗害,或者是赵军中有人嫉妒洛紫禾战功赫赫,趁着他毫无防备害死他。她想了很多,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竟然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帝王!真相如此触目惊心,风中摇曳的白玫瑰温柔,却在不经意之间衍生出尖锐的刺,尚觉得赏心悦目之时,那些刺便狠狠地刺进了心底,鲜红的血液啊一路流窜,将白色的花染出惊心的鲜艳,蔓延到她的脚边,像是冰冷的藤蔓慢慢绕了腿,掐进骨骼,叫她觉得心寒。是她的错,早在当初薛含意无声无息地离开皇宫,而方梓书一脸愧疚地说是薛含意不愿意打扰她,自愿搬出宫时,她就应该反应过来。可是她从来没有,甚至连质疑的心思都不曾起过,只因为是方梓书。
方梓书无言以对。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事实,他承受不起她得知后的后果而苦心孤诣地遮掩,可是她那般谨慎聪慧,到底瞒不住。那遮羞的幕布被生生地扯下来,**裸地呈现在她的面前。他想要解释,可是解释什么,解释他派人暗害洛紫禾不是因为害他功高震主而是恨他求娶她,解释他派人送毒酒给自己的恩师掩盖真相只是为了怕她知晓真相再不理睬他?
平安见他白了脸色,眼神闪烁,却是一句话也没有,心内的那最后一丝期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靠近他,声音轻淡,像是开在午夜里的花。“是不是有一日本宫碍了你的路,你也要赐给本宫一杯毒酒?”
“不!”他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朕无论如何也不会害皇姐的。皇姐,朕是一时糊涂做错了。朕一定会将太傅的葬礼办得隆重,以告慰在天之灵。皇姐,你,你原谅朕。”
“原谅?”平安听他说完,目光不瞬不瞬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恳求而忏悔,却是诚心至极。可是,不再清澈了。平安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着方梓书了,他的眼神黑白分明。深处的波澜却像是埋藏了阴霾,并不是记忆中单纯清澈,叫他看起来有几分陌生。
方梓书的目光可以算是乞求了。
“皇上乃是九五至尊,做事又岂需旁人原谅?”平安的眼中有淡淡的笑意,却是触目惊心的冷芒。她瞥了一眼跪地抽泣的侍书,说道,“倒是本宫求皇上大发慈悲放他一条生路罢。”
方梓书藏在袖子中的手颤抖,他强自笑道:“自然,一切都听皇姐的。”
本在地上沉默的侍书却跪在平安的面前,垂眸道:“长公主,公子曾经和侍书说过他希望死后葬在他的师父韩风的墓边,以便在黄泉下侍奉他。是以,希望长公主成全。”
平安默然片刻,点头应允:“可以。”顿了顿说道,“你可愿随本宫回宫?”
侍书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却是隐约听见他还带着颤抖的声音:“多谢长公主。只是公子没了,侍书不愿再回那伤心之地去。请长公主准许侍书留在宫外,陪伴着公子。”
“好。”她点头,闭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是一片风轻云淡:“鸳鸯,回宫。”
方梓书一见她走出院落,犹豫着要不要跟随。身边的侍卫靠近,低声问道:“皇上,那这个......”他看着抱着薛含意的尸体伤心欲绝的侍书。
方梓书的眼神阴下来,声音肃冷:“方才朕答应皇姐的话你莫非没有听见?”若不是他们办事不力,何至于会让那副将逃脱找到薛含意,何至于前脚下手后脚就被平安知道?他的表情也冷得惊人,甚至带着隐隐的杀气。
侍卫周身一凉:“喏。”
方梓书也顾不得旁人,赶忙追出,平安已经是骑马绝尘而去。他的心一凉,咬咬牙,道:“回去。”
那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去风华殿求见平安的时候得到了验证。鸳鸯拦在门口,脸色平淡,态度恭敬语音却疏离:“皇上,对不住。长公主吩咐奴婢等在这里,若是皇上要来便拦住皇上。长公主说,皇上如今君威正隆,这风华殿太冷清,长公主精神也不大好。”稍稍顿了顿,她抬眸望着面色微微有了变化的方梓书,目光说不出是感慨还是怜悯。“还请皇上以后不要再来了。”
“皇姐真的是这样说的?”方梓书的脸色灰白。无论皇姐是打也好,是骂也好,他都甘愿领受。这些事情是他做的不好,只要皇姐能够消气。可是她不愿意再见他。
划开了界线,将他隔绝。
“是。”鸳鸯颔首,“皇上请罢。”
方梓书心突然揪着疼了一下,心痛之外却带着一些悲愤。就因为洛紫禾,因为薛含意,她就不再理会他!莫非他们这么多年的情意都敌不过那两个男子?他对她一片痴心又到底算什么?
“好。皇姐不肯见朕,朕便走,朕这就走。”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方梓书颔首离开,临走之前又忍不住回望,殿中宫人各自来去,鸳鸯依旧立在原地,而平安......眸光一暗,他提步离去。
鸳鸯轻轻一叹,回内殿向平安回报。
“长公主,奴婢已经按照长公主的意思请皇上离去。”
平安好似没有听见,隔了很久才“嗯”了一声。鸳鸯见她脸色难看,心里想起方才黯然离去的方梓书,竟是一叹。皇上这次,只怕真是伤了长公主的心了罢。
也不知道要僵持多久情况才会好转啊。
第七十七章日出冰湖散水花,野梅官柳渐欹斜 [本章字数:201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09 12:49:52.0]
七月。莲花温柔了一池的碧水,映着和煦的阳光,璀璨流金,岸边的杨柳像是仕女柔软的腰肢,弯弯垂下,延伸到了水中。清风吹过,香气摇曳。
鸳鸯端来药碗,见平安目光愣愣地望着手中的一管玉箫,心内咯噔一跳。这管玉箫是侍书临走之前赠予长公主,乃是薛太傅的遗物。长公主睹物思人,定然心情难过了。
整整三个月,长公主都没有见皇上。无论是皇上求见,还是派人赠送东西,无一不被长公主推拒。一连一月,皇上想来也是失望,再没了动静。后来便是零零碎碎的一些消息,听说淑妃怀了身孕,御医诊脉后说脉象圆滑走珠,理应是双生子。皇上闻言大悦,晋升为皇贵妃,赐封号“静”,听说皇上月前瞧上了司衣库的一个宫女,宠爱殊甚,特封为答应,赐居暖风殿主阁,几乎是日夜相守缠绵。
鸳鸯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这般僵持下去,莫不是真的没有转机了?
收敛了心思,鸳鸯面上挤出笑意来说道:“长公主该喝药了。”从太傅府回来后,长公主越发沉默,几次夜间惊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虽然每一次她询问,长公主都说没事,但是很快就病倒。乃是久思忧伤,积劳成疾。这不,一病病了近三月。
“哦。”平安淡淡地应声。
鸳鸯见她喝完了药,担心她又看着玉箫忧思太多,对身子不好,想了想后进言:“长公主,你许久没有出去走走了。这时节,莲花开得正好呢。”
平安一顿。目光落在鸳鸯殷切期盼的笑容,颔首道:“也好。”
鸳鸯先是一怔,继而笑道:“奴婢去给长公主取披风。”她说这话确是在劝慰,却也没想过平安会答应。见她起身,喜滋滋地退下去拿了披风,折叠在手,跟随着平安走出殿内。
却说御花园这厢里,真是花叶繁盛,香气袭人。檐牙飞啄的凉亭中的石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美酒,上好的羊脂白玉杯小小一个精致,被把握在纤长白皙的指尖,指甲却是干净磨得平平。手指的主人足下乃是刺绣梅花缎面的宫鞋,上头的流苏浅蓝,像是幽兰盛开,一身虽是绫罗,却是素白,除了腰间有一圈梅花刺绣外别无装饰,发上也不过一支白玉簪。虽是素得有些过分了,却压不住面容秀美。
“主子的手可真好看。”身侧的奴婢见丽人神色倦怠,好似对这园中的花儿提不起兴趣,便嘴甜着奉承。虽然是奉承话,但也出自真心。“若是指甲能涂上丹蔻,定然会更加动人。”
这话一出口,丽人的脸上原有的几分笑意登时收敛得干干净净,竟是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堪了。宫女不知道这一句夸赞哪里出错,见对面的宫女姐姐眼神示意她莫要再说,倒也明白这时候保持缄默才是上策,当下退后了一步。
宫女本是赞美奉承,却怎么知道这一句却是戳中了丽人的痛处。她本是刺绣精湛的绣娘,虽然生的容貌美丽,却也整天和针线为伍,那美丽也生生被辜负。可是,也该是她的福气。原本为皇上奉承新衣的内监突然腹痛,便抓了路过的她去送衣。
她进去时,君王正在批阅奏折。他身边的公公接过,轻轻挥手叫她下去。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她也许一生只要这一生才能看见天下至尊。鬼使神差地,她竟是大着胆子抬眸望了殿上一眼,想不到那君王,竟是如此年轻俊美。她的心怦然一跳,却是看呆了。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君王也抬眸来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在对上她的容貌时竟是脸色一变。她吓得赶紧低下了头,行礼就要退下。
他叫住了她。声音好听得像是她年幼时在茶馆门口听见里头的古筝铮铮之声。“站住,转过身来给朕看看。”
她吓得浑身颤抖,心底却怀了一丝喜意。她的容貌素来出色,皇上想来是看上她了罢。她转身仰起脸,果然看见他的眼中有一抹淡淡的光芒。他含笑,声音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得含蓄而美丽,声音轻柔如四月初开的桃花:“依冰。回皇上,奴婢名叫依冰。”那个时候她以为他眼中划过的是惊艳,可是没有看见旁边那公公眼里的怜悯和感叹。
她很快被封为答应,一夕之间成为人上人。皇上宠爱极了她,无论有什么奇珍异宝,绫罗绸缎都送来她的宫里,可是她在欢喜之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皇上在床笫之间却总是蒙住她的眼睛,送来的衣裳都是素色,纵然是珠钗无数,也只准她戴一支玉簪,不许她涂脂抹粉,不许她涂丹蔻指甲。有一回,她实在受不住,将手指甲染了凤仙的红,等到夜间皇上来时,一见她的指甲,脸上的温柔和笑意登时收敛,眼中竟是怒意,甚至,杀机。
她从那一回之后便明白,皇上不喜欢她艳丽。
多么可惜。她如今宠冠六宫,却偏偏只能着素。
另一侧的宫女跟了她久一些,自然懂她的心思,当下进言道:“主子,御花园的景色你想来应该是欣赏得厌弃了罢。奴婢来时,见倚梅园附近的湖中莲花开得极好,比较起御花园的繁丽之景,倒是另有一番清雅的韵味呢。”
季依冰回身,瞥了她一眼:“是吗?那就去瞧一瞧罢。”
走到湖边时,她顿住了脚步。湖边的凉亭,围栏处坐了一个女子。素色的衣裳,上面的梅花绣得精致而冷艳,乌黑的发,宛如泼墨一般,只有一支碧玉簪束发,面朝着湖面的莲花,似在出神。从她这里望过去,也不过是一个侧面。可是那侧面已经是十分惊心的美丽。
宫中的嫔妃不多,她也是都见过的。可是却没有见过一个素衣素颜,却美得惊人的女子。莫非是还未曾受过皇上宠幸的妃子?
一想到这个,她突然觉得一阵说不出来的心慌。
第七十八章临春结绮荒荆棘,谁信幽香是返魂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0 10:14:33.0]
“你是谁?”季依冰终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她的声音惊动了围栏边的女子。素衣的女子转头看她。那一刻宠冠六宫的答应也失了神。好一双动人的眸子,并不是柔软的美丽,清冷的眸无波无澜,仿佛一切事物都不放在眼里,可是漫天的星辰月光好似都被在她的眼中,风光霁月人间颜色都抵不过眸色的光彩。
单单望着她的眼睛,已经觉得惊艳,何况还是这般精致得虚幻的容颜。她的模样竟是和自己有几分相像呢。不,应该说样貌相似,可是那一双眼睛却是她无论如何也及不上的。季依冰见她只是望着自己,一句话也未说,便又问了一回。语气之中已经带着一点逼迫:“你是谁?”
在宫中素衣冷眸的除了长公主平安,自然不作他选。平安望着面前秀美的宫装丽人,微微颦眉。景色最好当数得御花园,只是御花园来往之人颇多,她不愿前往,便寻了倚梅园附近的凉亭观赏莲花。鸳鸯提议她将满湖的莲花描绘,回去取笔墨。她一人坐着,怎么想得到会遭遇这一茬?
“我是谁,于你又有什么干系?”她淡淡地回道。依照她的身份,便是方梓书也不敢以如此逼迫的口吻同她说话,她不作答,甚至叫人直接拖下去以藐视罪杖责都属应当,可是在对方看来,却是**裸的挑衅和嚣张。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么和我们主子说话!你可知道我们家主子乃是季答应,皇上宠爱着呢!”身旁的奴婢喝道。
宠冠六宫,到底不是说说而已。她虽是答应,却得皇上准许不必向皇后请安,遇见贵妃也无需行礼,反而是贵妃对着她礼让谦卑呢。昨夜榻上皇上温柔的情话犹在耳边,季依冰想着,渐渐有了底气。是了,皇上这般宠爱她,自然不会因为一个没有见过的妃嫔而责怪她。不错,她并没有打算让皇上看见这女子--她美得太惊心。
“哦。”平安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宫女所想的惊慌,她淡淡地抬眸望着季依冰,“原来是答应。”微微一顿,她道:“那又如何,你走你的路,我赏我的花,有何相干?”
“你!”想不到她是这般难以说项。目光无人的样子着实有几分气人。季依冰气得冷笑了一声:“真是好利的一张嘴!红棉,掌嘴!”左右不过是个妃嫔,她便是打了,皇上也不会怪她。
“喏。”得令的宫女垂目便要走向平安。
宫女正挽起袖子,对上平安的眼神竟是一怔。她的眼神平静,眸底却隐隐有寒锐的锋芒,像是出鞘的宝剑割喉的光。扬起的手掌停在半空,再落不下去。
便是在这停顿的瞬间,正拿着纸笔盒子过来的鸳鸯大声喝道:“放肆!”她的眸底有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赶忙将手边的东西放置在桌上,一巴掌打在了宫女的脸上。“谁给你的胆子!”
那一下着实重了,巴掌声清脆,将宫女的头也打偏了去,白皙的脸上登时浮现一片通红。她却不敢说什么,只因为与鸳鸯同来的人乃是后宫之主--皇后洛慧心。
洛慧心一见到此景,立时便明白过来。脸色当下便沉了:“季答应,这是怎么回事?”
季依冰想不到皇后会跟着一起过来,心下已是咯噔,但她素来在宫里横行惯了,只是笑了笑,虚行了礼道:“臣妾见过皇后。臣妾只是见这妹妹似乎不大懂事,是以叫人出手教训一下,长个记性。不曾想到她的侍女竟是如此嚣张跋扈。还请皇后娘娘说句公道话,我这个侍女的脸都被打坏了呢。”
她自顾自地说着,却不曾想洛慧心的脸色越发难看。“真是胡闹极了!”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还不快点赔礼道歉!”这个傻子,以为皇上宠她便真的云里雾里以为自己是人上人,把一干嫔妃无视彻底也就罢了,还敢到太岁头上动土!此时道歉了事也就算了,若是等到皇上过来,那后果可就......
“皇后......”这个皇后从来是温柔文弱,几乎不曾有怒色。可是这一刻,她的脸色却是阴沉,季依冰微微一怔,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竟有几分不祥的预感。她还没有说什么,身后却传来方梓书的声音:“倒是给朕解释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
洛慧心背脊一僵,闭了眼睛,心里明白此事已经无法善了。她想拉季依冰退到身后,偏偏季依冰欢喜地唤了一声“皇上”,人像是飞花扑蝶,身子依偎方梓书,娇嗔带着委屈道:“臣妾不过是想要教训一下不懂事的妹妹,怎么想得到皇后娘娘不但不帮臣妾,还大声呵责了臣妾。皇上,臣妾的心真是难过。”
预想之中的安慰并没有出现,方梓书冷冷地推开了她,走向那目光冷冽如冰的女子。季依冰脸色一变,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莫非皇上一见,已经看上了她?早知道还不如不招惹得好!
满心的懊悔妒恨在听见方梓书那一声:“皇姐”时,被震得神魂俱灭。皇姐?那不就是长公主,平安?她以为还没来得及被皇上宠幸的女子,她方才叫宫女去掌嘴的女子居然是长公主!
“皇上,奴婢不过去离去寻些纸笔来,怎么长公主就险些被答应打了巴掌呢?莫不是皇上一点也不把长公主放在眼里,是以任由人恣意欺辱长公主?”鸳鸯的语气里带着一抹讽刺。这话很是刺耳,哪一个宫女说出来都是死,可是鸳鸯不一样,她到底是平安的贴身侍女,说的话极有分量。某一种程度上,也是平安的意思。
方梓书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平安,隐约带着渴求和欢喜,以及怒意:“皇姐......朕实在是不知道她会这样胆大包天,竟然敢冒犯皇姐你......这样,由皇姐来处置她,可好?”
第七十九章冰盘未荐含酸子,雪岭先看耐冻枝 [本章字数:200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1 07:13:25.0]
方梓书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被压抑的期待和欢喜。平安却一眼也未看他,只是淡淡道:“不必了。鸳鸯,走罢。”
“喏。”鸳鸯应声,跟随平安离去。
素色的衣角自眼前划过,方梓书尽力克制伸手去抓住。他的眼眸黯沉,宛如子夜。
“皇上,臣妾实在是不知道......”话未出口已被生生截断。季依冰捂着被打偏的左脸颊,满目错愕地望着方梓书。皇上对她从来都是温柔呵护,连手指头也不曾碰,可此刻却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素来盛满了柔情的眸光此刻写满了憎恶和怒意。“答应季氏,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而今竟敢冒犯平安长公主,实在是罪无可恕。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季依冰耳听字字诛心,瞬间白了脸色,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方梓书的腿,哭求道:“皇上,是臣妾错了。求皇上念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臣妾这一回罢。”她只听说过长公主的名头,却也不曾亲眼见过,怎么会想得到眼前这女子便是?她以为皇上宠爱自己,却怎么想得到他会对她狠心至此。
她真是吓怕了。面色惨白,仪态尽失,秀美的面庞满是惊恐和哀求,泪眼迷蒙,着实可怜。可是这一幕楚楚可怜,更是叫方梓书觉得厌恶。他刻意纵容她张扬,纵容她跋扈,只是想在她的身上瞧见平安的影子,可是他到底不是平安。那样的淡然清冷,像是开在海上的浮生花,肆意自在,风骨无双,而不是刻意的矫情。无论怎么学,都不是。
她这般哭求。本似了六成的容貌,更是毁得一成也不剩了。方梓书只觉得恼怒异常:“真是面目可憎也。”他毫不留情地甩袖离去。
“皇上,皇上!”
“你这个傻子啊。”洛慧心一声叹息,引得季依冰抬眸相望。见她目光不解,洛慧心摇头道,“你只知道皇上宠爱你,可曾想过缘由?皇上宠爱你,难道只是因为美貌吗?论美貌,宫中最不缺乏的便是美丽的女子。”
季依冰先是一怔。是啊,她虽然美貌,但是无论是皇后还是李贵妃,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怎么皇上一见她便喜欢上,宠爱殊甚?为什么皇上不喜欢她穿着艳丽,只许她着素?为什么皇上在床笫之欢时要蒙住她的眼睛?
素衣梅花,黑发玉簪,眼神清冷无波......
望着洛慧心眼里的怜悯和叹息,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惊人的想法。她的心一下子跌到了低谷,出口声音竟是一样的尖锐:“莫非!”她终于想明白了。她的容貌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是以皇上才会第一眼看见她的样貌时,眼中划过惊讶,继而宠幸她,将她捧到了高处。
她原本只以为皇上喜欢人淡如菊的女子,是以才喜欢她着素,简单,怎么会想到皇上心底喜欢的人居然会是他的皇姐,平安长公主!
昨夜绮丽的美梦还未碎,皇上的宠爱就已经到了尽头。那些宠爱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他对着她说尽甜言蜜语,准她骄傲恣意,不过是想在她的身上寻找到长公主的影子聊以慰藉。可怜她还傻傻地以为自己的美貌把握住了这天下至尊的心,沾沾自喜地以为贵妃是对她礼让,如今思来当真是可笑之极!她分明是洞悉了一切,不过是怜悯她一无所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眼泪滚落到了唇边,苦涩得很。一如她此刻难言的心情。
浮生一梦,醒时面对的却是如此的难堪。
洛慧心暗暗叹息,转身离去。
走了一段路,她身侧的宫女素娥说道:“这下子可好了。季氏素来张扬跋扈,而今竟然得罪了长公主,被皇上打入冷宫,便再不能独占皇上了。娘娘,你说是罢?”
洛慧心却没有表现出高兴之色,她只是摆摆手叫她不要再说,一双美眸满是黯沉。她最开始看见季依冰何尝不是惊讶万分。皇上虽然宠幸嫔妃,但是从来没有对谁表现过喜欢。偶然听得他对司衣库新来的绣娘十分宠爱,她的心头第一瞬间涌上来的不是妒忌和酸涩,却是好奇。不错,她实在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抓住皇上的心。
嚣张跋扈,不知进退,实在找不出什么动人之处。
可是在她第一眼看见季依冰时,那骄纵无礼的答应穿了一身熟悉的素衣,笑得恣意而放肆:“臣妾见过皇后娘娘。不知道皇后娘娘来找臣妾有何指教?”她早准备好的笑意便僵在了脸上,惊得说不出来。女子的样貌和那风华殿中的长公主何其相似!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皇上和长公主闹得很僵,一连三个月没有来往。可是便在这个关头,皇上纳了她。
意味不可谓不明朗。
她终于恍然明白。为什么皇上总是不喜欢她,不愿意在甘泉宫停留,哪怕是生了小皇子也无法留住他的目光。他的眼里,他的心里,竟是住着一个永远也想不到的女子!
“娘娘?”宫女担心自己说错了话,见她神色恍惚,不由出声唤道。
“本宫没事。”洛慧心笑了笑。如今,她已经不再奢求皇上的喜欢,因为她有了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她望着正坐在榻上摇着拨浪鼓的小皇子,目光一片柔软。
小小的皇子继承了父母精致的面容,粉雕玉琢,极为可爱。可是偏偏少年老成,眉宇颦蹙,好似陷入思考。摇着拨浪鼓也不见喜色,唯有看见自己的娘亲时才会咧开嘴巴笑,又大又圆的眼睛弯弯如月牙,伸出手来要抱抱。
“睿儿。”洛慧心满足地笑着,将他报到自己的怀里来,“看见母后这么开心啊。拨浪鼓好不好玩?嗯?母后来给你摇好不好?”
拨浪鼓的声音咚咚,引得小皇子欢乐地笑起来,一手抓住洛慧心的长发,白白的手像是藕节。
第八十章折取一技悬竹杖,归来随路有清香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2 11:53:01.0]
是夜。风华殿中明珠光耀,一如白昼。素色的青花瓷瓶中柳枝带露新,被穿透入殿的风吹拂摇曳,身姿可怜。鸳鸯担心夜风太凉,又过了寒气给平安,于是便去关窗。
朱红色的窗,精心雕刻着镂空的花纹。月光打落,被隔离出一方白色的帕子映在殿中。平安突然说道:“明日,搬出皇宫罢。”鸳鸯手下动作一怔,下意识去看平安,见她目光定定地落在地面,也瞧不出什么神色,好似方才那一句话并非出自她的口中。鸳鸯小心翼翼地道:“长公主的意思,是要回潜阳?”也是,如今朝政清明,外内无忧,已经不需要长公主再出手,何况皇上和长公主闹得这样僵。长公主待在皇宫,一点也不快乐,倒不如搬回潜阳,乐得自在。
平安却是摇头,声音既轻又缓,似乎不大确定又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期待和憧憬。“不是,本宫想离开庙堂,去见一见这世间的美景。”顿了一顿,她望着鸳鸯:“离开长公主这个身份。”
鸳鸯先是一惊。平安话里的意思叫她震惊,原还担心是今日的事影响了长公主,可是看她的眼神却是期待已久,何况长公主也不是冲动之人。鸳鸯笑了笑:“一切都听长公主的。”
“只是此事,是否要告知皇上?”鸳鸯说了这句话后见平安脸色凝重,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虽然皇上之前做了错事,长公主不肯原谅也是理所应当,但是此一去山高水长,实在不知道多久还能再见面。长公主不妨同皇上告个别罢。”
平安心思一动,可是眼神一闪眉目却是冷峻。“再见也是无益,不必了。你下去准备准备罢。”
“喏。”鸳鸯也知道她到底是对皇上害死真武侯和薛太傅之事怀有芥蒂,也没再多说,行礼退了下去。只是她一想到今日皇上看着长公主的眼神,着实可怜得很。
唉,天意弄人。
可是长公主离宫这等大事,不是只要不说,便能悄无声息。平安刚刚坐上了轿子,方梓书就已经赶到。
“皇姐。”方梓书大底是跑得急切,脸色还是发白的,气喘吁吁地一把拉住轿子,“皇姐走得这般急迫,竟是不肯和恒儿说一声?”
轿子里一点声音也无,身侧的鸳鸯无奈地看了看宝蓝色的轿帘,默默地下了头。长公主心意坚决,她一个婢女也说不得什么。
方梓书的声音颤抖,隐隐带着哭腔:“皇姐真的就这么恨朕吗?连一句话也不肯和朕说了。”俊美的面庞满是恳切,“朕知道是朕做错,皇姐莫不能念着往日的情分原谅朕这一回?”
桥子里终于有了声音,却是冷冷的一声:“走罢。”
鸳鸯“喏”了一声,喊道“起轿”,却被方梓书再一次截断,他紧紧地握着轿上的木栏。“慢着。”他垂眸,瞧不见脸色,唯有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再抬眸时,眸中竟是一片平静:“皇姐不肯原谅朕,朕也实在没有办法。只是父皇生前给过朕一道密旨,说是写给皇姐的。皇姐也不想知道?”
轿中闭目的平安一听见这话,睁开的眼睛里有一抹荡漾的水波。青葱的手指轻叩,她终究掀开了轿帘,望着那张俊秀的面孔道:“密旨何处?”
见她终于肯和自己说话,方梓书的心终于放回了原地。他真是害怕连父皇也没有办法将她留住。“密旨便在早仪宫中,还请皇姐随朕来一趟。”
平安微微一沉思,还是下了轿子,对鸳鸯道:“你留在这里,本宫很快回来。”这是她一生之中下得最错误的决定。宫外的春花春柳,自由烂漫,便在一夕之间颠倒隔绝。她的世界,一步一步落进无法解脱的深渊。
很多次,她都在想着,倘若她当初没有下轿,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倘若了。她下了轿子,跟他去了早仪宫。
早仪宫平素甚少有人来往,因是先皇生前最喜欢待的一处,宫人打扫也是格外尽力。是以,早仪宫虽是无人住,也是干净清爽得很。占据了宫殿的是满目的书籍,早仪宫的内殿是床榻,先皇读书累了,便进去躺上一会,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皇姐,你真的非要离开不可?”方梓书问她。
平安颔首。
方梓书眸色一暗,这时候正逢奉茶的宫人上来,他亲自端了茶水,将宫人屏退,转身对平安道:“皇姐要走,朕拦不住。只求皇姐喝了恒儿敬的这杯茶,就当做恒儿感谢皇姐这么多年的教诲。”
平安一顿,方梓书已经跪了下去,大有不喝茶便无法继续下去的势头。她犹豫了半刻,突然想起当年他跪地求她相助平稳赵国江山时的模样,眼神一动,接过茶杯饮了一口。“皇上如此大礼,本宫实在承受不住,还是快些起来罢。”
方梓书见她饮下茶水,眼中有诡谲的光闪过。他站起身来,道:“朕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朕杀了那两人,皇姐你便对朕一眼也不想看。难道朕和皇姐这么多年,也敌不过和真武侯和薛太傅?”
平安颦眉,见他的目光竟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恨意,心下觉得不妥,此刻却听见殿外隐约有落锁的声音,她的脸色冷得如冰,定定地扎在方梓书的脸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梓书笑了笑,几分苦意,更多的是狂热。他道:“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看出朕的心思,唯有皇姐你狠心罔顾?你以为朕杀真武侯真的是因为害怕他功高震主?”他望着平安,终究将压抑了多年的心思吐露,“朕是为了你啊。朕不想真武侯回来将你娶走,朕不愿意你和他百年好合。朕心里,一直喜欢你啊。”
“荒唐!”平安的脸色骤变,手里的茶杯登时落在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热气升腾。“本宫是你的皇姐!你在胡说些什么!”
第八十一章皓态孤芳压俗姿,不堪复写拂云枝 [本章字数:241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3 14:16:10.0]
她的眸底水光冰封,压抑的震怒像是阴霾扩散,将瞳色染得更是乌黑。若是平素,他早已经吓得要作揖认错了。可是此刻,方梓书只是笑了一声,眸色竟有些诡异,说不出的妖娆和狂热:“是吗?”他俯身靠近她,一字一字清晰,“朕的心里可从来没这么想过。”
平安只觉没有说下去的必要,她下意识要站起来,却发现浑身的气力似乎都在一瞬间被人抽离,软得像是秋水恣意流淌。她还没有走动,便瘫软在了地上。平安的瞳孔倏地缩紧。
“你给本宫的茶水下了药!”她一手扶住椅子,冷冷的目光望着方梓书像是极为尖锐的冰刃,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到了这一刻,她再也无法将他当做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方梓书来看待。眼前这人,俊美而狠辣,城府深沉,即便是笑着,也带着刻骨的无情。不动声色之间早将她的退路断的一干二净。
她只怕是走不出这宫殿了。
“是。”他承认得坦然,“朕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朕,实在是不得以才想出这法子。虽是下流,却是有用得很。皇姐此刻,怕是站起来的气力也没有了罢?”
平安望着他,一字字道:“是以根本就没有密诏,你以父皇的名义欺骗了本宫,是吗?”
方梓书却没有接话,他蹲下身子去握平安的手,声音温柔带着几分诱哄和亟盼:“你不要离开,留在朕的身边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留在朕的身边。朕会对你好,只对你好。雪扇。”
平安听得他话中最后两字,却是眼神一颤。最初的惊怔过后,她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本宫的身份,就更加应该让本宫走。”顿了顿,她望着方梓书道,“父皇的救命之恩,本宫从来没有忘却过。是以当初父皇临终将监国的重任交给本宫,本宫万死不辞。而今,你已经君临天下,用不得本宫。本宫也算是对得起父皇的在天之灵,接下来的人生本宫想要自己做主。”
这是她的心里话。
可惜方梓书并不想听。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笑起来。那笑意,像是瞬间盛开的浮生花,一念妖娆,一念奢靡。“父皇,父皇,真是想不到你对父皇这么忠心。”他放开她的手,红唇逼近了她的面颊,吐纳的热气正落在莹白如玉的面上:“朕倒是没有骗你,父皇确实有一封密诏留下来。只是,你确定你要知道吗?”语气中莫名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恶意。
平安仰望他,心里不知怎么竟觉得一沉。
方梓书转身走向满目的书架,从边角处取出一本厚厚的《左传》。打开书才发现,里头竟是空空的,这书只不过是障眼法,只是为了藏一绢明黄。
他取出绢帕,展开了铺在平安的面前。“皇姐不妨仔细看看,若是瞧不明白,朕自会解答。”
帕上不过八个字。朱砂殷红,映在平安的眼底惊裂如血。她这一生的信仰,在这一刻被尽数推翻。她似乎能听见心墙崩塌碎裂的声音,断墙残桓开出血红色的花,花枝的刺又尖又锐,一根一根直往心底扎。荒凉绝境。
一字,一惊心。“平安心不在,可杀之。”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突然想起了往事。
十岁之前,她还不是赵国沉默冰冷的长公主,她是苍河国的怀素公主兰雪扇。她骄纵,她任性,便如同世上任何一个受宠的公主一般。
她的母后啊,容貌精致,寸寸写满了诱惑,偏偏又不是妖娆的模样,反而像是四月最温柔的梨花。她起舞,身子曼妙如柳,开成他父皇眼底的情意。父皇贵为一国之君,却甘愿为了母后废除后宫,便是只有她一个女儿也毫无怨言。
她那时活得无忧而自在,被父皇抱在膝上。父皇道:“朕的怀素公主真是天下绝艳,将来父皇一定为你找一个世界上最好的驸马。”
她浑然不在意,笑得几分傲气:“最好的不就只是父皇了?”
父皇大笑,母后则在一边温柔地斟酒。
她一直这是鹣鲽情深。
可是直到那一个夜里。清国举旗攻占进来,杀戮,鲜血,以及哀号。她吓坏了,慌慌忙忙跑去找父皇和母后。可是她却看见她平素温柔地连大声说话也不曾的母后将匕首送进父皇的胸膛。
“为什么?朕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出卖朕,出卖苍河?”她听见父皇这样问。父皇从来都爱笑的,尤其对着母后,哪怕是不说话也能感觉到笑意,可是这一刻他的眼神悲怆带着一抹微不可见的恨意。
“你不要怪我。我本来就是清国的细作。陛下交代给我的任务,我没有办法不办。”到了这一刻,母后的声音还是温柔,“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没有办法。对不住。”
母后突然推到了烛台,烛火缠绕上帘子,火舌妩媚,瞬间将整个大殿都燃烧。她转身抱住了父皇:“这一生,我对不住你,唯有陪着你一起死。”
真是好大的一场火。她愣愣,却是忘记了反应。清国军队已经闯进了宫门,母后的贴身宫女画儿姑姑将她拖走。“公主,清国的人攻进来了。你必须要离开这里。”
她被送进了通往外界的密道,而画儿姑姑为她合上了密道的大门,留在了那一场火里。她说:“活下去,公主!”
她在黑暗的密道里一直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直到最后昏了过去。醒来时候,已经在陌生的地方。
她活了下去。救她的男子,一身锦缎,气势非凡。
多么讽刺,她一心一意想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即便是明明知道他对自己存了一分利用之心,却依然无悔。可是,她始终想不到,到头来,被她当做父皇的人根本没有相信过她!他甚至特意给儿子留下密诏,嘱咐他,留不住,便杀。
“可杀之,可杀之。”她喃喃,只觉得心底荒芜。可是方梓书却重新蹲下来,一手捧住她的脸,目光心疼:“别哭了。”哭?谁哭了?她不解,却在他的眸中看见泪流满面的自己。
“雪扇,朕原本也不想给你看的,只是你实在是逼朕太急。朕宁可摧毁你的一切,也不要你就这样风轻云淡地离去。”父皇临去之前,屏退了所有的人,唯独召见了他,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为他讲述了平安的来历。那时他还小,记不得太多,却记得父皇千叮咛万嘱咐,她是苍河国的公主,有治世经纬之才,今后可依赖,借她的手为他铲除异己。
他聪慧而灵敏,这么多年来都是秉承父皇的意思,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平安为自己遮风挡雨。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住进他的心里,再也没办法抹去?
他不知道,回想时只记得她的一颦一语,微微含笑的模样堪比绝色名花,沉沦无度。
即便是堕入地狱,在那之前他也要将她从高高的雪山上折下。
她没有说话,眸子睁得很大,却是一点神彩也没有。唯有不断的眼泪从眼眶出来,滚落。
这一日,清冷高傲的长公主平安跪在地上,似乎要将自己所有的眼泪流干。
第八十二章应笑春风木芍药,丰肌弱骨要人医 [本章字数:205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14 12:21:26.0]
整整两个时辰,她瘫坐在地上泪流不止。晶莹的眼泪滚落,在名贵而奢华的波斯地毯上晕染,绣着的牡丹花好似沾了雨露,更是惊人的艳丽。
方梓书抱着她,声音愧疚,温柔如夜花:“雪扇,朕会一直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求皇上赐本宫一死罢。”
方梓书身子一僵,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她到了现在还不为所动,但是一接触到她冷而空洞的眸子,心下一寒。“你,你宁可去死也不愿留在朕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