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楚牧。”平安一字一字地说道,“这样的话,本宫不想听第二回。明白吗?”.8
此话一出,朝臣恍然。是啊,当初长公主可是和真武侯定下婚约的,无奈真武侯福薄,在班师回朝的那一夜醉酒失足溺毙在河水中,而长公主为之神伤当着众人的面说过今生不嫁。
方梓书的眸色冷下来。他盯着垂眸的谢寒词,咬牙暗恨。
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既冷而硬:“朕要纳谁为后,都是朕的家事。”微微一顿间,他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朝臣,“朕不过是将此喜事告知诸位大臣,几时轮到诸位干涉朕的决定?这赵国,可还是朕的赵国?诸位,可还是朕的朝臣?”
此话极重。
被他阴冷的眸光扫过的大臣皆是一怔,再听闻这等诛心之论,更是后背冷汗涔涔。当下跪了一地:“臣等不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还余下几个不肯下跪的大臣一见这状况,也实在没了法子。这时候还要硬撑下去,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纵然心不甘也还是跟着下跪了。
方梓书勾唇,冷冷一笑。
“退朝。”
堂上的人已经摆架离去,堂下的朝臣皆是暗暗叹了一口气,举起袖子擦拭额间的冷汗。相互一对视,见对方的脸色皆是惨白,不由惨然一笑,摇头走出宫殿。
谢寒词仍然站在原地。
明明是八月的炎热天气,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冷?那种凉意从脚底一路蹿起,流动四肢百骸,似乎要将他的血液冻结。
那素白的衣裳,冷艳的梅花,开在他记忆深处的惊艳。她转过身子来望着他,一双眸子美丽宛如冰冷的夜。
“谢大人?谢大人?”兵部侍郎疑惑地叫他,“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仿佛从梦中恍然惊醒,谢寒词抬眸望着面色疑惑的兵部侍郎,道:“哦,我这就走,这就走。”
“此事真是闻所未闻。”兵部侍郎一声叹息,与自己的姐姐成亲,这般荒唐的事情便是落在普通人家那也是极难接受的事情,何况还是一国之君。他真是想不通,长公主那样淡漠而冷静的人,便是为了赵国的名声,也绝对不会同意罢。可是......
想不通。
“谢大人也觉得不可思议罢?”他的脸色那样难看,兵部侍郎自然理解为震惊于君王的肆无忌惮。他心思一转道,“说起来,谢大人的夫人不就是暖和公主了?何不请暖和公主进宫去一探究竟。”
谢寒词的眸光一亮,陡然顿住了脚步。
“谢大人?”兵部侍郎以为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夫人蹚进这滩浑水是以才停顿,也觉得自己思虑不周。是啊,皇上下定了决心要做的事情,暖和公主即便是进宫劝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何况暖和公主与平安长公主素来面不和,心不和,何必给暖和公主找麻烦?
第八十九章不拟折来遮老眼,欲知春色到池塘 [本章字数:201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1 11:35:17.0]
甘泉宫。
几枝新荷初开,还带着新鲜的露水被齐根折下,簪在了羊脂白玉瓶中鲜妍欲滴,微暖的风透过未合紧的窗进来,吹拂了莲花,清雅的香气隐隐约约散开,沁人心脾。
睿皇子被嬷嬷小心翼翼地抱着放在在院中的美人椅上,颜色粉嫩的糕点被他握在手里,原本是弯如星月的模样,叫他捏成了一团,上头的手指印清晰。挤压地用力了,糕点里头的豆沙馅料都叫他挤出沾了一手。大约是黏黏糊糊叫他觉得不舒服了,一张粉嫩俊秀的笑脸纠结,清秀的眉宇颦蹙,像是拱起的小山丘。明眸潋滟有光,带着疑惑和嫌恶。那模样,真是极为可爱。
嬷嬷忍着笑,轻轻地将被捏得瞧不出是什么的糕点从他紧紧握着的拳头中解放出来:“殿下啊,这糕点是用来吃的,可不是拿来捏着玩的。奴婢替您擦拭干净可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睿皇子沉着脸点点头,神色十分正经。嬷嬷取过干净的手绢,小心地清理被弄脏的手心,他便定定地看着,见自己的手掌心恢复了平素的干净整洁,脸色一下子放松下来,颔首表示满意。
这般少年老成的模样,引得殿内靠着窗户的洛慧心一声轻笑。端茶上来的宫女瞧见了这场景,也是忍俊不禁。“睿皇子殿下真是可爱呢,瞧着这颦眉沉思的模样竟是像极了皇上。”
洛慧心莞尔一笑,只是摇摇头。
宫女默默退出了殿内。迎面却见凤藻宫门口来了一群人,瞧着那势头,她不知道怎么的,隐隐约约觉得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圣旨到。”内监细细长长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之中听着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惊心,正在为睿皇子缝制新衣的洛慧心不知怎么的竟是手颤,绣花针便狠狠地戳进了手指,尖锐的痛楚引得她无意识地颦眉,来不及擦拭血滴,脚步声已经靠近。
洛慧心跪了下去。“臣妾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入宫以来,皇后洛氏静敏有仪,温柔贤惠,掌管后宫而不乱,实乃有功,然则朕心中唯有雪扇,结发夫妻可一而不可二,故而朕改立雪扇为后。洛氏有功,且为睿皇子生母,另封为贵妃,赐封号为‘贤’。钦此。”
洛慧心的眸光一荡,脸上的暖意被瞬间冰封。
是她的耳朵出了问题,还是她如今正处在一场难以苏醒的噩梦里?
她茫然地看了看跪地的宫人,见她们的脸上也是难以置信之色,突然笑了笑。
他便是这般光明正大,连随意捏造一个罪名顺理成章地废了她的后位也不屑,只是如实地告诉她。她还不错,可是再温柔贤惠,始终不是他心里爱着的那个人。皇后乃是皇上的结发妻子,他不愿意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占据着这个名头,是以直白地将她从那个位子上生生拉下来。他只愿意和她结发,共葬。
封号“贤”?
这可真是莫大的讽刺?
“洛贵妃?”久久不接圣旨,宣读圣旨的内监见她面色惨白,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时也不忍心说什么。毕竟这件事情来得实在是突然,且没有道理。他压低了声音唤道。
真是现实。不过是圣旨新下,下人审时度势,当下便改了称呼。洛贵妃,贵妃啊。
洛慧心闭了眸,双手高捧接过了圣旨,俯身叩首。“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监在心底轻叹一声,道:“贵妃起来罢。另外皇上说了,这凤藻宫还是由贵妃住着,不需搬动了。”
凤藻宫历来是皇后的宫殿所在。可是皇上却不愿意长公主殿下搬来,毕竟凤藻宫和皇上的寝宫,御书房还是有些距离的。大约还是对洛贵妃有些愧疚,因此才有他转达的这些话。
洛慧心微微一顿,继而明白过来。“喏,多谢皇上。”
内监转身离去,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将这个噩耗永恒地留在了凤藻宫。洛慧心长跪不起,身边的宫女自然也不敢起身,等到她慢慢地站起来,却是脚下虚浮,身旁的宫女纵然瞧见了也来不及扶,所幸洛慧心一手摁着旁边的桌子堪堪站稳。桌上的羊脂白玉瓶摇晃了几回,终究坠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
白玉片碎得仓皇,盛开如颜的莲花似乎也在瞬间被收走了惊魂,徒留下干涸的花瓣散落。
“娘娘,你没事罢?”
反应过来的宫人赶紧上前扶住洛慧心,另外有人去收拾地上的碎片,不知道是不是心神恍惚所致,碎片的尖锐割伤了手,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呼痛声,殷红的鲜血滴落,像是温柔的雨夜里晶莹的雨滴落,轻声拍打着窗扉的声响。
一白一红,触目惊心。
“奴婢该死,请娘娘赎罪。”
“莫要收拾了,包扎伤口要紧。”洛慧心沉默了片刻说道。
“喏。”宫人忍耐了痛楚,匆匆退出去包扎。
洛慧心望着瓷片上的血迹,竟是有些晃神。
那些她曾经像要的,终究离她越来越远了,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扼杀。
这大概便是她的人生,永远都不会圆满了。
睿皇子透过窗户看见洛慧心,见她脸色惨白,笑意收敛,竟是微微颦眉,伸手要嬷嬷抱着自己回到宫殿去。嬷嬷有些会意,惊讶于他的早慧,颔首将他抱到了洛慧心的面前。“娘娘,睿皇子殿下似乎是想要您抱呢。”
洛慧心恍然惊醒,见自己的儿子张开双臂投向自己,心情突然一暖。她笑了笑,将睿皇子抱紧在怀里,道:“睿儿。”
睿皇子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展颜一笑。
他的手暖而软,微笑的时候像是有万丈的霞光照射。
洛慧心只觉得眼眶一红。从前他若是摔了,哭了,她便会笑着摸摸他的脸安慰。如今,他这是想要安慰自己呢!
“是啊,母后还有睿儿呢。”
嬷嬷看着这一幕也觉得心里酸涩难言,垂眸轻声退了下去。
第九十章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2 11:36:32.0]
清风吹过,长草折腰。满山寂静,唯有树叶被风吹动,一片婆娑。
青萝间裙的女子跪坐在墓碑之前,乌黑如墨的长发挽起了发髻,簪了一支白玉簪,露出的脖颈修长而白皙,虽是瞧不见面容,单看背影已经极为窈窕而秀丽。
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墓碑上,将不甘寂寞爬上墓碑的一株绿草拨开,指尖划过墓碑上的字迹,温柔而不动声色。“你知道吗?就在今天,当今皇上颁旨昭告天下二日后将与平安长公主举行封后大典。”红唇微微弯起,却是讽刺和冰冷的弧度。
她凉凉地笑了一声,说道:“失望吗?曾经和你定下婚约,被你当成天上明月供养的女子,竟然会在你尸骨未寒的时候和自己的弟弟缠在一处?”
没有人回答她。山风呜呜,似乎是在悲鸣。
“那样心气高傲的人,怎么会答应这般荒唐的事?你会不会想要知道到底是为什么?”眸中水光一动,竟是落下一行泪来,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纱裙上精致的牡丹花绣,像是垂泪的红砂。“你求本宫,本宫便替你进宫一探究竟如何?”
女子赫然是大理寺卿夫人,暖和公主。
“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一个个为她牵肠挂肚?”冷漠自私,肃杀而无情,那样的女子瞧不出一点可爱之处,可是为什么她喜欢的人都会喜欢上平安?如今深埋在地底下的真武侯,以及她的驸马谢寒词。
她素来得父皇宠爱,养出一副刁蛮高傲的性子来。贵为公主之尊,她的人生可谓是求无所不得。可是平安突然出现,抢走了她所拥有的一切。平安比她美貌,比她聪慧,比她更得父皇的欢喜。她不高兴,暗自恼恨,可是那不过是任性。
她最开始真正恨平安,却是因为那郎才绝艳的少年将军。
那一年的菊花宴上,他出现在她的面前。俊美,温柔,知礼而含蓄的少年,着了月牙白色的衣袍,宛如芝兰玉树,一步步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她的心好似突然之间被春风吹开,千树万树的桃花顷刻盛开,旖旎而美丽的风情。微微有清风吹过心底,桃花轻轻一颤,仿佛挑动了她血脉里的温柔,怦然心动。她望着他,面色绯红如霞。
那是年少最美的情动。
她便是这样爱上了洛紫禾。可是她再明媚的笑容,再精致的桃妆也留不住他一步步走向平安。那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明知道她喜欢洛紫禾,却还将自己精心打扮去勾引洛紫禾,甚至为了不叫她妨碍两人相处,将她指婚给了年轻的大理寺卿。
她真的恨,恨不得将她脸上的冷淡撕裂,生生世世都不再相见。
新婚之夜,谢寒词掀开她的盖头时,她根本没有给他好脸色,不肯喝合卺酒,不肯与他洞房花烛,连随身伺候她们的嬷嬷也眉目暗藏了羞恼。她原本以为他定然会生气,可是出于意料,他只是含笑,语气恭顺地请她早些休息,退出去歇在了书房。
成婚多日,他从来没有逼迫她什么。遇上了她便恭恭敬敬地行礼,含笑退下。除去了上朝的时间便是待在书房里看书,偶然上街会为她带一些好吃的点心或者款式精致的发簪。她有时候看着坐在桌边看书的他,也会莫名晃神。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的心一点一点被打动,心底也渐渐有了他的影子。终于在嬷嬷的周旋牵线下,他留宿在她的房中。
原以为错打错着,今生的幸福从此重新开始。可是她悔不该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了书房,不该信手去翻动他的物件,不该在看见那一卷画轴的时候被好奇心唆使着打开了画。
她的驸马,书房里藏了一副美人图。
画卷上的女子素衣黑发,明眸皓齿,美貌惊人,却是长公主平安!“昨夜魂梦几曾还,相思垄断,犹记潜阳惊鸿。”
她的驸马啊,在和她缠绵相处的时候,心里想着念着的人却是平安!
那一刻,她的恨意迸发,再也无法抑制,嫉妒和恼恨像是淬了毒液的刀子将她的理智扼杀,她握着那卷画去质问谢寒词时,他的脸色一白,素来温柔而从容的人啊,竟也有这般慌乱的时候。
状元郎诗才动天下,可是他面对她的质问却是结结巴巴。“公主,我不知道这幅画还留着......”
她问:“你喜欢她是不是?直到现在还是喜欢她?”
谢寒词一顿,面色窘迫。
便是那一个瞬间,她明白了过来,当下转身离开。
谢寒词愧疚,许久不敢和她见面,可是昨日却来她的房里求见她。原本以为他是前来和好,还没有想好是立刻原谅还是拿乔着晾他些许日子的时候,他开了口:“公主,皇上今日在朝上说,他要和长公主成婚。我觉得此事甚是不对劲,不知道可否请公主进宫一趟,前去看看长公主,问个究竟?”
她心如死灰。沉默太久,等到他忐忑道:“是我思考不周全,公主若是不想去,那便不去了罢。”
她开了口,声音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冰冷和淡漠:“知道了,本宫会去的。驸马放心吧。”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恍恍惚惚地想着平安那般的冰冷,是不是因为她的心早已经枯涸。想得太入神了,以至于她没有听见外面谢寒词道谢后在门口踱步踌躇的脚步声。
“有时候,本宫真是......羡慕她啊。”暖和望着墓碑上的名字微微一笑。
“公主,时候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今日还须得入宫呢。”等了许久的婢女忍不住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道。
暖和收敛了眸底的泪光,淡淡道:“本宫知道了。走罢。”
婢女搀扶着她步步往山下走,暖和微微停顿了脚步回望,青山隐隐,那墓碑逐渐湮没山色里,再也不见了。
“公主?”婢女不解,疑惑道。
“走罢。”
“喏。”
第九十一章应是化工嫌粉瘦,故将颜色助花娇 [本章字数:20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08:29:12.0]
风华殿。
平素用来批阅奏折的桌案被撤下,换成了一张美人椅,椅上铺着暖软的缎子,将硬角包裹得温柔。摆放着的花瓶,梳妆匣子里的珠钗都被撤下,镜子也早已不知何处去。
本来就是摆设简单的风华殿如今更是空荡荡。
方梓书为了防止平安自寻短见,命人将殿内所有可能伤到她的物件全都搬出,地上也铺了一层厚厚的波斯毛毯,行走时宛如踏在暖软的雪上,很是舒适,便是摔倒了也丝毫不会觉得疼痛。
除此之外他另外还增派了十几名懂得武功的婢女来伺候,不,或者说“监视”平安的一举一动。她今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和谁说了话,都在夜间被婢女事无巨细地禀告给了方梓书。
她像是他捕获的奇珍异兽,被囚禁在他亲手设置的牢笼之中,无法脱身。
暖和贵为公主之尊,即便是下嫁给谢寒词,出入皇宫也是极为寻常之事,方梓书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她进宫来是为了见平安,那就另当别论了。
“放肆,你们是什么身份,竟敢阻拦本宫?”暖和一路进来畅通无阻,却在风华殿门口被守门的两个婢女拦住,当下便沉了脸色,语气冷冷地呵斥。
左边的青衣婢女垂眸,姿态恭顺,语气温柔,却是不容质疑的拒绝。“回暖和公主,奴婢奉了皇上的旨意看护长公主,没有皇上的准许不容许任何人进入风华殿。还请暖和公主见谅。”
“呵。”暖和冷笑,秀目之中满是冰霜。“你的意思,莫非是在说本宫进去风华殿会伤害长公主不成?”
青衣的婢女道:“奴婢惶恐,便是借奴婢千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这般想。”谁人不知道暖和公主素来和长公主殿下不和,眼下这种情况将暖和公主放进去见长公主,若是长公主有了什么万一,她们便万死难辞其咎了。
蓝衣婢女也跟着说道:“并非奴婢刻意如此,只是皇命在身实难违抗,还请暖和公主勿要为难奴婢。”
暖和本来就来得心不甘情不愿,而今见门口的两个婢女都这样不将她放在眼底,心下又气又恼,当下连道了两声“好”便要转身离去,却听得一声:“暖和公主留步。”
暖和回身,见说话的人正是平安的贴身侍女鸳鸯。鸳鸯匆匆走下来,施礼道:“奴婢见过公主,长公主请暖和公主进去一叙。”
“这不成啊。”两个婢女异口同声地道。
鸳鸯也沉了脸色:“放肆!长公主的命令,你们是不是也要违抗?”
“这......”长公主对皇上的重要性,她们来之前就知道了。皇上千叮咛,要她们好好伺候着长公主,除了日常的汇报之外,一切都要听长公主的调遣。
“奴婢不敢。”青蓝两位婢女各自交换了眼神,垂目退开。等到鸳鸯和暖和公主一并走进殿中,青衣婢女便向蓝衣婢女使了眼色,匆匆离开去向方梓书回禀情况。
“暖和公主,长公主就在里面。”鸳鸯停在帘外。
这便开始摆架子给她瞧了?暖和颔首,心内冷笑一声,掀开了帘子走进去。
一身素衣单薄,她靠在朱红色的床榻静静地坐着,身上盖着一层薄被,丹朱红唇苍白,乌黑的长发散开,像是海深海里的海藻,像是浸染水中的一笔蜿蜒的墨色,映着玉色的容颜,有一种异样脆弱而惊心的柔美。
沉静,无力。
眼前的女子,便是记忆中那冷冰冰的长公主?
暖和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已经到了喉咙间的嘲讽和冷笑,便在这一瞬间化作齑粉,再不复见。
“你来了。”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平安抬眸望了暖和,淡淡道。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来之前想象过无数种可能,也准备了许多话要说要问,可是当看见她的时候,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
对啊,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软弱无力,好似不禁风吹的娇花?好像棱角硬生生地被磨平,催化后的模样。
“坐罢。”平安的眼睫轻轻一颤,淡声道,“你来找本宫,有什么要问的,直说罢。”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暖和坐在床边,见她软软地靠在床上好似无骨般,心内疑惑。平安平素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身姿都如同修竹,可是如今却......暖和一怔,下意识地去握平安的手。她的手,纤细,无力,软绵绵地像是身上盖着的棉被。
她的眸光一颤。“是不是皇上他......”
平安垂眸。不知道方梓书给她服下的到底是什么**,她全身上下竟是一点力气也无,别说站起来,连握着杯子都是困难。
“皇上,皇上他真是疯了!”暖和不是痴子,当下便明白过来。平安这样的骄傲,自是不肯做出违背伦常的事--即便真的如方梓书声明的那般,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名义上仍然是姐弟。而方梓书却不知怎么的恋上了平安,用手段强行留住了她。难怪一直都是方梓书出面说话,平安这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便是方才门口拦截的两个婢女,想来也是方梓书派来监视平安的人罢。
天哪!
她要问的那些,已经不需要出口就得到了答案。
暖和望着面色苍白如纸的平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当初曾经那样恶毒地诅咒她得不到幸福,要一步步看着她跌进地狱里。一语成谶时,为何她的心底除了沉重,竟是一点欣喜好痛快也无?
“你真的是苍河国的公主?”
平安颔首道:“是。很多年前,是的。”倘若她只是苍河国的怀素公主,和着漫宫的大火与苍河一并湮没在历史,不做后来的赵国长公主平安,是不是会更好?
暖和咬了咬唇。平安的来历不明,她也曾经怀疑过她的身份,可是父皇那样宠爱她,对她的身份三缄其口,她慢慢地以为,平安是父皇和外头的女子风流后生下的女儿。
谁知道......
第九十二章雪后轻桡入翠微,花溪寒气上春衣 [本章字数:218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2:43:52.0]
“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暖和叹息。阴差阳错发生了这样的事,倒叫她觉得措手不及了。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按照平安的性子,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平安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身边方梓书的声音便已然传来。“皇姐几时来了宫里,竟也不知会朕一声?”
语气清淡,唇边含笑,端的一派温柔,只是那黯沉宛如子夜的眸中半点笑意也无,隐隐带着几分难言的尖锐。平安不自觉地颦眉,眸中闪过一抹暗诡的光,似是厌恶,似是不堪见他。
暖和虽然和方梓书一母同胞,却非关系亲厚。而今见他笑容舒畅,言语似是嗔怪,却似极为亲近般,心里顿觉怪异,再看他的眸色,虽是黑白分明,却是难辨诡谲。暖和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皇上。”
“皇姐这般多礼做什么,快起来罢。”他嘴上说的亲热,却是生生受完了礼。
“多谢皇上。”暖和站起来道,“本宫听说皇上即将与皇姐成婚,心内有些疑惑,因而进宫来探一探情况。来得仓促,没来得及禀告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难得皇姐有心。若真是如皇姐所说,这份关心朕和雪扇便受了,若是因为他人劝说进宫,朕可就......”
话未说完,却比说完了更加叫人觉得恐慌。暖和的瞳孔倏地收缩,半掩在袖子中的手指禁不住一颤。“皇上说笑了,自然是本宫自己要进宫,哪有什么他人?”
方梓书笑了笑,道:“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两日后朕和雪扇的大婚典礼,皇姐可千万要来。”
“自然。”暖和垂眸。“皇上若是没有吩咐,那本宫便先行告退。”
“可。”方梓书颔首,目送暖和走出风华殿。他就着椅子坐在了平安的身边,望着她的目光脉脉含情,像是绽开了莲华温柔,语气轻柔,好似怕说得重了便会使她碎裂。“雪扇,你到现在还是不肯和朕说话?”
平安侧首望着床内侧的白墙。
“两日后便是朕和你的大婚。”这些日子平安一句话也没有同他说过,甚至连眼神也不曾给过一个,方梓书倒也不怎么介意。毕竟是自己手段太强硬,生生折断她的双翼囚禁在宫里,她气恨也是应该。只是盼着有朝一日自己的真心能够被她瞧见了才好。他微微笑着,语气呵护轻缓,恍如编织一场美丽的梦境。“朕已经传令给司衣库,要她们连夜赶制出凤袍。”
似乎想起来当初司衣库为平安和洛紫禾大婚准备的嫁衣,他的眸光中有冷冷的锋芒闪过,虽只是瞬间,却也足够惊心。只是平安根本没有看他,自然瞧不见他的表情,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带着诉不尽的期待和欢喜:“那一日,你将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皇后。朕的皇后。”
“朕命人另外造了宫殿以便将来朕和你入住。这风华殿便只做你公主府,可好?”方梓书笑道。见她侧首垂眸,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纤长的眼睫微微上卷,靠在床榻的姿态着实可怜,像是工匠精心雕刻的美人像,心中不由一动。
顺着脖颈往下瞧去,衣领微松,香壑隐约,甚是撩人。方梓书突然想起那一回颠鸾倒凤,只觉得心猿意马,浑身的血液都躁动了起来,一齐往一处冲去。床笫之事他同洛慧心有过,同淑妃有过,可是没有哪一次觉得欢愉,那不过是为了稳定他的江山大局,为了子嗣,如同受刑。便是那和平安生得有六分相似的季答应,他也须得蒙住她的眼睛想象身下承欢的女子乃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才能得到短暂的欢愉。
和平安的那一回,真是他人生最酣畅淋漓的燕好。
她的肌肤白皙如雪,光滑而细腻,像是一匹上等的雪色丝绸慢慢从手里滑过,乌黑的长发隐隐约约透着梅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将他缠绕,纤长笔直的腿被他分开缠在自己的腰间......那样软,那样色与魂授。
他的眸光中火光烈烈,喉结滚动一轮,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着衣袍,隐约可见青筋。他的手伸向平安的脸,却是手指一颤,将她垂落在脸颊的青丝轻轻地拨到了脑后,宛然一叹道:“那朕便先回去,你好好休养着。”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青衣蓝衣两位婢女行礼道:“皇上。”
方梓书顿住了脚步,说道:“这一次,你们做得很好。雪扇今日可是喝过药了?”
“是。”青衣的婢女颔首道,“奴婢按照皇上的意思,长公主的药,一日也不曾落下。请皇上放心。”
方梓书微微一顿,良久道:“两日后便是大婚典礼......药量减少一些罢。”
“喏。”
暖和回了府邸,下朝的谢寒词早已经等候已久,一看见她进门,面上的焦灼便换了欢喜,迎面前来:“公主。”他在等着她的回话。
暖和淡淡地“嗯”了一声,道:“本宫已经见过了皇姐。”
谢寒词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颤。这个小动作自然没有能逃脱暖和的眼睛,她的心冷下来。“她很好,皇上待她极为珍爱。”
谢寒词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不由一怔,问道:“长公主,她可是愿意?”
暖和道:“皇姐若是不愿意,驸马又待如何?”眼底的水波凝结成了冰霜。偏偏她还笑着,像是肆意展开的牡丹花。
“我......”一阵见血。谢寒词顿时无言。是啊,皇上无故废了洛慧心改立长公主为后,朝臣无法,百姓无法,便是镇国大将军洛鸣和也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他能如何?
即便是知道长公主并非出于自愿,他又能如何?
谢寒词一怔:“公主?”他下意识地伸手拦住她,“公主莫非真的不愿再理我了,那幅画...我...”
暖和闭了眼睛,将他的手拂下,道:“驸马不必解释。你的心里藏着她,本宫的心里又何尝不是有着真武侯?只是天意弄人叫你和本宫做了夫妻。便是不能恩爱无疑,相敬如宾也何尝不是好事?驸马你说是不是?”
谢寒词没再动作,只是垂眸站在了原地看着她走远。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久的相处,他的心里怎么会没有暖和。只是,心底隐隐约约的渴求,像是欲兽挣扎,一念之间犯下了错。他画了平安。
谢寒词闭了眼睛,长叹一声。
他到底没有完成平安的嘱托。
暖和她,还不幸福。
第九十三章 溪山深处苍崖下,数点开来不借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5 11:36:18.0]
封后大典。
所幸上天有心,今日的天气极好。晴空湛蓝宛如水洗,微风暖软和煦,吹动一池白色的莲花,摇曳舞动,宛如宴会翩跹舞动的侍女。彩绸鲜红如血,满满挂了整个皇宫,远远望去倒像是处于一片烈火。
诸臣已经恭敬等候在午门,素来龙袍加身的方梓书换上了崭新的喜服,俊美的容貌因为欢喜而添了几分难言的温柔和魅惑,相较于与洛慧心成婚的那一次,皇上的重视程度更是增加。
他站在高台之上,烈烈风声吹动衣袂,吹动发丝,飘飘然如同羽化成仙,身后是祭祀上告先祖的酒食,礼官静候一旁,等到了时辰喊道:“吉时到!”
伴随着那一声悠长,古钟被撞得咚咚直响,回声嗡嗡飘荡在空中。青衣蓝衣两位婢女扶着一身鲜红的平安从午门走来。大红色的嫁衣,精致的凤凰振翅,毛羽丰富,金色的丝线绣出的凤目更是勾魂夺魄,似乎下一刻便要嘶鸣一声,涅槃而生。嫁衣的裙摆上有一片佛桑花开,腰间微微束起,收敛出一段纤细如柳的腰肢,衣襟上的扣子做成了富丽的牡丹花形,别致而华丽。大红的盖头遮掩了所有的颜色,可是单单瞧着身姿,已经叫人心荡神驰。
突然吹过一阵风,盖头轻飘飘,一下子便被掀了起来,露出的面容叫人目瞪口呆。
那是怎样惊心的丽色!
眸如新月光辉,秋水涟涟中染湿了两丸乌黑的琉璃珠,唇红如丹朱,好似牡丹花带着晨露娇艳欲滴,秀眉琼鼻,乌黑的长发绾起顶上的明珠光彩熠熠,映着她雪白的肌肤,说不出来的秀丽。平素的长公主已经是美貌无匹,上了妆后的模样更是难言的动人。
只是微微有些奇怪的是,长公主行走素来如竹,修长而笔挺,怎么今日却是弱柳扶风,这般弱不胜衣?
自然这些都只能暗自腹诽,朝臣垂目一叹。
难怪皇上不顾天下反对之声,不顾姐弟之名也要将长公主纳为皇后,这样的人间绝色,换了谁也经受不住。
身边的婢女赶紧将红盖头盖好,扶着平安走向台阶。午门上殿的台阶颇多,按照礼仪应该是婢女扶着新后走完台阶,和皇上共同行礼,宣告天下,可是今日的平安虽是有力气行走,却无力迈上这么多的台阶,与其说是自己走,倒不如说是身边的两个婢女拖着她走,饶是如此,走出了几步台阶,她的足下一顿,也是无力再动作。
方梓书颦眉。是啊,她才断了**不到两日,自然没有力气。他要婢女减轻在平安药里下的**,为了便是这大婚典礼上她能走动,却也害怕她恢复行动之后做出偏激的行为而不敢彻底断药。她走不好路也是正常。
他微微颦了眉,下意识就要往下走。礼仪官一见他动作便明白过来,当下脸色一变阻拦道:“皇上,这不合规矩。”
方梓书顿了脚步,微微侧眸:“她是朕的皇后,朕亲自去接她上来。这有何不合规矩?”
“这......”千百年的规矩是不妥当,触怒龙颜的下场更是不堪想。礼仪官见方梓书眸色冷凝,已是不耐,便将下面要说的话尽数吞咽回去,默默后退几步不再言语。
方梓书一步一步走下来,他走得很慢,目光紧紧地盯着被掩盖了神色的平安,温柔而缠绵,像是轮回了一世,终于找了心心念念的爱人。“雪扇,朕来接你。”
青衣蓝衣两位婢女自动推退开,由平安软软地依偎进方梓书的胸怀。方梓书搂住她,将她打横抱起,重新走回上殿。
台阶层层,他抱着她,走上了殿。“开始罢。”
“......喏。”
整个典礼的过程中方梓书都抱着平安,面上由始至终带着的笑意温柔,仿佛他怀里的人便是他整个世界。
暖和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恍恍惚惚地想道:原只以为皇上喜欢平安,却没有想过他竟是这样的深爱着她。而平安的心里,她不知道藏着谁,可是那个人一定不是方梓书,这样强求来的缘分,是不是真的会开花结果?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透过人群寻找谢寒词。他着了朝服,同所有的大臣一同跪下,可是眼眸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殿上方梓书怀里搂着的人,焦灼而担忧。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竟是浅浅笑了笑。只是颜色极淡,更似讽刺。
大典伴随着一声钟声宣告了结束,就如同开始时那般。方梓书心情大悦,对着跪地的臣子们道:“今日乃是朕的大婚之日,如此喜事理应普天同乐。传朕的旨意,赵国各地免赋税一年,大赦天下,朝臣赏赐绸缎百匹,白银千两。”
“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岁。”这最后一出,显然愉悦了所有人心,即便是百姓对这桩婚事抱有异议,但是在听见这样的圣旨下来后,自然也只剩下欢喜庆祝了。
“皇上,皇后慢走。”礼仪官暗自舒了口气,跪地恭送了春风满面的皇上。
诸臣也各自起身,一一退出了午门。
彼此交谈道:“看起来皇上真的是很重视这一次的大婚呢。”
“可不是嘛,你几时见过皇上这般高兴?方才还亲自走下来将皇后接上去呢。啧啧,这等荣宠,怕是千年也难得一见。”
“皇上高兴咱们也有福利不是?”
“哈哈,可不就是说。”
“......”
“驸马,走罢。”暖和的声音淡淡,跪地的谢寒词好似从梦中被惊醒一般,眼眸中波光一颤。“哦。”
暖和见他神色恍惚,似乎想问什么最终也没出口,她抢先说道:“无论如何,大婚典礼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再追究什么都没意义了。”顿了顿,“何况今日你也瞧见了,皇上对待皇后的心意如何深重。”
“是啊。”谢寒词点头道,“诚然......我不该多想。”
第九十四章笔底春风挥不尽,东涂西抹总开花 [本章字数:200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6 18:09:39.0]
新的宫殿还在建造当中,即便是数千名工匠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建好,是以婚房便是在方梓书素日休息的寝宫。
大红的颜色像血蔓延了殿内,迎面扑来。婴儿手臂粗壮的龙凤双烛被并列安放在了桌上,静静地燃烧着,烛火明灭,将宫殿照耀宛如白昼。桌布流苏垂落,宛如一帘幽梦,悄然掀开的回眸,花生红枣,汤圆桂圆摆满了篮子堆在桌上,寓意美好。羊脂白玉雕刻的酒壶,曲线优美宛如脖颈,盛着酒水醇香,边上便是两个金樽。
鸳鸯枕,龙凤被,隔着红色的纱幔,宛如喜色的梦境。
这一切,如此喜庆。
嬷嬷扶着平安落坐在床上,见她安安静静,心中也是舒了一口气。皇上已然等待不及,不叫她们打扰这价值千金的春宵一刻,早早地将她们打发出去。虽然不和礼法,但是眼下也不重要了。
嬷嬷们行礼过后便各自退了出去。
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梓书见那一团红影静静,开在眼底宛如夜里最惊艳的彼岸花。他的眸色温柔,像是四月的梨花惊心酿制成的酒水醉人。他从很多年前就想着,倘若有朝一日她能为自己着上鲜红的嫁衣,为他戴上凤冠,静静地等候在新房,那该有多好。眼下梦想成真时,他竟衍生出一种身处梦中的虚幻感。
他半掩在袖子里的手都在颤抖,心弦绷紧在一条线,将他的心跳声压低,几乎静止。
似乎觉察到自己的过分紧张,他暗自摇头笑了笑,提步走向了平安。秤杆轻轻地挑起了红盖头,露出一张足够祸乱春色的容颜。方梓书见惯了她的模样,典礼上的惊鸿一瞥也知道是丽色无疆,可是灯下看美人,于秀丽之中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他也是不自觉地一怔,一怔过后便是微笑。
“雪扇,你真美。”他由衷地叹息。
平安一眼也未看他。头上的凤冠九九八十一颗夜明珠在灯下折射出的光温润而耀眼。
方梓书而今志得意满,也不在乎她的冷落,犹自欢喜地说着:“凤冠一定很重,朕替你摘下可好?”说话的同时,他已经伸手将凤冠取下,将她束紧的发散开,长发宛如墨泉,顷刻间泼了一身。
“朕真的,真的很欢喜。”他握住她的右手,温柔地述说这么多年的苦相思,“这么多年来,朕一直等待着今日的到来。你别怨朕,朕以后一定对你好,加倍地好。”
金樽美酒捧在眼前,平安连眼波也未动。
方梓书轻叹一声,近乎诱哄:“这乃是合欢酒,寓意美满。朕知道你素来不爱喝酒,但是这一杯,无论如何,你且饮下好不好?”
平安抬眸,眼底的水波凝在一层薄冰之下,冷而僵,并不是一贯的肃冷,却是淡淡的,宛如被风吹散了的云朵,撕裂的花瓣,皎洁的月光在夜色中支离破碎。她便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方梓书,半晌之后却是扯唇一笑:“便是本宫喝完了这杯合欢酒,你我之间真的能够美满长久?”
方梓书握着酒杯的手一颤。这是她自从那一回后第一次正眼看自己,同自己说话,即便是这样的冷漠言语,也好过无视罢。他强自笑道:“以后的事情,你怎么就认定了不能美满?朕有信心能够用真心打动你。雪扇,你就不能信朕一回?”
平安冷冷一笑,没有再说话。信?
当初的父皇相信了母后,于是皇宫付之一炬,苍河的江山落入了清国之手,百姓因此遭受战火的荼毒;她信了救下自己的赵国皇上,为他的遗言而殚精竭虑,日日行走在刀锋,为他的幼子清除障碍;等到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以为自己能够离开皇宫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去游遍大好河山,领略风景如画,可是他派人害死了洛紫禾,杀害了薛含意,她仍然信了他,和他去了早仪宫内,于是堕入了无法翻身的地狱之中。
她的信仰早已经被他亲手摧毁,不复存在。
可是他现在居然同自己说,相信她。
真是莫大的讽刺,那断墙残垣,还能重新被建成城墙坚固不成?
似乎是被那一笑,方梓书也联想到当初自己欺瞒她的那些事情,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有些不自在了。
“当初的事情......是朕不好。可是朕是真心喜欢你。”方梓书道,“朕知道你恨朕骗了你去早仪宫,将你强行占有,也恨父皇留下那样的密诏。朕原本打算永远也不给你知道的,可是你那样的强硬,执意要离开朕,朕真的是怕得没了法子才会一时冲动......”
微微一顿,他重新拿起酒杯道:“这杯酒,便由朕喝了。朕对天发誓,若是今后有负于你,便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伴随着话落,明明没有风透进来,默默燃烧着的烛火却是突然暗弱,片刻后恢复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