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楚牧。”平安一字一字地说道,“这样的话,本宫不想听第二回。明白吗?”.10
平安望着桌案上的墨渊花,眼神微微一沉,伸手取下了花瓣。墨渊花的花瓣虽然看上去厚重,落在指尖却是轻如鸿羽。白皙的手指,墨色的花瓣,对比鲜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平安慢慢地将花瓣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一瓣又是一瓣。
墨渊花并非开谢,乃是平安吃完。
这一件事,就连鸳鸯也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了,她必然也想不明白为何。墨渊花花瓣滋味苦涩,又没有什么药效,便是饿极了的人也未必会去碰罢。
此事暂且不提。
本来他自在前朝处事,宠爱美人,她便待在宫里看书静坐,也是清闲,两不相干,或许就这么过一辈子也可。
可是这样的格局终究还是在二个月之后被打破了。
像是一面本就有了裂痕的镜子,最后受了一击。
粉身碎骨。
趋于平淡的生活,像是脱离轨道的马车,渐行渐远,往无法回头的悬崖冲撞。故事发展到了这里,也已经注定了结局。
那时候,春色初来,院子里的梅花眷念着风华,却也开得柔弱了。天气渐渐暖了起来,沉睡的大地也苏醒。平安不知道怎么的,却是身子不爽利起来。本是延绵病榻,这几日却是犯起了恶心,什么都吃不下去。
鸳鸯担心得不得了,连忙去催了顾太医。顾太医匆匆赶来为平安诊脉,他的眼神突然惊讶起来,看着靠在床榻上的平安竟有几分古怪。这可以说是失态,想来他也缓过神,顿了顿道,“皇后娘娘,可否让臣按上手腕诊脉?”
男女素来有别,何况还是一国之后这等尊贵的身份。即便是太医,诊治的时候也要是要隔了一层薄纱,悬着红丝线诊脉,以此避嫌。可是顾太医年过花甲,医术又精湛,从来没有提过这样要求的人突然间说出来,自然不会叫人觉得轻薄,反而无形之间给了人压迫感。莫非是......
平安颔首:“可。”
顾太医得了平安亲口准许,便收了红丝线,一手搭在平安是腕上诊脉。鸳鸯在一旁观看,见他的脸色变幻,一颗心登时悬在空中。等他叹息着收回手后,鸳鸯立刻问道:“顾太医,长公主的身子可有大恙?”
顾太医摇摇头,道:“并无。”顿了顿,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是迎着鸳鸯焦急的目光还是说出口,“皇后娘娘的脉象,乃是喜脉。”
“喜脉?”鸳鸯似乎没有明白过来,一怔过后却是后退了几步,脸色骤变,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
“微臣再三诊断,确实是喜脉。皇后已经怀有二个月的身孕。”他也不是不知道皇上和皇后的关系并不融洽,皇上更是长时间没有留宿囚凰宫。可是这脉象,圆滑如走珠,却是喜脉无疑。
“你说本宫有了二个月的身孕?”平安慢慢地坐起身来,一字一字地问。
“是。”
她的脸色苍白,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血色,目光却是盯着一旁的鸳鸯。顾太医心知不对,便起身告辞。
“你还瞒着本宫些什么?”
鸳鸯一颤,跪在地上抽泣道:“长公主恕罪。奴婢,是奴婢该死。”微微一顿,她接着道,“那日长公主醉酒,并非是奴婢搀扶长公主回来,而是皇上。是皇上将长公主抱回宫殿,并且在房内停留了近一个时辰。”
平安的手剧烈一颤。
“奴婢想着长公主定然不愿意知道这一件事,是以才自作主张隐瞒下来,却不曾想到......”皇上留在长公主的房内后,她在外间坐立难安,却是无计可施。后听得方梓书呼唤准备热水,心中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长公主怎么受得了自己再受一次侮辱?
是以当平安问起她的时候,她选择了隐瞒。只是实在想不到,平安会怀上孩子。
至此,已经是无法再瞒。
“长公主!长公主若是气奴婢隐瞒,便处罚奴婢,千万不要伤了自己。”鸳鸯抬头见平安静静地坐着,面上毫无表情。牙齿却将嘴唇生生地咬出血来,登时吓得脸色大变。
第一百二章小院栽梅一两行,画空疏影满衣裳 [本章字数:200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4 11:43:40.0]
长公主这样的表情,她只在皇上第一次用药强行侮辱长公主的时候看见过,好似万念俱灰的薄凉。鸳鸯宁可平安大哭大喊,将她拖出去打一顿也好过此刻的死寂。她实在是惧怕到了极点,不单是脸色苍白如纸,便连声音也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平安抬眸,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鸳鸯的表情这样惊恐,等她意识到她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时,她才恍然发现自己竟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唇上已有伤口,隐隐渗透的鲜血叫舌尖一探,血腥味弥漫。
痛吗?她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
唇上的伤口怎么能比得上心口的疼痛。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砸了个大窟窿,冷风嗖嗖地穿过,匕首一刀一刀在剩余的血肉上刻着,明明疼却流不出血。
真的疼啊,她仿佛回到了苍河灭亡的那一夜。
火舌妩媚,将满宫殿的奢华付诸一炬,雪扇花漫天起舞,她睁大眼睛看着素来温柔的母后将匕首送进了父皇的身体。鲜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慢慢地染透了明黄色袍子,袍子上的龙目狰狞的颜色。她觉得那一刀似乎也扎在她的心上,杀死了那天真任性的怀素公主。
先皇对她好,却是把她当做一头狼驯养,既期待她的成长和报恩,却也害怕她对权利的渴望随时可能伸出的锋利爪牙会伤害他所费心保护的江山和皇子,因此在对着她笑脸相迎的时候已经在她的身后备好了锋利的刀刃,随时准备取走她的性命。在被方梓书侮辱的那一天,想通了一切的她,心如死灰。
她想死,可惜死不成。
这些日子,便是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她以为这已经是归宿的时候,现实却给了她更加沉重的一击。她怀了孩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被玷污一次,怀上的孩子!
她曾经想过,将来长大了她会寻到天下最优秀的男子做自己的驸马,同他生成群的孩子。男孩如驸马一般俊秀挺拔,女孩则要如她这般,受尽宠爱。
可是......
窗户被风推开,卷起梅花淡淡的香气。平安顺着打开的窗口看见院中的梅花。花满枝头,艳丽风华。平安望着梅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瞳孔倏地缩紧,像是绣花针一般定格在原地。明明是素日喜欢的花,此刻看起来却是分外的刺目,像是铺天盖地的血弥漫眼中,将她吞没,便是连淡雅的香气,也叫她心生呕意。
那一日她是喝醉了毫无知觉,可是这些梅花呢?她们寂静地站在原地,是否看见他一步步地走向她,看见他将他一把抱起走回宫殿,看见他在宫殿内对她所做的一切?
“呕。”她终于忍不住干呕出声来,伏在床榻上,一手扶着床栏,一手揪紧衣襟,脸色惨白。
“长公主,你没事罢?”鸳鸯吓得魂飞魄散,手足冰冷。“对,顾太医,顾太医!”她的下意识反应就是要去找顾太医。他刚走不久,想来快些跑还能追的上。
“回来。”平安的声音顿住她的脚步,鸳鸯转身回去看平安,神色有些无措。“长公主,可是你的身子......”她一顿,立刻向前扶住了平安,语调中隐隐带着哭腔。“长公主可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平安握着她的手,道:“将院里的所有的梅花都拔了。本宫不想再看见。”
鸳鸯一怔,道:“喏。奴婢这就去。”
当鸳鸯将平安的指令传达给囚凰宫的宫人时,宫人皆是一脸错愕,疑心自己听错。这也怪不得她们,皇后在还是长公主的时候,喜欢梅花乃是宫里人都知晓的事情,何况囚凰宫的梅花皇上亲自下令征集来各地珍惜的梅花种,比起普通的梅花,开得更是盛艳而华丽,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不喜欢了,说要全部拔光了呢?莫说她们不解,便是鸳鸯也是想不明白。但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不喜欢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喏。”既然是得了皇后的命令,宫人自然照办。那些梅花,便在顷刻间清扫一空。偌大的庭院,荒凉而疮痍,与这华美的宫殿甚为格格不入。
囚凰宫这边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方梓书的耳朵里。他听闻平安下令拔了宫中的梅花,已是心里一沉,等再听汇报说平安怀孕时他的脸色大变,手边的茶盏也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清脆。
“你说雪扇,她怀孕了?”狂热的喜悦像是潮水一样汹涌心口,几乎要从眼底满溢出来。他兴奋地连手也颤抖。他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可是这却是第一次感受到做父亲的喜悦和期待。可是那样的喜悦不过是瞬间的事情,看见宫人面上欲言又止的神色,他的笑意便一点点收敛干净。突然想透彻为何平安会下令毁去囚凰宫中所有的梅花,方梓书当下脸色刷白。
当日平安酒醉将他的衣裳扯住,笑意盈盈,眸色如醉了一池春水,温柔而动人。红唇潋滟有水光,微微开启,露出洁白的贝齿,无形的诱惑。素色的衣裳因为她的动作而大开了衣襟,雪色一段魂销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的面前。理智告诉他平安不过是喝醉了,他不能趁人之危,应该立刻离去。可是,心底深处的欲望蠢蠢欲动,像是一朵开绽在地狱的花,身姿妩媚,摇曳的香气妖邪,丝丝缕缕无不是蛊惑着他将手伸向了平安。
那样从未有过的娇憨可人,那样的风流婉转,真真是色与魂授,叫他欣喜若狂,如何能放开?
事后他为她清洗了身子,见她依然沉睡,便起身离去。那一场云雨之欢,分明是他趁着她酒醉得逞,当时欢悦不知今夕何夕,心里一直怀着企盼,企盼平安只以为那是无痕梦过,却到底种下了祸根。
“摆架囚凰宫。”方梓书的眸色一沉。
“喏。”
第一百三章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本章字数:200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5 15:45:24.0]
方梓书赶去囚凰宫时,见原本种了梅花的院子一片狼藉和荒芜,脚步不由地一顿。饶是早就知道平安下令拔除梅花,却也心惊。这世上,他唯一没有办法掌控的便是平安的心意啊。
“皇上。”青衣蓝衣两位婢女正在宫门口来回踱步,面上焦灼不安之色在看见方梓书之后稍稍收敛,迎上来福了一福后说道,“皇后娘娘将奴婢们都赶了出来,不准任何人进入殿内,奴婢实在是担心得很。”
“朕知矣。”方梓书颔首。宫殿朱门紧紧地闭着,恍若隔绝了红尘。他的手悬在了半空中,竟是微微颤抖。
他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天下皆是他的百姓。莫说是宠幸,便是即刻下令要人的首级,也该是诚惶诚恐地将自己的头颅奉上。
明明他权势滔天,坐拥天下,明明是他将她折断双翼囚禁在宫中作他一人的禁脔,可是他却忍不住害怕。是,他害怕,害怕面对平安冰冷如同霜刀的目光,害怕从她的口中吐露出伤人的话语。多可笑啊,开春的暖和煦温柔,他站在宫殿门口却冷得像是置身冰天雪地,连血液也凝结成刀刃,往心口狠狠地戳下,痛得他连颦眉的力气也无。
“皇上?”小东西轻声地提醒道。
“哦。”方梓书似乎才回过神来道,“你就不必进来了,在这里候着。”
“喏。”
方梓书推门,迎面一阵冷香。
素色如雪,青色的纱幔舞动,隐约可以看见坐在床榻的人。
“雪扇?”方梓书小心翼翼地唤道,生怕声音大了便会将那如同幻影的人震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轮,咽下口气后才道,“朕听闻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平安截断。她慢慢地回头来看着他,乌黑的瞳眸中竟是一片平静的水波,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竟觉得她的眼底隐约带着一丝笑意。没有方梓书之前想象的冰冷和仇恨,她只是淡淡地道:“坐罢。”
“......是。”方梓书一怔,心头有一丝异样划过,但是他有错在前,便是惴惴不安此刻也唯有坐下为先。
平安静静地看着方梓书,道:“本宫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了。”微微一顿,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声音轻缓如梦,“那时候本宫刚刚被召回来,心想着先皇驾崩,当今天子也不过五岁,那么小的孩子啊指不定在皇后娘娘怀里哭成什么模样呢。”
平安的声音娓娓道来,像是吟诵一首优美的诗词。那些过往铺陈,宛如盛开的白莲一朵一朵重现。“可是本宫终于在先皇的棺木前看见你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身影委屈地抽泣,明明伤心至极,却压抑着哭声。等本宫一出身回头来的眼神却已收敛了大半的悲意,问安的礼数周全,俨然如大人。那时本宫就想着,倘若这便是先皇要本宫辅佐的新帝,那本宫便省了不少力气了罢。”
方梓书听她说到这里,竟觉得心头酸涩。在平安从潜阳回来皇宫之前,他自父皇那里得知了她的身世。父皇说平安聪颖,才能足以监国。他在羽翼非丰之前不可轻举妄动,要真的把她当做皇姐来尊敬,而帝位稳固之时,平安或留或亡,皆在他一念之间。
对,她可以活着或者留下,却没有说她可以离开皇宫。因为,对先皇来说,平安的治世之才倘若被别国所用,那便是世上最锋利的一把剑。他不容许赵国的江山有任何的损失,是以她只能留下,或者死去。
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她美貌聪慧,像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他没有办法收藏,唯有摧毁。他甚至就在第一面时就下定决心,事成之后赐她一杯毒酒自尽。可是后来,他渐渐地变了,她的一颦一笑留在他的心底再也没有办法抹去。他早已经忘记最初的想法,他要留住她。这世界上,唯有他才能匹配这样绝世的女子。
一念成魔,从此深堕,以至于到了如今这个难以收场的局面。
“本宫料想得不错。你虽年幼,却是极为聪慧。礼乐射御书数,无不精通。”平安继续道,“便是在政事上,思虑周全也胜过本宫。本宫一直都很以你为傲。”
她突然停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方梓书,却是粲然一笑。那一笑,宛如千万树的梨花争相开放,温柔的美丽,惊心动魄的光度,竟有些叫方梓书不敢直视。她的语气温柔,好似夜间哄着梦魇的他歌唱,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叫他心惊胆颤:“告诉本宫,你究竟想把本宫毁成什么样才满意?”
方梓书大惊,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色苍白道:“朕没有!朕只是喜爱皇姐,只是喜爱你啊......”着实惊惶,他这些日子一直唤着她“雪扇”,“皇姐”却是久违了的称呼。可见他实在是惊惶失措。
“喜爱?”平安依旧笑着,眼神却是冷的。“本宫从成为平安长公主以后便不明白什么叫喜爱。如果是你说的那般,那却是本宫避之唯恐不及的。”
方梓书的唇色苍白,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左右这宫中你是主子,本宫如今束手束脚也无可奈何。”她无所谓地笑了笑,纤长的手指一圈一圈缠绕着自己的长发,那模样却是几分说不出来的妩媚妖娆。“可是,本宫要生,要死,却也由不得你罢?你困的住本宫一时,却困不住本宫一世?”
那痛意来得彻底,穿透了心扉。方梓书咬咬嘴唇,道:“皇姐,一定还有别的法子是不是?”
“若是要本宫面对你一世,那便不如死了罢。”几分漫不经心,却是十分的坚决。方梓书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化作齑粉。
他垂眸,良久才抬起头来,一张俊秀的面孔惨白如纸。他道:“好。朕明白皇姐的意思。”
第一百四章花间小坐夕阳迟,香雪千枝与万枝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6 13:44:42.0]
寂静蔓延,像是暗自在午夜里妖娆盛开的彼岸花,鲜红的花汁流溢,“滋滋”地冒着青烟,惊心动魄。莫说说话,便是心口起伏的心跳之声,也是清清楚楚的。
方梓书望着平安,一字一字清晰道:“朕设计皇姐,强占皇姐清白之身在前,趁着皇姐酒醉行不轨之事在后。皇姐恨极了朕,朕也不敢奢求原谅。可是......”他闭了眼,所有的不甘被尽数深藏。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睛的他眼中一片平静,仿佛是下定了决心道:“孩子是无辜的。朕求皇姐。皇姐若是留下这个孩子,那么朕便如同皇姐所愿,不再出现在皇姐的面前。”寥寥几句话,他说的竟是这样艰难,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气力。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伤口处的鲜血渗出,映着苍白的面色,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凄艳。
他笑了笑,道:“如此,可好?”心口的弦终于在这一刻绷断,无意间划过,生生留下一道伤痕。这一句话出口,无疑是亲手隔断了所有的相干。
平安的眸色晦明难辨,过了许久才颔首。只是,这还不算终结,她道:“本宫可以答应。只是今生今世,你若是敢靠近这座宫殿一丈之内,本宫便与你生死不见!”
生死不见!
便是早已心灰意冷,却也禁不住这四字万箭穿心之痛!
她的目光冷得像是云川之雪,铺天盖地的寒意,憎恶毫无遮掩,像是世上最为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掐住他的名门,万劫不复。方梓书迎着她的目光,被生生地逼退,背靠着殿门才堪堪站住。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对他的恨意。**而惊心。从来她的冷淡和无视叫他懊恼伤心,只想着爱恨爱恨,倘若她真的能够恨他,那也算是有几分爱在其中。可是当那份恨意真的来临之时,他却惊惶至此。
滔天的恨意,像是翻腾的海水掀浪而来,将他湮没。他这才发现,他并没有他想象的能力承受她的恨意。
方梓书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青筋狰狞。良久,等到心口的窒息感淡却,他才道:“好。朕以帝王之名起誓,只要皇姐为朕留住这个孩子,今生今世,朕绝不靠近囚凰宫一丈之内。若违背誓言,朕愿遭受天谴,死后魂灵不得安于陵墓。”
这无疑是极重的誓言。
历代帝皇召集天下能工巧匠为其早就皇陵。浩浩荡荡,规模自百里到千里不等,风水方位,无不是要经过细细勘察,这般谨慎仔细,不就是为了百年之后灵魂皈依,长享安宁。方梓书以帝王之名向上天起誓,又以死后魂魄所归为赌,这个誓言可谓狠辣至极。
平安的眼神一闪,别过了头,再没有看他。
方梓书推门走了出去。等候在门口的小东西和青衣蓝衣两位婢女皆是眸色一颤。隔了一扇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使得天下至尊的眼神绝望空洞如此?
小东西心弦一紧,暗暗叹息道:这可真是一对冤家。皇上情深,对皇后来说却是天下至毒,明明缘浅,皇上却是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住皇后,到了最后竟是两败俱伤。
“皇上你没事罢?”
方梓书一言不发,径直走出了宫门。小东西不解,却留意到他的掌心被新生的指甲扣出的一条条血痕,心下一惊,再也不敢问什么,垂眸跟了上去。一足已踏出了宫门,方梓书突然停顿了下来,猝不及防的小东西险些一头撞了上去。
假山重叠,流水潺潺,柔软而翠绿的杨柳枝条纤细,像是观音瓶中的那一段鲜活。兰花幽静,也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悄地盛开了芳华。本该摇曳生姿的梅花被拔除,堆叠在一处等待内务府的人前来处理,远远看去就像是小小的香丘。
这些,都是他当初欢欢喜喜设计了的,可是这新婚宫殿承载的却不是他所期待的欢悦和幸福,唯有清冷和不堪。他的爱情,像是被弃之如敝屣的梅花。
一塌糊涂。
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声极为凄凉而嘲讽。他的父皇运筹帷幄,即便是死去也为了他铺好称帝之路,策备完全,可是不知道父皇可否料到,有朝一日他得了一切,却会陷入儿女私情中无法自拔且溃不成军。
御书房。这本是君臣议事和君王批阅奏折之处,可自从皇上大婚之后竟成了皇上的寝宫。
小东西端茶进去的时候,方梓书正望着一管碧箫发呆。他还没有开口,方梓书便道:“出去,朕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喏。”小东西垂眸,端着托盘退了出去将门合上,守在门口。隐隐约约听见了箫声断续,曲调却是极为熟悉,他想了想恍悟,乃是先太傅薛含意时常吹奏的那一曲《长相思》。细细聆听,他却惊听一声清脆的声响,似乎是什么碎裂的声音。那一声过后箫声便停止了。他的眼眸一暗,已知情形。
方梓书望着地上那一管碎裂不见原样的碧箫,竟觉得像是一地碧色的泪水。他从师薛含意,薛含意最擅长的乐器便是箫。这一管箫便是薛含意送给他的。他学会的第一首曲子便是《长相思》,曲调温柔缠绵,脉脉如诉,他起初也是喜欢的。可是不知道什时候起,他从薛含意的眼中看见了对平安的情愫,那些尊敬和钦佩瞬间转化成了嫉妒和暗恨,便是那一曲相思,也是如鲠在喉。
而后,他便再也没有吹过箫,便是薛含意问起,也一味以政事繁忙而推脱。
今日再拾起此箫,他却再也吹奏不出曲子。他的手一抖,那玉箫便落地,碎得分裂,就好像是薛含意对他的惩罚。
他曾经说过,吹箫者,心境平和,情景相融才能吹奏出曼音。
而他,沾满了一手的血液,自然吹不出曲子。
他望着地上的碎片,下意识抿住了嘴唇,眼神晦暗宛如深夜的墨渊。
第一百五章日暖香繁巳盛开,开时曾达千百回 [本章字数:202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7 15:17:27.0]
鸳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平安喝药,心中五味杂陈。她可清清楚楚地记得长公主得知自己怀有身孕时候的惊诧和决绝,依照长公主的性子必是留不得这个孩子,可是不知道皇上和她说了些什么,长公主竟然留下了孩子,任由顾太医前来诊平安脉开药方。
如今,平安喝的便是顾太医开的保胎药。
鸳鸯望着平安平淡的神色,心念一动,有一抹极快的微光划过脑海,她想要抓住,却没了印象,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那是极重要的线索。
“长公主,今日可要出去走走?”鸳鸯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道。
平安摇头,道:“不必了。将本宫前日未看完的书籍拿来罢。”
“喏。”鸳鸯将桌案上的书籍呈递给平安,默默退了下去。回头望着平安安静看书的模样,暗自一叹。不管缘由是什么,长公主肯留下这个孩子就是好事。做了母亲之后,长公主的心境应该也会温柔平和许多罢。
内殿的平安合了书,目光淡淡地落在手边的墨渊花。碗口大的花瓣被摘下,送入红唇中,咀嚼咽下。
窗外微风轻抚,吹起了繁花细絮,像是女子束发的绢花。
却说方梓书这边。
“启禀皇上,南台急报,五华山突然石崩,堵住了山路,村民被困已经三天。”当地的官员虽然派人挖石,但是人力单薄,等到山路挖通,被困的村民也该饿死渴死了。
方梓书颦眉:“朝廷即便派了救济的军队,只怕也难以进入村落,于事无补啊。”微微一顿,他道,“南台可是靠近卫国的兰州?”
“是。”应声的同时,已经隐约明白过来。“皇上的意思是?”
“派人去兰州传达朕的旨意,倘若兰州肯救济被困的村民,事毕朕愿意奉上黄金千两相谢。”
“喏。”卫国和赵国素来无来往,也无争端。黄金千两换取救命粮草,对卫国来说可谓是有得无失,而兰州在南台的内里,根本不需要外面挖路进去,一旦供给粮草,村民便是有了活路,只等着赵国的军队将道路挖通便可。
所谓一举两得之事。
“微臣遵旨。”
商量完朝廷大事,礼部站了出来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怀有龙种,此等大喜之事,理应宣告天下,普天同庆。不知道皇上的意思是?”
方梓书的眉目冷了下来。气氛登时冷凝,礼部一怔,抬眸见他脸色难看,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只是,这事他原也难做。赵国历代皇后怀孕,皆是宣告天下,由钦天监挑了吉日,再叫礼部着手操办大典。皇后眼下怀着身孕,皇上对此事未曾提起过,他作为礼部尚书,免不了问明,以免有渎职之罪,可是作为臣子来说他多嘴过问天子家事,若是天子怒气上头,将他拖出去问斩也是理所应当。
他在心里暗暗为自己的首级捏了把汗。
“不必了。”方梓书的声音冷冷,听不出悲喜。“朕和皇后商量过了,一切从简。”
“喏。”
“群臣可还有事启奏?若是无事,退朝罢。”
“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岁。”群臣跪下,山呼“万岁”。
方梓书走出了宫殿,正要去御书房时却被内监拦住。“皇上留步!”
小东西一见,脸色冷凝,呵斥道:“大胆!你是哪个宫的奴才?”在宫中奔跑是忌讳,大呼大喊是忌讳。眼下这个面生的小太监却是连犯两条。
“奴才该死。”见方梓书终于停了步子,小太监竟是舒了口气,径直在他的面前跪了下去,面色惨白,气喘不止地道:“皇上若是要治奴才冒犯之罪,奴才无话可说,只求皇上听完奴才一言。”
方梓书沉了眸色,却是一言不发。
小太监连忙将自己的来意说明:“皇上,洛贵妃大不好了,只怕熬不过今日。”
“洛贵妃?”微微一怔,方梓书才想起来那是原皇后洛慧心。自打他派人去凤藻宫下了圣旨后,便再也没有去过凤藻宫。本就不是心头人,若不是曾有着皇后之名,他险些想不起来。
“是,太医说贵妃娘娘快不行了。贵妃娘娘昏迷之中一直叫着皇上,是以奴才才会冒死前来求见皇上。”
方梓书心里一紧,迈步往凤藻宫的方向而去。小太监便知道他是应允,大喜。
凤藻宫还是一样的布置,只是景致却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园中的花盛开,不知怎么竟有些凄凉的意味。宫殿中并非紫檀沉香,却是一股子药味,久久不散。
见方梓书走进来的时候,一脸悲色的宫人的神色竟是相同的惊诧,似乎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还会踏入此地。等到回神要行礼的时候,方梓书已经走了进去。
“咳咳咳。”床榻之上,身薄如纸。
饶是对她无情,方梓书也是心头一震。他从前不喜欢洛慧心,却知道她乃是天下难得的美人,一双秋水明眸更是动人心魂。可是,她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容颜枯槁,青丝白发,眸色黯沉而空洞,那些鲜活的颜色被病痛生生地吸干,只留下一副躯壳。
“你这是怎么了?”
床榻上的人怔了怔,似乎是没有想到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循声望来的目光有了一抹光,不可思议的热度。“皇上?”
“太医呢?”方梓书颦眉,“你好歹还是贵妃,莫非他们还敢怠慢你?”
洛慧心一怔,声音微弱,却是笑了笑。“太医并非怠慢臣妾,只是臣妾病入膏肓,已经是药石无灵。是臣妾不耐他们,叫他们不必再来的。”停顿片刻,她道,“皇上若是要怪罪,便怪罪臣妾罢。”她虽然被褫夺后位,降为妃位,但是依旧是凤藻宫的主人。伺候的宫人也不曾变更,自然不会暗下怠慢她。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朕怎么怪你?”她如今成这般模样,其间少不了是他的无情。方梓书心里也愧疚,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你好好养着,太医必定会有法子只好你的病。”
第一百六章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绝几回开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8 13:36:40.0]
他的安慰苍白而无力。太医若是真有法子,那小太监也不至于冒死来求他见一见洛慧心。
“自从皇上不来凤藻宫之后,贵妃娘娘一直郁郁寡欢,食不知味。平素甚少走动,只是每日在殿内为皇子殿下缝制新衣,有时候甚至一绣就是一宿,无论奴才们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一路来时小太监说的话,方梓书当时并没有注意他的表情,但是声音凄凄,微微带着些苦意。“娘娘身子矜贵,怎么经得起折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些日子突然昏倒在殿内,还呕出了血。太医说娘娘是郁结于心,病入骨髓矣。”
方梓书眸色暗沉,却是一叹。“何苦呢?”
洛慧心居然笑了起来,她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是无力,方梓书扶住她靠在床榻。她淡淡地笑了一声,语气轻婉:“是啊,臣妾也一直在问自己,何苦呢?臣妾蒙受皇恩,有了睿儿,即便不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该知足的。臣妾也知道皇上的心里住的人从来不是臣妾,理应死心。可是臣妾的心,却不由臣妾控制。”
她抬眸,淡声问道:“这样的情愫,皇上理应比臣妾更清楚罢?”
被她一句话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痛楚,方梓书的手指一颤。
不错。求而不得,思之甚极。这种感觉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了。相思宛如毒酒入喉,侵入心肺,从此药石无灵。即便是用尽一生说服自己忘记,却抵不过午夜辗转痛彻的心口。
“皇上知道吗?臣妾嫁入皇宫的那一天,沉默寡言的父亲反复对臣妾说无论臣妾是否得宠都不要紧,只是万万不可对皇上动了真心。臣妾原也想听父亲的话,可是当臣妾第一眼看见皇上的时候,臣妾的心便不再是臣妾自己的了。”她咳嗽,捂唇的手绢上一片血红。
她却是毫无知觉般,微笑着继续道:“这些话,臣妾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对皇上说。”她自幼丧母,却也因此备受父亲和哥哥的宠爱,生的好模样,又聪慧,教习嬷嬷素来夸赞她“秀美端庄,七窍玲珑”。倘若不是进宫,她应该是在父亲和哥哥的庇护下找到一个极好的夫君,和睦地过上一生。不想命运弄人,她成了一颗棋子嫁入皇宫,成了尊贵却也可悲的皇后。
她的心气本也是高傲,何况被生生废了后位。怨恨痴哀交织,终于成了一杯病酒入体,将她压垮。她死死守住最后的尊严,可是在她再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她突然很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思。
想来,该是最后一次了罢。
方梓书道:“别说了。”他半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青筋暴起,便是面色平淡,声音也是压抑的低沉,像是被绷紧的琴弦。
“今次之后恐怕再没有机会,求皇上让臣妾把话说完罢。”洛慧心道,“臣妾的身子臣妾最是清楚不过,皇上也不必忌讳。”若不是无药可救,他又怎么会再来凤藻宫?“臣妾死后,请皇上将臣妾的尸骨送回洛家。哥哥早逝,臣妾又不争气,父亲年纪渐大竟无儿女在膝前侍奉,臣妾很是惭愧。父亲对臣妾的好,臣妾生前没有办法报答,只求死后守在父亲的身边。”
“好。朕答应你。”妃嫔的尸骨从来没有一例是送回娘家,但是方梓书一口答应。深情难报,他是再了解不过这样的痛楚,是以心内的愧疚更是增加。“至于洛老将军,朕会多派人前去照料起居,绝不会有所亏待。”洛鸣和一生为赵国征战沙场,功勋赫赫,可是因为他,他的一双儿女都没了性命。如今他摆出一副恩赐的架子,自己都觉得讽刺。
“多谢皇上成全。”洛慧心舒展开了笑颜。那笑意像是催开的桃花,绯红而温柔,她的眼眸水色潋滟,竟有了最初娇妍的光华。那该是生命的尽头用尽一切盛开的荣光,耀眼而明丽,抽干了生机。
“要朕去见睿儿过来吗?”自从她病了之后,怕病气传染给睿皇子,便不顾睿皇子的哭喊,狠心将他送到淑妃那里去住,即便是睿皇子想要见她,她也不曾松口叫他进来。方梓书从太监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一见她的神色不对,下意识地就想叫睿皇子过来见她。
可是本已渐渐没了气力,脸色雪白的洛慧心却突然一把抓住了方梓书,急急道:“别,皇上千万别叫睿儿。”喘了口气,她道,“臣妾实在不愿意叫睿儿看见如今这般模样。”他的母妃是温柔美丽,像是四月盛开最美的一枝桃花,而不是如今这般苍老枯槁。她希望留在他的记忆里,乃是最好的样子。
“好,朕不叫。”
“谢皇上。”洛慧心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微笑,气息却一点点微弱:“那就很好,很好了。”握着他袖子的手垂了下去。
气息泯灭。
方梓书闭上了眼睛。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般便是他和洛慧心最后的结局。他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平安的身上,她的爱意丝毫不在他眼中,是以当初的伤害才能那样理直气壮。可是,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残忍。
他的无情生生逼死了她。
“若是有来生。”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出门,拉开的瞬间,他顿住了脚步侧眸。阳光落在他的眼睫,像是细碎的鎏金。他道,“但愿你再也不要遇见朕。”
他走出凤藻宫的时候,身后是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娘娘!”像是尖锐的刀锋划破了空气。
“皇上节哀。”小东西垂眸叹息一声道,“娘娘仙游之事,皇上可要亲自告诉睿皇子?”虽是询问,他的意图却是暗示方梓书去安慰那可怜丧母的睿皇子。方梓书怎么听不出来,他顿了顿,道:“去告诉淑妃,多多照看睿儿罢。”
他和那孩子素来不亲,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第一百七章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 [本章字数:200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9 15:45:51.0]
方梓书这话一出口,小东西便明白他的意思,眸光一颤,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垂目道:“喏。”
“去罢。”
淑妃李氏,自打当年入宫住在挽桦宫后,一直都是低调谨慎。出身书香世家的小姐,似乎更懂得生存的法则,每日只在宫殿内看书,习字,便是疲乏了也不过是在随身侍女的陪伴下在院子里赏花,就连御花园和瑶光台都很少去。
在皇上去挽桦宫极少的几次中,他也曾经见过。容貌秀气,并不明艳,却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像是空谷幽兰静静地绽放,谈吐合宜,话语温柔,叫人不自觉地放松。即便皇上心里一直念着的是皇后,但是比起对待其他嫔妃的冰霜之色,对着这位淑妃时,还是有几分平淡的笑意在。
宠辱不惊,不卑不亢。这样的女子,也难怪皇后宁不禀告皇上一声,也将睿皇子交给淑妃来带。若不是皇上的心里早就有了人,想必喜欢上她也不是难事。
小东西兀自想着,已经到了挽桦宫殿。挽桦宫并没有像其他宫殿那般布置堂皇,花满宫墙,周围却是种了一林的竹子,碧叶青葱,修长而挺拔了一片,微风吹动竹叶声响,甚是清幽。他走进宫殿时,淑妃正将睿皇子抱在膝前,俯在桌案上教他写毛笔字。年纪小小的睿皇子肤色雪白,眸如星辰,平素甚少欢笑言语,若不是因着肉嘟嘟的脸颊,倒真不像是个小孩子。
“公公?”淑妃一抬眸看见小东西站在殿门时,不由一怔。猝不及防,他眼中的同情和怜悯没来得及收回去便被淑妃瞧了正着。她本是聪慧之人,一见他的神色和架势,再联想到睿皇子会在这里的起因,便已经明白了七分,登时心下一沉,将睿皇子交给一旁的教养嬷嬷,向前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公公此来?”
小东西望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声道:“娘娘是个聪明人,想来已经猜到了奴才此来为了什么。”他压低了声音道,“洛贵妃已经仙逝,皇上托奴才来和娘娘知会一声。睿皇子殿下还年幼,若是得知了这个噩耗,必然承受不住丧母之痛,届时还要娘娘多多宽慰。”
“是。本宫明白。”猜想是猜想,真正得到确认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心里一痛。那明媚鲜艳的女子就这样去了,即便是她这个不相干的人也觉心痛,何况是亲生子。她道:“请公公回禀皇上,就说臣妾一定将睿儿当做亲生子来对待。”
“是。”他颔首道,“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公公慢走。”送走了小东西后,淑妃转过身,整理好情绪后要伸手抱睿皇子。
睿皇子却是摇摇头,挣扎着从嬷嬷的怀里出来站好,仰头望着淑妃:“娘娘,是不是母妃出事了?”他的声音还显得稚嫩,说出来的话却叫淑妃大惊失色。脸上伪装的笑意龟裂,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从头到尾她和小东西说话都是压低了声音,睿皇子不可能听见啊。
睿皇子的嘴唇一颤,追问道:“母妃怎么了?”他虽然还是孩子,察言观色的能力比起大人却是丝毫不逊色。自打母妃生病,太医的脸色越来越差,一个接一个地摇头,便是伺候的宫人也是止不住的叹息,到了后来母妃甚至不肯开门见他,将他托给了淑妃娘娘照顾,那时候他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不妥。而今日这位公公一走进来,淑妃娘娘的脸色就变了,刻意将他抱离,虽然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些什么,可是那位公公和淑妃无意之间向他投来的怜悯和可惜的目光却是真实地令他恐慌。
淑妃一叹,犹豫了机会,看着他坚决的眼神,到底还是说了实话。“你的母妃她,仙逝了。”她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声音放得很轻,“睿儿啊,你放心罢,即便你的母妃不在,本宫也会像她一样疼爱你。你和万华一样,都是本宫的亲生子。莫要太伤心。”
她本以为睿皇子定然要嚎啕大哭,可是他只是身子一颤,眼睛瞪大,道:“睿儿不哭。母妃说过睿儿是母妃的心头宝,倘若睿儿哭了,母妃就会心痛的。睿儿不哭。”
淑妃一怔,望着他那双和洛慧心生的极像的眼眸,竟是心头一阵酸涩,道:“是,睿儿是好孩子。睿儿可想要再见一见母妃?”
睿儿沉默了片刻,竟是摇了摇头。“母妃之前一直不愿意见睿儿。”
淑妃将他抱紧,竟是忍不住落泪。“好睿儿。”他竟是这般懂事得叫她心疼。明明还是个孩子,心思却是周全十分。更因为这周全,叫人越发心疼了。
小小的万华公主不明白为什么母妃哭了,那来宫中不久的哥哥也是脸色苍白。她扁了扁嘴,扭着身子叫嬷嬷抱着自己过去,将自己手里的拨浪鼓递给了哥哥。
淑妃见了这一幕,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安慰。
按照洛慧心临死之前的要求,她的骨灰被送回了洛家。当小东西命人呈上骨灰盒给洛鸣和时,那名震诸国威风八面的镇国大将军哭的老泪纵横,将骨灰盒紧紧地抱在怀里,哭道:“紫禾早逝,慧心啊,你怎么能忍心父亲再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