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楚牧。”平安一字一字地说道,“这样的话,本宫不想听第二回。明白吗?”.11
那场面,竟是心酸得叫人不忍多看。“老将军,节哀顺变。这些宫人手脚伶俐,都是皇上挑选了送来服侍老将军的,代替洛贵妃尽孝。”
洛鸣和没有回答。小东西也明白他的心里对方梓书不可能没有怨怼。洛紫禾身死,乃是为国效力,他无话可说。可是洛慧心的死,不难说没有皇上的责任。当初为了巩固皇权,他纳了洛慧心,等到大局已定,却是卸磨杀驴,生生废了她的后位,如今更是送回骨灰来。
这时候还要他开口谢恩,着实不人道。
小东西没再说话,只是施礼退了出去。
第一百八章绣被五更春睡好,罗帏不觉纱窗晓 [本章字数:200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0 11:05:57.0]
小东西回到宫中向方梓书回禀情况时,正在批阅奏折的方梓书也不自觉地顿了笔,沉默良久。
“朕知道了,你退下罢。”
“喏。”
殿门轻轻一声被带上,隐隐透进来的光收敛,重新回归阴暗。方梓书的眼神闪烁,有一抹暗色的流光划过。他大概能猜想那是怎么样的场面。因为他的嫉恨,他暗杀了洛紫禾,害得洛鸣和一夜之间斑白了发鬓,而他唯一的女儿又猝然辞世。他手里的权利已经被他一点点掏空,晚景不可谓不凄凉。他即便是派了再多的宫人前去伺候,又怎么比得上亲生骨肉?
洛鸣和应该恨他。
而他,大约也在遭报应罢。一手的鲜血换来的爱情,到底不能圆满。
寂静无声的御书房中,年轻的君王眼神却是沧桑,黯然一笑,笑声几分讽刺,几分清冷。
光华流转,便如百花开谢,一转眼春色淡褪雪漫人间。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个帝都倾覆白色,像是掩盖一切的罪恶。可是,即便再怎么遮掩,这到底还是一个悲伤的季节啊。
平安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像是鼓起的球撑在衣裳内。平素很少走动的人,这时候便更不爱动弹。孕吐在前几个月稍微严重了些,到了如今已经是一切正常。吃喝甚为不忌讳,尤其偏爱吃酸。太医倒是勤快,日日前来诊脉,御膳房的补汤也是一日一个新花样。整个皇宫都知道皇上有多么看重皇后肚子的孩子,怎么能不担起十二万分的心伺候着?
奇怪的是,皇上如此重视,却是一步也不曾迈进囚凰宫。宫人虽奇怪,却也明白这些不该过问,只是恪守本职。
“长公主。”鸳鸯掀开帘子进来时,平安正准备起身倒水。她的身姿素来窈窕,即便是怀了身孕,受了无数进补,也是极瘦的,唯一鼓起的便是肚子。这么一瞧,倒真是有几分惊心。“放着让奴婢来。”
鸳鸯吓了一跳,连忙去桌案斟了茶水,端给床榻边的平安。平安微微颦了眉,还是接过了杯子饮下,道:“本宫还不至于无用到连茶水也倒不了。”
鸳鸯笑了笑拿回了杯子,道:“是,只是这些活本该是奴婢来做。长公主还是歇着罢。”她扶着平安重新躺好,靠枕垫在了腰间。“长公主要是有什么需要,便同奴婢说。”
平安抬眸望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道:“等到本宫生下这孩子,你便出宫和侍书走罢。”
鸳鸯的手一抖,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奴婢曾经说过愿一直服侍长公主。”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的事情,平安在这时却重新提起,不知道怎么的鸳鸯的心里有些不安。
“本宫记得。”平安颔首。顿了顿,她道:“只是那约定终究有终结之时。你不能跟着本宫去......”
“长公主?”突然的停顿让鸳鸯的心忐忑不安。
平安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道:“罢了,你先退下。本宫想要休息。”
那是入冬时的第二场大雪。彼时,方梓书正在御书房看书。书架上典籍诸多,他本是为了寻《资治通鉴》一书,却在抽出书籍时不小心带出了另外的书籍。“啪”一声落地,书页敞开。
这本是平常之事,只是在他低下头去捡书的时候,其中有一本薄薄的书页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是一本诸国杂技,算不得正经的史书,翻开的那一页却正好是关于苍河。
苍河国,此前他也不过是从父皇的口中得知,真正的情况却是一无所知。微微一顿后,他拾起了那本书。
本不过是闲时偶然一阅,却叫他读到了这样惊心的消息。目光落在其中一页时,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眸色震惊。
怎么......可能?
苍河国有一种秘毒。并非剧烈,却是慢慢渗透骨髓,原是制药师父无意之间发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便流传了出去。大臣用此暗害政敌,妻子用此暗害负心的丈夫......一时间闹得苍河国人心惶惶。后来苍河国君为了避免造成更坏的影响,下令禁止。知道毒药制作方法的便只有苍河国皇室。
无痕之毒。一旦毒发,尸骨无存,唯有一滩心口血。是以有此得名。
墨渊花的花汁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味。
之前想不明白的一切瞬间被贯通。平安是苍河国的公主,自然知道制此毒,是以才会要墨渊花。那根本不是为了观赏,而是......她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死罢。只是此毒不伤孕妇,是以才一直拖延至今罢。
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望向墙上挂着的锦帛。锦帛边色为宝蓝,中央绣着一身素衣的平安。这是司衣库按照他的画作一早送进来的绣品。
眉色冰冷,栩栩如生。
他不知觉地站起身来走向那绣画,抚在画上的手缩紧。“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黯哑,似乎是在问她,又似是自问。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痴痴地望着画作上冰冷的眉目,竟是生生地将锦帛撕下了一段。
长长的指甲陷入手掌心,竟是掐出了血痕。
明明殿内熏香冉冉,暖气十足,他却觉得这样冷,像是置身于冰川之水,凉意砭入脊骨,叫他缓不过气来。他跌坐在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下一颤,羊脂白玉杯便跌落在地上。他伸手去捡,却因为过度的颤抖而划伤掌心,鲜血淋漓。
白色无暇,血色殷红,触目惊心,却是透着别样的凄美。
好不容易给自己再倒茶水,不过送到唇边殿门便被推开。寒风含着雪吹进内殿,熏香散开,凉意入侵。小东西急急忙忙地闯进来跪在他的脚边,声音颤抖:“皇上,大不好了。皇后娘娘生了小公主,可是娘娘她.....娘娘她大不好了.”
方梓书的瞳孔倏地缩紧,像是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一百九章山边幽谷水边村,曾被疏花断客魂 [本章字数:21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2 19:01:02.0]
平成十八年的雪日,皇后因生公主血崩而殁。君王悲恸,当场呕血昏了过去。醒后却是一言不发,平静地安排了皇后的身后事,下旨追封谥号为“静端”,入殓皇陵。
天下缟素三日。
而君王在皇后下葬之后,一病不起。不到一月,便因过度悲伤,郁结于心而驾崩.
缟素还不曾揭下,又迎来一场大丧。整个赵国笼罩在一片暗伤的阴影之中。便是在一片人心惶惶时,大皇子方睿登基称帝,改年号为“永和”。方睿年纪虽幼,端的好气度,坐在殿上神色冷静,眉角眼梢写满了沉稳。声音稚嫩,话语却是条理清晰,头头是道,不得不叫群臣感叹,不愧是帝皇之子,真真有几分当初皇上的架子。
据说在一片臣服声中,身子小小的新皇着了明黄色的龙袍,站在祭祀的高台之上俯瞰,眉目冷静异常。
宫中多辛秘,到底是道听途说,真假不知各有几分。
淑妃,不,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她抱着裹在锦缎里的小人在挽桦宫内轻轻地走动,哼着轻缓婉转的小曲儿诱哄着小人儿入睡。在一旁玩着拨浪鼓的万华公主渐渐觉得无聊了,看着自己的母妃抱着别人的温柔,心内有几分不舒服,迈着短短的小腿来抱住她的大腿,嘟囔着道:“母妃抱万华,不要抱别人。”
嬷嬷怕她站不久会摔倒,连忙向前一步将万华公主扶着,温柔道:“公主小心些,嬷嬷来抱你罢。”顿了顿,她不忘纠正道,“娘娘现在是皇后了,公主应该称呼娘娘为‘母后’。”
万华怎么知道这么多?她只是觉得母妃有被人抢走的危机,仰着脸望着她,一脸委屈:“母妃抱万华,抱万华。”
太后微微一笑,对嬷嬷道:“万华还小,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罢。”她就近寻了椅子坐下,一手摸着万华的脸,“万华乖,莫要闹了。母妃正哄着小妹妹睡觉呢。万华要不要看一看妹妹?”
“好。”万华公主颔首,踮起脚尖去看她怀里的一团。小小的人,肌肤雪白,因为熟睡,眼睫合拢,末端微微卷起,像是体态轻盈的蝴蝶,肉肉的小手握成拳头塞进红嘟嘟的小嘴,像是梦见在尝什么美味,闭着的眼睛仍然有微微弯着的弧度。万华本是不乐意地一看,谁知道却是着了迷。“好可爱哦。她这么小,脚趾圆圆的,好像葡萄哦。”
太后轻笑一声,凉如白露,说不出的好听温婉。“是啊,万华是姐姐,要疼爱妹妹呀。”
“嗯。”万华公主颔首,已经不满足只是静静地看,她伸出手去摸小人儿空着的小手,惊叹道:“好软啊,比嬷嬷做的桂花糕还要软呢!”她欢快地笑起来,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
正当万华公主和新妹妹玩得不亦可乎时,方睿到了。“太后。”
“哦?皇上来了?”太后将小人儿放到小摇篮中,转身迎接新皇。
“见过太后,愿太后凤体安康。”小小的人正经行礼。
“快起来罢。”太后虚扶了一把,关切地问道,“皇上此时可是下了学?”
“是。”方睿颔首道,“朕刚下了学,打算来向太后问安后便会殿做功课。”
“好。皇上有心了。”太后点头,微微一顿后道,“皇上要不要看一看小公主?”
方睿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厌恶,瞬间被收敛干净,不动声色道:“不了。若是太后无他事吩咐,那朕就先回去了。”
“皇上慢走。”太后望着方睿远走的背影,眼眸深处有阴霾。这个孩子,少年老成,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罢。堪堪一叹,她回头望着摇篮,良久无语。
那是在平安下葬的那一日,小东西抱着她来到挽桦宫,将她托给了自己,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封后的圣旨。
那大概是她和方梓书之间唯一的牵连,因为一道圣旨,她舍弃所有来到宫中,多年之后又是一道圣旨结束一切。
“母妃,妹妹叫什么名字?”万华问道。
“雪芽。”这可怜的孩子,一出生没了母亲,父亲也对她置之不理,连名字也不肯起。她抱着她的第一天,看见雪芽花盛开,小小的一团,雪白无暇,便如她一般。
“雪芽妹妹啊。”万华笑眯眯地摸着小人的脸道,“姐姐疼你哦。”
太后笑了笑。其实也好,这孩子若是和万华在一起,必然不会寂寞。她和像疼爱万华一样疼爱她。
风华殿。
自从平安和方梓书成婚之后,风华殿便空了出来,虽然有宫人前来打扫,但是终究冷清。尤其是平安离世之后,来往的宫人更是寥寥无几。可是风华殿内却是一片清净,桌案摆设如同最开始平安住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连花盆里的花也是一般。
一片寂静之中有宫人进来奉茶。她垂眸将手里的茶杯供奉在桌案,在走下来给他奉茶时,本埋头看书的他抬眸,声音含着几分不悦。“没有重要的事情,切莫走进来打扰。没看见皇姐正批阅奏折吗?扰了皇姐,看朕不诛你九族!”
宫人的手微微一颤,身子也不自觉地僵硬了。“喏。”应声退下,脚步迈得恁大,似乎在逃避什么。
他却毫无知觉,只是望着空荡荡的桌案,笑容温柔满含着爱意,声音轻缓道:“皇姐批阅完奏折了?恒儿方才看书,书中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不知道皇姐以为如何?”
殿内寂静,他却一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似乎真的能看见人。
“太上皇还是这样?”小东西问出来的宫人。
“是。太上皇好像以为皇后还活着似的......”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冷。
小东西沉默了一会,挥手叫宫人退下。他掀开了帘子,正看见那传说已经驾崩的皇上,正笑容满面地说着什么,望着桌案的眼神温柔。他便就这样顿住了脚步。
自从皇后没了,皇上的心也随之一起去了。他整天浑浑噩噩,待在风华殿内不肯出来,一直假装皇后还没有离开。她还是那风华绝对的长公主,而他是她疼爱的皇弟,不曾改变。
宫人大多以为他疯了,可是他知道太上皇没有疯。他只是活在自己的幻想中不愿意再出来,宁可自欺欺人也绝不面对失去之苦。
罢了。
这样,对太上皇来说,才是最大的幸福罢。
第一百十章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上 [本章字数:200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2 19:00:44.0]
“皇上,太后娘娘特意命人炖了参鸡汤送来,说是天寒地冻,皇上即便是操心国事也要注意身子才是。”内监端着盘子走进来,躬身将上头盛着满满热汤的瓷碗取了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桌案,禀告道。
正埋头批阅奏折的君王写完了最后一笔,拢了袖子将墨笔搁置,手指白皙而修长,端的好看。顺着衣袖往上,便是明黄色的衣裳,刺绣的团龙图案,曲线优美的脖颈。他的声音淡淡:“替朕多谢太后的关心。”宛如七弦琴上最是婉转动听的那一声,响起是春风过境绿了江南岸,催开了无数含苞的梨花,千树万树,依次妩媚。
便是停顿在这里,已叫人心荡神驰,联想无限。偏偏他一抬眸,露出的容貌更是惊艳众生。唇色潋滟,像是丹朱点染的妖娆一笔,最是诱人采撷,鼻梁高挺,一双眸子如同星夜般耀眼,当他认真注视着人的时候,会觉得连灵魂也被一并吸走。乌黑的发以玉簪束起。
真真是芝兰玉树,风华绝代。
这便是平成十八年登基的赵国少年君王方睿。
内监偷眼看他执着调羹喝汤,心里不由惊叹。便是进食也能姿态优雅,如同行云流水的自在,除了皇上之外,真是找不出二人了。当年太上皇因为静端皇后的离世一事一蹶不振,将自己困在昔日与静端皇后相处的风华殿中,每日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谈笑,神志不清,虽然为了维护皇家的威严,素来对外界宣称太上皇因伤心过度而驾崩,但是这在宫里是人尽皆知的大事。
而皇上便在此时登基继承大统,凭借着早慧,成功地稳定了群臣之心,多年来更是将赵国治理得平和安宁,从无干戈。皇上年轻俊美,仁政治国,为人赏罚分明,平素虽不常笑,却也平和,从不曾体罚宫人。说起来真是千般好,万般好,唯有一样不妙。
方睿喝完了汤,内监收拾了碗后,斟酌后问道,“皇上,选秀的侍女画都已经好了,是否即刻呈上来一看?”
不出意外地颦了眉。内监心一沉。果然又是不看吗?皇上一切都好,唯独女色上头太不上心。君王沉迷女色本是忌讳,可是也至于悬空后宫啊。当初太上皇十三岁便纳后迎妃,而皇上此时的年岁已超过矣。诸国大臣纷纷上奏请求尽快举办选秀充填后宫,好早日繁衍皇嗣,可是皇上却兴致缺缺,一直找借口推拒。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皇上这般大,也懂了人事,却从不愿意宠幸宫人,更不用说选秀。除了万华公主之外,没有旁的女子能近皇上的身。底下有人质疑皇上是否无能,偏偏太医证实皇上身强体健,并无不足之处。
倒真是叫人猜不透。
方睿又一次颦眉。自从他十三岁之后,这个问题便一直被提起。最初还能以年幼,国事为重作借口推脱,日久便越发难推。那一群臣子整日正事不做,偏偏来干扰他的私事,说什么早日纳后生子,兴旺赵国皇室才是大任。
当真是可笑。他的生母便是兴旺赵国皇室的祭品,这些人是欺负他当时年幼记不清事?他永远都记得,他的母后,那样温柔美丽的人,却总是眉色郁郁,欢颜甚少,每到了夜间便守在红烛旁迟迟不肯安歇,等候着那永不可能来的父皇。到了最后,病重而亡。
他不愿意有人再步母后的后尘,也不愿意自己做那残忍之人。父皇倘若只爱静端皇后,便不该招惹母后,即便是打着为了巩固江山的联姻之名。
只是,望着从小服侍自己的内监可怜巴巴的眼神,他一叹道:“拿来罢。”
“喏。”内监不可置信地瞧了她一眼,继续欢喜地颔首,飞速地取了画像呈上,似乎害怕他随时会改口,内监心急地替他打开了第一幅画作。
他的动作逗笑了方睿。他摇头道:“你这般迫不及待,可是受了选秀仕女的好处?”
“自然不是。”内监连忙否认,见他脸上残留笑意便知道只是玩笑话,当下放了心,笑道,“奴才哪有胆子呀。只是奴才也盼着皇上能早些纳后,这样皇上才有体己人啊。”
方睿不在意地一笑,低眸去看桌案上的一叠画像。第一幅画上的女子着了一身典雅的蓝色衣裙,乌发挽髻,有高耸入云之势,肌肤白皙,体态轻盈,眉目温柔,却是一派端庄的大家闺秀模样。
他颦眉翻过了一页又是一页,眉头却是越颦越紧。不得不说画像上的女子容色皆是极美,只是美则美及,缺乏生气。他可不愿意和木头美人共度一生。
“皇上就没有一个看中吗?”翻过十几张后,内监颤抖着声音问道。他已经将容貌最好的仕女的画作放在前头,这些都留不住皇上的心思,那后头的就不必看了。
这一次又是没有指望了?
“唔。”方睿含含糊糊地道,手下的画一张一张翻过很快就见了底。突然,他手下的动作一顿,目光紧紧地定在最后的一张画像上。内监本是心灰,瞧见了方睿的模样,快枯萎的心瞬间活了过来,开出最美的蔷薇。他凑过去瞥了一眼,瞳孔也是倏地缩紧。
画像上的女子着了淡黄色的衣裙,裙子上绣着的竹清幽,裹在月牙白色的披袄中的脸精致得像是上苍眷念,一寸寸亲手雕刻,只等着惊艳世人。乌黑的长发并没有束起,披散了一肩,像是墨泉。琼鼻丹唇,尤其是那一双眼眸,真是美得叫人惊叹啊,纯净而无辜,仿佛时间的一切污秽在她的面前便会无所遁形。
能够参加选秀的侍女无一不是姿容音色皆美,可是却没有一个女子能美得这样出尘脱俗,动人心魄,像是能随时夺走人的性命。那些原本他觉得还不错的侍女此刻都被衬成了庸脂俗粉。
“真的好美啊,简直是仙女下凡。”内监忍不住惊叹出声。
第一百十一章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中 [本章字数:207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3 17:42:30.0]
画中女子宛如九天玄女,微微一笑间明媚春色。只是,方睿淡淡道:“为何没有名庚?”
内监闻言从惊艳中回过神来也是一怔,才发现不妥之处。选秀的仕女都是由画师画好画像,在画像一旁详细写了身家年庚,性情喜好,以供皇上挑选。这一大叠画作唯有这一张画,除了画上的女子外,空空如也,显得突兀而奇怪。“怎么会这样?”他也不解,按理说画册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不可能发生这样的错误啊。
“去查查看。”右指指节微微曲起,轻叩桌案。
“喏。”即便皇上不吩咐,他也会去将画上的女子查个彻底。皇上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子,错过可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会有皇后呢。
内监将画卷轻轻卷起后退下,方睿敛眸。无意识地摸了自己的心跳,才觉如同鼓声大噪。人都道他少年老成,寡言欢笑,可是他微微侧眸照见殿中一面菱花镜,竟见他的唇角微微上扯。
寒风吹开了窗,夹带着霜雪拂动帘子,将暖气散开。方睿顺着窗口望见御花园的梅花盛开,心念不觉一动,起身走了出去。
素雪红梅,颜色分明而热烈,向来极美。淡淡的香气散在空气,流入肺腑宛如琼浆。饶是方睿本属无心,此刻也不禁被勾起了几分兴趣,沿着盛开的红梅一路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的是白雪无暇,走向无法逆转的宿命。他便是聪慧,却又怎么会想到这一去,便是命运翻天覆地的转折。
大约很多年之后,他恍恍惚惚地想起这一年的梅花,和那一场错误的相遇,仍然觉得历历在目。
分开交错纠缠的梅花枝,他的目光一顿。身着宝蓝色掐花的罗裙的女子在梅花树旁边,弯腰搬动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但是女子身子纤瘦,便从他这里看去,那腰肢宛如四月杨柳,盈盈不堪一握,是以搬动得很是吃力,一段皓腕微微露出来,像是冷凝的霜雪。
他心念一动,却也没有出声惊扰,双手交错于胸前静静地看着。
女子并没有发现来了位“不速之客”,一心一意地搬弄着石头,将它挪到梅花树下。微微提起裙摆,绣球花宫靴便踩在了石头上。她踮着脚尖伸手,方睿眉毛一挑,这才明白过来她想要摘梅花树高处那一枝开得最为艳丽的梅花。
“啊,摘到了!”花枝终于被折下,传来女子一声娇呼。宛如出谷的黄鹂清亮的啼鸣,像是七弦琴上最婉转的那一声,动人心魂。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是听声音已知颜色不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高兴了,女子的脚下一划,眼看就要从石头上摔下来。方睿想都没来得及想,身子已经向前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她,往回一扯。
束发的簪子滑落,满头青丝散开,像是墨汁落在水里散开那一瞬间的惊艳。青丝划过他的脖颈,温柔而滑凉,像是一捧握不住的清风,有梅花淡淡的香气。
“啊,真是好险啊。”埋头在他怀里的女子也舒了口气,抬眸笑道:“差点就摔......”
她的话突然断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事情,连嘴唇也是一颤。
他望着她,瞳孔中映着她的容貌。竟然就是方才在画上瞧见的那个女子!不,也不完全是。画作上的女子已经是美的叫人惊叹,可是怀里的她即便是青丝散漫,狼狈不堪,却是灵活流动,更加是明艳不可方物。
“你是什么人?”他刻意放轻了语调,虽然是一如既往的淡淡。她的衣着打扮不算华贵,却也是一身稀奇,绝非寻常宫女所有。而宫中能穿的上这一身的不过是万华。眼前的女子分明不是。听说万华和左丞相思含之女思若影关系密切,会召见她入宫陪伴也是时有之事。莫非她是?
女子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手里仍紧紧握着梅花。可惜,那费尽心思得来的梅花如今已成了残花。她站在他的面前,浑身僵硬,也不敢抬头看他。
他纵然没有貌比潘安,却也没有丑得吓人罢。方睿琢磨着,是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见他冷面,便以为他是不好相与。可是他冷了十几年的脸,叫他瞬间笑颜如花也是无能。于是他清了嗓子,道:“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颤抖地不像话,微微抬起一双潋滟雾色的水眸,像是受惊的白兔面对天敌,畏惧得不行还要硬撑着。这般姿态,他该是不喜的,可是她做出来真真是叫他心怜,恨不能搂进怀里细声安慰。她似乎是想要对他说什么,嘴唇嗫喏,却是不敢。
他察觉了,于是面色更是柔和了几分。“嗯?”
她果然鼓起了勇气,道:“多谢皇兄。”
他脸上的柔和之意慢慢地龟裂。皇兄?宫中除了万华之外,就只有那个......“你是雪芽?”他的心中已经是惊涛翻涌,却克制着不表现出来。
“是。”她颤微微地颔首,小心翼翼地道:“若不是皇兄及时相救,雪芽此时定是摔得一塌糊涂。真真多谢皇兄。”
他的下颚曲线绷紧,道:“莫要叫朕皇兄!”
他的语气很冲,雪芽吓了一跳,眼眶便有些红了,却忍住了泪,恭顺道:“是,皇上。”
她怎么忘记了,自己的这个皇兄从来都不喜欢她。每一次看见她,脸色就变得很难看,好像多看她一眼便会得病。母后娘娘总是愁眉,很是为难,久而久之她便不敢再在他来的时候出现,只是躲在帘子后头悄悄地望着他和万华说话。不同于对着她的厌烦,他对万华总是和声细语,时而给她带来新奇的小礼物。那时候她便羡慕着。为什么同样是皇妹,他对她和万华的态度却是如此天差地别?
她不敢奢求他能同对待万华那般对待她,只是期望他若能对她笑一笑便是好了。可惜,再也没有。今天他突然出现救了自己还对自己这么温柔,她便以为他是有些喜欢自己了。可是,终究是她想错了。
他还是厌恶她。
“若是皇上没有其他事,那雪芽就先走了。”
第一百十二章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下 [本章字数:203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4 17:37:00.0]
她的姿态甚为恭顺,垂首福了一福便退了开。方睿并没有出声叫她,只是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窈窕而明丽,像是冬日最盛的一枝梅花。他的目光一垂,却是顿住。她走得急切,连掉了玉簪也来不及捡起,竟白白丢在地上。方睿微微蹲下身捡起了簪子。玉簪光滑而幽凉,像是他方才无意之间触碰到的肌肤。他的眼色深沉,深处有波涛暗涌。
他早该猜到的。
他的母妃虽是因病而逝,却和父皇一心一意喜欢静端皇后脱不了干系。而静端皇后殁后,父皇每日待在风华殿不出门,对着根本不存在的她说话,神智已似疯癫。他没有办法记恨,也没有办法遗忘,那恨意便转移到了父皇和静端皇后所生育的女儿,他同父异母的皇妹身上。
他不愿意看见她。年纪小小,丝毫不知道何为烦忧,笑起来的时候酒窝深深,眼眸宛如醉在梨花酒里的月牙。说话的声音稚嫩,一声一声好似软糯的糖糕,瞬间融化人心,美好得像是倾城白璧。太后,万华和宫里的嬷嬷都喜欢她,除了他。
一看见她,他便会想起他无情的父皇和可怜的母后。她便是这些痛苦的根源,是罪孽。明明他的人生幸福被毁得一干二净,可是她凭什么能活得这般自在无忧,凭什么能拥有他早失去的温柔呵护?他想要狠狠地撕碎她的笑容,将世间最丑陋的一面展现,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可是他终究只是想想,太后很喜欢她,在看出他对她的厌恶和不喜后,温柔开解道:“哀家知道你对当初的事情怀有恨意,但是那些恩怨和雪芽并没有干系,她是无辜的。皇上,哀家不求你能对万华一样对待雪芽,只是求皇上莫要恨她。”
他默然。
她虽然年幼,却也渐渐觉察倒了他的不善,起初他到挽桦宫来向太后问安后,万华笑嘻嘻地扑进他的怀里嬉闹时,她也站在一旁,目光潋滟地瞧着他,甜甜地叫他“皇兄”,可是他的回应总是淡淡地别过眸去哄怀里扭动的万华,任何她静静地站在一边。久而久之,她也似明白他不喜欢她,看见他来也不是微笑,而是抿紧了嘴唇。他越发不喜欢看她这般可怜模样,便是她喊“皇兄”也觉得刺耳。后来,只要他来,便只看见万华,看见眼神无奈的太后,不见她。
他明白她是可以躲开了他。他觉得甚好,眼不见为净,后来便渐渐地将她忘却。多久没有看见她了,当初那圆圆糯糯的小姑娘抽枝拔节,竟成了这样身姿曼妙,美貌惊人的女子?
可叹,他居然还为之心动......一想到此,方睿不由颦了眉。
“皇上,皇上。”年轻的内监似乎是找寻了许久才发现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气喘吁吁地跑来他的面前道,“奴才已经打探到了,原来画上的那位女子并不是选秀的仕女。”他拿着画去问负责选秀仕女画像的宫廷画师古谚画中女子何人,为什么不写名庚时,古谚的眉头一跳,惊讶道:“怎么会掺和进选秀仕女的画中?”
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问道:“那这画上的女子是?”
“此画像乃是太后凤笔亲绘了雪芽公主,送来装裱的,却不知道怎么,竟然会掺和到选秀仕女的画像中,真是微臣失职。”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雪芽公主?
那,那不是皇上的皇妹?
“朕知道。”与他的震惊失色形成鲜明对比,皇上只是淡淡地颔首,连眼波也未曾晃动。他在心里堪堪一叹,真不愧是皇上啊,即便是泰山崩于前,只怕也依旧神色平静罢。
“朕。”方睿的声音淡淡,带着一点说不明白的惆怅和可惜,“朕已经见过她矣。”
最后一句实在太轻,恍若散开丝丝缕缕的清风,饶是他靠得很近,也听不清楚方睿在说什么。只是见他神色怅然,似遇上了难题,便抿紧了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此后的几天,他发现皇上越来越古怪了。平素清明正经的一个人,在批阅奏折的时候竟然不知不觉地停了笔失神,眼神里像是蒙了一层雾气,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一连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他出声提醒才惊醒。
若是偶然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一连好几日皆是如此就有些奇怪了。他再一次提点后,斟酌着问道:“皇上,可需要召见太医?”
方睿横了他一眼:“你的意思莫非是说朕得病了?”
“奴才不敢。”他垂目道。“只是皇上这几天精气神不大好,夜间休息似乎也不怎么安稳。奴才着实有些担心皇上的龙体。”
“如此明显?”方睿抿了嘴唇,一手按揉太阳穴。沉默了片刻后却说道,“去挽桦宫。”
“啊?”如此话不对题,他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回过神来道,“喏。”
一到了挽桦宫,宫人齐齐跪地行礼。他道:“太后呢?”
其间一个宫女回答道:“回禀皇上,太后娘娘此刻正在内殿念佛。”
方睿一顿,又问:“怎么没看见万华?”
“公主正在院中和雪芽公主做游戏呢。”
得到了回答,他的眼神闪烁,走向了院子。他一眼就看见那雪中白纱蒙面的黄裳女子,此刻正站在院中央伸直了手臂在空中摸索,一步步谨小慎微地走着。红衣的万华背对着他站在了她的前面不远,似乎捂着嘴巴不叫自己的声息被发现。原来是在玩捉迷藏。
他拍了拍万华的肩膀,万华似乎吓了一跳,等到转身看清是他的时候这才松懈了绷紧的神经,眼神眨了眨,似乎是在质问他怎么突然过来也不说一声,还要吓人。他笑了笑,对万华摇摇头,示意她先退出去,他有话和雪芽说。
他们从小亲密,万华自然看懂他的意思去,却是犹豫。皇兄虽然对她和善,可是对雪芽素来没有好脸色。此刻却要求与雪芽同处,不知道为的哪一桩事。虽然疑惑,但是她还是颔首退开了。
第一百十三章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终 [本章字数:200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5 16:23:07.0]
游戏仍然在继续,雪芽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步子寻找,却不知道要找的人已经中途换了对象。雪声轻盈,唯有梅花被风吹动枝叶轻轻摇动的声音。即便是雪芽侧耳聆听也不曾听见动静,当下疑惑地道:“万华?万华?”一连叫了两声都没有听到动静,她垂头自语,喃喃道,“难道万华走了吗?讨厌,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语气几分娇憨几分沮丧,听得方睿心头一动。他的手握成拳头抵在了唇边,暗暗轻咳一声,表示还有人在。
听见咳嗽声,原本还垂着头的雪芽突然抬眸,几乎是飞快地朝着出声的方向跑,一把抱住了他。“万华上当了罢!真好啊,可被我抓到了。”她笑得欢快,双手紧紧地将他抱住,似乎害怕万华挣脱,浑然不知道那一刻方睿的感受。女孩的身体柔软,像是翩跹的蝴蝶突然扑进他的怀里,将他抱住。发间淡淡的芳香像是勾人的毒药,一缕一缕往心底钻去,将他的心团团围困缠绕,永不放开。浑身的血液在瞬间沸腾,“轰”的一声冲向了脑海,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僵硬着身子站在原地,任由雪芽在自己的怀里扭动。
大约是太久没有得到料想的反应,雪芽觉得有些奇怪了。抱着的身体硬硬的,个子似乎也比她高,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紫檀香气,极为好闻。可是不应该啊,她抱过万华。万华的身子是软的,个子虽然比她高一点,但是不似此刻抱着的人这般挺拔,而万华素来也不喜欢紫檀香。
那么此刻她抱着的人是谁呢?
雪芽一扭头,嘴唇却恰好擦过他的下巴。温热,柔软,像是清晨带露而开的牡丹花。
方睿绷紧了脸色,眼眸深处却是波澜汹涌。这一刻,他突然听见心底有什么抽枝拔节的声音。
雪芽退了开,伸手撤下蒙着眼睛的白纱,眼中的疑虑在看清眼前的人是他的时候,脸色明显一白,似乎是极为害怕。
他沉了眸,不知道怎么,对雪芽此刻的反应竟有些不悦。
“皇上。”雪芽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克制住想要逃走的欲望,一本正经地对他行礼道,“不知道是皇上驾到,雪芽未能及时行礼,还请皇上恕罪。”
他望着雪芽乌黑的发上那一支桃花簪,沉声道:“起来罢。”
“多谢皇上。”
雪芽起身,不能退下,便垂眸静静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两人对立无言。
“朕此来。”方睿的声音淡淡,如子夜星空璀璨的眸子却克制不住地落在雪芽的红唇。方才雪芽的嘴唇轻轻地碰到了他的下巴,暖而软,比花瓣还要柔美。此刻细看,唇色潋滟,粉嫩如同四月间最绚烂的桃花,隐隐有着水润的光泽,比御膳房做他最喜欢的桃花糕点还要诱人。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倘若咬上一口,不知道滋味又是如何的曼妙。
雪芽微微抬眸看着他,等候着他的下半句,却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似乎要看穿她的心一般,又是窘迫,又是忐忑。白玉似的脸颊上渐渐浮现了红晕,像是胭脂点染,晕开了桃花,一层一层,极为秀丽。
方睿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地划了一下,酥酥麻麻。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他收敛了眸色,将狼狈掩藏,接着说道:“你上一次走得匆忙,连玉簪掉在地上也没来得及捡起。朕今日倒是有空,趁着给太后请安的功夫顺手给你带过来了。”
他的掌心赫然是那一支白玉簪。
“多谢皇上。”雪芽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先是一怔,继而面有喜色,却是恭顺地行了礼才向前取了簪子。这支白玉簪子是用蓝田今年最好的一块玉石精心雕刻成的,万华和雪芽都很是喜欢。不过万华最后说她已经有很多很多的簪子了,可是雪芽的梳妆匣子里的首饰却是寥寥无几,是以让给她。
因为有了万华的心意,雪芽更是珍惜这簪子。可是前些日子她去御花园折梅花,当时因为害怕方睿走得匆忙,到了挽桦宫才发现簪子不见了,事后回头去找却没找到踪影。雪芽倒也想过也许被方睿捡到,可是一想到他的态度,那一点想法便烟消云散。没想到真的叫他捡了,还给自己送了回来。这下雪芽也放心,不必因为对万华隐瞒而内疚了。
方睿望着雪芽的笑靥,竟也奇怪地觉得开心。他道:“这簪子很珍贵?”皇宫中哪一样不是珍稀之物,这簪子虽然价值连城,失而复得却也不至于叫雪芽如此开心罢。
雪芽微微一顿,老实说道:“这支玉簪子是万华送给我的。要是我一直没有找到,会觉得对不起她。”
“是吗?”
雪芽颔首。“所以我真的很感激皇上。”
“叫皇兄罢。”本来是他极不愿意从雪芽口中听见“皇兄”这个称呼,换成“皇上”。可是此刻听见,却很是刺耳。生疏而远离,两人之间似乎隔了太多。
“啊?”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雪芽微微张大了嘴巴,又大又圆的眼睛盯着他。
方睿有些不自在,但是他素来是伪装的好手,面色平静道:“不是吗?朕本来就是你的皇兄。”
“是,皇兄。”他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变得这样奇怪。不同于很多年前的厌恶和嫌弃,此刻的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有了一些柔软的情愫。雪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她是很开心的。
他的皇兄终于打算敞开心扉,对她好了吗?
她心心念念盼望,因为一直得不到而死去的东西,在这时候复活,生机盎然,像是枯萎的牡丹花遭逢杨枝甘露,瞬间恢复了美丽。
他颔首,眼眸深处有些淡淡的喜欢。
望着她,他有些明白他父皇的感受。喜欢一个人,原来竟是这样的感受。不顾天下所有,只求和朝夕相处,见她笑靥如花。
她是他的皇妹,那又如何?
第一百十四章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本章字数:209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16 11:24:59.0]
夜色沁凉,月光似水顺着窗口流进来,被镂空的窗扉切割,落成了地上小小的白色方绢。瑞脑销金兽,凝神静心的紫檀香烟冉冉,绛紫色的纱幔柔软,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拂过。她睁开了眼睛,眼中是一片清明。
素手掀开帘子,她轻轻地穿了鞋,披衣走向窗边。
月色空明,素光温柔。
她望着月光照耀之下显得更为白皙的手,恍恍惚惚地想着。其实她才不过三十,却怎么做成了一国太后,怎么心境苍老如同耄耋老人?
十几年的记忆,她明明记得那么清楚,像是昨日才经历的一切。
她还是兰台令史的女儿,最好的年华,最美的容貌,最好的才华和性子。她的聪慧和才能,从来不被父亲所限制。当母亲逼着她学习女红,她的十指都被绣花针戳伤,父亲看见了后心疼,叫母亲勿要逼她太紧,母亲忧虑着说倘若连女红都学不好,那怎么能找到好人家?
父亲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那又怎么了?我们真儿满腹诗书,才华傲人,何愁找不到人家?倘若世人真是这般肤浅,那真儿不嫁也罢。左右我还养不起她吗?”
母亲一脸无奈,她却在心里暗自点头。
是啊,比起嫁人来,她更加喜欢跟着父亲撰修书籍呢。
便是在这之后,她遇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