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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斛明珠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平安淡淡一笑,并不言语。邵东阁是状元出身,饱读诗书,处事待人自然斯文有礼。即便是庭院景致的布置分局,都透着文雅。

“昭影。”清越温柔的女声顿住了平安的脚步,循声而望,内院树下的秋千上的女子道,“你看应雨哥写给我的诗。‘剪烛并非三更夜,思人不觉已天明’,写得真好,我应该怎么回他才好?”含笑的脸秀美,宛如四月的梨花玉色。

“小姐,昭影只是个奴婢,怎知道如何回好?不过,王公子那么喜欢小姐,想来小姐无论回什么,他都高兴的。”清秀的侍女温言细语道。

邵府之内被唤作“小姐”的自然除了邵家千金邵莲华不作他想。听闻贴身婢女的调侃,登时羞得满面桃红,回头作势要打她:“好个昭影,你笑我!”

侍女笑笑,垂眸恭敬道:“奴婢说错了,请小姐恕罪。”

“长公主你笑什么?”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平安转身往外门而走,鸳鸯却敏锐地捉到了她眸中的笑意。

“今日,也算是不虚此行。”邵莲华口中的“应雨哥”想来理应是兵部尚书王常之子王应雨。王邵两人一直政见不同,将彼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想不到两人的儿女却是暗生情愫,互通往来。这倒没什么,真正叫平安注意到的,却是那名唤作“昭影”的侍女。方才她含笑垂眸的那一刹那,平安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恨意。

那一抹恨意,深得仿佛地底的白骨开成了花,血一般艳。平安想了想,流转的目光有了一抹深意。“这倒,有意思。”

第五章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 [本章字数:289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12 15:50:13.0]

是日,平安长公主请得先朝第一棋手韩风的入室弟子薛含意入宫,执掌天子之师一职,使得许多不看好的朝中重臣对平安有了一抹新认识,而之后她在处理政事上表现出来的果断和洞明更是叫众臣心中一震。

“南闽旱情危险,民作颗粒无收,如今已经是饿殍无数。”明黄色的奏折被轻合,拢在了平安纤长的手指之间。她淡淡道,“奏折上说情况危急,已经持续三个月有余,故而请求朝廷发放赈两万两,是吗?”

“是。长公主.”朝堂之下,一身锦衣紫袍的官员垂手而道,袍子上绣着的白鹤栩栩如生,显然是当朝二品大员。

“据本宫所知,南闽距离帝都,步行也不过是一月光景,何况灾情严重,此消息理应是快马加鞭,回报圣听,怎么会延误至今?”奏折被甩落在地,奏事的官员垂眸只见素色的裙摆停在面前,“关于这,唐大人可否给本宫一个解释?”

唐芎显然没有想到平安会问起这个,当下愣住。的确,南闽的县官一开始想隐瞒灾情,将其压制,谁晓得后来情况恶变,许多灾民因为得不到足够的赈济粮钱铤而走险,一路闯出了南闽直奔帝都。县官害怕朝廷问责,便央求禀报此事的唐芎隐瞒这一茬。唐芎自然也知道事态严重,可是碍于亲戚情面,不得不答应下来,却想不到平安一针见血。

“这......”他想说路途遥远,良驹难寻,报信之人有所意外延误也是情理之中,他想说灾情严重,很多民众落草为寇,拦截路途阻挡报信也是可能,但是一对上平安的眸子,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唐大人说不出来了?”平安淡淡地挑起了秀眉,却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回身走上殿阶,“不管情由,南闽官员延误灾情,使得许多百姓受难,理应撤职查办。”

唐芎的手一颤。

“百姓受苦,朝廷绝无袖手旁观之理。这样,发放赈银两万两,即刻派人护送前往南闽。此事便由唐芎全权负责。皇上以为如何?”

“皇姐这样处置,甚为得当。”见平安望着自己,方梓书微笑颔首,转头对唐芎,“此事,便交给唐大人处理。”

“喏。”唐芎恭身退回去。

“众位大人可还有事要禀?”平安顿了一顿,“倘若无事,便退朝罢。”

“喏。”

“皇上,若无他事,平安先行告退。”平安向方梓书施礼,慢慢要退下。

“等等。”方梓书出声唤住了她,见平安抬眸望着自己,方梓书含笑从龙椅上下来,他虽是年少,却气度从容。“皇姐,从今往后你不必向朕行礼,也莫要再唤朕皇上,还像初次那般,唤朕恒儿,好吗?”世人都知道他名为方梓书,却鲜少人知他的小字。先皇给他起字的时候,夜有一梦,梦中江山锦绣,皆为赵国方姓。先皇醒来大悦,以为是上天预兆,他的皇儿必将一统天下,于是起字为梦恒。意为梦中江山,万古永恒。

“不可。”平安拒绝,神色淡淡道,“皇上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这世上无人可凌驾于皇上之上,平安又怎么敢冒犯?”

“皇姐。”方梓书的眼眸有瞬间的失望,他似乎伸手想要扯平安的袖子,却不知顾虑什么,只是悬在了半空中。下一刻他便重新笑起来,“朕知道了。”

“那皇姐慢走,朕要去国子监上学了。”

“恭送皇上。”

退出朝堂,冷风瞬间扑了平安一身。素色的裙摆飘起来,风从衣袖之间钻进,凉意砭人肌骨。鸳鸯赶紧为她披上披袄,红色的披袄绣着寒梅裹住了素白的衣衫,鲜见的艳色更减了平安几分冷意,秀美的轮廓也柔和。

“长公主既然看出唐大人心中有鬼,为何不直言拆穿了他,还要将南闽赈灾之事交给他处理?”平安上朝之时,鸳鸯是陪在她身后的。心里的疑虑堂上不便多问,下了朝她才忍不住道。

“唐芎为官多年,政绩并非卓越,却也一直规矩。唯一的缺点就是顾念情面,南闽县官一事,想来便是如此。本宫惩治了县官,也给唐芎敲了警钟,他不糊涂,自然会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处理好南闽的灾情。”

“原来如此。”鸳鸯恍然大悟,也赞叹平安的考虑周全。“一石二鸟,可谓妙极。”

风华殿。紫檀香袅袅从雕刻精致的香炉散出来,从浅绿色的轻纱幔透过,熏染宫殿。风华殿并不似其他的宫殿那般奢侈,金碧辉煌。殿中摆设极少,曲柳木书桌,上头依次摆放着笔墨纸砚,几枝红梅插在素色柸笛青花瓷中,墙上挂满了字画,书法如行云流水,潇洒落拓,丹青则意境幽远,落笔非凡,皆是上乘。

乍一看倒似十分随意。只是那青纱是以早年狄戎进贡的天蚕丝,花费宫匠半年时间织成的,宫中现存也不过十几匹,嫔妃做了衣裳都是留着喜庆时着的,不想风华殿竟是大面积地用做了纱帐,而纱幔上垂挂着的是斗大的深海夜明珠,夜里用作照明最是合适。海氏进贡之后,当年暖和公主和宫中嫔妃皆是信心满满地想着先皇如此宠爱自己,除了送给自己不做他选,可是先皇二话没说将夜明珠直接赏赐给了平安。

继风华殿事件之后,又是叫人好一番记恨,暖和自此更是对平安没有一个好脸色。

不过平安对此倒是毫不在意,三年前一意孤行搬去了潜阳的长公主府邸,使得明珠蒙尘。等到回来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东西,叫鸳鸯从箱子里找出来擦干净了,挂在床边照明。

先皇逝世的头一个月,宫中人不可食荤腥。因此端上来的午膳皆是清一色的素食。御厨手巧,将那素菜搭配,做得颜色鲜亮,香气袭人。平安对口腹之欲倒不讲究,就着菜慢慢地用了一碗饭。

“凌清有事求见长公主。”殿门外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急迫。

凌清是暖和公主的贴身侍女,却在这时候来求见他?平安执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继而恢复动作。鸳鸯一见便明白她的意思,当下对外头拦截的侍卫道了一句:“让她进来。”

秀美的侍女进来,恭敬地跪地行礼:“见过长公主。长公主万福金安。”

“你不伺候暖和公主,来找长公主却是所为何事?”

“回长公主,奴婢前来求见,便是为了暖和公主。先皇驾鹤而去之后,公主一直忧郁在心,茶饭不思,已经三天未曾好好进食了。奴婢规劝不得,实在没了法子,所以才来求见长公主。”

平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吃完碗里的饭。她吃得极为优雅,不徐不疾,倒不是说刻意为之地放慢。等她搁下了碗筷,宫女便很快撤下,鸳鸯递上漱口水。

正当凌清以为长公主根本不理睬,欲起身告退时,听见平安淡淡的声音。

暖和正坐在椅上翻看诗书,目光虽然落在书页,可是书页却是久久不后翻,不知道心思流离何处。

“公主。”凌清端着素碗道,“御膳房特意为公主准备了最爱吃的红豆粥,趁热用一些,暖暖胃。”“本宫不吃,端出去。”暖和头也未抬,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喏。”凌清极为干净地应了一声,就要退下去。

“慢着。”暖和却突然出声叫住她,疑惑道,“你今日怎么不劝?”无怪她好奇,这几日她胃口不佳,每每不欲食,凌清总是劝了又劝,直到自己沉下脸来闭嘴不说,今日竟是走得这么干脆,一句也不劝?

凌清老实道:“回公主的话,公主几日不进食,奴婢甚是担忧,便去求见长公主。长公主便对奴婢说。”她学着平安冷眉冷目,神色淡淡地道:“暖和吃不下,不便勉强。她若不食,也别浪费食物,送来风华殿也可。”

凌清道:“是以,奴婢不再劝说。公主不用这红豆粥,奴婢便送往风华殿了。”

暖和听了登时从椅子上坐起来,手里的诗书“啪”一声合上。她素日最恨的就是平安诸事不放在心上那一副冷淡的面孔,听得凌清的回复,更是火上心头。她冷冷一笑,道:“凌清,将碗端过来。她倒是巴不得本宫饿死。本宫偏不如她的意。谁说本宫不吃,本宫却要一餐都不落下。”

“喏。”

凌清慢慢地退出来,回头见暖和执着调羹用粥。眸中有了笑意,心里暗暗佩服,也只有平安长公主有办法镇得住公主呢。

不过一激将,公主便不知觉下了套.

第六章别来几度春风换,标格而今似旧无 [本章字数:215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19 20:42:06.0]

“行书端正,字体清瘦,虽缺乏力度,却胜在意境自然。”薛含意放下面前的字帖,眼眸之中有着淡淡的赞许,含笑对面前的方梓书道,“若要再多几年,皇上的书法将成大家。”

方梓书道:“太傅盛赞。”

“不知道皇上对此二句有何见解?”薛含意一手挽住了青衣衣袖,手指落在宣纸书为:天授与君,君竭于民的两排小字,侧眸问道。

“以朕所见,应该是君王受命于天,必以爱民为己任,仁慈开明,使得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争流离之苦之意。”

薛含意浅笑:“皇上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以臣看来,”他顿了顿,打开了饮茶的茶盏,里头有红梅花瓣漂浮,看起来色泽艳丽,极为动人。“君王如舟,百姓如水。君王顺应天意而荣登大宝,为至尊至贵,倘若仁慈为政,爱国为民,自然一帆风顺,国泰民安。倘若自恃高贵,倒行逆施,使得百姓怨声载道。”茶壶被端起,水流注入茶盏之中,将原本浮在水面上宛如小舟的花瓣冲到了杯底。“便如同水中之舟,倾覆之。”

眼见此景,方梓书的目光之中闪过一道暗芒,低垂的眼睫浓密而纤长,不知道在想什么。静默片刻,他抬眸道:“照太傅所言,岂不是民贵君轻?”

薛含意浅笑不语。

方梓书望着他。从他出生至今,无人不是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因为他是赵国的君王,是主宰天下人生死的天子。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大的胆子告诉他,君王受制于百姓。那种感觉仿佛高高在上的佛被扒光了金装,从神坛上被人落下尘世来。方梓书有瞬间的难堪和愠怒,但是仔细一想,却不得不承认事实确是如此触目惊心。

“朕,受教了。”方梓书的目光有敬佩,精致而秀气的脸上满是凝重。他站起来向薛含意鞠躬,“太傅今日所说,朕终生不忘。”

“含意不敢受礼。”薛含意扶住他。

“朕有一问,却不知太傅能为朕解惑?”

“皇上请讲。”

“朕素来知太傅才学过人,却是不问世事。”方梓书道,“却不知道皇姐是如何识得且说服太傅来宫中?”薛含意其人,在父皇还在世之时,就曾经四次三番派人去请他做官,却皆被拒,竟是软硬不吃。父皇遗憾,却也作罢了,只是偶然叹息叫他听见,是以他对薛含意深有印象。只是,他实在想不通平安是用什么手段使得他同意来宫里。

方梓书能感觉到薛含意的手指颤了颤。“臣与长公主......”他似乎陷入了回忆,眼神落在了窗外一片白皑皑的雪景,声音极轻而缓。“臣第一次遇见长公主,是在五年前的初春。”

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冷极艳极的平安长公主会因为付不起一串糖葫芦的钱而被小贩抓住,骂的喋喋不休。十一岁的平安,美貌初见端倪,眉目之间有淡淡的冷色。围观者的指指点点,小贩的气急败坏,丝毫不能使她动容。她低垂着眸子,手里紧紧握着那一串“罪魁祸首”---糖衣殷红,圆润如同算珠子的糖葫芦。

他隔着人群远远望见她站在梨花树下,满枝的春色,被微风吹落,落在她乌黑的发上,沿着一身雪白的衣衫落在地上去。她好似感觉到他在看他,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那一刻,他仿佛在她的眼里看见了星辰的光华,那么亮那么动人。

素来不爱多管闲事,他的性子虽然温和却也薄凉,但是这一次,他叫侍书推着轮椅靠近她,替她给了糖葫芦的钱。小贩得了钱,心满意足地离开,围观者见没热闹可看,便渐渐散了。

她看也没有看他,将手里的糖葫芦送到嘴巴,轻轻咬了一小口。大约是因为山楂太酸,她的眉峰微微颦蹙,好似想吐却又不能吐出来,目光之中略带了失望。“原来,也不过如此。”

侍书见她转身就走,心里替他不快,叫道:“你这女子,真是好不知礼。我家公子帮了你,你就一句谢谢都不说就要走?”

她停住了脚步,横来的目光却是极冷。他心里便想着她绝对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果然她道:“他自己要助我,我并不曾求他。为何要谢?”

“你。”侍书气急了,显然想不到她说话这么戳人。

“罢了。”当时的他笑了笑,“姑娘说得对。是含意多事,并不是姑娘相求。侍书,走吧。”

“慢着。”她却出声叫住了他,目光之中有淡淡的质疑,“你,你是薛含意?”

“正是在下。不知道姑娘有何指教?”

他现在还记得她的表情。她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复看了看含笑的他,咬住了嘴唇,似乎在思考什么,秀美的脸上一片凝重。“你若是肯同我下棋,我,便谢你。”

侍书愤然:“你开什么玩笑......”

“好。”他笑着答应下来,只觉得这个女子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极有意思的姑娘。他却不知道三局棋之后,官兵层层围了他的院子。领头的士官跪地向她行礼:“请长公主回宫。”

他落子的手顿住。侍书更是目瞪口呆。她慢慢站起来,却是一点也不意外,跟着他们走出去。只是刚走几步,她回眸来对他道:“这局棋未完,改日我再来找你下。”顿了顿,她又道,“谢谢。”

他以为她再也不会来,却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一直保留着那天的棋局。而二个月之后,他第二次见到她。“后来长公主以赵国相托,臣不敢尊大,便答应进宫来。”

方梓书愣了愣,喃喃:“原来如此。”老实说他对平安的印象并不深。平安入宫那年,他才四岁,什么都不知道。等到后来渐渐知事了,平安已经迁出了皇宫搬去潜阳。美貌,冰冷,寡言,他只能从传闻中听见有关于她的讯息。等到父皇逝去,留下遗旨指明要平安来监国摄政,不说文武百姓的震惊莫名,连他也是极为想不通的。可是,在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父皇会有这样的想法。

极美极冷,目光如冰霜,却是从来看不见慌乱和彷徨。让他的心极快冷静下来

他突然对这位不怎么了解的皇姐起了兴趣。除却那层冰冷的面纱,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第七章芬郁合将兰并茂,凝明应与雪相宜 [本章字数:299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12 16:55:13.0]

几日后,丞相邵东阁和将军洛鸣和回返上朝。朝臣宛如有了主心骨,处理政事起来也多了几分精神,对现在百废待兴的赵国来说,平安是喜闻乐见的。

这日平安看完书眼睛乏得很,鸳鸯便建议她:“御花园里的红梅开得甚美,长公主不妨出去看看?”

平安想了想,点头。

这几日倒未曾下过雪,只是风寒,并不似锋刀割面,只是那种冷意只等寻着机会便要从衣袖里钻进去熨贴肌理。鸳鸯给平安裹上了披风。极浅的桃红色,像是初开的桃花,上面绣着的梅花精致,宛如真的一般。

平安素来喜梅,鸳鸯跟在她身边最勤琢磨的便是绣梅。她本就会女红,又请教不少刺绣好手,将梅花放在自己房间日夜细心研究,终是绣的一手好梅花,比宫中的绣娘更多神韵。于是,平安的衣物便渐渐由她来接手。

御花园中的梅花开艳了一片,枝桠参差,宛如绣在云屏风上面的红色的雪景。艳丽多姿,在寒风中开得热烈如火。冻蕊凝香,叫风吹散开来,馥雅怡人。

平安站在梅林里静静地看着。她的姿态向来娴静,却少有如同此刻一般的温婉。清冷的眸光里添了一抹温柔,就连唇边也似乎有淡淡的笑容,与平时的肃杀冰冷判若两人。

鸳鸯偷偷看她的脸色,心里的忐忑也渐渐消散。这几天各地的奏折多得依叠如山,看着长公主挑着灯批阅,她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心里愧疚而心疼。看起来现在,长公主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她含笑,眼神却无意间瞥见脚边的一团蠕动的雪。她轻声一呼,将平安的目光也吸引过来。一团白雪,耷拉着长长的耳朵,红如宝石的眼睛溜溜,清澈而透着可怜,竟是一只白兔。

平安俯下身子去。也许是因为她手心还是热的,兔子也没有多少挣扎,乖乖地让她将自己抱在胸怀。毛色纯白毫无杂质,被打理得柔顺。想来是宫中哪一位养着的宠物,一时看管不慎被它逃了出来,却是在梅林里迷了路。

“这兔子的眼睛,红得好纯粹啊。”鸳鸯见它毫无杀伤力,便大着胆子凑过来。“好像长公主最喜欢的那块昆山红玉佩饰的颜色。”

平安道:“也不知道它在这里待了多久,身上都有了凉意。”估计再过几个时辰,这只兔子便要冻死了梅林了。

“红玉,红玉。”隐约听见了有声音在呼唤,平安微微挑了挑眉。鸳鸯听见声音暗暗一惊,想不到这只兔子的主人居然是......

“参见皇上。”

方梓书一眼就看见被抱在怀里的雪白团子正是自己寻找得心焦的白兔红玉,再一看抱着它的人,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皇姐。”

平安对他正经地行了个礼,他心里有鬼,哪里敢受,连忙道了平身。“皇姐这是,赏梅?”他暗暗咳嗽一声,问道。

“正是。平安正在这里看梅,却不妨看见这只白兔。这兔子是皇上的吗?”平安的语调平淡,面上却是一点笑意也无。

方梓书当下愣愣,点头。这只兔子是父皇在他五岁的时候秋猎猎给他的,他一直很宝贝,叫专人看管着。谁想他不过开了笼子一会,它竟自己跑出来。外头风寒,他害怕它受不住冷,又回不来,心下焦急,便出来寻找。哪里知道它会撞在平安手里。

对于这位皇姐,他其实是有些畏惧的。如果她因此责他玩物丧志,他......温热的一团被塞到了手里,垂眸望见兔子红透的眸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方梓书有些惊讶地抬头望着平安。

“皇上下次要小心看着它了。”

竟是一句别的也没有说。方梓书有些惊讶,“是。多谢皇姐。”顿了顿,他试探着道,“那朕,便带着红玉回去了?”

平安点头。

“长公主喜欢兔子?”鸳鸯小心翼翼地问平安。她可从来没有见长公主养过什么宠物啊。

寒风吹拂动摇梅花枝,还没有被藏进披风里的一缕长发被拂动,落在了平安的唇边。她的眼里有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初开的梅花在枝头含着雪展开了容颜,温柔而安宁。“本宫还记得,在本宫九岁那年曾经养过......”话语戛然而止。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眼眸中那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慢龟裂,她唇边上弯的弧度凝固。平安垂下了眸子,长长的眼睫覆盖,看不清表情,再抬头已经又变回那个平静无波的长公主。“没什么,回去吧。”

哪些该问,哪些不该开口,鸳鸯自然一清二楚,当下便跟着平安回风华殿。

入夜,方梓书在御书房临摹完书法大家王熙华的字帖,又看《资治通鉴》,随侍的年轻小太监进言:“皇上,时候不早了,要不然这就入睡了吧?”

方梓书搁下书,看见角落的笼中正啃着早早为它准备库藏的萝卜的红玉,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白日的平安。方家人的容貌素来精致,如同暖和,如同他自己,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样貌,但是没有人可以有平安那样的气质。仿佛一切都淡无,每一寸肌肤都写着冰冷。素发玉簪,桃红色的披风里是一身浅青色裙,静静地抱着红玉站在梅花林里,仿佛是梅花林子的仙子,冷极艳极,丝毫不沾尘烟之气。比起娇生惯养的暖和来说,平安的气度胜之远矣。

自从那一回薛含意告诉自己他和平安的初遇,他心里对平安多少怀着一点探究的意味,而今日她出乎意料的态度更是叫他好奇。

“皇上?”小太监唤他。

“风华殿的平安长公主往日的这时,可是歇下?”他的手指微微曲起来 ,轻敲龙案,状似无意间一问。

“回皇上,长公主夜间要批阅奏折,素来歇的晚,尤其这几日各地呈上奏折颇多,此时长公主必然未曾歇下。”小太监想了想,立刻恭恭敬敬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上报。

方梓书的手指顿住动作,眼中有一抹暗芒闪过,一手抚了下巴,他喃喃道:“是吗?”

月色淡淡,落地更显清辉。不知如何飘起了雪,方梓书拒绝了轿撵,叫素来在跟前伺候他的小太监小东西提了宫灯步行往风华殿。并不远的路,他方才进殿,看见他的侍女登时便要呼叫出声,等他眼神示意过去,当下才捂住了嘴巴。

抖落了一身轻雪,他掀帘入了殿。

帘子被掀开,一阵微冷的寒意便趁机钻进殿中,打散了紫檀的香烟,点燃的烛火也有瞬间的明灭。候在平安身侧的鸳鸯最先警觉,她抬眸望见来人,心里也是一惊。却见那位笑盈盈的少年帝王竖指在唇边,示意自己不要出声。她望了望低头批阅奏折的平安,对他点点头,却是对他的来意疑惑十分。

方梓书不知道鸳鸯所想,他只是找了张椅子坐下,默默地望着平安。

她丝毫没有察觉殿内多了位“不速之客”,只是认认真真地批阅奏折。正如小东西所说,这几日奏折格外多,堆了满满一案,依叠如山,看了就叫人觉得可怕,她却是神色淡淡,着墨书写。大约是遇上难处理的事,她的眉头颦蹙,空着的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写到了什么,再提笔。

方梓书见她曲指敲桌,眉头便是一挑。这个习惯,倒是和他如出一辙。

方梓书不出声,鸳鸯也不敢提示,等平安批完所有的奏折,轻轻推开了面前的纸笔,揉眉而起,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她浅浅啜饮了一口茶,发现茶水凉的厉害,便放下。“鸳鸯,给本宫换杯.......皇上?”

见平安的目光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方梓书方笑着起身。“皇姐。”

惊诧只是瞬间之事,平安问道:“夜深至此,皇上因何在这里?”

方梓书浅浅一笑,俊秀的面上有一抹不好意思:“皇姐批阅奏折辛苦,朕帮不上忙,便只有前来看看皇姐。”

“多谢皇上体桖。”平安淡淡,“这些都是平安应该做的事。”顿了一顿,她道,“鸳鸯,给皇上斟茶。”

“喏。”清香袅袅的茶水盛在做工精致的青花瓷杯子,片片红梅花瓣艳丽,宛如小舟荡漾在清水。方梓书一见,便浅浅而笑。“想不到皇姐也和太傅一样喜欢梅花茶。”

浅啜一口,茶水甘甜,隐隐有梅花的香气,果真不凡。

“平安也不过只是效仿。”平安道,“焚琴煮鹤,哪里比得上太傅兴趣高雅。”

“说起来,朕还欠着皇姐一声谢呢。”方梓书放下茶盏,对上平安的双目道,“太傅本是闲云野鹤,不问政事,皇姐请他出山为太傅,必然是费了不少功夫的。梓书能得此良师,均是皇姐之功。”

眼见他要对自己鞠躬,平安向前一步拦住了他,轻轻一叹:“皇上言重了。”

第八章一声羌管无人见,无数梅花落野桥 [本章字数:218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12 16:31:29.0]

方梓书垂眸,只看见平安托住自己的手。他见过很多女子的手,譬如父皇生前最宠爱的淑妃,双手保养得宜,长长的指甲涂满妖娆的丹寇,带着叫人心颤的妩媚,仿佛下一刻那尖尖的指甲便会在谈笑之间划伤人,譬如暖和皇姐,她的手指从来沾不得俗物,梳妆画眉,无一不是侍女尽心服侍,指甲上涂的不是丹寇,却是春日桃花研成的汁水,做成的染色粉嫩矜贵,容不得一丝不妥。平安的手指虽然也是一脉的纤长白皙,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执笔作画,拈花扑蝶,但是指甲却是干干净净,修剪磨平。

他听见平安的声音。“皇上言重了。平安受父皇所托,为了赵国为了皇上,断不敢有所懈怠。只要对皇上将来执掌朝政能有所帮助,平安所为,便是值得了。”

“朕,必然不负皇姐所望。”

又说了几句,小东西从殿外进来,道:“皇上,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恐怕难以行路。”

“从风华殿回朕的寝殿,也不是很远。”方梓书微微颦眉,道,“怎么就走不了路?”

鸳鸯走出去瞧了瞧,外间的雪果真大了许多,之前还是零零散散一片片,如今更似鹅毛扑下来,满目洁白,地上裹了一层厚厚的雪,仿佛一夜之间宫里铺了波斯的羊毛地毯。虽然说走路不是不能,但是如今夜色着实深了,又冷得厉害,倘若方梓书出门一个不慎滑到或者......赵国可就这一个君,小心为上总没错。

平安顿了顿,道:“夜深雪大,皇上今夜不如便在风华殿歇下吧,待明日雪停再走也可。”

“可是,”方梓书看了看殿里唯一的一张床,为难道,“总不能为了朕,叫皇姐睡别处去啊。”

平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不打紧,叫鸳鸯多铺一床被子便可。”方梓书才九岁,又是她的皇弟,只是同床而非同被,并不犯忌。

“那么,叨扰皇姐了。”

鸳鸯手脚利索,很快就铺好的被子。被子极厚,面上绣着倒不是鸳鸯戏水,或者花开富贵,只是一床被绣着梅,一床绣着竹,素雅得很。

脱了衣裳,各自安睡。鸳鸯便熄灭了烛火,和小东西默默退出去守门。

批阅奏折许久,平安早就累极,而方梓书年幼,勉强支撑了那么久,等躺上床灭了灯,两人很快便睡了去。

不多时,平安便被吵醒。她的睡眠素来极浅,即便是一点轻微的响动也能叫她睁开眼来。“父皇,父皇......”梦中的方梓书皱了一张俊脸,眉头颦蹙,似陷入了梦魇。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背面,一声一声呼唤,声音颤抖,带着惧和依恋。

平安望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渐渐多了一抹柔。她慢慢伸出了手去碰方梓书,却被他一把抓住了,叫道:“父皇你别走。”

门口的小东西听见了动静,当下询问:“皇上?”

平安压低了声音:“没事,皇上只是被梦魇住。”她静默了片刻,见方梓书还是陷在噩梦里,空着的一手去抚摸他的额头。

守在外间的鸳鸯和小东西已没了睡意,却听见殿内有声音传出来。那声音极清偏冷,却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温柔哼唱着听不出词的曲调,调子虽然断断续续,却是婉转悠扬,如同静夜间雪扑落了梅花隐隐染香,如同春日里枝头的梨花听风轻轻摇动,如同回首间垂岸的柳枝入水浅浅涟漪。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彼此不可置信的模样。如果没错的话,殿里睡着的女子是一向冷心冷目的平安长公主吧?那么,怎么会有这样温柔,拂乱人心的妙音?

比起小东西的惊讶,鸳鸯的震撼更是多几分。她跟在平安身边三年了,只知道平安寡言,却不曾想过有一个雪夜里,她能听见平安轻语低喃的温柔。

自从方梓书在风华殿歇了一夜过后,他对平安似乎多了一分说不出来的亲近,时常便来风华殿。一开始是平安批阅奏折,方梓书静静地坐着看书,等她忙完了再说几句,便告辞回寝宫,到后来除了彼此的客套之外,两人会讨论一些君王旧事,有时候方梓书还会把那只名叫红玉的白兔带来给平安看,而平安偶尔会主动留他在风华殿用膳。鸳鸯看得出来,虽然平安对着方梓书神色依旧淡淡,眉目之间却多了柔和,想来是认可了他的亲近。

“今日太傅问朕,倘若朕要在一月内攻破楚国,应以何法,朕着实想不出。”方梓书捏着兵书问平安,脸色发愁。楚国地势高,易守难攻,一个月之期实在困难。

平安挽袖着笔,头也未抬,只是淡淡道:“楚王之后,为燕王之妹,燕王宠爱至深。”

方梓书想了想,宛如清水浸染琉璃的眸子里划过一道惊喜的光芒。是了,倘若派人暗害楚王后,嫁祸给楚王室,燕王知晓必然大怒,两国便要交兵。两国相争,赵国便可得渔人之利,趁机出兵侵占楚王宫。如此一来,一个月之内攻破楚国便非难事。而楚燕两国元气大伤,短时间之内都会蛰伏。赵国站稳了脚跟,能一举拿下燕国也未可知。

“皇姐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方梓书欣喜道。

平安搁下笔,慢慢地抬眸看他:“此计,却也非绝妙。”

方梓书一愣,转念便明白了平安的意思。如今赵国积弱,别说内政未清,即使出兵占了楚王宫,也是守不住。何况他国虎视眈眈......计策虽妙,却要拿捏分寸。赵国不壮大便是一场空谈。

“是朕没有想到。”

平安见自己一点,方梓书便想了个完全,心中不由暗暗赞许。他虽然年幼,思考起来却已然周到。

见他垂头失望,平安便道:“皇上不必失望。本宫只是一提,皇上便能想到未尽之意,才思已是极为敏捷,相信薛太傅要皇上思考破楚之策的目的,便是如此了。”

方梓书拿眸子看她,浅浅笑起来。“皇姐说的是。”等他告辞回去,平安静静地站着,半晌却是一声笑,笑声很凉,像是落在地上的雪子。

“长公主?”鸳鸯问她。

“没什么。”平安走下去,一手掀开了帘子,脚步顿住。微微侧眸,鸳鸯听见她道,“本宫只是笑,赵国有望。”

一旁静默的鸳鸯垂眸,目光落在了平安作好的画上。素梅淡雅,寥寥几笔便跃然纸上,自有一番清寒傲骨。

第九章几家门户重重闭,春色如何入得来 [本章字数:264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4 15:09:43.0]

时光悠然而缓慢,冬雪去得迟,缠绵了多月终是黯然隐退。晨起的雾气笼罩浅碧色的草,久违的暖阳冲破了云层,洒落一地,照的满枝头的梨花染上了金色。霞光淡淡抹了碧蓝的天,微微有风吹拂,将千丝万缕的柳丝拨动了,初开的琼花桃花花瓣落了湖面,水上登时有了一层绉纱般细匀的波纹,波光粼粼,潋滟无度。

春意珊珊迟来。

适逢是三年一举的科考。无论如何,必将为赵国注入更多的新鲜血液,倘若能够培植新的的势力,对于朝中一面倒向邵东阁或者支持l洛鸣和的两两分庭抗礼的僵局也许还有办法改变。即便将来避无可避要......

是以,平安着实看中此次的科举。

监考舞弊一向是科举无法避免的阴暗,良莠不齐的学子难免有时候会被鱼目混珠。为了避免考题外泄,试题却是由平安出的,在临考的前一刻才叫人快马从宫中将试题递给主考官。

七日之后,皇榜出。

彼时,平安正在太傅府和薛含意下棋。

“听闻今科状元谢寒词乃是潜阳纯山的考子,文采不凡,一篇《论诸国》写得是辞藻华丽,分析透彻,惊艳至极。”薛含意落下一子,“含意在此,要恭喜长公主得此人才了。”

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有一声清冷的脆,她头也未抬,只是淡淡道:“如何是恭喜本宫,应该是恭喜赵国。”她是亲眼翻阅了考卷,读过状元的文章,实在如薛含意所说,词句优美,条理清晰,更难得写了一手好字。如此人才,状元实至名归。

平安以为能将诸国形势分析老道,将文章写得自然大气的状元谢寒词必然有些年岁,却没有想到竟是这样年轻的男子。

琼林宴上,他上前来给自己行礼。一身浅青色衣裳的状元郎身姿颀长,宛如青竹而立,他慢慢抬起头来,显露一张俊美斯文的面庞。眉如远山,眸如星辰,含笑的唇菲薄而殷红。突然起风,吹动他的衣角,衣袍上的修竹枝叶仿佛也在轻轻颤抖,他身后是一树树雪白的琼花,被吹开的花瓣卷到空中宛如一只只白色的蝴蝶翩然起舞,最终纷飞落地。

平安微微眯起了眼睛,其中有一道微不可见的光芒闪过。她微微将身子往前移:“是你。”并不是疑问,她的语气极为笃定。

谢寒词见平安认出了他,被眼睫遮掩的眸中有一道微光闪过,他含笑点头道:“是我。 ”

这一状况使得在座朝臣一头雾水,一瞬间连杯中珍贵的梅花酿也没了兴趣,行走着的姿态优美的宫女也不看了,彼此相视却只看见对方眼里的茫然。

难不成这新科状元和平安长公主竟是旧识?

平安没有再说话。

“老夫只知道状元郎才华横溢,不想竟是如此年轻俊彦,真是后生可畏.”邵东阁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地恰到好处,“老夫敬你一杯。”

“丞相过誉,寒词愧不敢受。”谢寒词端着酒杯回敬,态度恭谦,将杯中酒水饮尽。他似乎不怎么会喝酒,一杯酒水下去,脸色已经微微有些泛红。

微凝的气氛不动声色地被软化,朝臣皆是回过神来,开始恭维谢寒词。“丞相所言非虚,状元郎过谦了。年纪轻轻,便能做出气势恢宏的珠玉文章,实在是前途无量啊。”

“正是正是。”

方梓书好奇地探身问平安:“皇姐,你认得状元?”

平安点头:“三年前本宫初至潜阳,与之有过一面之缘。”

鸳鸯心里暗道难怪,却是在她到平安身边之前的事情了。方梓书的目光落在谢寒词身上,他虽被一片恭贺之声包围,目光依旧清澈不改,唇边含着的笑意浅浅而恭谦温柔,答起话来态度不卑不亢,斯文有礼,端的好气度,难怪皇姐只是见了一面便印象深刻了。

邵东阁身侧的男子,虽然有些年岁了,只着一身素雅的浅蓝长袍,却是眉飞入鬓,一双丹凤眼甚为出彩,气度从容,那种沉淀的安静叫他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这便是开国将军洛鸣和。同样位极人臣,与丞相邵东阁的斯文文雅相比,洛鸣和是从战场浴血厮杀回来,一举手一投足,无形之间便带给压迫。即便是不说话,也叫人不敢接近。

他看了看上座的平安,她的眼里那一抹惊诧早就寂灭,唯有平静冷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淡淡发了一声笑,举杯将杯中的珍酿饮下。

琼林宴歇,平安回了风华殿。侍女早就为她准备了沐浴的热汤。鸳鸯替她宽了衣裳,便推到了外头。水温正合适,清澈的水面上漂浮着梅花花瓣,平安一动,便荡起水波,花瓣也跟着晃。

她垂下了眸子望自己的手臂,雪白无瑕,宛若白玉,突然就想起了新科状元。若不是他在行礼之时露出手腕上的那一颗朱砂胎记,她绝想不起来眼前俊美斯文的状元,赵国未来的栋梁之才,会是三年前衣衫褴褛,走投无路到当街卖自己书籍的少年郎了。

那些书极旧了,却也不是什么孤本,何况当年潜阳大旱,即便是有钱人也不会傻傻地拿钱去买书。她当时透过轿帘看见他,虽然垂着头跪在地上,但是她却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卑微之气。于是她吩咐人去以十倍的价格买下那些书。

他倒是极为老实,道那些书不值这许多钱,要将多出来的银两退回。

平安还记得她当时掀开了轿帘,眉色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些书若喜欢,便是价值万金也不为过。”

他看出来她有心帮助,便不再说,只是作揖道谢,腕上一颗朱砂胎记宛如红豆鲜艳。

她说:“你若真要谢,便中了状元再来谢。”当时只是一说,谁想得到,竟是一语成谶。

翌日下了朝。众臣纷纷沿着殿阶而下,彼此相熟互谈趣闻。谢寒词叫住了欲走的平安。“请长公主留步。”

平安果真停下步子,微微侧身,等着他的下文。谢寒词鞠躬道:“长公主五年前对寒词的相助,寒词今生不敢忘。长公主说过等寒词高中便接受寒词的谢意,而今请收寒词一拜。”

“谢大人不必多礼。”平安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清冷,“本宫当日所为不过举手之劳,却为赵国添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大理寺卿。理应是本宫多谢谢大人。”

“寒词不敢。”上朝之时,状元被任职大理寺卿,榜眼和探花奉职礼部左右侍郎。谢寒词听得平安这样说,心下更是忐忑。

“本宫相信以大人的才能,将来必有所为。”她的声音虽然清冷,却带着几分鼓励和赞许,“谢大人若无他事,本宫便现行离去。”

“喏。长公主慢走。”

素色的衣摆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谢寒词低头看见了那一枝红梅开过,隐隐一段香气缠绵在鼻翼久久不去。他抬眸望她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和在一片绚烂的霞光之中。

“谢大人这是在望什么?”还未走的户部侍郎笑嘻嘻,一手搭上了谢寒词的肩。方正的脸上满是戏谑,“莫不是在看初升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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