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词一愣,点头称是。
“这有什么好看。”鸿胪寺少卿也道,“朝阳再美,也比不上美人解语花香啊。如今下了朝,咱们一道去‘红袖楼’喝酒解闷如何?”先皇逝世,可有一段时间禁止大臣笙歌云乐,如今没了禁锢,自然要乐呵一番。
“好,谢大人和咱们一块去。”户部侍郎乐呵呵,还没有等谢寒词找好理由拒绝就将他一把拖走。
谢寒词回望了早已无人的回廊,眸中微光一颤,却是再没有说什么。
“这个谢大人倒真的是个极好的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小东西道。
方梓书没有搭腔,只是浅浅一笑,道:“走吧。朕该去太傅那里了。”
“喏。”
第十章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本章字数:227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5 12:43:10.0]
四月初发生了一件事引得人心浮动。广邰御史萧皖南酒醉,夜路侮了酒家女,事毕扬长而去。酒家女不堪受辱,悬梁自尽,其父在手心发现了一枚精致贵重的腰佩,刻有萧皖南三字。于是悲愤之下,一纸诉状告上衙门。这事原也简单,根据赵国的律法,萧皖南毁了女子名节在先,使得女子丧命在后,理应问斩。可糟糕的是,萧皖南也并非无名之辈,他的表姐乃是当朝皇太后,萧氏。萧氏贤惠温婉,一直为先皇所敬重,即便宠爱妃嫔无数,对萧氏也是极有感情。先皇病逝之后,萧氏心灰意冷,常伴青灯古佛为先皇为赵国祈福,不问朝政之事,也极少出其宫殿。可是,即使如此,她的影响力还是在的。既要兼顾上头的颜面,又要不失民心,处办这件事的官员几夜未眠,斟酌再三,将此事字句上禀了平安。平安自然是要依律处置萧皖南。不过萧皖南在朝中也积累了不少人脉。平安一放话就遭到了朝中大人的联名上书,道萧皖南多年来尽忠皇上,立下不少功劳,酒后失德实在是无心之失,应当从宽处理。
“长公主,不是还有邵大人和洛将军没有上书吗?”鸳鸯见平安看完奏折之后的脸色实在难看,便道,“想必他们两位一定是不赞成从宽处理的。”
屈指而敲,平安淡淡笑了一声。“自然。”萧皖南仗着是皇太后的近亲,素日行事说话均带着几分张扬跋扈,而朝臣顾忌之下也是几多容忍,更是使得他气焰嚣张。这一次会有联名上书,却是因为几位大臣和萧皖南走得近,难免有些把柄握在他手里,生怕萧皖南知道无人替他出头,狗急跳墙之下将一切抖落。
洛鸣和是武将,最是看不得这些仗势欺人的事,他不上书也不发言,想来是想看看她究竟会如此行事了。而邵东阁,他的心思.......
窗外的剪影,是四月繁花。梅花早就谢下,换了绯红的桃妆,春光融融中一树一树彤彤而开,宛如朝霞。景色倒好,可惜花色太浮夸了些。
此时的方梓书正在太傅府问策:“太傅,你说这件事情应该如何是好?”他是极为厌恶自己名义上的表舅的,为人张狂,行事放浪,不过是仗着有母后做后台。连见到自己,恭敬的礼仪也是十分欠缺。眼看安分了好几月,眼下又做出这等事来,真是天理难容。
“皇上何必着急。”薛含意浅浅一笑,将他手里的文章拿过来读,口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况......”
“何况什么?”
“犯事者为萧氏族人,皇上可以为皇太后会坐视不理?”萧氏能够在皇宫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自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女子,她当然明白出了这事对萧氏一族的影响。萧皖南犯事而不治,世上定然要道萧氏独大,将来要再将萧氏子弟安排进朝堂,可就不是容易之事。
弃卒保帅。这个道理萧氏一族不会不懂。
方梓书有些犹豫:“可是,母后自从父皇病逝之后就一直呆在凤藻宫没有出来一步。朕怕的是,她......”母后将自己封闭在凤藻宫之后,他至今早晚请安也不曾进过凤藻宫,只是在门口遥遥一揖。只因母后身侧的青雪姑姑告诉他,母后要清修,不想被打扰。
薛含意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写就的文章上,有着淡淡的赞许。这个少年天子,聪慧灵敏,闻一知十,如今的文章已然有几分大家风骨了。
“长公主准备怎么办?”鸳鸯替她换了茶水,有些担忧地问。
平安端茶,茶水的雾气袅袅而生,扑了一面温热。她浅浅啜饮,回答得倒有几分淡然,眼底的薄冰之下暗暗有泉流涌动。“这件事,恐怕有人比本宫更急......”
“长公主,内监带来皇太后凤谕,请长公主去凤藻宫一见。”外间侍奉的小宫女莲步姗姗,进来福了一福说道。
“皇太后?”不是说皇太后伴于佛前,不见人的吗?鸳鸯一愣,等看见平安眼里那一抹微光,当下便明白过来她方才说的比她更加急着处理这件事情的人是谁。
“你不必随我进去,在这里候着。”到了凤藻宫门口,平安转身对鸳鸯道。
“喏。”
还没有入殿,紫檀的浓香便缠绕在衣袖了。木鱼声音嘟嘟,一声一声缓慢而镇静,隐约听见诵经之声。平安只瞧见一个背影,发上无钗无簪,身上衣饰也简朴异常,身上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矜贵之气。她身侧的宫女约莫双十五,容貌美丽更添了成熟和稳重,见平安入殿来,不慌不忙地提醒跪在佛垫上的人,声音淡定而温和:“皇太后,平安长公主来了。”
手里转动的佛珠停顿,诵经之声暂歇,正闭目的女子睁开了眼睛。眼中的光温和却带着隐隐的锐。并不是锋芒毕露,叫人一见便觉得难受的锐利,而是淡淡的,藏在眼底,只是一瞬间便闪过却带着威严。
“平安见过皇太后。”平安施礼,声音淡淡,态度恭谦,“不知道皇太后找平安,所为何事?”
“不必多礼。起来吧。”萧氏站起身子转向她。秀美而端庄的脸上是被经书融化的平和,“如今你身为监国,诸事繁忙,哀家本来也不愿打扰你。只是,近日有一桩事,哀家实在放不下心。”
“皇太后所指,可是......”平安顿了一顿,慢慢说道,“广邰御史萧皖南萧大人?”
“正是。”萧氏的声音很缓和,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家亲人的死活,而是博大精深的经文。“萧皖南虽然是哀家的表弟,但是他犯了法,也没有理由赦免或者宽恕。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害了一条命,自然要为自己的恶行恕罪。哀家是个妇道人家,不便干涉朝政,但是请长公主你依法办理,不必看任何人的颜面,听任何人的求情。”手里圆润的佛珠轻轻地转起来,仿佛一个轮回。
“平安明白。”平安垂眸道,“请皇太后放心,平安一定,还百姓公道。”
萧氏点了点头,似乎已经用完了说话的气力,重新跪回垫子上诵念经书。平安便轻声退了出来。青雪道:“皇太后,长公主已去。”
萧氏闭着的眸眼睫微微一颤。
三年未见了,她还是和刚刚来的时候一样,冰冷冷不近人,眼底的疏离虽然淡了一些,却也没有消除。先皇将监国的重任交给她,心中所想已经无处可考,但是她可以肯定在赵国为数不多的皇家子弟中,再也找不出如她这般淡然却逼人的气魄。
她的来历......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第十一章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本章字数:217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5 12:41:51.0]
九曲的回廊,朱红色的梁柱上垂挂着祈福的经文,字迹秀美而又端庄大气,皆是出自皇太后萧氏之笔。微风一吹,纸条便在空中旋转,宛如仕女起舞。廊下的湖水清澈,游着锦鲤数尾,收尾相接嬉戏。垂杨折腰,将柔婉的腰身探进水里,似乎要同锦鲤一同嬉戏,琼花花瓣也随着一起落进水。
“皇太后是向长公主求情?”平安轻声问道。
“恰好相反。”平安看了鸳鸯一眼,眸子里有一抹淡淡的讽刺。
“莫非皇太后是要长公主依法严惩了萧大人?”鸳鸯先是一惊,但是到底跟在平安的面前看惯了这件的事,心思一转她便明白过来。皇太后这是想要大义灭亲,舍弃萧皖南一人以保全萧氏一族了。那么......“萧氏族人也应该会有所行动吧?”
平安莞尔一笑,赞许她:“聪明。”
等到平安回了风华殿不久,消息就被传进来。远在灵安的萧氏族长连夜上书,八百里快马加鞭送往帝都,奏折上书曰不过十字,却是字如刀锋。
“看来,萧氏是坚决和萧皖南大人划清界限了。”鸳鸯心里又悲又喜。悲的是萧氏一族为了保全家族利益,毫无反抗地将自己的子弟舍弃,喜的却是萧皖南作奸犯科,即便有朝中大人上书作保,连族人和皇太后都一并要求严惩,相信伏法不是难事。
平安浅浅一笑,眼底的光芒却冷如刀锋。“这就是......人心。”
翌日上朝之际,朝臣再度提起此事来,要求平安宽赦了萧皖南。邵东阁和洛鸣和皆是冷眼旁观,不言不语。方梓书只怕平安不好做,神色甚是踌躇,想说什么却始终开不了口。倘若一位大人也就罢了,连坐之罪,可是难罚啊。
“大人所说,本宫也能理解一二,但是萧大人毁坏女子青白,害得她悬梁自杀,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萧大人纵然有天大之功,也无法抵消其罪。”
“长公主,萧大人是有罪过,但是请长公主念在他在朝为官多年,为赵国殚精力竭的份上,饶他一命啊。”
殚精力竭?他还真好意思说啊。立在平安身后的鸳鸯嗤之以鼻。
“本宫懂得吕大人的意思。但是,”平安淡淡,“就在昨天,皇太后召见了本宫。她对本宫说,一切按律而办。”
正求情的吕大人闻言一怔,萧皇太后向来不过问政事的,却为了萧皖南一事特地召见长公主说了这样的话,他正想着,却听见平安接着说道:“而远在灵安的萧氏族长萧楚生上书,道的是---萧皖南犯此罪,我族已逐。”在朝上的人都是人精,一听见这个话,便都明白过来,萧氏一族这是表态要放弃萧皖南。
“微臣......”吕大人顿时语塞,大局已定,他若再求情,只怕将自己也砸在里面了。可是他的把柄还落在萧皖南手中,倘若萧皖南狗急跳墙,将那些事出卖......这可真真愁死人。
方梓书总算明白薛含意所指,母后会为了家族出面要皇姐严惩萧皖南。薛含意预料到了,那么皇姐也.......从她这个方向看过去,暖阳的微光落在平安精致的侧脸,宛如阳光映雪,冰冷的美丽。她说话的声音从来不似其他女子一般声音娇媚或者柔软得化成水,极为轻缓温淡,像是冰山上滑落的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萧皖南知法犯法,实难饶恕。”
“传令下去,萧皖南作为朝臣却辱百姓,犯下大罪,理应问斩抄家。此事,着大理寺卿谢寒词处办。”
“喏。微臣领旨。”
事情尘埃落定,快地叫人觉得意外。谢寒词奉旨处斩了萧皖南,将萧府里的家财肃清,整理成册上呈国库。有意思的是,他在抄家之时,在书房壁画后头的暗格子发现了 一些往来书信,他正准备将其整理上交的夜里,却被盗贼所取,便找朝上向平安请罪,平安却只是淡淡一笑,作罢了。
“长公主这是打算放过那几位了?”鸳鸯有些不解。她可不相信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那些盗贼不爱财专拿书信分明就是有鬼,和那几位朝中互相打眼色的大臣脱不了干系。
“那些,”平安轻笑,眼里有一抹淡淡的嘲讽。即便不看那些信,她也知晓不过是些藏污纳垢的小事情,“实在不必费力。让他们安心也是极好的事。”她还没有想要对他们开刀,太过于急近往往适得其反,即便他们不拿走那些书信,她也必然是要在朝堂之上销毁了的。何况.......“谢大人果真是极妙之人。”那些书信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拿走,相信和谢寒词的无意放纵不无干系,他明白她的意思,此时并不是最好的机会,宁可放过,也不能打草惊蛇。
一阵悠扬婉转的洞箫之声隐隐穿过回廊,清若远山横黛里的露,淡如流水浇灌的花。平安仔细聆听,发现吹的却是一曲《长相思》。她顿了一顿,无意识便往声音发源地而去。
他坐在轮椅之上,青色的长袍上刺绣着精致的琼花,洁白而繁复的花瓣和青衣相得益彰,更显清贵。平安站定在琼花树下,看见的是侧影。他执着洞箫的手纤长,俊秀的侧面在阳光下有温柔的弧度。
一曲尽。薛含意放下了洞箫。手指在洞箫之上轻轻划过,不知道在想什么。平安也没有出声打扰,一直等薛含意转动了轮椅,瞧见了她。
薛含意似乎没想过她会站在这里,目光之中有一抹淡淡的惊讶。“含意见过长公主。”
“侍书怎么竟留你一人在此 ?”
“是我想一人待着,不叫他跟随。”薛含意微微一笑。
“这里风凉,还是早点回了吧。”平安示意鸳鸯去将薛含意的轮椅推回去。鸳鸯点头,向前去将他的轮椅慢慢转过。鸳鸯道:“薛太傅,方才那一首箫吹的真是妙极啊。”
薛含意笑了一笑,只是看了看平安。“鸳鸯姑娘过奖了。我的箫声再好,也比不上长公主的琴艺。”
鸳鸯自然晓得。听说三年前长公主还没有离开皇宫,先皇大寿时候,长公主为他弹琴贺寿,一曲《松柏延年》引来百鸟朝贺,为一时奇谈。天下人皆知长公主琴艺无双。她跟着平安,却是没有听过她弹琴。
平安仿若没有听见两人的话,只是垂了眸子,淡淡一笑。
第十二章只恐江南春意减,此心元不为梅花 [本章字数:234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04 16:14:14.0]
五月里人间春色正浓,所有的花色似乎一夜之间开遍了帝都。杨柳枝头黄鹂轻啼,嘤嘤婉转,像是一首极为动人的小曲。
萧皖南的事情过去已经有些日子,朝堂似乎又变回了平静。不,应该说局势仿若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淡安静,私下却是暗流汹涌。
丞相邵东阁拉拢了大理寺卿谢寒词,在朝堂之上越来越有独霸的地位,商量起朝政之事,但凡问策,群臣皆是眼看着他,虽然他对平安恭敬依旧,眼底潜藏着的欲望却开始展露面貌。平安表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心里已然起了戒备。
不过,当务之急却不是这件事。
江北之地传来洪涝消息,尚西又有蝗虫之灾。两祸并起,引得人心惶惶。早前南闽的瘟疫已经废了朝廷不少气力,国库财务也挡不住救灾所需。
一时之间,竟有流言传出来,说是因为平安一介女流监国,有违天道,故而天降罪于赵国。上位者最是畏惧如此流言,朝臣本来就对平安监国一事不甚满意,只是因为她手执先皇旨意,行事果断坚毅,隐忍不言,但是神色之间不免有些欠奉。而百姓却不管这许多,只想着赵国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平静无灾,自从平安长公主监国以来,赵国又是瘟疫,又是旱涝,不可谓不多灾。既有这样的事情,当然免不了有这样的说法,当下愤愤不已。
“长公主,他们实在太过分了,发生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怪罪于你呢?”鸳鸯替平安不忿。
平安蘸墨,在宣纸上写着什么,闻言倒是淡淡一笑:“清者自清。”笔下未停,她说道,“只是这流言从哪一方传出来,本宫倒是有点兴趣。”能懂得利用时机这般打压她的人,果真有些意思。她倒是不畏惧流言,只是流言使得有心人趁机作乱损伤赵国可就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了。“派人去查一查,流言最开始是哪里传出来的。”
“喏。”鸳鸯奉命退下。
“长公主,陆文苑大人,王中大人,李静一大人求见。”门外内监细而尖的声音穿透了朱红色的扃。
“宣。”
“微臣陆文苑,王中,李静一参见长公主。长公主万福金安。”着了锦衣紫袍的三位大臣进来御书房,向平安下跪行礼。
“起来吧,三位大人。”平安搁下了笔,道:“此番本宫将你们叫来,却是为了江北和尚西的灾情。”
“微臣明白,但是请恕微臣直言。”左侧的李静一说道,“上一回南闽瘟疫,虽然唐芎大人处理得极好,但是国库为了救灾拿出去两万两白银,如今国库空虚,只怕再也负担不起两地的灾情啊。”
“李大人所言甚是。”其他两人附和道.
“本宫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平安微微一顿,道,“江北和尚西相隔甚远,江北之地又多盗贼,即便朝廷派出了救灾银两也难以保证是安全到达灾民手中。本宫思虑再三,得了这样一个法子。朝廷派人请江北尚西的富贵人家各自捐出万两白银,登记在册。来年朝廷为其减税,一直减到他所捐出的银两用尽的那一年份。不知道三位大臣以为如何?”
平安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喜。是了,这就相当于是朝廷问当地殷实人家借钱救灾,既有了救灾银两,有免去长途跋涉运送银两还有可能被截的危险。此法甚是绝妙啊!
“一切听从长公主的安排。”
“既然三位大臣都觉得此计可行,那就定下吧。王大人带足兵将往江北而去,而陆大人和李大人便带人往尚西而去。可?”
“喏。微臣告退。”
等三人慢慢退下,平安将笔重新拿起来,蘸着墨水写完最后一笔。
三日之后,当鸳鸯将得来的情报上呈给平安,纸上寥寥数语,却叫平安寒了双眸。“原来是他。”倒是有些意外的人选,看来他似乎并不甘心于自己的出局。
烛火燃起,将平安手里薄薄的纸张吞噬,化为烟灰。
“长公主,我们要不要......?”鸳鸯试探着问。
“先等等。”平安举手示意,道,“他既然煞费苦心布了这一局,本宫若是不应战,岂不是辜负了他?”
翌日上朝,诸事皆罢。平安说了一句:“近日各地连起灾情,使得百姓心慌,实非本宫所愿见。故而本宫决定和皇上去泰山祭天。”
朝臣一时哗然。
泰山祭天原本是历代皇帝即位封禅之后往泰山祭天,以此表示自己受命于天,乃是真正的天子至尊,有安抚民心之用。赵国也不是没有皇帝因为灾祸之事为使得百姓心安而往泰山祭天的前例,是以平安要这样做的理由他们也明白。只是,还从来没有女流去往泰山祭天......
“本宫决心已定,明日便启程。朝中六部大臣不必前往,朝中事务一律是邵丞相暂代处理。”
“喏。”邵东阁和六部大人皆出列应声。
朝中几位重臣都没有意见了,其他朝臣便禁了声。想来也是,女子都已经监国了,去泰山祭天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平安回了风华殿的时候,却看见了坐在殿中的暖和公主。她今日着了桃红色的宫装,梳着时下最流行的惊鸿髻,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秀丽,正宛如画里的仕女。只是黛眉颦蹙,似有所思。
“长公主。”宫女看见她,施礼的声音引来了暖和。
她刷的站起来,好似要兴师问罪一般,待走了几步,见平安眸如冰霜,便顿了一顿,才停下来不情不愿地施礼:“暖和见过皇姐。”
“何事寻来?”平安问她。
暖和公主本是气焰冲冲,叫她的眼神一冻,说话声音也小了一些。“你和皇上明日要去泰山祭天,是也不是?”
平安浅浅啜饮杯中茶水,回答的却是:“你不能去。”
虽然答非所问,但是这个回答显然正是暖和真正想知道的。而平安的回答使得她失控地叫了一声。“为什么本宫不能去?”同样是赵国皇室的血脉,为什么她和皇上可以去,唯独她不行?
“不能去便是不能去。”平安没有理会暖和阴沉沉的脸色,站起来径直往殿内而去。掀开青色纱幔的时候,她顿住了脚步,道:“鸳鸯,送暖和公主。”
这就要赶她走?
暖和气得脸色发青。她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泰山祭天就是不让她去,连个好听点的理由都不愿意编。
平安,平安!“不必了,本宫自己会走。”
鸳鸯看着暖和公主气冲冲地跑出去,再回望青纱后的平安,不由在心里叹一口气。去泰山祭天并不是出游,一路上舟车劳顿自不必说,还有可能会......长公主分明是不愿意叫娇生惯养的暖和公主吃苦受累,明明心里是疼她的,暖和公主不懂,长公主却偏偏不肯说一句委婉解释的话语,使得暖和公主对她的误会越来越深。这可真是不妙啊。
第十三章半落半开临野岸,团情团思醉韶光 [本章字数:241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05 13:27:06.0]
皇家出游,排场不可谓不浩大,何况玉撵上端坐的除了少年天子,还有监国的平安长公主。“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
华盖共五十四个,绘着的九龙栩栩如生,气势恢宏,色泽明皇而柄端微微曲着的有四个,直柄的有二十,都连续排列,宛如游龙节日。纹着花卉团簇的花卉共有五色的十个,而绘着九龙而分成五色的有十个。这两种交替排列,另有纯紫或红色的方盖八个,颜色瑰丽而变幻。执扇七十二个,写着寿字的八个,双龙黄色的十六个,双龙红色的八个,黄玉色赤单龙的各八个。上等的红槐雕制成的车篷,殷红如血的马缀子,镶着银制的铜铃,除了平安和方梓书的玉撵之外,另外还有三十六辆马车,坐着随来的朝臣。而驾乘马车的是皇宫的禁卫军,一身银灰色的铠甲,个个年轻而俊秀。
这样浩荡而华丽的景象鲜少可见。百姓纷纷围在两旁观看,直道帝皇之家,果真尊贵非凡。
路边的桃花和琼花都各自展开自己最美丽的风情,绯红如云,连绵;洁白胜雪,团簇。那些花瓣叫风儿一吹,便离开了枝桠,娇弱,姿态可怜地随着风在空中打转。两种颜色相衬,落地似锦缎,马蹄行踏,卷起一地的香尘。
天威如此,百姓只知敬畏,怎么还有胆敢拦路之人?行路缓慢无趣,趁着停下休息的空隙 ,方梓书钻进了平安的玉撵。他道:“皇姐。行路还远,可愿与朕下一局棋?”
平安看了看他,颔首。
“手执黑子者先行。”方梓书望着平安手指间的一颗黑玉棋子,微微笑道。平安也没说什么,落子。
你来我往,局势初具端倪。黑子步步紧逼,大有将白子围困致死的趋势。平安的攻势并不是那种锐利,一招招皆是杀招的逼迫, 她走得从容,甚至可以说有几分随意,可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他逼到绝境,步履艰难。他自小学棋,跟的师傅也是赵国棋坛数一数二的好手,后来又和第一棋手薛含意对弈,从中学到不少,自认棋艺不错,却不想在平安手下输的这样毫无反抗余地。
“皇姐,朕输了。”白子被黑子团团包围,哪里还有出逃的机会。败相已呈,方梓书放下白子,叹息认输。
平安看了看他,取了他放下的白子放在棋盘一处。
“咦!”方梓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过是落了一子,局势竟然被生生扭转过来,黑子的包围圈被白子突破,且隐约有反超之势。 这未免也......
“棋局如同人生,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可轻易认输放弃。”平安的小手指落在棋盘上轻叩,她神色淡淡道,“这便是所谓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是,朕明白了。”
鸳鸯见棋局已歇,便斟了茶水要端给平安和方梓书。谁曾想轿撵外突然破空飞进来一支箭矢,从茶杯中央的那朵桃花穿过,堪堪擦过平安的脸颊钉在了轿梁之上。
茶盏落地碎成一片狼藉。鸳鸯吓得说不出话来。
箭矢从轿撵之外,力道狠辣地穿透明黄色的帘子,险些刺伤鸳鸯的肩膀。平安拉了她一把,护着方梓书从轿撵中出来。
“有刺客!”外面声音仓惶。“快保护皇上,保护长公主!”
寒刀利剑交错之间清脆的声音令人心惊,那些银光在打斗的过程中穿过身体,带出一片血红。来袭者皆是裹在一层黑色中,遮掩住了形容。侍卫一十八人,将平安和方梓书团团围住,以保万全。
方梓书自出生起,便是得天独厚,享尽尊贵,何时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良好的教养使得他不至于惊慌失措地尖叫,但是脸色却渐渐发白了,藏在衣袖里的手紧紧地攒握成拳头。
谁也没有觉察到,一支寒光凛冽的箭正对准包围圈中脸色发白的方梓书。执着弓箭的手有力而宽厚,指间有老茧,被黑纱笼罩看不清面容,只是一双眼极为锐利,似乎含着箭的锋芒。
利箭破空,划开烈烈的风声,笔直射向了方梓书。阻挡已然不及,忠心的侍卫当下用躯体挡住。利箭穿心,他还没来及感知疼痛,就发现又一支追来的箭将射中他的心口的那一支箭劈开,从中心穿过了他的身体。
竟是连珠箭!
方梓书愣愣地看着那一支犹带着侍卫热血箭矢冲向自己,一时脑中空白,放大的瞳孔有着箭凛凛的寒光。他的手指一片冰凉。
他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可是.......预想的疼痛并没有降临,电光火石之间,有人扑上来将他整个人护住。
他闻见抱他的人身上有淡淡的梅花香气,被射中的肩膀处殷红的鲜血渗透流出,浸染了素色的衣衫,宛如开出一片艳丽的梅花。他听见鸳鸯撕心裂肺叫唤一声:“长公主!”
那一支箭,近在身侧的平安替他挡下。
“皇姐。”方梓书的唇失去血色,他想要伸手去抱平安,那手却颤抖得厉害。
平安的脸色宛如皑皑白雪,眼神却是一如往常的平淡,甚至还带了隐隐的笑意,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皇上没事就好。”
一阵马蹄声响起,伴随着整齐的步伐声。几分狼狈的朝臣登时宛如看见救星一般欢喜道:“是唐将军来了!”
黑衣人一见形势对自己不利,当下互相通了眼色,施展轻功逃离。
“将军勿追。”平安见领头一身银色铠甲的将士正要纵马追击,便出口阻止。穷寇莫追,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何况这些黑衣人必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刺杀,即便真的抓到了也逃不出情报来。
听见她出言,将士果真勒住了缰绳,下马施礼,硬朗而俊美的脸上满是愧意:“微臣救驾来迟,请长公主,皇上恕罪。”
“事出突然,实在怪不得将军。”平安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失去血色的双唇吐字轻微,“倘若不是将军及时赶来,本宫和皇上,性命危矣。说来,还得感谢将军。”
“皇姐。”方梓书见她流血不止,心下焦急又痛心,要不是念在自己帝皇至尊,几乎要流下泪来。他道,“你别说话了。唐将军,皇姐受伤了,快快找人来替她治啊。”
“喏。”唐将军领命,道,“此处离微臣驻守的元恒关甚近,请皇上和诸位大人随微臣的士兵前去,长公主受伤,微臣就先行带公主去救治。”他抱拳向平安道:“得罪了,长公主。”
他将平安打横抱起,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方梓书看着远去的马匹,久久不发一言。鸳鸯也是一头汗,她举袖擦拭,心中记挂受伤的平安,当下叫了方梓书一声:“皇上,咱们走吧。”
“皇姐会没事的对不对?”他突然一把抓住鸳鸯的手。手温冰凉,宛如捧了一手的冰雪。鸳鸯一惊,见他俊秀的脸上满满是对平安的担心,清澈的眸中划过惊慌和无助,她的心便柔下来,道:“会的。吉人自有天相,长公主绝对不会有事的。”
“那我们快走。朕要去看皇姐。”
“喏。”
第十四章暖日晴云知次第,东风不用更相催 [本章字数:200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06 13:54:25.0]
元恒关。将军府邸。
假山重重,中间有流水穿过流淌,小小的湖边是垂着的杨柳,隔岸是洁白的琼花盛开,宛如小小的灯盏。微微有风吹拂,却穿不透窗扉,卷着花香停下。
“大夫,长公主怎么样了?”鸳鸯的声音从西边的一间厢房内传出来,语气焦急带着忧心。
年迈的大夫望着床榻上的平安,举起袖子擦拭额间的汗。“所幸箭伤无毒,只是皮肉伤,老朽已经将箭取出来,只要长公主安心修养些日子便没事。”听见他的话,一脸紧张的方梓书也暗暗舒了一口气。
老大夫移步往桌上,提笔蘸墨写了一剂药方递给鸳鸯道:“按照药方抓药,等长公主醒来便给她服下,一日两回。”
“多谢大夫。”鸳鸯露出平安受伤后的第一个笑容。将军府派来伺候的婢女福了一福,将大夫带去账房取诊费,顺道将消息告诉等候的将军和一干大臣。
“皇上,长公主现在睡着了。要不然,皇上先去休息?”
“不。朕要在这里等着皇姐醒转过来。”方梓书摇头,一口否决了鸳鸯的提议。他转头对她道,“你自去抓药,朕会好好照顾皇姐的。”
鸳鸯一惊。不错,她本可以将药方给将军府的婢女,但是刚刚遭到刺杀,她心中实在怀着一万个不放心。倘若那些有心人混到将军府做婢女,只要在平安的药里加点什么,要她的命还不是易如反掌。她心中有所顾虑,故而决定自己去药店抓药,不想到方梓书竟看透了她的心思。“喏。”
鸳鸯退下,将大门合拢,不叫调皮的风儿进来打扰平安休息。
房间里便只剩下方梓书和陷入深眠的平安。方梓书坐在了床沿,伸手握住了平安的手。她的手很冰,像是一块白玉躺在他的手心。不像她寻常处事的冷硬,她的手小小的,柔若无骨,有一种不同的温柔。他的手刚刚好能够将她的包裹。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平安。她的五官极为精致,像是最好手艺的玉雕师傅一笔一笔惊心雕刻出来,即便是闭着眼睛,纤长的眼睫覆盖,弯弯而翘起,像一把小镰刀,他也能想象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会是怎么样惊心动魄的美丽,好像世界上所有的颜色都开在她的眼底被一层冰冷凝。她一向美,美得无坚不摧,摄人心魂,寻常人在她的面前也说话也不敢喘大气。而此刻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像极了一尊病中的玉观音,平添了几分温润之气。受伤的肩膀被厚厚的白纱包裹住,却依稀可见红色的血迹渗透,即使她睡着,眉头也是颦蹙,不难想象她在忍受什么样的痛苦。
他从来没有想过生死关头,她会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下那有可能致使她丧命的利箭。他以为她性子冷淡,即便对自己好也不过是因为父皇所托,带着几分不得已和敷衍,他以为人性自私,夫妻临头尚且各自飞,他以为那一刻自己真的要去见黄泉见父皇了。可是,平安想也没想就替他挡箭了......
他到了这一刻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平安。他看得太肤浅,太表面了。
是夜。
平安似乎做了噩梦,情绪有些不稳定。虽然没什么大动作,但是秀眉却是颦蹙越紧,额间有了冷汗,放置在被面上的双手开始绞紧被子,呼吸急促。
“皇姐,皇姐!”方梓书紧张起来,将她的手和被面分离,握在自己手心里。转头问鸳鸯,“鸳鸯,你来看看皇姐这是怎么了?”
鸳鸯急急忙忙赶来床前,拿刚刚拧干水的巾帕轻轻擦拭平安额间的汗,道:“长公主大约是梦魇了。”
“那要怎么办?”
鸳鸯见方梓书着急的神色,擦拭的手顿了动作。她突然想起冬天的那个晚上.......
方梓书急得要跳下床去找大夫,却听见鸳鸯轻轻地哼着曲调。清扬婉转,调子柔美,像是女子低声的呢喃,说不出来的动听,闻者便觉得心静。他停下步子,回头看平安,她的脸色渐渐好了一些,原本颦蹙的眉舒展,唇边似乎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是什么曲子,这样动听?”方梓书轻声问道,这调子似乎有些熟悉,他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见过。
“奴婢,不知。”鸳鸯实话实说,顿了一顿,她抬眸望方梓书,道,“奴婢只是曾经听见这长公主用此曲哄过梦魇的皇上,所以才想试一试有没有用。”
所幸她记性不错。平安在哼唱的时候,因为觉得调子好听便下意识去记,所以虽然记不得词,现在还能回想起来调子。
方梓书闻言,目光里有水波一颤,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去看鸳鸯,企图辨别她说话的真伪,却见她目光坦然。心里便是一惊。父皇去世,他身为国君甚至连恸哭的权利都没有,那些悲伤唯有压抑在心底,到了夜间无人便开始发作,翻腾。他努力地让自己假装已经遗忘,遗忘自己只是个孩子,遗忘深爱自己的父皇已经死去。可是每天晚上他都梦见父皇慈爱地笑着,招手让他过去,可是当他高高兴兴地奔向父皇时,他却一转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追寻。他不敢告诉别人,其实他还害怕着。夜间做噩梦醒来,大口大口地喘息,对着寂寞的明月清辉,他也只能告诉自己不怕,也不能怕。
在风华殿的那个晚上,他也毫无意外地做了噩梦。当父皇再一次转身将他抛弃在原地时,他听见了歌声,像是来自天籁一般,像是缓缓的流水洗涤了内心的恐慌。那个声音如此温柔,温柔得仿佛幼年时候母后的叮咛,告诉他不怕,不怕,有母后会保护他。
那个夜里,他很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幻觉,却没有想过居然会是平安!
第十五章折得寒香不露机,小穸斜日两三枝 [本章字数:226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06 14:51:26.0]
月出,弯弯一枚挂在柳梢,月光柔软而温和,似一层轻薄的软纱,将将军府覆盖。虫鸟不语,只是微风吹拂摇动了琼花树叶,摇曳有声。朱阁绮窗挡不住月光,照在床前一片清冷。鸳鸯一手托着额头靠在桌面上昏昏入睡,桌上的红烛忽明忽暗。
平安紧闭着的睫毛轻轻一颤。她睁开了眼睛,受伤的左肩已经被白纱包裹严实,隐隐闻见药草的香气和血腥味,虽然还有些疼,但是并不是无法忍受,想来应该是大夫在剜肉取箭的时候怕她疼得受不住,给她用了麻沸散。平安挣扎着慢慢坐起身来,目光落在被面上却是微微一凝。
鸳鸯的头往下一点,下巴几乎要磕到桌面,登时醒了过来,迷迷糊糊中揉了揉眼睛,回望绣榻,却见原本沉睡着的平安此刻已然坐起,当下欢喜得睡意全无。因为顾忌着熟睡了的方梓书,她压抑了声音道:“长公主,你觉得怎么样了?”
平安颔首,淡淡道:“尚可。”
“长公主没事奴婢就放心了。”鸳鸯莞尔一笑,将桌上的药碗呈给平安道,“这是大夫给长公主你开的药,吩咐奴婢只等你一醒来,就端来给你喝。奴婢料想今夜没准你会醒,就一直热着。”
“倒是辛苦你了。”平安将药碗接过,慢慢饮尽。药汁极苦涩,本该备着蜜饯糖水,不过鸳鸯知道平安从来不吃甜食,故而没有准备。
这样一大碗苦药汁,平安竟是眉头也未皱,饮完便将空碗递给鸳鸯。鸳鸯轻轻地打开了门,将空碗递给门口守夜的侍女,吩咐她们将长公主已醒的消息告诉还在焦急等候消息的一干人。退回来时听见平安问她:“皇上怎么睡在这里?”被面上压着睡了方梓书。他俊秀的面孔大半埋在被面绣着的红莲之上,殷红的嘴唇因为压迫而微微嘟起来,平添了几分可爱。秀气的眉宇微微颦蹙,双手也握成了拳头,似乎在忧愁什么。
鸳鸯看了一眼缩在一角的君王,目光含笑:“奴婢有请皇上去休息的,不过皇上说长公主是替他受的伤,所以要守在这里等长公主醒来。”
“此番,必定是吓着他了。”
鸳鸯的笑意收敛,正色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这样大胆,竟敢行刺长公主和皇上!”平安的眸底划过一道暗芒,却没有说什么。右手的手指屈起,轻扣着被面。
鸳鸯愤然之后,却想起另外一事。钦天监测过泰山祭天的吉时是今天,可是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行刺使得长公主受伤错过了吉时,那么祭天一事是否还要进行?
“长公主,祭天一事......可要取消?”
“为何要取消?”平安斜睨她,神色淡淡之间带着几分决然,“泰山祭天一事,本宫只要没死,就势在必行。”
“喏。”鸳鸯不再多说。钦天监预测今日过后的三天,天气会有些变化。长公主说要去,那便是没有更改的余地了。她不求明日大臣反对能有效,只是祈祷天气好一些。
翌日受伤醒转的长公主不顾皇上和群臣的建议,执意要往泰山山顶祭天,众人无法,只好备好祭祀之礼, 前往泰山,所幸有唐永唐将军率领部众相护,倒是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路上有闻讯而来的百姓张望。
出发的时候尚有阳光,虽然不算明媚,好歹有金色的碎光。可是行到泰山脚下,无论鸳鸯心内怎么祈祷,天色还是如钦天监预料的那般渐渐恶起来,不知何处而来的乌云大片大片将日头遮掩,狂风乱作,卷动泰山林木的落叶,地上的尘土飞扬扑面,吹了人一脸一身。朝臣头顶的乌纱帽都有被吹飞的危险,更何况临风的衣衫。
“长公主,我们不如先回去吧。今天着实不是个好日子。”鸳鸯捂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出言道。
平安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波流转带着微微的冷意。
“鸳鸯明白。”
平安不退,众人自然不敢不随从。泰山地势奇高而陡峭,路上树木交错,山石遍地,平素已经极是难行,何况平安身上还带着伤。
终于到达山顶的时候,众人只觉得舒了一口气,赶紧准备好祭祀牲畜,焚香,费了好一番功夫,便是君王致辞求天庇佑。不过现在掌权的不是君王,于是致辞者应是平安。
三炷香,平安说道:“自本宫监国以来,赵国天灾连连,流言肆虐皆认定是本宫牝鸡司晨,惹怒了上天,使得赵国遭罪。”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烈烈的风声之中仍然被听得很清楚。“然,本宫以一己之力违天下,并非己愿,实乃先皇之托不敢辜负,绝非有异心。倘若上天果真因此而降罪于本宫,本宫愿意身受雷霆!”
话落之时狂风大作,闪电划过了天际,乌黑的云层隐隐有闷雷之声作响。众人皆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