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梓书看着平安。约莫是因为受伤,她鲜见地着了一身墨色,却是将她的玉容映得华贵无伦。青丝被卷起,缠绕在她白玉一般的脖颈,一双秋水翦瞳中覆盖的白霜凝结,铸就一把锋利的剑,在剑芒之下却分明有烈火焚烧,极为惊心的美丽。
他的心突然动了一动,好似有一根鸿宇划过心底,他不知道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只是定定地看着平安。他想,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女子会有他的大皇姐这般的美貌和风华。
雷声闷鸣,并不见雷电劈下,反而乌云渐渐地退散开,金乌重出天日,一切竟然有恢复了平静。鸳鸯终于舒了一口气,松开咬住的嘴唇,却觉一阵刺痛,隐隐有血腥之气,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紧张得咬破了唇。
“天意愿佑本宫,必将佑赵国!”方才那一幕将许多朝臣都吓得脸色发白了,可是平安居然还能镇静得仿若置身事外。“只愿君臣一心,百姓安宁。”
“臣等必定为赵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渐渐反应过来的朝臣纷纷表态,声音连成一片,响彻泰山,甚是壮观。
“如此,甚好。”平安淡淡一笑,下一刻身子却软了下去。
“皇姐!”
“长公主!”方梓书和鸳鸯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脸色刷的苍白。
谁也没有想到平安会在这时候昏过去。鸳鸯本能地扶住平安,才注意到肩上伤口处湿漉,她的手微微一碰,指上便沾满了血,才知道是伤口裂开。
难怪素日着素的长公主会一反常态要着墨色,却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流血的迹象。鸳鸯自责自己竟然看不出长公主的异样,眼里涌出了泪。
“快!即刻返回将军府!”方梓书下令。
第十六章明月孤山处士家,湖光寒浸玉横斜 [本章字数:205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9 12:29:49.0]
鸳鸯掀开帘子走进寝殿的时候,正看见平安着了一身浅青色的单衣站在窗口望着寂寂而绽的琼花,秀发散了一肩,背后看去显得竟有几分柔弱。
“长公主,你怎么站在窗口吹风?”鸳鸯将手里的药碗搁在桌上,赶紧取过披风将平安裹住,语气焦急而心疼,说道,“万一再发热怎么办?”
“本宫何至于如此不济?”平安并未回头,声音淡淡。
鸳鸯将药碗端呈,小心翼翼地递给平安,劝道:“一切小心为上,长公主要是有什么万一,奴婢可是万死难辞其咎。”那一日在泰山山顶平安因伤口撕裂而流血昏倒,送回将军府的当夜额头便烧了起来,气息微弱。金枝玉叶又掌握实权的长公主,倘若治好了便罢,若是治不好,后果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是以当地的大夫顾虑重重,不敢轻易言断病情下药,后来还是皇上当机立断,要唐将军快马加鞭敢去帝都请来太医救治,这才叫长公主醒了过来。那三天,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叫鸳鸯觉得心有余悸。
平安接过药碗,执着素色青花的调羹一口口饮下浓郁而苦涩的药汁。窗外有风吹拂,带着琼花香气,缠绵着衣袖绕上鼻翼。平安将空碗递给鸳鸯,鸳鸯接过便要退下,却听闻突兀响起的一阵箫声,丝丝缕缕,清越而婉转,并不是《长相思》,曲调平缓而欢悦,似乎能感受到吹箫之人心里淡淡的安慰和喜悦。
鸳鸯回眸瞥见平安沉静无波澜的眼眸,心里便是一声轻叹。长公主昏迷三天醒转,就下令要赶回帝都,众人百般劝解无用,只能上路。所幸有太医随轿守候,又有唐将军一路护送,总算是平安无事到达了帝都。
留守朝廷的大臣都在皇宫南门等候,她扶着长公主走下来的时候, 衣着光鲜的大臣齐齐下跪,说着吉祥的话儿,她却无意间看见角落里的天子帝师薛含意薛太傅。薛太傅向来风清云淡,从容而温润,好似从来不知道慌张为何物,可是那一天他坐着轮椅,墨发没有像以往那般玉冠而束,却是披散了一肩凌乱,青色的衣衫扣子错位好几个,俊美无俦的面上催生了青色的胡渣,看上去十分憔悴。那双总是平静宛如温泉水流的眼眸中有一种情愫在翻涌,似悲似喜,眼底即将喷薄的烈火却被什么拼命压制下去。
她当时惊讶而震撼,下意识就想开口告诉平安,可是却见薛含意向她摇摇头,叫侍书推着轮椅无声地走了,便忍着没有吭声。
如今这箫声......
鸳鸯眼神一黯,没敢再想下去。掀开帘子的时候,却见方梓书走了进来,当下便要出声施礼。方梓书竖起手指拦在了嘴边示意她不要开口。鸳鸯含笑点头退了出去。
窗外的箫声已歇,平安低垂的眼眸中有一道微光闪过,晦明难辨。她转身的时候正逢方梓书挑开帘子含笑走进来。“皇姐。”
“恒儿。”平安的眼底有微不可见的暖意,道,“你怎么来了?”
“皇姐伤势未愈,朕心中着实记挂,所以便从御书房转道来风华殿。”方梓书笑眯眯地说道,并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啜饮。泰山祭天平安说的话被流传了出去,而江北和尚西两地的灾情因为平安的计策有了好转,世俗的言论开始渐渐有了转变。朝中的事务因为平安受伤而交给丞相邵东阁暂时处理,一切井井有条。方梓书也是清闲十分。
“恒儿有心了。”平安也坐下,目光落在对面少年俊彦的面庞。菲薄而殷红的嘴唇含着素静的白瓷,纤长的眼睫微微上翘,眨动时候仿佛蝴蝶的双翼扑动,眼睛清澈,黑白分明,宛如秋水里浸染了两丸琉璃,眼波一转煞为惊艳。微微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深深的梨涡,这样的俊秀讨人喜欢并不具有侵略性。她突然想起还在将军府自己在昏迷之中听见他有些阴寒的声音威胁太医。“要是皇姐醒不过来,你们统统要陪葬!”
她努力醒转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的晌午。她看着守在自己床边,一脸憔悴的他,声音沙哑:“皇上,你快回去休息吧。”
他当时笑意收敛,握住她的手道:“皇姐,叫朕恒儿,不要再唤皇上。”
她听他旧事重提,当下便要再拒,却不妨被他抢先道:“皇姐。你说过朕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任何人都不能违背朕的旨意。朕先前提过一次却被你拒绝,如今朕不容许你再次拒绝。”他顿了顿,眼神坚决,“叫朕恒儿,这是朕的旨意。”
他当初提出这个建议被她拒绝之后,也只是略带失望和委屈,乖乖地走了,如今又一次提起,却说出这番叫她无法辩驳的话语,用的是这样强盛的眼神。她心里微微一惊,便照着他的意思唤他恒儿。
“皇姐你怎么这样看着朕?”方梓书还没有受过平安一瞬不瞬的凝视,心里有几分紧张,还有几分隐隐说不出的高兴,“朕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恒儿,你的生辰将近了吧?”平安没有答他,却淡淡地将话题移转。
方梓书愣了一愣,点头道:“是啊。怎么了?”
平安浅浅一笑,低垂了眼眸,手指落在茶杯的边缘一圈又一圈绕着。方梓书看着平安的手指,眼波一颤,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翌日,平安吩咐礼部开始准备方梓书的寿宴。按道理来说,先皇逝世不到一年,新皇的生辰之礼一切从简,而平安却下令要办的越隆重越好,实在有违常理。
不过既然平安这样吩咐了,礼部侍郎也只能照办。
御书房。小东西端了茶水给看书的方梓书,忍不住问起此事。
方梓书将手里的书页合上,端茶浅浅啜饮,听见小东西的疑问,微微笑道:“朕也不知道,但是朕相信皇姐做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的。”他一手托了腮,想起平安侧眸而笑的模样,有些沉醉了。
小东西看着方梓书突然发笑的模样,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敢问出口。
第十七章明月愁心两相似,一枝素影待人来 [本章字数:215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0 13:43:06.0]
平安要大办新皇寿宴的决定同样困扰着鸳鸯,不过当她听说临江王会来帝都赴宴的消息,心里便是一惊,当下反应过来。临江王名为方见,是先皇的六弟,也就是当今皇上的临江王叔。据说才貌皆备,当初与先皇争夺皇位落败本该处死,但是赵文帝生前特别喜欢自己这个六皇子,临死前留下遗言要先皇饶恕。于是先皇就封方见为临江王,发配到了蛮荒之地,没有旨意召见不许入帝都。
联想到之前的几次意外,她想,她明白长公主的意思了。
礼部接了平安的命令,办的又是皇上的寿宴,自然端的十二万分小心,将一切准备得妥妥当当。宫中四处挂满了红绸喜灯,若是风起远望便见一片红浪翻涌,煞为壮观。
“长公主,这是司衣库派人送来的新衣。”
平安放下手里的书,往桌上一瞥,衣裳是瑰丽的紫色,用的料子是上等的丝绸,柔滑细腻,花纹螺旋,是精致而秀丽的牡丹花,看得出来极为上品。她淡淡道:“本宫记得这烟萝紫每年南越进贡不过两匹,向来是为暖和所用,怎么送到本宫这里来了?”
“长公主慧眼。”鸳鸯含笑道。她当时接到衣裳时也是心存疑虑,却不是因为认出了布料,而是平安素来爱着浅色,司衣库的人也是知道的,从来不会把颜色过艳的衣裳送来给平安挑选。“奴婢也问了,送衣裳来的小喜子说是奉了暖和公主的命令给长公主做的衣裳。暖和公主道皇上寿辰,长公主着素不合适。”
“暖和?”平安倒也未惊讶,只是有些疑惑。她记得暖和极喜欢烟萝紫,怎么会拿出来给她做衣裳?
鸳鸯一笑,给平安斟了一杯茶,说道:“长公主舍身替皇上挡了一箭,暖和公主嘴上即便不说,想来心里也是感激长公主的。”长公主回宫养伤的那时,暖和公主也是前来探望过的。虽然语气冷硬,眉目矜傲,但是也能从眼中窥见几分柔化的感激。如今送来这衣裳更是说明问题。暖和公主说到底还是不好意思拉下脸面来,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不错。想来,两人和好也不是不可能。
平安好似也想起暖和来风华殿的情景。那时她身体还虚着,被困在床上静养休息,暖和闯进了殿里,似乎想不到她的脸色会那样难看,脸色微微一凝,有些不好意思,语气冷硬地问候她:“听说你为了救皇上被箭伤了......现在怎么样?”
她淡淡地回:“尚可,死不了。”
暖和似乎又被这句话气得要跳脚,却看着她被白纱包裹的伤口又生生地忍下来,嘟着嘴道:“这样最好。既然你死不了,那本宫就回去了。”
她的睫毛微微一颤,终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寿宴设在倚梅园。
园中阁楼雕梁画栋,精致而别具一格。冬日早去,梅花盛景不复存在,却是有假山重叠,有潺潺的流水自石缝之间川流,水声轻轻,蜿蜒至木桥之下的湖中。此时琼花未谢,洁白的花瓣落进水中,宛如仕女的香舟;荷花初开,粉衣羞涩映着青翠的叶,宛如女子羞涩的低首。树梢之上挂着红色的绸缎,缎上悬着银色的小风铃,清风吹拂,铃声空灵而清脆,座位安放皆是由着官级高低依次而设,粉面桃花的美貌侍女穿梭行走,衣袖宛如凌波,端上桌的香果点心,美酒佳肴,井然有序而赏心悦目。寿宴沿用的并不是先皇所喜的芙蓉香,而是清清冷冷的梅花香,别致而风雅。
月色滑凉,清辉却被宫灯的光所藏,整个宴席明亮宛如白昼。
众臣已经就坐,彼此寒暄客套,忍不住将目光偷偷投向对面的皇孙贵胄。尤其是首席的紫衣蟒袍男子。生的一副好相貌,眸醉如星辰,唇红似丹朱,上挑的眉宇之间有一股矜贵之气。
这明明是世家无争的公子哥啊,怎么就是传说中和先皇争夺帝位的阴险狠毒,城府深沉的六皇子?
男子好似没有觉察到众臣的窥测,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上位者的到来。
暖和公主已然到位。一身明亮的桃红,挽着惊鸿发髻,高贵而秀丽,她本就是天之贵女,何况盛装打扮的明艳。不过她的明艳并不能叫群臣窥见,因为是后宫女眷,坐下需隔着一层轻薄的青纱帘子,未免遗憾。
“长公主和皇上驾到。”内监细细尖尖的嗓音拖得很长,声音在半空中回荡许久。
紫袍男子的眼眸之中隐隐有水纹一颤,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起身下跪行礼。
“长公主千岁千千岁,吾皇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暖和隔着青纱看见外面的平安。紫色的广袖留仙裙,精致的牡丹花绣,分明是极为艳丽的颜色,可是却偏偏被她压成十分的清冷。紫玉簪子挽了浓墨似的秀发,露出修长而白皙的脖颈,面上并未有妆容,那种喷薄而出的惊艳却是无法抵挡。她极美貌,却不是那种柔软而温和的秀美,眉目肃冷,甚至带着深藏的戾气,更有一种凌人的高贵,好似天生就应该站在高台被众人膜拜叩跪。
平安向来着素,衣裳上不过在裙角袖口绣梅,素雅得厉害。她心想着皇上寿辰着素未免不合适,于是想了很久,才吩咐凌清将自己仅剩的那一匹烟萝紫送去司衣库给平安做衣裳。凌清当时看她的眼神好似看个怪物一般,是了,她是极讨厌平安的。顺风顺水这么多年,可是平安一来,就都变了。父皇最宠爱的人再也不是自己,好什么好东西都给平安,偏偏她还是总是一张冰冷冷的面孔好似根本不在意。可是,这么讨厌的平安却在遭遇刺杀的生死关头替皇上挡了一箭。皇上是赵国的希望,是赵国的未来。她救了皇上,也就是救了整个赵国。
这么一想,那些讨厌也就渐渐淡了一些。
可是此刻看见平安着了她命人送去的烟萝紫制的衣裙,显露出这样的风华,暖和心里便不知是什么滋味。
“回去。”暖和冷冷道。
“公主,这.......”凌清却想不到暖和会在这时候来一句,登时有些语塞。待要相劝,却见她望着平安的方向,目光里隐隐有着失落,当下便应声。“喏。”
所幸是藏在帘子后头,也不会叫人发觉了。
第十八章莫向霜晨怨未开,白头朝夕自相摧 [本章字数:202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1 12:56:31.0]
管弦丝竹,笙歌乐舞。梅花香冉冉,像是身姿曼妙的舞姬纤长中那一段掐着的彩绸丝带,缠绵而缱绻,勾人心魂。殿内一片祥和之气。
“宴者众,倘若有什么不周到之处,还请临江王叔见谅才是。”平安端起酒樽遥遥对着堂下的紫袍男子,声音有几分温浅。
“罪臣不敢。”方见起身作揖,态度恭敬而谦卑,道,“长公主能不计前嫌,派人请罪臣来为皇上贺寿,罪臣心里已是感激涕零,怎么还敢心存怨怼。”语气甚是诚恳,隐约闻见哽咽之声。虽然垂首瞧不见表情,但是等他抬眸之时,迎着灯火可见他眼眶泛红。
“皇叔言重了。”平安轻轻一声喟叹,道,“今日乃是皇上寿辰,理应普天同庆,众人皆欢,正是欢乐之际,何苦说这些。 ”
“皇姐所言甚是。”今日的寿星公--方梓书也颔首说道,“临江王叔不必如此顾虑。”他今日依旧着了一身明黄,上头绣的乃是张牙舞爪的盘龙。俊秀无伦的面容之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足了平安。
“喏。”
这不过是短暂的小插曲,随着方见的一声“喏”便宣告结束,丝竹之声重新走起,秀美妖娆的舞姬也款款摆弄腰肢,舞动彩绸,争相绽放花一般的美丽,将群臣的目光尽数吸引。
到了酒酣之处,舞姬弯下柔软的腰肢,将自己的身子折成不可思议的姿势,迎来众位大臣一致的喝彩之声。礼部侍郎更是忘形地鼓掌,满口道好。想要站起身来,却见身子一晃又跌坐回座位上去。
“范大人真是醉了,瞧着竟是站也站不住了呢。”邵东阁微微含笑调侃,使得众臣又发笑。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凑到唇边欲饮,却觉得头脑一昏,身子竟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手中的杯子登时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来。
就在杯子落地的那一刻,陌生的士兵手执兵械闯进倚梅园,尖锐的刀剑出鞘,对准了在座了一干人。
众臣这才觉得不对劲,一用力却发现身子绵软得厉害,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脑子也是一阵一阵的犯浑,坐在方见边上的元辰王一手撑着桌,一手颤巍巍地指着静坐沉稳的方见,责问道:“是你在酒中下毒!”
众人仇视的目光便齐齐对准方见。方见淡淡一笑,却并未出言肯定或者否定。
“不是酒。”平安的声音很冷,虽然同样失去力气瘫软在椅,但是目光锐如冰刀,“是这满园的梅花香气。”
方见抬眸正视了平安,良久之后却是粲然一笑,眸中有着赞许。“早就听闻平安长公主聪慧过人,如今一见,真真名不虚传。”这竟是承认了梅花香有毒。
不错了。酒水若要下毒,太过容易,但是一根银针却足以识破。香气则不同,掩在酒水的气息下,散在空气之中,无所不至,也叫人难以觉察了。元辰王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怒火,倘若不是因为身子无力,定然要上前去撕碎了方见。“你这逆贼,当初二皇兄看在父皇为你求情的面上才放过你一马,想不到你到现在还是不死心!”
“三皇兄何必如此动怒。”方见站起身来,竟是丝毫不受这梅香所惑,风姿卓然,对着元辰王道,“成王败寇,谁是逆贼却也说不准。当初二皇兄夺了本王的皇位,如今本王来取回自己的东西,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元辰王只觉得头昏欲裂,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临江王叔,你这么做还有何面目下去见朕的父皇和皇爷爷?”方梓书咬着牙质问道。
约莫是见胜券在握,方见竟然颇有耐心地回答了方梓书:“这天下,有德者居之。本王这么做,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
“临江王叔果真是好打算。”平安撑着椅子慢慢坐起身来,脸色发白,声音却十分镇静。在梅香之中藏毒,制住满朝文武,还有这看守皇城的士兵们。如今,真是成了刀上鱼肉,任由他宰割了。
“还要多谢长公主的成全。”方见微微一笑,目光却是冷的。“倘若不是长公主请本王来赴宴,本王只怕还没这么顺利。”
“临江王叔抬举本宫了。”平安冷笑道,“当初在元恒关的那一箭还是临江王叔的功劳。”
闻者皆是一惊。就连方见也是诧异的:“你怎么知道?”
“世上射者众多,但是箭法如此精妙的却是极少数。本宫虽无幸见临江王叔,却也曾经听得先皇说过,临江王叔一手好箭法,其中最是叫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连珠箭。当然,这也不一定说明是临江王叔,但是自从江北和尚西之地传出流言,到本宫决定要去泰山祭天,途经元恒关遭遇了刺杀,到今夜的情形,这一大串事情连在一起,也就不难想通了。”
“不错。在元恒关开弓的人的确是本王。”他的原意是杀了方梓书以绝后患,却想不到平安会在关键时候替他挡箭。“现在知道,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不晚,还不晚。”平安笑道,“本宫还有许多疑虑,需要临江王叔为本宫解惑呢。”
方见一笑。
“临江王叔早就有了无论本宫请不请都要找理由来赴宴的打算,也算准了洛将军在帝都的兵力部署,算准了礼部侍郎会因为想要讨好本宫而舍弃先皇所喜的芙蓉香而选择梅香,可谓心细如发,谋划精妙。诚然,如临江王叔所料,满朝文武现在在你面前瘫软如泥,任由处置,而皇城士兵也已无反抗余地,看来这皇位可算是唾手可得了。”
听得平安的话,众人皆是心灰意冷,莫非在劫难逃了吗?
“可是......”平安突然笑了一声。笑声极凉,像是落在地上的冰珠子。“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临江王叔算来算去,却还是少算了一件事情。”
方见眉头一挑,见她面色平静,竟然不见惧色,心里便突突一跳,有了不祥的预感。
第十九章过时自会飘零去, 耻向东君更乞怜 [本章字数:253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2 09:22:06.0]
高屋建瓴,倚梅园檐上突然出现了许许多多手持弓箭的御林军,手里的箭齐齐对准了下面的士兵,而园外有铁甲铮铮之声,整齐的军队涌进来,手里的刀剑锋芒寒冽。
形势突然转变,方见措手不及,登时脸色发白,喃喃道:“怎么可能?”帝都集中的兵力有限,他早已经打探得清楚人数,纵然洛鸣和手中握有兵符,也来不及诏令各路兵马前来救驾。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有恃无恐,可是谁来告诉他,这些并不在意料之中的重兵是怎么一回事?
“六皇兄。”园外走进的人为他解开了疑惑。一身锦兰色的长袍,男子面容俊美而文弱,竟似有几分病态。声音温弱,却似叹息。
“七皇弟!”方见惊骇得后退了一步,深色的瞳眸中有不可置信的幽光。
“临江王叔算准了一切,却唯独忘记了七皇叔手里还有暗骑营。”永成王爷体弱多病,文帝担心他会遭到意外,便私下派给永成王爷一支暗骑军队。暗骑个个都是武艺精湛,忠心耿耿,足以以一当十。
方见脸色刷白。
不错,他自认筹谋得当,却从来没有把这个体弱多病,生性温懦的七皇弟放在眼里,甚至于连他有一支单独属于自己的军队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不予考虑。
太过轻敌!
“六皇兄,当初二皇兄已经饶了你一回,为什么你还要再犯?”永成王爷方舒一声长叹。
方见未言。“从来听得临江王叔才冠天下,计谋无双。当初诸皇子夺嫡,状况惨烈,被先皇赐死的皇子都有三人。而临江王叔却是从容不迫,寄情于山水,到了文帝要确立先皇为帝的时候才跳出来,可谓说心思深沉。即便后来落败,也有办法保全自己,在蛮荒之地尚且保存实力,招兵买马,等待时机。按道理说,应该等时机更成熟一点才行此事,怎么这一次这么大意仓促?”
来自于小辈的质问和讥讽更加使得方见难堪,一张俊美的面皮登时青白一片,他抬眸,恨恨道:“不错,本王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这时候便来逼宫。可是......”他当年虽然因为文帝的求情逃脱死劫,却被先皇发配到了蛮荒之地。那地方,人烟罕见,物资稀缺,天气更是恶劣十分,一年到头都是大雪纷扬,冷彻肌骨,再加上精神郁闷,气血难顺,便是疾病缠身。风华正茂也受不住这样日日年年的摧残。他本打算再迟几年,等时机再成熟一些,运筹更加稳健,可是却被查出来身体恶疾,时日无多。
这便如晴天霹雳一般砸下来,叫他如何甘心。无论是才华还是政治远见,他的能力足以胜任帝位,当初一步落错使得江山错失,将到了眼前的帝位拱手让给了二皇兄,对他来说,此事宛如鱼刺在梗,难以释怀。
他不甘心自己这一辈子都背负着失败的包袱在蛮荒之地孤独地死去,大好才华却被湮没在一柸黄土,被历史遗忘地一干二净。即便是命数将尽了,他也想着这一生总要到那龙椅上坐上一回,体验体验君临天下的滋味。
可惜,到了最后,终究是功败垂成。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平安淡淡道,“文帝已经仙逝多年,不会有人再来替临江王叔求情,即使有,本宫也没有先皇的仁慈,断然不敢轻纵。”
方见冷笑一声,并未说话。
“来人,将一干反贼押往天牢,等候处决。”紫色的广袖一展,宛如花开。
这一场宫变,来得突然,叫所有人始料未及,被镇压的速度也是不可思议。方见被押往天牢,而太医院的御医诊脉,取药给瘫软在位的诸人饮下。
“皇姐,你没事吧?”刚刚服下解药的方梓书试着动了动,发觉气力已然回归,便起身去看平安。平安摇摇头,道:“本宫无碍,恒儿不必担心。”
“皇姐无事便好,无事便好。”他的唇色苍白,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着,显然是还未从这一场叛乱带来的惊慌中恢复,面上却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澄澈的眸子平静无波,显然是极力将恐惧掩藏。
依靠在墙上的鸳鸯服了药渐渐恢复力气,下意识就要前去搀扶平安,却不想因僵立太久,冰凉的双腿宛如失去知觉一般难以挪动步子,胸口的心跳声好似鼓声急躁,仿佛下一刻便要破胸而出。鸳鸯大口大口地吸气,等淡退的体温渐渐回升,确保自己行动如常才走近平安,将她搀扶住。“长公主,奴婢扶你回风华殿。”
平安向鸳鸯颔首,转头对着堂下惊魂未定的众人说道。“今次诸位都受了惊吓,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需上朝。”她又对一旁的方梓书道,“恒儿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是,皇姐。”
明明是欢欢喜喜地来参加一场寿宴,结果却遭遇一场意外的宫变,险些丧命,真是吓破了心肝。服下解药的诸人也实在没有勇气再在这倚梅园多待片刻,听得平安这样说,慌不迭地起身告辞,只恐落人后。“永成王叔今日出手相救之恩,平安在此谢过。”
方舒赶忙扶住欲向自己行礼的平安,宛然一叹:“长公主折煞本王了。本王曾说过若长公主有所求,本王必定竭尽全力,何况此事关乎赵国,关乎皇上。”
平安浅浅而笑,道:“皇上能有王叔如您相助,不愁不为明君。”
“长公主言重。”
曲散人终,寂夜清清,御花园的回廊两边宫灯盏盏宛如星火,将雕梁画栋映得暖融融,来来往往的太监婢女各司其职,见了平安皆是行礼而过,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夜,甚至就在前庭发生了一场变故。
“长公主,今夜之事真是惊险万分,奴婢吓得手足冰冷,都不听使唤了。”鸳鸯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虽然早知道临江王会发难,但是奴婢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在香气中用毒。要不是有永成王爷出手相助,后果可谓是不堪设想。”
“也难为你了。”平安道,“素闻他是谋略过人,本宫并不敢小觑。若要永消后患,必然是斩草除根。本宫若不叫他得逞放松,怎么引出他身后的人马?”
“这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平安一笑,算是默认了鸳鸯的说法。鸳鸯想了想,又道:“不过奴婢有一事不明,还请长公主明示。”
“你是指永成王爷?”
“是。奴婢不明白为何长公主选择相信一直不显山露水的永成王爷,倘若他临阵倒戈,那这布局岂非......”
平安的脚步一顿。“本宫相信他的眼神。”
“总是有人看不透本王,忌惮本王手里有父皇的暗骑营,觉得本王流连帝都不去,对皇位有不轨之心。可是,那皇位真的就这么诱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那高高在上,孤家寡人的地位。本王生在皇家,怎么不知那皇宫不过是外表精致华丽内里腐朽阴暗的牢房。先皇念本王体弱,多加照拂,本王感激不已,只恐不能助皇上稳坐江山,又怎么谈得上觊觎皇位?”
她当日秘密前去王府向永成王爷说明来意的时候,他沉默半天,说的就是这样一番话。平安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洞知世事却又放任自流的无奈而嘲讽。
她起初并不信他,前去求助也不过是孤注一掷的选择。可是看见他的眼神的瞬间,她突然就信了。这位低调而深沉的王爷的确对皇位不感兴趣。
第二十章冻蕊凝香色艳新,小山深坞伴幽人 [本章字数:209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3 16:22:04.0]
方见一事,平安解决得干净利落,却也到底顾忌着曾下令饶恕方见之事而秘不外传,命人鸩死了方见,将他的尸棺派人运回他的“封地”,只让人发出消息来说是临江王突发疾病暴毙而亡。
百姓的生活向来围绕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皇室发生再大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饭前茶后的那些谈资,何况还是一个被丢在蛮荒之地许多年的王爷,这事儿不消几天也就被遗忘得干干净净。
“爹爹,你回来了。”
“莲华。”方才下了官轿迈过大门台阶,便见女儿笑靥盈盈地迎上来,邵东阁只觉得连日上朝周旋的辛苦和疲惫一扫而空,不禁展开了笑容。“今日怎么亲自来迎接爹爹了?”
邵莲华笑眯眯地挽住了邵东阁的手臂,说道:“这几天莲华见爹爹神色疲倦,想来有什么烦恼了,女儿不知道缘由,不能帮爹爹分忧解劳,所以啊,就下厨做了点小点心,希望爹爹尝了点心能开心一点。”
这话说得甚至熨帖。邵东阁哈哈而笑,道:“真是爹爹的好女儿。好,做的糕点,爹爹可不能错过了。”
方及大堂,邵东阁落座。他见桌案上摆了一个素色纹梅的瓷盘。盘中围着的糕点做成梅花状,点心小小的一块,颜色殷红,夹着丝丝缕缕的红梅花碎花瓣,煞是好看。
“这便是你做的点心?”邵东阁微微一挑眉。
“是啊。”邵莲华微微一笑道,“这是女儿做的红梅糕,爹爹不妨尝试。”
邵东阁点点头,捻起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却是皱起了眉头。邵莲华心里忐忑,小心地问道:“可是不合爹爹的口味?”
邵东阁咽下了糕点,微笑道:“女儿亲手做的点心怎么会不好吃?”
“爹爹喜欢就好了。对了,我还叫昭影泡了爹爹最喜欢的梅花茶。”邵莲华道。
邵东阁看着面前的女儿。背负着“第一才女”的名号,她的聪慧毋庸置疑,何况还是这般美丽,就如同名字一般,像是开在艳阳的莲花清贵。“莲华这般善解人意,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娶到你。女儿,你可有心上人?”说起来莲华今年也十五了,是该定门亲事。
“爹爹,我.......”邵莲华的话没有能说完就被茶杯打碎的声音阻断。刚刚端上来的茶水滚烫,随着茶杯的破碎,热水飞溅到邵东阁的脚边,衣袍,染得星星点点。
“怎么做事的?”邵东阁脸色一沉。
“都是奴婢的错,请老爷宽恕。”婢女跪在地上缩成一团颤抖道。
“没事了没事了,你下去吧昭影。”邵莲华替她解围。女子连忙谢过退下,邵莲华才笑道,“爹爹不要生气,这不过是个小意外。”
邵东阁哼了一声,只说了一句:“这些下人要是连这点活都不会做,那还留在府里干什么?”便被邵莲华错开了话题。两人却没有注意到当邵东阁说话时那掩面急奔的婢女陡然停顿了脚步。
“爹爹,你最近心情似乎不大好。”邵莲华接过另外的婢女奉上的茶递给邵东阁,小心翼翼地问道。
邵东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倒没有想到自己的心乱被女儿看得一清二处。不错,自从平安解决临江王方见叛乱一事,她的雷霆手段叫众臣为之一震,暗地里都是十分佩服敬畏,竟使得他前段时候趁着平安和方梓书去往泰山祭天之时所拉拢的势力无形之间消弭殆尽。
这位长公主虽然年幼,但着实不容小觑。先皇下的密旨最早被宣读出来的时候,他在心里是嗤之以鼻的。即使先皇看透他的心思,因为病重无法将他这个大患除去,为了防止驾崩之后自己会不顾一切地撕破脸皮伤害幼帝,也不该“病急乱投医”选择一个寡言少语远离朝堂的公主来监国?
不过十四岁的女子,孤掌难鸣,能有多少能耐?先皇下的密旨最早被宣读出来的时候,他在心里是嗤之以鼻的。即使先皇看透他的心思,因为病重无法将他这个大患除去,为了防止驾崩之后自己会不顾一切地撕破脸皮伤害幼帝,也不该“病急乱投医”选择一个寡言少语远离朝堂的公主来监国?
不过十四岁的女子,孤掌难鸣,能有多少能耐?
即便是她一眼看出唐芎可以隐瞒住闽南瘟疫迟迟来报背后的隐情,即便是她因为各地四起的流言而毅然决然地同新帝大臣同去泰山祭天,他还是觉得这些措施不过是女儿家的绣花招数,不足以无患。
可是谁能想到她负伤回皇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从他的手上拿回权利,而是以新皇寿宴之名猎杀一心篡位的临江王爷。
在宴上,他有一刻真的以为自己的命数尽了,一张老脸骇然苍白,手心冰凉出了冷汗,却不想这不过是平安的计中计。在此之前,她不曾知会文武百官,不惜以身涉险,拿满宴的众人性命做赌注,孤注一掷也要拿下策划多年的临江王。这种胆魄,这样的决断,确是连他也要自愧不如的。
她不用再做什么,就已经收复了人心。他辛辛苦苦经营的势力却被她无形之间扯回去了。功亏一篑的羞辱叫他怎么咽得下去?
“爹爹?”邵连华见邵东阁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竟是一片青白,胸口起伏,好似十分气愤难堪,心内很是不安。
邵东阁的眼皮一颤,好似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茶杯搁置在桌案,对一脸忐忑的邵莲华笑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爹爹。你自去戏耍吧。”
“是,爹爹。”邵莲华原还想说什么,嘴唇嗫喏几下,终究没有说出口,告了退离开大堂。
眼见女儿走远,邵东阁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了大堂角落摆放着的一盆芍药花。雪白如玉的花瓣团团围成一朵,繁复而华贵,即便身处劣境,也有办法散发出清雅的香气,以娴静而高傲的姿态征服世人--就宛如......
瞳孔倏地收缩。
他终于有一种预感。倘若他真的要问鼎天下,那么,平安长公主将会是他最大的障碍。
第二十一章东君欲待寻佳约,剩寄衣香与粉绵 [本章字数:245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17 12:35:31.0]
光阴好似四月间温柔的琼花。在不经意之间盛开,连绵满城的雪色,总以为花季还长,却在下一刻寂灭枯萎。花期轮回几番,四年便宛如流沙从手指间漏过。
又是一年冬。
瑞雪兆丰年。
檐梳未滴,雪肆意而嚣张缠绵在四角凌厉宛如振翅欲飞的屋顶,便是向来气派高贵的螭吻竟也叫它压了一回。这时候,百花开尽杀,只有梅花未冻。诗人有云:“梦里清江醉墨香,蕊寒枝瘦凛冰霜。”说的便是如此了吧,满皇宫的梅花,白梅宛如月冷挂着素华,皎皎之辉,高贵矜持;红梅宛如丹朱落墨,幽香袭人,艳丽妖娆;黄梅宛如香蜜染成,娇嫩无比,典雅秀气。
纤长的手将梅花拦腰折下最美的一段,握成手心的清艳。他微微俯身轻嗅,只觉得幽香浓郁,便是衣袖也染上了梅香。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眸有了一抹水色,那温柔将瞳孔映出一支秀丽的白梅酿成一杯醉人的酒。菲薄而嫣红的嘴唇微微上翘,弯起的弧度浅浅,自有一番惊心的美。
“皇上?”小东西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
他直起身来,漏过梅林花枝瞧见他的容貌,令人顿觉满目春华。俊美的面容宛如被大师雕刻的白玉雕像,寸寸精致。纤长的眼睫低垂,是微微上卷的弧度,轻颤时候宛如白蝶扑扇双翼轻巧地停在了花间,一双眼睛清澈,好似两丸琉璃浸染在水中,一切的尘垢都无法掩藏。正是志学之年,长发束起盘在头顶。
明黄纹着团龙袍彰显着身份。天下恐怕再无第二人敢如此着衣。
赵国天子,方梓书。
比起四年前,他的个子宛如抽节拔穗长了许多,面容从原先的可爱秀气变得更加精致俊美。“走,小东西,去皇姐那里。”
小东西自然不会认为方梓书要去的地方是暖和公主的琼光殿。这几年皇上和长公主的感情越发深厚,莫说是在一起用膳,就算是温课看书也要留在风华殿内。哪怕一个低头批阅奏折,一个提笔写字,一句交流也没有,皇上也是一日开心过一日。凡是有什么好的,总是要叫人先送去给长公主挑选。
“想什么呢你。”方梓书回眸看他,疑道,“还不快走。”今年的梅花开得这般艳绝,皇姐见了定然欢喜。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她一贯淡淡的笑容。
“喏。”方梓书兴冲冲地走进风华殿内,顾不上殿内婢女内监们齐齐下跪喊的“皇上万岁万万岁”,便掀开了帘子要往内室走去。“皇姐,你看......”
殿内空无一人。
他掀帘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也凝固。怎么会,平安素来不爱出门,平时的这个时候她都是在内室看书的。
“回皇上。”察言观色的婢女大着胆子进言,“长公主殿下去了太傅那里。”
垂在身侧的右手握着的梅花一动。方梓书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
太傅府便在东宫侧,以便天子随时问疑。薛含意性子淡泊,不爱奢华,是以太傅府的一切陈设以简单为主,尤其被白雪覆盖了一层,更显得清冷空幽。
此刻的平安正在大堂和薛含意下棋。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势均力敌,分庭抗礼。落子都要分外小心,一个失误便是满盘皆输。鸳鸯站在平安身后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打扰平安思虑。这时却觉得袖子叫人一扯,她往旁边一瞧,才发现是侍书。侍书见她终于回过头,立刻露出笑容。手势示意她跟他走。
鸳鸯原是不肯,只是侍书一直拉着她,她怕纠缠时打扰平安,便只能跟他去。
平安的眉头颦蹙,屈指轻叩椅背。落在棋盘上的目光不知看到什么竟是一凝,轻叩的手指顿住。白玉的棋子顺着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了棋盘的一角。
薛含意一顿。
平安抬眸注视着薛含意的眼睛,慢慢地说道:“这盘棋,是本宫赢了。”并不是平素淡淡的笑意,她的唇角一点一点上扬,像是等待花季的蔷薇终于慢慢展开了华彩,映着一张冰冷的玉容染上了暖阳。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笑,想不到竟会如此叫人惊艳震撼。
见薛含意愣愣地看着自己,平安俯下身摁住了那颗决胜的白子,秀眉微挑起,目光竟似挑衅似得意:“七年来,这是本宫第一次赢了你。”
十八岁的平安已然绽开绝艳的风华,四年前的她还是冰冷的,含着霜雪含苞开放的白梅,风华摄人,叫人不敢直视的冷艳,而今的她依然脱不去一身的冰寒之气,却更是初雪融化在暖阳照射下尽力绽放的红梅,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难言的娇俏。
不容人亵玩而赏心悦目。
“是,是臣下输了。”薛含意含笑道。
刚踏进太傅府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迈出去的足悬在了半空,一手扶着门框愣在了原地。他以为算是了解平安,四年的相处中算是与平安亲近了,可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平安露出过这样粲然的笑容,像是种子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开出惊艳的花儿,极柔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