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一顿,放下了手。那钗依然在发间招摇。司徒末满意地笑了笑,付了银两。
“说吧。”
“他开得条件虽好,可是。”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却不屑于窃国者合作。”
平安看着面色难得正经的他,说道:“还有,你并不满足他开的条件。”黄金白银,燕国也不是没有。司徒末在战场上征战杀伐,攻城略地,可谓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城池三座,他更是看不上眼。
司徒末也看着她,眼神突然凌厉起来,强大的压迫从身上扩散,平安却似毫无察觉,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他大笑起来,道:“平安长公主果然是聪慧过人。”他很坦率地承认,“不错。他的条件,司徒,不稀罕。”
“燕国此次对赵国的试探,可是为了日后?”
谈起国事,玩世不恭的笑意从他的脸上消失。“一山难容二虎。燕赵两国离得太近,一日不除,宛如芒刺在背。”
平安道:“本宫自然明白。燕赵两国迟早要开战。但是,本宫求上将军一事。在本宫除去他之前,燕赵不开战。”
司徒末笑了笑:“可以。”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不是他按捺不住出手,就是平安决心拔瘤。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有一个结果。
平安见他答应下来,展颜一笑:“多谢。”
司徒末愣在原地。他知道平安美貌,却也知道赵国长公主性子冰冷,不苟言笑。可是在此刻,她对着自己粲然而笑。那种笑意,仿佛催开了春日的繁花,冬雪被暖阳融化,惊心动魄的美丽。饶是他心定如此,也被震慑得浑身一颤。那一瞬间,他都觉得只要能看见平安的笑,为她做什么都是甘愿。
美人是毒。
真是,笑不得啊。
是夜。平安回宫。方梓书在宫门口等候,踱来踱去不知几回。一见到平安就面露喜色:“皇姐你回来了。”
平安颔首。随着这个动作,她头上的钗上面的小珠子便轻轻动起来,声音清越。
方梓书的目光深了一渊。他怔了一下,道:“皇姐你没事就好。那朕就先回去了。”
平安却叫住了方梓书:“恒儿。”
方梓书回身,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皇姐有何吩咐?”一双明亮的眸子暗含着期许。
少年初长成。如今的他清瘦俊彦,唇如丹朱,气质卓卓,早不是最初的那个孩子模样。“你有心了。昨日宴上,你做的很好。”反应机智不失圆滑,谈话尺寸把握适度,已然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势。
“谢皇姐。”他垂下眸子,菲薄的红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平安顿了顿,道:“再过半月便是你的十三岁生辰了。”
“是。”
“十三岁。”她道,“是时候选秀了。甘泉宫该有个主人。”
方梓书僵住了身子,纤长的眼睫剧烈一颤。平安的话好似晴天霹雳一般,将他的神识全数摧毁。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瞪大的双眼有瞬间的空洞。
他一字一字地问,好似怕自己记不住。“皇姐的意思是要朕......大婚?”
此刻的月色已经很深了,打落在平安的雪色的长裙,上头的梅花凝了雪,清冷得很。精致的玉容在银辉之下更透着几分寒凉。她立在他的面前,面色平淡地道:“不错。”
方梓书闭上了眼睛,声音涩然:“朕,明白。”
平安满意地点点头道,“你能明白,那是最好。”
突然起了风,将合欢花吹落了一树。粉红色的绒绒,在空中打了个转,些许停在了他的肩头,发上,顺着衣襟幽幽地落地。些许飘进了水池,扑向温柔的荷花。
月色凄清,好似打湿一地的水光。
方梓书站在合欢树下看着平安远去的背影,慢慢地蹲下身子将自己搂成一团,宛如失去了知觉。
小东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上一次看见皇上这个样子,还是先皇刚刚过世的时候。才五岁的皇上也是如此,将自己抱成一团默默饮泣。
可是十三岁皇上选秀大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长公主一说并无过分之处。本该是举国欢庆的大喜之事,为什么皇上会有那样伤心欲绝的神情?
他望着方梓书,见他的目光痴痴地停留在长公主离开的方向,心里一颤。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冒上脑海。
皇上梦遗,初通人事。他曾经一度以为皇上是看上了哪个姿色秀丽的宫女,还进言说纳入后宫便可。那时候皇上是怎么样的反应?
他淡淡地笑了笑,一手屈指轻敲桌案,一手抚摸着通身碧绿的箫,目光中隐隐含着惆怅,叹息道:“她是不一样的。那是天上的......明月光。”
他一直不明白。可是今夜心念一动才懂得他说什么。那些原来不以为然的小细节此刻想来是如此惊心。长公主和薛太傅下棋那一回,他说两人相配,那一刻皇上看他的眼神好似要杀人。今日长公主答应和司徒末出宫,他坐立难安,还膳食也不能用。碍于自己不能出宫,便守在宫门口一直等待,从早间到如今......
看见长公主的时候,皇上的喜悦写在脸上,长公主烦心,他便整日愁着眉头,只盼能替她解愁。长公主夸他,他便高兴,长公主若是对他叹息,他便茶饭不思。
皇上喜欢的根本不是什么宫女,而是......
小东西瞳孔倏地收缩,不敢想下去,惊讶和震撼宛如浪涛在心底咆哮。怎么会,怎么可能......
第二十八章临水一枝春占早,照人千树雪同清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1 12:29:10.0]
鸳鸯看见入殿的平安时,目光落在她头顶的钗子,脸色明显一顿。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平安戴过钗子,尤其是这般娇俏的颜色。淡淡的粉色,莲花盛开妆容,银钗上的小珠子宛如被夜色惊破,发生瑟瑟的清越声音,甚是可人。十分的姿色,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得更是清透。那种美丽,雅致而秀气,与平时的高高在上的冷艳不同,像是夜间的睡莲被清风轻轻催开了芬芳,温柔而缱绻。
平安自然也觉察到鸳鸯的目光,微微颦眉,伸手将钗子取下来搁在了桌上。“你处置了吧。”
“喏。”鸳鸯应声。见平安掀帘入内室后,她将静静躺在桌上的钗子握在手心细细瞧了瞧。这钗子样子别致,做工也不算差,但是银非纯银,绝非是宫中之物,而且长公主出宫之间明明发上没有钗子。
想来是和上将军司徒末出宫的时候,上将军给长公主戴在发上的。不过,能让长公主戴上钗回宫,也算是这个司徒末有本事了。鸳鸯想到平安颦眉嫌弃的模样,心底无声而笑。平安只说要她处理,也没明说是丢弃,藏着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两日后,平安送别了燕国使者。别时之地乃帝都之外三里的万柳坡。万柳坡,顾名思义便是柳树重重,连绵一片。柳树本是春日婀娜,不过万柳坡却是稀奇。此地一年四季的柳树都是枝繁叶茂,青翠连绵,千丝万缕迎风招展,好似挽留着行人。是以得名,万柳坡。
“不想是长公主亲自送行,下使倒真生出不舍之情了。”司徒末一挑眉,好似果真十分惋惜。
平安淡淡地道:“上将军倘若肯留在赵国,平安自然不甚欢喜,也省得上将军不舍。”她的语气很淡,眼神却定定地看着司徒末,并非似开玩笑,而是在诚心留他。
顾长清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再看着司徒末痴痴地看着平安的模样,心里更是慌张。此番示威并不顺利。这也罢了,不过是来打探虚实,可是倘若司徒末因为贪恋赵国长公主的美貌而不回燕国,这损失可就不止一点点了。他越想越觉得后背阵阵寒凉,连忙赶在司徒末前面答道:“赵国虽好,却非故里。司徒将军定然是思念亲故,迫不及待地要回燕国了。”
“是吗?上将军?”平安的眼神一转,妙目无波澜。
司徒末看了看脸色诡异的顾长清,再看了看平安,似笑非笑道:“自然。”
顾长清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平安的脸色毫无变化,语气依旧淡淡:“那么就祝上将军和太史令回程顺利。”
“谨借长公主吉言。”顾长清慌不迭地道,“下使告退。”
顾长清先行退回马车。司徒末也正在转身上马,平安却叫住了他。“上将军。”
司徒末回过头。平安的下巴微微扬起,有着矜傲的弧度。她的眼神平安,却隐隐含着肃杀的刀光之气。她话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道:“燕赵两国开战,赵国未必会输。上将军可要小心了。”
司徒末淡淡笑了笑,回答道:“司徒不敢小看。只是燕国对此志在必得,只盼短兵相接时候,长公主还能气淡神闲如此。”
“平安也愿将军能如传说中一般英勇。”
两人站得高,说的话除了自己旁人也听不清,明明字句之间尽是硝烟之势,偏偏一个含笑,一个静言,不知道的人看上去好似在依依惜别。
小东西看了看站在高处“叙话惜别”的两人,再看看身边的方梓书,心内不由一声叹息。昨夜长公主和皇上说完要选秀的话之后,皇上在树下待了半天,直到后来他见更深露重,实在不忍,向前去提醒了之后皇上才回宫。箫声响了彻夜未停,早上他进去伺候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方梓书一句话也没有,木讷地任由他穿衣,伺候洗漱,跟随众人来送燕使。
直到方才,他才看见他黑暗深沉的眸光中有微光一闪。那是对司徒末的嫉恨或是对长公主......
他没有再想下去。
燕国一行人终于离去。平安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骏马之上的那人回望一眼,毅然决然地驾马追上了前面的人。一阵清风,吹动了她未挽起的长发,掀动雪青色的裙角,上面的黄梅开得典雅,仿佛能散开芬芳。
鸳鸯走向她:“长公主?”
“回去吧。”平安淡淡地收回了视线,转身下了山坡。
“喏。”
平安走下来,却停在了方梓书的面前。她颦眉,问道:“恒儿,你可是身体不适?”昨夜她看见他的时候还是唇红齿白,精神奕奕,怎么一夜之后的他却是唇色发白,好似大病一场。“你可曾唤太医?”
”方梓书慢慢抬起眸子,浅笑道:“朕只是昨夜没有睡好,不用请太医。多谢皇姐关心。”原本一汪秋水灵活如珠的眼眸如今却好似一滩死水沉沉,没有半点精气神。那笑,极浅淡,仿佛随时要化开在风中的云朵。
“没事就好。”平安点点头道,“选秀在即,恒儿可要保重好身体。”
方梓书的身子微不可见地僵住。他低垂下眸子,声音淡淡地传出来:“是。请皇姐放心。”
回宫之后,平安下诏颁布了这一消息,众人不自觉有几分惊讶。皇上选秀大婚,意味着皇上长大,有着支撑国体的能力,而面临亲政相信也不远。平安长公主在这时候要皇上选秀,岂不是告诉众人她有让权之意?
疑惑是疑惑,但终究没有人将它问出口,各自领了命令退下去。
选秀定在两天之后。届时各家符合条件的秀女都会来宫中面见皇上,由皇上和平安长公主共同选出静敏柔顺,端庄得体的女子为后。
母仪天下的尊贵,不知道最终是花落谁家?
这一切,到了两天之后自然见分晓。
第二十九章飞棹参差拂早梅,强欺寒色尚低徊 [本章字数:200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3 18:59:43.0]
选秀大典,不可谓不隆重。四年前错用梅花香办砸了方梓书的生辰宴会,差点使得赵国易主,虽然平安长公主事后并未怪责追究,但是礼部侍郎一直心存惶恐。之后的宴席,谨慎再三,力求隆重而无失。
皇上初次的选秀大典,决定了天下国母的出现。如何重要的事!礼部上下自然尽心尽心,以策完全。
初阳东边,光辉淡淡,是橙色的光晕,打落在地上仿佛是一层碎金。鲜红如血的地毯铺成在层层台阶,一路延伸到殿门。两边是枝条柔长,花团锦簇的五色海棠。花似青女以风梭露机细细编制出来的锦带,花朵精致,颜色喜庆。
高台之上端坐着一身明黄色的方梓书。他静静地坐着,俊美的面容之上竟是毫无表情。而身侧的小东西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左侧的平安,眼睫一颤。
沉重的殿门被打开,发出“吱吱”的声响。短暂的沉静后,传来内监尖细的声音:“传兰台令史李宛平之女李真,侍御史刘益农之女刘眺,京兆尹王锋之女王霜觐见。年皆十三。”
“臣女李真,刘眺,王霜参见吾皇万岁,参见长公主千岁。”嘤嘤如黄鹂啼鸣。云鬓花颜,金钗步摇,紫衣粉裙,一片浮丽。
“免礼。”平安淡淡道,“抬起头给本宫看看。”
“喏。”三女一同应声,慢慢抬起头来。天颜不堪犯,即便是长公主说了抬头,也不过是露出七分姿容。不过这已然够平安看出三人的差别。虽然同样的美貌,但是最左侧的李真身姿曼妙宛如四月春光里垂岸的杨柳,柔弱而纤细。一身雪青,显得整个人精致而端庄。兰台令史李宛平典校图籍,常年与书籍为伍,连他的女儿身上都带着那么一股书卷香气。中间的刘眺生的苗条,眉目却甚是英气,即使穿着柔软的丝绸衣裳,也遮掩不住干脆利落的气质,浑然不似闺中小姐而如江湖侠女。而右边的王霜身量极高,肌肤雪白,姿色很是出彩,好生惹眼。
“恒儿,你喜欢哪一位?”平安看了只觉得各有好处,想着是替方梓书选妃,总要问过他的喜好才是。
“皇姐的眼光好,还是请皇姐替朕选了吧。”方梓书恭恭敬敬地道。
“那好。”既然他这么说,那平安也就做主了。“留下兰台令史李宛平之女李真。”刘眺眉目跳脱,想必是直性子,这诡谲的后宫容不下这等不受控制的生机。若是进了宫,想必存活不了多久。而王霜虽然姿色最艳,却流于艳俗,不如李真的温婉大气。
果然,等她一宣布答案,王霜的面色已含不忿,却碍于皇权不敢质疑,忍着气低下身子谢恩。而刘眺倒没什么想法,一派洒脱。李真不卑不亢,喜色不外露,大大方方地谢了恩退出去。
接下来的几批秀女模样虽然不错,却是过目即忘。表现中规中矩,无挑剔也无可圈可点之处。平安挥手让她们都退了下去。
“翰林院学士姚理之女姚丽芬,左都御史司马常之女司马春寒,年皆十三。镇国大将军洛鸣和之女洛慧心年十四。传三人觐见。”最后三位秀女进殿。
方梓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眸望向台阶下的三人。姚丽芬美艳,司马春寒清雅,而洛慧心......
她着了一身月白色的纱裙,上面纹着秀雅的芍药花,将她窈窕的身姿裹住。微微抬起下巴,显露出来的是一张秀气的面庞。她的风情还没有绽开,眉目之间带着青涩。可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似能吸引魂魄,美得有些惊人。肌肤吹弹可破,大约是窘迫,面上显现出一团淡淡的红晕,更是可爱。
难得的美人。
“留洛慧心。”平安的声音淡淡。
“臣女谢过长公主,谢过皇上。”洛慧心眼睛里有水波微微一颤,规规矩矩地跪下谢恩。
所有的秀女都已经阅完,接下来便是从入选的十三位中选出后宫之主。殿门的十三位秀女和她们的父亲都在候着,目光中不免都带着几分亟盼。
“圣旨到。”太监平时听来太嫌尖细的声音也宛如天籁一般。众人跪了一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登基至今,按祖规选秀。秀女出众,然则后位唯一。今见镇国大将军之女洛慧心,门著勋庸,温柔贤淑,足以母仪天下。而兰台令史李宛平之女李真贵而不恃,谦而益光,封为淑妃,上卿周有望之女周雅素静敏有仪,恭顺纯良,故而选入**,封为良妃。其余秀女皆以才人身份入宫。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片跪地谢恩之声。在那一片憧憬着今后的荣华富贵的笑脸中,唯独洛鸣和面色平淡,好似早就料到一般。
“长公主所料不错。”鸳鸯垂首道,“邵莲华果然因得急病而错过了这一场选秀。”
平安淡淡一笑。选秀的秀女年纪在十一岁到十五岁之间。邵连华固然符合条件,却绝对会因为心里有喜欢的男子而想方设法推拒这场选秀,而邵东阁......他心里要做成的事情,前提便不能和皇室扯上任何关系。倘若邵连华入宫,不单会使得他束手束脚,也会给他行动的借口添加难度,是以他自然顺水推舟。
“接下来就是准备恒儿大婚的事情了。”平安揉眉道。“估计又是一顿好忙。”邵东阁不让邵莲华入宫,也不会轻易让因为洛慧心而形成的联盟轻易结成。只怕背地里不知要使出什么手段。“吩咐下去,盯紧邵东阁。洛慧心那里,记得派人去保护,大婚之前绝对不可以出任何的差错。”
“鸳鸯明白。请长公主放心。”鸳鸯说道。
“那就好。”平安顿了一顿,慢慢地说道,“这一次,本宫就要背水一战。”有些事,拖得越久越是心病,实在耽搁不下去。不成功,便成仁。
第三十章缀雪枝条似有情,凌寒澹注笑妆成 [本章字数:201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3 10:42:02.0]
天子大婚,平安长公主下诏消息所传之处均减赋税一年,以示普天同庆。在婚前,按照祖例,皇帝应派遣官员告祭于天地、太庙、奉先殿,然后向太后行礼,告知此事。不过太后侍奉青灯,不愿叫人打扰,只派贴身侍婢女青雪前来贺喜。
“太后娘娘得知皇上大喜,却碍于身奉我佛,不能亲自前来向皇上道喜。是以特意派了奴婢前来向皇上庆贺大婚之喜。”
方梓书也没表现出失落,只是淡淡道:“还请青雪姑姑转告母后,就说儿臣领受。只盼母后身子康健。”
“奴婢一定会的。”
青雪退下。方梓书呆呆地在寝宫内坐了很久。碧箫静静地躺在桌案上,通身莹透,似有流光。小东西进殿,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用膳了。晚间奴才叫他们准备些皇上爱吃的菜色,可好?”
方梓书没有说话,目光定定地落在桌上的一卷画轴。
小东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自觉浑身一颤。他默默地退了下去。
画上是一个女子,素衣乌发,目光冰冷如雪。衣裳上的梅花开得妖娆而艳丽。
礼部最近可是忙翻了天。为了将这次大婚典礼办得隆重,一干人费尽了心思。金碧辉煌的宫殿,处处悬挂着鲜红的绸缎,在风中招摇,烈烈如火。花样别致的宫灯点亮,挂在梁柱,将整个宫殿照耀明如白昼。雕栏玉砌围着的碧湖,粉色的睡莲在夜色里徐徐展开,姿态楚楚动人,开在一池碧水中宛如沉睡的美人。精致的莲花宫灯飘在水面,中间小小的火苗宛如星斗,将池中的美景照的清楚。
甘泉宫中一片鲜红,婴儿手臂粗壮的龙凤红烛静静地燃着,一滴滴红泪无声垂落。大红的纱幔,大红的龙凤锦被,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安静地坐着,等待新婚夫君来掀起盖头。
入目满满的红色,好似融化的鲜血,要将他整个人湮没,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寓意和乐美满的合卺酒在小巧的羊脂白玉杯,仿佛盛着一杯新鲜的血液,就连盖头下的新娘在他的眼里都成了随时有可能幻化显出獠牙的妖魅。
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喜之一。可是他却只觉得可怕,好似窒息。
嬷嬷已经退出去,临走前嘱咐他一定要亲手揭下新皇后的盖头。他想要向前,却觉得脚步沉重宛如缚着千金巨石,叫他寸步难移。
那是他的皇后,却不是自己心爱的女子。从今后,他将和她举案齐眉......
认知到这件事,方梓书的眉头突突一跳。他好似受了惊吓一般后退了一步,打开大门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外头清风徐徐,带着睡莲淡淡的香气。鲜红的绸缎飘摇,宛如女子的水袖轻轻地吹拂过方梓书的面庞,很是温柔。方梓书刚刚迈出去的步子突然停驻,他的瞳孔倏地收缩。
雕廊画柱,她静静地倚靠在白玉围栏。一身极素的衣裳,纹着的梅花从裙角一路盛开到腰间,艳丽而冷绝。玉簪未曾挽起的长发被风吹乱,缠绕成结。她静静地站着,宛如修竹立在风雪。看着他的目光好似冰封的湖面,毫无波澜。
“皇姐。”方梓书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回去。”声音像是落在梅花上的雪花,淡而冷。
“皇姐,朕不想......”他平素最喜爱看她的模样,即便是冰冷不说话也觉得赏心悦目,满心欢喜。可是这一刻,当她的冰冷直直地面向他,迎面扑来的冰寒之气竟好似封住他的七经八脉,冷得令人心生畏惧。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告诉她,他一点也不喜欢殿内正等着他去掀盖头的皇后,他的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除了她,旁人再也容不下。可是......
“回去。”她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一步一步走向他,她走得那么慢,好像每一步都踏着冬日最盛的皑皑白雪。目光里的水波凝结,盯着看久了,似乎还能看见白雾。出口的话字字清晰,仿佛碎裂在地上的冰珠。“本宫为你选秀的目的,你应该很清楚。”
“朕......”他怎么会不明白。皇姐为他选秀,那么多的女子不过是个过场,唯独是想要洛慧心。洛将军极为疼爱这个小女儿,借着选秀之名将洛慧心招进皇宫,无疑是拉拢了洛鸣和。
平安要的不过是个筹码,这一场婚姻并不需要两情相悦。
“朕明白。”方梓书垂下了眸子。笼在衣袖里的手微微颤抖,他努力地忽略,假装自己能如面上那般平静。
“既然你明白。”平安顿了一顿,淡淡道:“进去吧。”
“......是。”
方梓书在她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往甘泉宫走,将门合上,隔绝他和她。那一刻,清风乍起。红绸舞动,绕过他的视线,生生将平安的面容遮掩。他只看见平安素衣的裙角被风吹动掀起了一角。那些凉风好似穿透了衣裳钻进了他的心底。冷的可怕,空洞得可怕。
他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只是一滴,那泪水却含着绝望的味道。
眼见方梓书重新回到殿内,平安才转身。湖中的睡莲不谙世事,在夜色里妖娆。
鸳鸯走向她。
“如何?”
“一切如长公主所料。洛小姐在府中时遭遇几次暗杀,都被我们安排的人挡掉了。”鸳鸯汇报。
纤长的手指曲起,轻轻叩击着围栏。“很好。婚礼既成,那我们也可以准备出击了。”
“喏。”
“在那之前。”平安顿了一顿道,“你去想办法让本宫和她见上一面。”
“长公主说的是?”鸳鸯先是一愣,再看平安的眼神,突然就领悟过来。“是,鸳鸯明白。”
“回吧。”平安淡淡地道。刚刚走出几步,她却停了下来,回望甘泉宫中静静点燃的红烛光。
“怎么了?”鸳鸯奇道。
平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什么。走吧。”
第三十一章伍相庙边繁似雪,孤山园里丽如妆 [本章字数:200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4 10:48:19.0]
月色打落,像是牛乳洗涤了一池的碧水,好似丝绸轻轻地覆盖在莲花花瓣之上。细细聆听,似乎还能听见锦鲤缠绕在根茎嬉戏的水声。那碧叶红荷微微而动,仿佛姿态曼妙的少女迎风招展,楚楚动人。
邵府。书房内一灯如火,软暖的光照亮一片。屋子的装设是极为朴素的。一张桌案,上摆着几本书籍,另有一个精致的瓷瓶,颜色瑰丽,瓶身描绘的莲花栩栩如生,宛如凑近了闻还有淡淡的香气。四面白墙,只在桌后的空白之处挂了一幅画像。画上的女子一身月牙白的衣裙,衣裳上的莲花开得极为秀气。乌发挽髻,簪着一支银簪,垂落的小铃铛别致如莲花。她的双手交错坐在椅上,秀美的面上带着微微的慵懒,眼神妩媚宛如秋波,含情脉脉的模样好似望着心爱之人。
本是寂静的屋子,却听见轻微的声响,似乎是老鼠在翻箱倒柜,磨牙咬柱。
邵东阁推门走进书房时,散漫的目光凝结如冰,带着一抹微不可见的警惕和杀意。“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有没有说过,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都不可以踏进书房!”
“老爷。”婢女正端着茶水要往桌上放,不想遭到邵东阁的训斥,当下吓得浑身一颤。端盘从手里落地,茶杯碎得四分五裂,热茶洒了一地,冉冉有白色的雾气升起。“对不起,老爷。小姐说,老爷在书房里处事太晚,恐怕困乏得很,是以叫奴婢送来提神茶。”她伏在地上瑟瑟可怜,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显然是惶恐不已。“奴婢知道老爷不许人进书房,可是,可是......奴婢来的时候老爷不在,所以奴婢就想将茶水放在桌上便出去的。奴婢不是故意的......”说到最后,话音里面带着哭腔。
邵东阁原先是怒极。他早就吩咐过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书房。这么多年,下人也不曾违反过。而眼下的这个小婢女伏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即使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也能猜想到必然是脸色发白,惶恐不已。一口一个奴婢,卑微而可怜,好似他是举着闸刀的刽子手,下一刻便要取走她的性命。他似乎对她真的狠心了一些。当初的愤怒延续至今,都已经十五年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当年,那个女子似乎也是如此。一张清秀的面孔苍白,失去了血色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眼神畏惧而绝望,跪在自己的面前哭泣着,哀求着......事情隔得太远,回首仿佛已经是前生。湮没的曾经,只有一个模糊的大概了。
沉默了良久,他好似叹息,道:“既然你是奉了莲华的令,那就罢了吧。只此一回,下次再犯,决不轻饶。”
婢女似乎很惊讶,抬头看他的目光含着诧异和不可置信。盈盈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裙,染开的模样好似温柔的莲花。但是那些怔忪不过是瞬间,很快就被喜悦替代。“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下去吧。”邵东阁背手,再没有看她一眼。
“是。”婢女颤巍巍地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端起托盘往外走。她走得很快,仿佛惧怕邵东阁会在下一刻改变了主意。
说回平安这厢。风华殿内夜明珠熠熠生辉,照耀满堂华彩。紫檀的香气从金兽口中吐出,白雾升腾。室内一片安宁之气,只闻见清风穿透使得平安正坐着看书。书页久久未曾翻动,她的目光虽然落在书上,却是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曲起,轻叩桌案。手指动作很快,好似心思急速翻转。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这么不安。
长公主。”鸳鸯掀开了青帘,带进晚风的寒凉。她的声音有着因为过度高兴而显得有几分颤抖。她压低声音靠着平安的耳朵道,“事情办成,那些东西都拿到了。”
手指顿住。平安的眸光中划过一道流光,她的语气淡淡,却能听出一丝喜悦:“没被发现?”
“没有。”
“可有告知兵部以及......”
“请长公主放心。”鸳鸯说道,“几位大人都已经收到了长公主的暗令,表态说一切听从。”
“很好。”她合上了手里的书,笑意涌上了眼底,被冰雪封住,凝结一片寒锐。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向窗边推开了窗扉,外间清风大起,碧池一片红浪。
她沉默了片刻,道:“吩咐下去,等候我的指令。这一次......”手指沿着雕花镂空的朱窗慢慢划过,一白一红,相互映衬,在月色下有着格外惊心的美丽。
鸳鸯站在身后,只看见她精致的侧脸,被银辉一照,更是清冷十分。她听见平安道:“这一次务必要清理干净了。”
鸳鸯没有说话。她只是在心里想:长公主忍了四年,筹划那么久就是为了有一天除去后患。这一次,绝对不容许失败。
她暗暗叹息一声,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才好。
与此同时,方梓书正在寝殿中吹箫。按理说,大婚不过三日,皇上和皇后理应是如胶似膝,恩爱缠绵。可是奇怪的是,自从皇上出了洞房,就没有想过进甘泉宫。淑妃和良妃那里更是一步也未曾踏足,只是整日在寝宫里吹箫。
箫声哀婉而凄清,好似哭泣,好似悲鸣,叫人不忍心再听。
宫中的人心怀疑虑。莫不是那几位不合皇上的心意?可是怎么想也觉得不该啊。皇后洛慧心出身高贵,淑妃气质高雅,良妃温婉可人,更是同样的美貌无伦,皇上没有道理一个也不喜欢啊。
有大胆的内监偷偷拉着小东西问。
小东西板起面孔将好事者恫吓走,回望被帘子遮掩的内室,箫声越发婉转了。他长叹一声。
那些再好的,再美的,都不是皇上心里的那个人啊。
第三十二章燕脂桃颊梨花粉,共作寒梅一面妆 [本章字数:223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5 10:44:04.0]
七月中旬,满池的莲花抛却了羞涩,尽展风华。粉衣黄蕊,碧叶重叠,承托着滴滴雨露,晶莹圆润的水珠被清风吹得摇摇欲坠,下一刻便顺着平滑如伞面的碧叶滴落,溶化的瞬间飞溅了水花。那动静,惊动了正成群嬉戏的锦鲤,立刻散开去,甩着尾巴逍遥,晃动水上涟漪一圈又一圈。
清风吹散,一片淡淡的芙蓉香。
平安靠在围栏静静地看着水面。长发倾泻宛如墨泉,铺陈在月牙白色的衣裙,清风带动了衣袂,飘飘然宛如登仙。她的手指轻叩着玉砌的围栏,不徐不疾,好似和着不远处的箫声。
“长公主。”鸳鸯向前,低眉垂首,声音浅淡只够平安细听。“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长公主的指令。”
平安道:“莲花清姿绝艳,无人共赏实是可惜。派人去邵府请邵丞相,就说本宫有感邵丞相近日为朝政之事烦忧,见碧荷园莲花开得甚好,便想着请丞相来赏荷共饮。”
“喏。”
邵东阁接到平安的口谕时,正在和谢寒词对弈。等内监念完口谕后,伏跪在地上的邵东阁眼底划过一抹诡异的流光。等他抬眸的时候,面上一片平淡:“有劳公公。长公主有请,臣下不甚惶恐。本该立刻随公公去,只恐衣裳不整,失礼于长公主殿下。请公公先行禀告长公主,容臣下换身衣裳。”
“好说好说。”内监怎不知他如今权势在手,不好得罪,何况长公主身边的鸳鸯姑娘早就警告他,无论如何,都要请邵大人入宫。他笑得有几分讨好,“邵大人请便。”
等内监的身影走远,邵东阁才站起身来,静默了片刻。谢寒词颦眉道:“长公主此次突然唤丞相入宫,只怕有诈。丞相不如推病......”
“嗳。”邵东阁却举手拦截他的话,唇边有一抹淡淡的笑意,“就算她有心要做什么,恐怕也无力。”如今朝中的臣子都有把柄在他的手里,不得不跟随他的脚步。即便改变不了洛鸣和和皇上的联盟,说服不了那几个老顽固,但是他现在的势力也已经足够和他们分庭抗礼,不需畏惧。
“既然长公主想玩,那本相就奉陪。正好,这也是个好机会。”
谢寒词的眉头突突一跳。“丞相的意思,莫非是?”
邵东阁斜睨他一眼,眼神突然暧昧下来,含笑道:“那不是正好给谢大人机会将那高高在上的人儿拉进自己的怀里?”
“这......”谢寒词浑身一僵,俊雅的面容也带着几分苦涩,无声笑了笑叹息道,“怎么可能?”
“有何不可?倘若此事能成,距离谢大人怀抱美人也就不远了。”邵东阁见状,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冷笑道,“无爪的凤凰,纵然再难得,也不是不能。”
“丞相说的是。”谢寒词似乎被他说动,眉色之间犹豫之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寒词一定尽全力辅佐丞相。”
邵东阁满意一笑,点头道:“如此便好。”谢寒词才情兼备,又是人品风流,与平安似乎曾有旧情,刚刚入仕就被平安委任大理寺卿。他原本还以为这枚好棋是轮不上自己拉拢,没想到却得知那么一件事。谢寒词在一次禀报政事时,因和平安长公主单独相处,一时情难自禁向其吐露心意。平安长公主闻之大怒,冷冷地斥责,直言他痴心妄想。谢寒词失魂落魄,竟在酒家买醉。
这无疑是上天赐给自己的好机会。他此前多次拉拢,以权势,地位,财富引诱,却被他不咸不淡地推拒,就连想要送给他的美人也被婉言谢绝。他原以为这青年无欲无求,想不到心里藏着这么个人。
他连夜赶到谢寒词所在的酒家,几番试探性地安慰,终于以平安长公主的归属说动了他。
那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必然想不到,青年的仰慕好似曼陀罗花酿成的酒,起初是醉人的芬芳,到后来被她拒绝后便成了鸩杀的毒药。
一念成痴,一念成魔。
若是如此,他即便是得到了这样的人才,也不一定放心地重用。说起来,还要多谢长公主呢。
邵东阁换了一身雪青色的衣裳,确定仪容无失才上马车往宫中去。鸳鸯等候在碧荷园的门口,一看见他来便迎上前,施礼道:“邵大人,长公主已经等候多时。请随奴婢来。”
邵东阁知她是平安的贴身侍女,当下点了点头,跟着她进入园子。
临湖设宴。邵东阁入园便看见这样一幅画面。平安坐在椅上,面朝着围栏外的莲花,专心致志地欣赏着。素衣乌发,背景是碧叶红荷,景色无双,美人如玉。
鸳鸯向前:“长公主,邵丞相到了。”
平安好似才回过神来,慢慢转过脸,目光落在邵东阁的面上,语气淡淡:“邵大人来了。”
邵东阁垂眸:“臣见过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平安道:“邵大人不必多礼,请过来坐下吧。”
“喏。”
邵东阁依言向前坐下。桌案上摆着的糕点精致,宛如花瓣盛开,粉色娇贵。白玉酒壶共两个汉代和田白玉祯贰杯静静地摆在一边。鸳鸯小心翼翼地执着酒壶倒酒,眼看一注紫红的液体倒进了玉杯,没有丝毫漏出来,她才慢慢地退下。
“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酿制窖藏约三十年,味道甘醇幽香。不知道丞相会不会喜欢?”平安亲自端起酒杯递给他。邵东阁连忙接下,连道不敢。“多谢长公主美意。”浅浅啜饮一口,顿觉满口生香。邵东阁赞道:“果真是上品,如非承蒙长公主的恩典,臣下想必此生无缘品尝了。”
“邵大人真是说笑。”平安淡淡道,“整个国库都由着邵大人任意自取,何况一壶酒?”
语气很轻,邵东阁却是浑身一颤,杯中的酒水也动荡。他面上也撑着一片平静,疑惑道:“微臣不明白长公主所指。”
平安也没有追究,只是转头面向池水,问道:“邵大人觉得这莲花开得如何?”
“莲花盛开,极为秀美。”邵东阁不明白平安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但是这无疑是他喜闻乐见的。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心里已经全然没有一开始的坦荡,反而隐隐觉得不安。可是那不安的点在哪里,他却也想不通。
“既然邵大人觉得美,就多看看吧。过了今日,只怕就没有机会了。”
邵东阁手中的茶杯终于没有稳住,跌碎了一地。那鲜红的酒宛如鲜血,蜿蜒在地上,和着白玉,甚是惊心。他的脸色微微发白,道:“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三章素艳照尊桃莫比,孤香黏袖李须饶 [本章字数:211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7 01:48:33.0]
邵东阁的诘问,平安却没有顺着话头说下去。她看了看流了一地的美酒,神色淡淡道:“本宫不过一说,丞相真是太不小心了。”她亲自给他斟酒,素衣广袖,梅花冷香,那一段皓腕凝如霜雪,动作美得像一幅画。可是,邵东阁无心欣赏,他望着平安平淡的面色,始终没有伸手去接她手里捧着的那杯酒。
平安也没有生气,将酒杯放在他的面前,抬眸与他对视。眸中的清冷像是冬夜过后铺天盖地的大雪,万籁俱寂,唯独红梅肆意盛开,妖娆出一抹惊艳。“本宫十岁那一年被父皇带回赵国,父皇告诉本宫,丞相是赵国的中流砥柱,入仕多年兢兢业业,难得的好文臣。可是,第一眼看见丞相的时候,便知道丞相绝非池中之物。因为没有一个人的伪装是毫无破绽的。丞相的眼神......本宫太熟悉了。”即便装得再风轻云淡,举手投足写满臣服,可是那眼眸骗不了人。野心,欲望蛰伏在眼底,酝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捅进身体。
邵东阁眉头突突一跳。
平安淡淡道:“丞相别惊讶本宫突然说起这些。”她的手指落在桌案,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父皇如此精明,本宫能看透的,他只会通明更甚。可是为什么他明明把什么都尽收眼底,却选择视而不见或者放纵?”
邵东阁的眸色一沉。先皇还在位的某一年,在依名苑狩猎被刺杀,他曾经为先皇挡过刀剑,那一刀从肩到腰,伤得极为严重,他险些没能撑过来。自从那件事后,先皇对他的倚重更甚往常。
“父皇不在,将赵国和皇上托给了本宫。本宫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不敢辜负父皇。如今的形势,就怕本宫不下手,丞相也隐忍不了多久了吧?”
邵东阁望着平安,目光寒锐而凌厉,那些温润的表象便被撕扯得干干净净。他笑了笑,声音冷肃:“长公主就这么有自信除去微臣?”
平安摇了摇头,神色平淡:“非也。”她的回答极为坦率,甚至为他分析起来,“丞相为官多年,朝中的根基也非轻易可以拔除。而被丞相抓住了把柄的朝臣更是任由丞相差遣。谢寒词被丞相拉拢为心腹,做事滴水不漏。更加不用说丞相多年来在宫中安插的耳目,培养的亲信死士以及在关外招的兵买的战马。”
“长公主今日找微臣来不是要说这些吧?”她能将这些事情一一看透,不得不让他起了敬佩之心。但是,就如同她说的那般,局势对她没有什么好处。眼下和他摊牌闹翻更是愚蠢。心底暗暗警戒。直觉事态似乎脱离轨道,不在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