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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斛明珠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整整七年。”平安的声音也冷下来,“邵东阁。本宫足足忍耐了你七年。今天本宫告诉你,本宫的忍耐到此为止。”

“你要如何?”他冷笑。

“呵。”那一声笑极为冰凉。平安站起身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冷冷道:“邵东阁,你太自负了。你以为如今的势力足以和本宫和洛将军抗衡,却没有想过你的党羽对你的忠心来自你对他们的威胁和掌控,而不是心悦诚服。你搜集了他们的把柄,以为本宫就没有办法拿到那些?”

“不可能!”那些,他藏得极为隐蔽。他不相信平安有本事拿到。

“那你可是疑惑为何你的人马现在还没有杀进宫中?”平安淡淡问道。邵东阁的面色骤然苍白。不错,他的不安,他的忐忑,就在这里了。

临到宫中之前,他已然下定了决心要在今日使赵国改朝换代。可是,在此等了许久,竟是一片可怕的安静。除了他和平安的声音,再也没有......

“在今日之前,本宫让鸳鸯分别送回了它们的主子。你猜猜,他们可还敢?”不理邵东阁的难堪,平安自顾自说道,“至于谢寒词......”

“回禀长公主,谢大人,王大人,李大人等求见。”鸳鸯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宣。”

“喏。”

“臣等参见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千岁。”当看见一同伏跪在平安面前的谢寒词时,邵东阁才是真正死了心。他眼看着自己得意的心腹面无表情地向平安汇报:“长公主,微臣幸不辱命,已经将邵东阁挪用国库,窝藏兵马的暗所找到,一网打尽。邵府一干人等已然下狱等候长公主处置。另外,这是微臣在邵东阁卧室找到的龙袍,请长公主过目。”

“谢大人辛苦了。”

“原来那不过是你们联手演的一出戏!”他此刻才明白过来。当初庆幸万分得到的棋子却是别人早早安排好,只等着送他下黄泉。那一场情意被拒失意之下投向他的戏码便是张开的天罗地网,为的就是他!眼见事情落败,那帝皇千古一梦不过虚妄,邵东阁却哈哈大笑起来,道:“好,真是好!我到底还是低估了你。”

从那么早,她就开始为今天精心布局,一步一步,吞噬他的势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排了陷阱。他知道她有能耐,却没有想到她有着这样深的城府。也许因为她是女子,他的心里始终藏着一分轻视。然而,就是这一份小看,让他输了所有。

“成王败寇,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侍卫军已经将刀架在了他的脖颈,要将他押下去。

邵东阁却问道:“旁的,我都,没什么好说。但是那些,你是怎么找到的?”

平安回望着他,道:“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啊。”她合掌一拍,声音清脆。有一个女子跟着鸳鸯走进来,跪在平安的面前:“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等看见那女子走进来的瞬间,邵东阁浑身一僵,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地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他睁开了眼睛,哈哈而笑,竟是笑出了眼泪:“报应,真是我邵东阁的报应!”

邵东阁被押了下去,大臣也各自退下善后。平安问地上跪着的女子:“此番功成,你有大功。本宫答应你的事情,绝不虚言。说吧,你要什么?”

女子抬起眸子。一张清秀的面容,眉目之间竟有几分相似邵东阁,赫然是邵莲华的贴身婢女昭影!

第三十四章若遣有情应怅望,已兼残雪又兼春 [本章字数:212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7 12:04:42.0]

昭影抬头,一双眼眸含水,盈盈有光,极为动人。她向平安磕头,说道:“奴婢......请长公主让奴婢去见一见小姐和王公子。”

“可。”平安点点头。“入夜后,本宫会派人带你去。”

“多谢长公主。”

昭影恭敬地退了下去。平安望着她的背影,眸色微深。鸳鸯叹息,半是庆幸,半是惋叹道:“这女子真是好硬的心肠,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

平安闻言竟是淡淡一笑,眼中尽是讥讽:“对她来说,邵东阁已然配不上父亲这两个字。”第一眼看见昭影的时候,她眼中触目惊心的恨意令她起了好奇之心,直觉用得上,必然是一步好棋。是以她派人暗中调查了她的身世,结果果真叫她生趣。为了除去邵东阁的势力,她必然要找到那些记载着臣子把柄的卷宗。那些,关于这成败荣辱,邵东阁自然是严防死守。她私下派出去的暗卫皆是无功而返。

平安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她。她也没有辜负她的看重,用了半月的时间就找到了那些卷宗,上呈给她。

可惜了。她的要求,她现在不一定能实现。

兵部尚书在和朝臣商量要去抄邵东阁的家时,不慎被无意间经过的儿子听见。王应雨心系邵连华,竟是不管不顾地跑出王府欲要将消息告知邵府上下,想要带着邵连华远走高飞。结果就在收拾包裹的时候,被自己父亲的兵马团团围住。

自己的儿子和罪臣的女儿混在一起,意图私奔。对于性格保守忠诚的王常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就算是同僚有心遮掩,他自己也是容忍不了这等败坏门风之事,一声令下便将王应雨和邵连华一并关进大牢,以反叛罪同处。

昭影答应帮她的原因便是事成之后将她以功臣身份嫁给王应雨。可是按照现在王应雨的态度来看,此事希望甚是渺茫。

夜色如墨,星光淡淡,明月被乌云遮盖了半张面孔。很浅的白色从窗口打落,漏在地上一对相拥着的人儿身上。牢房四面白墙,颜色深沉,似乎还含着洗不干净的血渍,墙角堆着一些稻草,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应雨哥。”被拥在怀里的邵莲华声音浅浅,“你去和你父亲认个错,就说是一时糊涂昏了头才......”未出口的话被他拦截:“说什么傻话。莲华,你莫不是忘记了我们曾经在女娲庙许过要同生同死的誓言?”

邵莲华慢慢地坐起来,望着面前情郎俊秀而深情的面孔,美目盈泪:“可是应雨哥......莲华对不住你啊。”

王应雨笑着摸摸她的面颊,声音温柔而宠溺道:“遇见你,爱上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他擦拭她的泪珠,似乎陷入了回忆。“你一定不知道你有多美好,让我爱得......无法自拔。”

“小姐和公子真是情意绵绵,叫人感动。”突兀响起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一身月牙色的长裙,纯洁干净,与这牢门格格不入。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食盒,秀气的面上毫无波澜。

邵莲华一看见站在牢门外的人时,柔软的目光瞬间冷凝,恨意像是一把匕首,倘若可以穿透牢门,必然已经狠狠地钉在她的心房。她扑上牢门,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好似要将她咬得粉碎:“陈昭影,你这个贱婢,好生对得起我!”她是大家闺秀,教养良好,从来没有和人红过脸。今日这一句,对她来说实在算是重话。

昭影淡淡笑了笑,道:“昭影伺候小姐多年,自认尽心尽职,就连小姐身陷囹圄,昭影也深夜探访,却不知道哪里对不起小姐了,还请小姐明示。”

邵莲华恨恨:“你何必在我面前装!倘若不是你利用我的名义趁机进入爹爹的书房,偷走了爹爹的东西。邵府怎么会被抄,我又如何会沦落至此?”她早该明白,明明过去不置一词,近日却屡次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爹爹辛苦,撺掇自己顿了甜汤提神茶叫她送去。可惜她当时竟是全然没有想过在温顺的外表下掩藏的是一颗如此歹毒的心肠!“你虽然是我的婢女,可是却视你为姐妹,从未对你有所恶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对邵家?”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昭影终于抑制不住地笑起来,笑声薄凉而讽刺:“视我为姐妹?”她望着邵莲华楚楚可怜的面庞,一字字道,“你睡在高床软枕,可想到我在外面忍受寒风为你守夜?你吃着山珍海味,可是注意到我饥肠辘辘还要在你身后伺候?你写诗作画,弹琴弄箫,可想到我明明精通却不得碰触的苦痛?这是你所谓的‘视我为姐妹?’。邵莲华,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我是你的亲妹妹!”

此话一出。不说王应雨惊讶,邵莲华更是白了脸色,一连退了几步,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

“不可能?”昭影淡淡笑了笑,“说起来,你得问问你那个好爹爹了。”邵东阁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在感情上却是对难产而死的夫人一心一意,从未想过续弦纳妾。可是在多年前的某个夜里,因为思念亡妻喝醉酒的邵东阁将前来服侍的婢女误以为是妻子而......翌日醒来,他勃然大怒,恨自己酒醉做出对不起妻子的事情,更恨婢女顺水推舟。当下将婢女打发去洗衣房。本来以为事情算是结束,没想到竟是一夜风流,珠胎暗结。那婢女怀了孕,生了女儿,取名为昭影。

她原以为就算邵东阁不肯给她名分,也应该认下女儿。可是,邵东阁本就视那一夜为耻辱,又如何肯认下这个耻辱的产物?

于是,本该是百般呵护的丞相二小姐因为生母的卑微和父亲的薄情,宛如草芥般成长起来。在府中为奴为婢,伺候亲姐姐。

这本也就罢了,可是邵东阁不该杀了她的母亲!她可怜的母亲,不过是为了她,想给她更好的身份,以便寻得好夫婿,却被邵东阁活活打死!

他以为她不知道,骗她说她的母亲是外出时候被流氓害死,却不知道当时她就站在隐蔽处看着......

第三十五章风流晋宋之间客,清逸羲皇以上人 [本章字数:249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8 08:58:14.0]

宛如晴天霹雳,将邵莲华的脑海震得一片空白,只觉得脚底心升起的冷意一路蜿蜒传遍了四肢百骸,她往后退了一步,跌进王应雨的怀里。“这不可能的!”她的父亲,怎么可能做这么残忍的事情?“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大牢的门打开,昭影走了进来,半蹲着身子平视邵莲华,字句轻柔,好似讲述一个美好的梦境:“那些血染湿了衣裳,流了一地。那么惊心,好像要一路流到我的心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好像置身冰天雪地,浑身都冻得僵硬,连挪动一步都是不能。我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个父亲活活打死了我的母亲,叫人将她的尸体拖下去。那一刻,他的表情冷峻得好像是死掉了一只狗!”

邵莲华面色苍白,平日总是水润殷红的唇色褪去鲜艳,声音颤抖:“所以你一直在忍耐,一直在等待着机会将邵府倾覆,是不是?”

“不错。”昭影笑了笑,眼中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妩媚。那丝媚意如此惊心,好似开在夜色里的彼岸花,衍生出的毒液滋滋地冒着烟。“我恨邵府每一个人,恨不能生啖其肉,活饮其血。我等今天等得实在太久了。邵莲华,你一定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吧。”

那恨意太过惊心,邵莲华一时语塞,望着她的目光竟是不自觉颤抖了一下。王应雨觉察,将邵莲华搂得更紧,扭脸对着昭影道:“够了,你不要再说了。莲华不想听!”

他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嫌恶,有着不耐,言辞之间尽是对邵莲华的呵护和爱意。昭影的脸色一白,她像是失去了力气般跌坐在地上,望着正抱着邵莲华轻声安慰的王应雨,痴痴地望着那朝思暮想的容颜,心里一痛。她的声音失去方才的尖锐:“王公子,你可知当初在阁楼弹奏《陈楼月》的人不是邵莲华,是我啊!”

年轻俊秀的公子腼腆而青涩,斯文而单纯,他的笑容从第一眼起就深深地刻在她的心底。可是那时候他的目光总是停在邵莲华的身上,从未分给她一瞥。两人来往的书信都是她如同青鸾一般传信。多少次,她恨不得将那些记着甜言蜜语的信笺撕毁,可是不能。没有这些信,她连接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又一次,她终于鼓起了勇气问他为什么对邵莲华情有独钟。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笑得几分腼腆,几分喜悦,说道:“其实我爱上莲华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生的什么模样。只是有一日经过邵府,听见阁楼中传出《陈楼月》,那琴声如此曼妙,我痴痴聆听了许久,流连忘返。我从来都不知道有人可以把琴曲弹奏得那么美好,想来琴如心声,弹琴人的心也是极美的。”那一刻,她脸色骤变。

邵莲华的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她从来没有弹奏过《陈楼月》。那个曲子,是她在经过邵莲华允许后弹奏的!那种不甘心,在得知真相的瞬间上升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因为身份...如果不是阴差阳错...

而今,她终于有勇气将真相告知。原以为王应雨会惊讶,可是想不到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哦?原来当初弹琴的人不是莲华而是你?”他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邵莲华,眼神中带着几分甜蜜的怀念。“可是那已经不重要了,即使一开始是因为那首曲子,可是后来真正打动我的人是莲华。我很清楚自己心里爱着的人是谁。莲华生,我生,莲华死,我也不独活。”

昭影的眸色一沉,面上血色尽失。沉默不过片刻,她却冷笑一声:“真的如此情深意重吗?”伸手打开了食盒,盒中不过两杯酒。酒水清冽,香气四溢,却是装在红玉白玉两个杯子。“这两杯酒都是宫中最好的美酒,只是白玉杯中的有毒,红玉杯中的无毒。此番前来,我问长公主殿下求了一个恩典。”她顿了顿,看向邵莲华和王应雨,一字一字说的清楚,“活一个,死一个。”

邵莲华眼中的水波一颤,好似被这一句话惊醒般慢慢离开王应雨的胸膛,看了看面前摆着的两杯酒,再看了看昭影,突然淡淡笑了一笑:“昭影,你说的对。也许你真真比我聪明,比我懂得人心,如今我身为阶下囚,你贵为国之功臣,你风光甚我多矣。可是,有一件事情你算不准,而我只要有应雨哥,便赢了你全部。终究,还是你输了。”她回望王应雨,笑语嫣然,眼神温柔缱绻:“应雨哥,算莲华违约吧。你,好好保重。”

王应雨的眉心突突一跳,不祥的预感升上来,待他明白过来时,邵莲华已经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杯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红泪。

“莲华!莲华!”王应雨大惊失色,伸手去抹她唇边不停溢出来的血液,嘴唇颤抖,“你怎么能留我一人?”

“应雨哥。”邵莲华笑了笑,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一脸羞窘,向她作揖道:“敢问可是邵莲华邵小姐?小可这厢有礼了。”她不禁笑起来,宛如当初那般清甜。“若有来生,莲华绝不负你。”

她的手垂落在地,双眸紧闭,失去了呼吸。王应雨泪流满面,将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喃喃道:“我不要什么来生。莲华,你答应过我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为什么现在却抛下我一人?为什么?”他的诘问没有人来回答,整个牢中只听见他的哭声。

昭影就这么就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

王应雨摸摸邵莲华的脸,温柔道:“你等等我,莲华。我立刻就过来陪你。立刻就过来......陪你。”他拔下了邵莲华头上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鲜血瞬间涌出来,染湿了衣裳。

昭影的眸光一颤。她静静地坐在原地,半晌才爬向拥抱着倒在地上的两人。她看着邵莲华,竟是笑了一声。“是,生前你是小姐,你什么都赢了我,可是死后,却还不一定,到了地底下我还是要和你争的。”

她温柔而用力地将王应雨和邵莲华紧紧握着的双手掰开,把失去生机的王应雨搂抱住,似乎不顾她身上雪白的衣裳被鲜血沾上,她的头颅温柔地靠在王应雨的肩膀,仿佛在和情郎缠绵低语:“王公子。你当初喜欢的人应该是我,便要,一直是我。”终于靠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她幸福得连灵魂都发出满足的喟叹。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她道:“多少次,我总在梦里梦见你这样抱着我,温柔地爱护着我,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生不能在一起,死,我也要和你共坟头。”

她望着王应雨,笑得很是甜蜜,声音温柔:“王公子。你想摆脱我和邵莲华在一起,那不可能。”她突然说道,“长公主,昭影只愿死后与王公子同穴。希望长公主殿下成全。”

下一刻,那支银簪被她从王应雨身上拔出来刺进了自己的心口。她抱着他,心满意足。

那素色的裙摆不知何时出现,上面的梅花栩栩如生。

平安垂眸看着牢中至死纠缠的三人,目光晦明不辨。鸳鸯倒是一声长叹。这女子虽是心狠,却也情深。“长公主的意思?”

平安淡淡道:“她既然有此要求,那么就照办吧。”

“喏。”

第三十六章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春雪未销 [本章字数:20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29 15:15:35.0]

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想起的往事在这宛如重现的场面被重新掀开,陈旧的伤疤还没有烂透,记忆的碎片纷沓而至,齐齐涌上脑海,杂乱而喧闹,烈火缠绕着上等丝绢吐出妩媚的丝丝声,宫殿的城墙被重重地推开,那是冰冷的刀锋相接的清脆之音,七弦琴断裂铮铮,玉树琼枝迆逦映着清冷的月光飞溅鲜红的血液,那接连不断的凄婉的哀鸣哭泣。

还有...那火光中...

......烈火之中......那些纠缠着的噩梦本早已经远去,缘何让她亲眼目睹这一切?倘若......倘若......

平安越走越急,素衣的裙角被夜风一吹,卷起了冷冷的梅花。鸳鸯跟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平安突然停在合欢树下干呕了出来。

“长公主,你可是身体不舒服?”除了去泰山祭天被临江王射伤那一回,她还没有试过看见平安这么难看的脸色。可是眼下的这种苍白,在月色下更加显得透明,远远甚过了受伤的模样。鸳鸯心念一动,想着:“莫非长公主是因为方才之事才?”说起来,方才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三人入死,想起来未免心有余悸。长公主若是因为看见那些污秽而不舒服也是说得通。

鸳鸯伸手去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她能感觉到正在呕着的平安浑身一颤。平安回过头道:“本宫想一个人待上一会儿,你且回去。”

鸳鸯一愣,继而明白过来。当下垂首道:“喏。”

寂静的夜里,月光冷冷打落,好似打湿地上的合欢花,唯有清冷的夜风吹动树叶婆娑。平安呕得雪白了脸色,等好不容易停下,便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实在是太恶心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甘之如饴,因此付出一切。

冷汗涔涔湿了后背,她靠在树干慢慢地坐了下去,将屈膝而抱,将头埋在怀中不发一言。远远望去,那雪白的一团,甚是可怜。

不错,可怜。

那平安长公主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冰冷肃杀,叫人不敢直视,怎么会生出绝不可能有的柔弱?可是当方梓书经过时无意之间一瞥,顿时停了脚步。他的眸色一沉,身后的小东西被他无声挥退。

他走向她,脚步很轻,似乎怕重了被要将她惊吓,那幻影下一刻便消散不见。他近乎贪恋地看着她。已经半月不见了,自从大婚之后他就没有见过她。即使是有心去风华殿也会被鸳鸯婉拒,说长公主正忙,不便见他。而且......

他再看见她,却是她最柔软无助的姿态。方梓书恨不得将她狠狠地搂紧,抱在自己的怀里,细细地安慰她。

平安到底还是听见了声响,抬起的眸光像是刀锋一样寒冷,似乎要将不速之客钉死。那种冰下的肃杀隐隐含着破开的戾气,即使只有瞬间也足以将他震慑。

“皇姐。”

“恒儿,怎么是你?”她已然掩藏好眼底的寒冷和脆弱,回复到往常那个无坚不摧的长公主。方梓书讷讷:“朕......朕有些睡不着,见今夜月色又好,是以......”

“夜里寒气伤人,恒儿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平安站了起来,那片月色像是水光一般从身上退去。

“是。”

“恒儿。”平安出声将他叫住。这些日子为了邵东阁一事,她着实费力了些,也没见过方梓书,有些事情也就忍着没说。可是眼下正好遇见,说开了也好。“本宫听说你自从大婚那晚后就再也没有进甘泉宫,是吗?”

方梓书低垂的眸中有水光一颤。

“恒儿,你应该去甘泉宫多多走动。”平安的声音冷淡传来和夜风交缠,冷得似乎要钻进方梓书的心底去。“是时候有皇嗣了。”

方梓书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一颤,他抬眸道:“朕方十三,会不会太早了?皇姐,朕还不......”平安冰冷的神色无形之间打断了他,方梓书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也不再惊惶,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一点点说不出来的温柔阴沉,“说到底,其实是皇姐需要更加稳固和洛将军的关系吧?”

“不错。”平安点点头,丝毫不避讳自己的冷清,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方梓书的脸上,一字字慢慢道,“你必须尽快和洛慧心同房,你的第一个皇嗣,必须由她而出。你明白吗?”她是在告知,并不是商量。这件事,他甘愿或者不甘愿并不在她的顾虑当中。她关心的是,政治的联盟是否稳定,无坚不摧。

方梓书哑然而笑,恭敬地垂下了眸子作揖,声音寒凉,宛如玉碎。“朕明白了。”

翌日上朝,平安将从邵东阁府邸搜出来的密函当着众人的面付诸一炬。火苗如蛇,瞬间湮灭。众人莫不是伏地山呼,心中各异的几人相互对望,明白长公主这等行事已经是打算不再追究,眼神一闪也跟着跪下来。识时务者为俊杰。没有那些把柄,心里也是轻松许多,不必再担心几时会被上者得知,惴惴不安,整日难言了。这倒也是件极好的事。

伴随着“长公主千岁千千岁”的声音,邵东阁在朝廷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一夕拔除。

邵东阁被判秋后处斩,而府中一干男丁发配充军,女眷则为官妓。而邵莲华已死,倒也免了遭受屈辱,不知道对她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可惜的是,兵部王常的儿子王应雨也随着一同死去,不可谓不叫人唏嘘。王常统共这么一个儿子,平时疼爱得很,想不到如今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竟是一夜憔悴,老了许多。

长公主怜惜他丧子之痛,特意恩准他三日不必上朝,在府邸好好休养。这是后话,暂且可不提。

邵东阁被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压,洛将军的女儿又是新后,朝廷的局势很是明朗。一时间,朝政清明。

第三十七章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本章字数:201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30 12:56:34.0]

九月,菊花独领风骚。

便如同往年一般,等到万菊同开时便在菊园宴请众臣以及其亲眷一同欣赏。赏菊共饮,焚枫煮蟹,自是别有一番风味。又因为是除去邵东阁后最盛的节日,操办得极为隆重。

蓝菊颜色纯净宛如晴空,重重花瓣卷成一团包围了花心,好似羞倦的美人,载在盆中极为玲珑可爱;贡菊花瓣大小均匀,并不散朵,花瓣洁白似雪,花蒂青绿,清爽得叫人一见就喜;蟹爪菊金黄,花瓣纤细而修长,顶端微微卷曲,好似爪子勾人,开得甚是嚣张。另有塔菊、悬崖菊、黑心菊、独本菊、蓝目菊......种类繁多的菊花颜色姿态也毫不相同,在秋风中招摇,展现最美的模样。

夜色纵然如墨,也挡不住灯火通明,一如白昼。平安站在宝蓝色的帘后淡淡一笑,说道:“礼部倒真是越来越中用了,竟连这绿衣红裳也叫他寻到。”

鸳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园中心摆着一盆的菊花,鲜见的玫红,兼有绿白黄三色,花瓣上有深浅条沟。顶端微尖,瓣面的红好似打翻了胭脂水在宣纸上晕染开的模样,花形富丽,宛如芍药,在夜里中傲立竟似有绝艳的风华,的确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珍品。

鸳鸯替平安掀开了帘子,她微微低首走了出去。外面正彼此寒暄客套的众人皆是一怔,气氛顿时宁静。“参见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平身。”平安神色淡淡道。

“皇姐。”方梓书也向她行礼。边上早早坐着的暖和公主抿了抿嘴唇,也跟着走向她,一同施礼,不咸不淡地道了声:“暖和见过皇姐。”

平安颔首。

暖和见她一身素白,发髻也未曾精心梳过,只是用一根碧绿的玉簪松松地挽住乌发的长发,虽是美貌,却也素面朝天,显然是没有把时间花在打扮上。暖和不自觉地撇嘴,道:“你都没有打扮,却怎么迟到害人家等?”她的话虽是指责,但语气娇憨,透着几分不自觉的嗔。

鸳鸯的目光一转,重新低下头去。自从那年长公主救了皇上之后,暖和公主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口不饶人,但是对长公主的态度暗地里好了很多。即使不如皇上日日前来风华殿请安,遇见长公主的时候也不至于如同往常一般装作看不见,倒是会别别扭扭地行礼。

就如眼下。

平安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是本宫的不是。”这几日的奏折各地而来,处理起来倒也费了些功夫。

暖和也想不到平安会这么干脆利落地认错,一时惊愣。下一刻,平安已经越过她走向上位。暖和嘟嘟嘴,扭身到自己的座位下坐落。方梓书望了望上位的平安,再看扭过脸和身旁的礼部千金说话,内心轻轻一叹,摇摇头。

底下的命妇臣子都是看在眼底,彼此交换了眼神,暗暗想道:素来听说平安长公主的高傲做派,多年和暖和公主不和,关系冷冻。如今一看,果真是如此。

皇家多诡善,这两人却连明面上的伪装交好都懒得装给她们看,显然关系差到极点。

那高高在上的长公主面色如冰,眼底无情,一身素衣也皎然,好似吸走了天上的月华,叫人不敢直视的风华。命妇小姐们也没敢抬眸多看,只是在心里暗叹。这样的女子真不知道有谁能驾驭的住啊。

本来未出阁的女子是不可以见外室男子的,即便是不得已,也该蒙上面纱,但是平安和暖和以公主之尊都大方示人,再者在座的诸位除了大理寺卿谢大人之外都是熟识的世伯世叔,还做蒙面一想,似乎过于小家子气了。于是,宴会开庭。美酒琼浆,花开无双,明媚的女子笑靥盈盈,伴着丝竹管弦之声,说不出来的好听。

平安却是颦眉:“洛将军人呢?”

鸳鸯正要回答,却听见外头的太监一声尖锐:“镇国大将军洛鸣和之子洛紫禾到。”

平安一愣。

底下有些命妇和小姐的情绪却好似一下子涨到了最高点。“是淄河公子,是淄河公子来了!”

“真的吗?”方才还矜持着的小姐双颊晕红,好似四月的桃花盛开。秋水盈盈的美眸酿满了憧憬和爱慕,好似下一刻就要涌出心口。

"真不敢想象淄河公子居然回来!"若是知道......脸上的粉红胭脂便不会只轻轻扑了这么一层,口红也不会如此淡淡,眉毛眼睛鼻子......真是又后悔又喜悦。

那人便是在一片窃窃中而来。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平安想起两人的初遇,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他从从容容地走进园中,月牙白色的衣袍,衣角袖口纹着青翠而修长的竹,他的面容如此俊秀,眉目精致,好似上苍特别眷恋的爱子,亲手用最好的白玉打造出来的人。那眼睛,清澈而纯净,好似能洗涤世间一切污秽,似乎能一眼望进人的心底,若是能被他深深凝望,没有人不会被溺毙。那薄唇,殷红如丹朱,像是开在晨露里的牡丹花。记得他一步一步走向她,好似踏着满地的鲜花而来,停住下跪,声音清越宛如山风,宛如清泉,宛如腰间的玉佩琳琅相扣。

他极恭敬地说道:“回禀长公主,家父因为感染风寒卧病在床无法赴宴,心里很是愧疚,因此派了臣下前来告罪。”

平安在那一刻突然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候最喜欢的那个青花瓷瓶被打落在地的声音,那是极为清脆而难忘的。她的手指轻轻一扣,面色淡淡道:“言重了。洛将军着病,理应是平安前去探望,焉有因此怪罪的道理?不知洛将军现在可好?”

她的问话却是为了一旁面有忧色的皇后洛慧心而问。果然听完了洛紫禾的回答,她的面色好了许多。“多谢长公主惦记。家父如今并无大碍。”

“那就好。本宫也就放心了。”

第三十八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本章字数:205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1 16:27:16.0]

即使是跪在地上,也丝毫不减他的风华。那般的从容,仿佛不是前来面上告罪,更加像是饮雪归来,举琴跪坐相候知音的风流子。那些或隐含着爱慕或灼灼的目光都仿佛被他隔离不见。

“既然洛公子之子,不如就替将军参加了这次的宴会吧。”暖和突然说了一句,引得众人侧目。

她今日着了浅浅的桃粉色间裙,裙纱共三层,那颜色从内而外一层一层晕染开,好似破开的桃花研磨的汁水散在裙子,极为可人。乌压压的长发被挽起,露出弧线优美的脖颈,灵蛇发髻簪着玲珑白玉芍药花,本就美貌,今晚更是华盛至极。一双美目氤氲秋水雾气,惹人爱怜,见众人望着自己,白皙如雪的面上登时飞上了红晕,暖和扭头向平安道:“皇姐,你说是不是?”

平安倒是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点头:“暖和公主说的也是。洛公子既然来了,那么就留下吧。”

“喏。”

从暖和公主开腔到洛紫禾遵从平安的意思留在宴会,众小姐只觉得又是欢喜,又是哀婉。欢喜的是,洛紫禾留在宴会上自己便可以多多欣赏他的英姿,可是暖和公主那情态,分明是看上了洛紫禾,她们哪里敢和公主抢人?大概这俊美清雅的少年郎,过了今天之后就不再属于她们了。这如何叫人不觉得哀婉?

洛慧心见自己许久不见的哥哥落座在堂下,心里极为高兴。碍于皇后之尊,不敢流露出太多的情绪,便伸手紧握椅子的手把,可是触摸到的却是冰凉的手。她受了一惊,回望才发现自己握着的手竟是方梓书的。他的目光落在洛紫禾的身上,阴冷如蛇。洛慧心不自觉浑身一颤,忙不迭收回了手,垂头不语。纤长的眼睫还在剧烈颤抖,显然是惧怕得很。

方梓书转过了头,却是朝她微微一笑:“皇后怎么低着头,不和自己的兄长说说话?”他的声音极为温柔,俊秀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望着洛慧心的眼神真真是温柔动人,旁人只以为他是关心自己的皇后,只有洛慧心却觉心头一阵凉意。她竭力维持着端庄的风范,笑得温婉大方,恭顺道:“臣妾许久未见兄长,实在欢喜过甚,以至无语凝噎。请皇上原谅臣妾失仪。”

“无碍。”方梓书拍了拍她的手,笑道。

洛慧心转身面向洛紫禾,唤了一声兄长后,竟是双目盈泪,沉默半晌才问道:“你,近年可好?”

洛紫禾站起身来,恭声说道:“臣下很好,请皇后娘娘放心。”一去经年,当初还在襁褓中酣甜渴睡的小婴儿抽枝拔节生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还站在母仪天下的凤位。这等差距,如何不叫他心生感慨。

她是自己的妹妹,更是一国之后,从此后只可远观,不可亲近。

“那就好,那就好。”

这一场宴无疑极为出彩的。无论是品种繁多,珍贵无伦的菊花,或者那风姿怡然的少年郎淡淡然做的那首咏菊的七言律诗,还是娇美动人的暖和公主目中越来越浓的爱慕,都足以使人铭记许久。

风华殿内,平安以手支撑额头,问道:“查到了吗?”

鸳鸯颔首,道:“是,长公主。洛紫禾是洛将军之子,洛将军极为疼爱。因十岁那年出策治好淄河水患,又正是谐音,便称为‘淄河公子’以纪念他的功德,而后因体弱多病便被洛将军送至蜀山,至今十载。一月前,洛紫禾挑战蜀山七子,无论是诗书画乐还是骑射剑法都是上乘,成为了蜀山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弱冠之年便得以下山的弟子,更兼容貌俊秀,气质卓然,一时声名大噪。家中无妻无妾,连同房也未有一个,实是洁身自好。帝都的女儿都对之心生爱慕,期盼良缘。”

”是吗?“平安的手指轻叩着桌案,颦眉思索。洛紫禾既然回来,洛鸣和的心思势必要分散。恒儿和洛慧心虽然圆房,但是洛慧心的肚子并没有消息。想起那玩世不恭的燕国将军眼眸中的嚣张和志在必得,平安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暗芒。

鸳鸯见她颦眉沉思,顿了顿后还是说道:”长公主,暖和公主似乎极为欣赏洛紫禾。“

”欣赏?“平安先是一愣,眼神奇怪地看了看鸳鸯许久,才好似恍然明白,”哦,你说,暖和想要洛紫禾做驸马?“

这话委实说的直白了些,但是......鸳鸯暗自庆幸在夜明珠的清光下平安看不见自己的脸红,清咳一声回道:”是的,长公主明鉴。“

心思一转。倘若暖和真的能招洛紫禾做驸马,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平安想了想,说道:”那,找个日子让洛紫禾进宫来见本宫。“这件事,还是问问清楚比较好。若是洛紫禾也有心,便是皆大欢喜,倘若不是......那就有待考究了。

”喏。奴婢明白。“

甘泉宫。

鸳鸯锦被,一片沁凉。暖软的烛火点亮映射整个宫殿。来去宫人穿梭,却是寂静无声。洛慧心坐在床沿,静静地望着背面戏水成双的鸳鸯。

”皇后娘娘。“秀美的侍女掀开帘子走进来。洛慧心猛然抬头站起身来。”怎么样?“

”皇上说,今夜实在累了,就不过来,歇在了自己的寝宫。“侍女犹豫了一会,神色纠结道。她小心翼翼地说完,偷偷看了一眼洛慧心,见她一双美眸中划过一道失望的光芒,继而平静地坐回床上,淡淡道:”退下去吧。“

”喏。“

洛慧心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屈膝而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她。大婚之夜当他掀开自己的红盖头时,她一看见他的眼神便明白了这一点。他的眼神冰冷而无波澜,同那高高在上的平安长公主太过相似的无情。

即使是两人最最亲密的床榻之欢,她也觉得冷得厉害。他对她冷淡,来甘泉宫也无非是为了稳定洛家。她一直都明白的,可是......

那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若是能真的喜欢她,他若是能......

第三十九章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本章字数:203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2 13:39:22.0]

平安召见洛紫禾,已经是菊花宴后的第三天。彼时,平安正接到来自边塞暗线传来的八百里急报。纸上字迹潦草,不过八字,却是触目惊心。

平安不自觉颦眉。她早就知道一旦事毕......那方肯定隐忍不了,想不到会是如此急不可耐。

正巧这时,鸳鸯掀开青帘走了进来,她道:“长公主,洛紫禾公子已经到了御花园。”

“哦?”平安微微一怔,淡淡道:“本宫知道了。”数日繁忙,她几乎忘记了今日约见了洛紫禾探明心意。

昨夜下了一场秋雨,枝叶焕然一新,翠色喜人。空中微云淡抹,像是被细细撕碎了的白芍花。桂花金色的碎黄,一小簇地团聚在一起,被雨水打湿落了一地,好似锦缎,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平安走到御花园的赏月亭时,洛紫禾已经等着了。面前的桌上摆着素柸青花的瓷杯,滚烫的热茶氤氲着雾气,冉冉而起。他坐在石凳之上,着了一身雪青色的长袍,衣袖上绣着精致的牡丹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眉色舒展,甚至堪称愉悦,竟映得面容有几分异样的妖冶。

素衣已到眼前,隐隐有梅花的淡香。洛紫禾才似恍然从美梦中惊醒,起身行礼:“洛紫禾见过长公主。”

“免礼。”平安道,“本宫此番召洛公子入宫,本是冒昧,还请洛公子见谅。”

“不敢。长公主相请,已经是紫禾天大的福分。”

鸳鸯替他斟了茶,洛紫禾含笑对她道谢:“多谢姑娘。”鸳鸯跟在平安身旁多年,大风大浪也经了不少,可是被他这么浅浅一笑,竟也愣了神,面上浮一片红晕。

她默默退出亭子,背对着两人站定。

平安看着他,淡淡道:“洛公子,你以为暖和公主如何?”

鸳鸯背脊一僵。她原以为平安会说的委婉一些,不曾想竟是这样直接,也不晓得那洛公子会不会被吓住。

果然,洛紫禾的眸中波光轻颤,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见地一抖。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只这么一句问话便已经清楚地想明白平安今天叫他前来的目的。可是......他望着平安,她的眼睛不似寻常女子盈盈含泪的风情,美得就像是沉睡在冰川之下的湖泊,从来不为任何事所动容。

突然有些恨自己那么明白。如果不知道,是不是心里那一阵绞痛就会不见?

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暖和公主金枝玉叶,臣下不敢妄议。”他低垂了眸子,目光落在面前那一杯热茶,茶水中红梅漂浮,宛如画舫红舟,淡淡的香雾迷蒙了眼界。停顿了片刻,他抬头道,“长公主,臣下已有心上人。”平安微微颦眉,手指无意识扣在桌面。青葱细指,跳跃如鱼。洛紫禾有心上人,那么暖和和他的联姻便是不可能。如此一来......

平安正如此想着,浑然没有注意到亭上的瓦缝间漏出水滴。洛紫禾却看见了,轻声叫了一句:“长公主”后,举起袖子挡在她的头顶。那一滴水滴落在了他的衣袖就,牡丹滴露,轻轻地晕染开。平安听见他的唤声抬起眸却只见一片雪青薄纱覆盖,等下一刻他挪开了袖子便听他说道:“请长公主见谅。臣下失礼了。”

“无碍。”

鸳鸯看了一眼面色从容的洛紫禾,眼眸不自觉加深了颜色。平安被袖子遮挡了视线,她却是看得清楚。听见洛紫禾的声音后回过头来时,正看见洛紫禾举袖替平安遮挡雨滴,他的眼神宠溺而温柔,好似清风吹皱了一江春水,落花涟漪,碧水桃红酿出一杯甘甜的酒水。

他说他不敢妄议暖和公主,态度恭敬而疏离万分,却细心地替平安挡去雨滴,面上含笑而温柔......她是不经情事,但是如此鲜明的对比却不由得她不多想。何况那种眼神......她曾经见过的。

这一场试探无疑是失败的。不过平安也暗自庆幸,倘若一开始就贸贸然给暖和和洛紫禾赐婚,那难免毁了三个人的一生。暖和不知,自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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