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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明国 当前章节:1522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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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鳄吻上的炊烟》作者:阎明国(完结)TXT下载

直播之一

杀掉周天东,就可以把那满桌的金币,全他妈的攫到自己怀里了……霹雳般冲出脑海的想法,如同精液喷射的时刻,一激一颤,便让康的整个身心,全部沦陷到颠狂快乐的激颤之中了:嗨,原来发财就这么简单呀!妈的,早前干什么去了,怎么早前没往这条道上想呵。仿佛抽刺过后见到了一片晚霞般的阴血,随着勃起命根的萎软萎缩,那冲出脑海兴奋了一遭的想法,冷热软硬之间,渐渐地竟把宋康给吓住了:杀人……杀掉自己的恩人?

抿直了薄薄的嘴巴、眯缝起那对不大的眼睛,半晌才稳住心神的宋康,紧拧双眉,望着头顶上的红日头,终于从鼻孔挤出了两股冷气,下意识地绷紧了那张“第三世界警察”的脸:天呐,老子要发财啦……发它一回血财……我宋康先当保镖后做警察,命中注定要有一笔特大的血财呵!

宋康并不知道,三个小时前收到了一条短信的周天东,按键阅读的那一刻,竟也被手机屏幕上的咒语给吓住了:

短信发自北京;周天东:夏港将是你的葬身之地,五天之内你先喜后悲悲从喜来,五天之内你毙命夏港必死无疑,五天之内你的全部财产将烟消云散。

五天之内有灭顶之灾?与血液迅速燃烧起来的宋康不同,身价亿万的周天东,看了一眼发信手机的号码,顿时全身都凉透了:悲从喜来毙命夏港?老子就是冲着财喜才到夏港来的,如果凶咒真能灵验,难道说这一次的夏港之行,在劫难逃了吗?

宋康明白,在治安常让当局头疼的年代,一个吃警察饭的歹人,若想不动声色地做掉一个朋友,着实比杀死一条没有牌照的野狗还要容易;何况是要干掉一个连汗毛孔里的气味都十分熟悉的人呐,一场车祸、一粒药丸,或者一把匕首都能出神入化;啊,手里那把周天东在海口买的枪,原来是天意呀,哈哈,那一堆价值千万的金币,立马就要全都归我宋康啦。

嗨,先别激动,死几个平头百姓没谁会较真,周天东可是亿万富豪呀,干掉他简单,干掉他的手法绝对不能简单,否则就等于把脑袋交出去啦。周天东死了,公安部的刑侦专家肯定要来上一遭,他们来了,用不着排查,头三个被怀疑的人里,铁定会圈住我宋某人,因为金币是老子押出银行的,因为老子知道金币的来路和去向。

周天东算是在航海界行贿的老前辈啦。当年徐玮少说也拿了他几十万,否则租用“大陆”号,他不可能得到那么多的优惠呀。妈的,就凭中国人的骨架,谁比谁差多少?再能耐还能本事到哪里?不挖国家的墙角,谁也成不了亿万富翁。干吧,老子不但要狠狠地发上它一回,还要像那些正人君子们一样,堂堂正正地活上一回呐……要想堂堂正正地活一回,就得搞它一场精妙的死亡拼图……金币太多也太沉啦,得马上物色两个替死鬼,杀死周天东拿到金币,让他们把金币运到安全的地方,再干掉……

农历在老话里也叫阴历,宋康决定杀死周天东的这一天,是阴历的四月初八。

一千多枚精美得意的共和国金币和彩金币,混杂在五色斑斓的彩银币中间,滑过宋康那已经湿润的手指,还有那忙活的就要捋不住神的目光,流水般铺满了宽大的原色橡木桌面。透明的硬塑币封,竟然没有遮住那些二分之一盎司、五分之一盎司、以及十分之一盎司的灿烂光芒。

心旌飘摇的宋康,说不清那金币给他的意味,乍一看似乎透着一股杀人的冷气,细瞧之下,却咋看咋像美人的水灵脸蛋啦。

“嘿嘿,彩金虎彩金龙,原来是这么一副德性呀。老板,这就是财经台里忽悠的,一礼拜涨了四千多三天里跌了两千块的贵妃醉酒呵,厉害,一枚就是一万八九呀,光这盒子也得要几十吧。四川那些盲流讲话,漂亮不喊漂亮叫粉,巨粉呀,我数了数,好家伙,得有八九十枚……嘿嘿,差点把人看呆哩,呃,是粉呆啦。”

周天东满脑子都是咒语:五天之内悲从喜来、毙命夏港必死无疑,天底下不会再有比这更可怕的咒语了吧?发短信的,是一位游走于京城的功法大师,据说他的升官预测屡试不爽,甚至包括小布什的当选。周天东知道因为什么得罪了对方,他不屑于大师的功法,但面对断子绝孙的诅咒,别管是否功法大师,周天东都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毙命夏港?老子在夏港新仇旧恨都没有,谁会杀我?眼前的宋康肯定不会,没有老子就没有他的今天;那么除了叶行仁、罗原、还有那位年轻气盛的市长,这一次就谁也不见了。把布哭街的盘子初步敲定了,明天就回北京。

上午从电视台借来一盘资料带的宋康,看着金币上的醉酒贵妃,忽然想起了那位娱乐女主播的绯闻:甩出一万块,就可以睡睡一回大波胸的女主播啦。妈的,这比指甲才大了一点点的玩意儿,可以睡上一点五回!心里淫淫地想着女主播那颤悠悠的乳房,宋康嘴里冒出的却是另外一番话:“嗨,真漂亮,有啥也不如有钱好呵,老板,这些年不知咋整的,穷人越来越多啦,这枚蹦豆大的金币,少说也能让四五户穷人过上一个饱饱的大年呀。”

周天东头皮一耸:人家刚刚诅咒夏港是我的葬身之地,耳边就冒出了穷人越来越多的废话,烦心,穷人多少和我有啥关系,穷人多了凶险就多,有什么好说的。

没等周天东发脾气,宋康便把话口打住了。

身着九九式警服,肩佩一级警司警衔的宋康,不能不顾着周天东,目光却又舍不得离开那迷人的金币,他满目兴奋地边讲话边脱警服,猛然感到老板根本就没有听他说话,腭骨一动,两股不习惯的目光,登时便从那皱起的眉头下边,冷飕飕地射了出来。嗨,怪事啦,周天东创业那会儿,喝得起空气买不起凉水,整日价支立在黑道白道的刀刃上,抱着天南海北的空头支票做发财梦,心里看他就像一尊大神似的;布哭街的穷小子如今玩成了亿万富翁,额角滴下的汗珠子,掉在油锅里都能炸出金子味,怎么打心眼里敬不起也怕不起他来啦?

啊,原来老子不怕周天东啦!朦胧了许久的想法,一瞬间在宋康的脑海里浮凸起来,蓦地便将他惊呆了:别看做了这么多年警察,自打那年从海南回来,他朝思暮想盼黑了眼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盼着有一天也能像周天东那样,放屁金子味,说话金子腔,变成一个挥金如土敢骂金子是狗屎的大富佬。

从踏进银行的地下保险库开始,便处于颤抖、震惊、和兴奋中的一级警司宋康,此刻在周天东有意无意的注视下,足足用了个把小时,才将那些金币彩金币从盒套封册里取出来。熬了十年早就熬明白啦,周天东再富豪,也不会白白地将一分钱送给没有用处的人,全中国的老板都是这德性,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宋康明白,今儿个的熊样和怯相,着实是让金币刺激的收不住手啦——操他娘,天不怕地不怕,金钱是谁也不能说不怕呀。地球上恨死了美国佬的那伙人,还不就是靠着绿花花的美国钱撑腰,才敢变着法的恐怖美国佬。

宋康并不知道,手机上的咒语,已经让接听电话的周天东从心底泛出了惊慌:悲从喜来?这一喜指的是布哭街吗?五天之内毙命夏港,那么谁又会是我在夏港的夺命克星?绝对不是宋康,要是宋康也想谋害我,社会就该崩溃了。

“嫂夫人要过来?别……我说,家里是谁说了算?噢,瞧我这记性,嫂夫人是精神导师嘛。你告诉嫂夫人,我给她准备了一件东西,今天肯定是抽不出时间了,不会说谎?见鬼了,那你怎能当好秘书长?哦,明天晚饭前把大线条落实了我就回京。不,天王老子发话也不改变了。

“为什么?回头再说,你就照此安排吧。哦,叶老板马上过来,对,他坚持要过来看我,他这一手可让我的感觉没有方向了。什么,战场搬到办公室来了,有那么严重吗?全中国那么多老板盖房子,盖一回房子上一回战场,谁还干呀,还不都去开唱歌世界鲍翅广场了。

“大富在天这话没错,可脑袋既然扛在自己肩上,就得让事情顺着自己的心情来呀。什么,安排小姐?老兄,现在没有当年的兴趣了,偶尔看一回电视,见到那些陪过咱的狗屁歌星,想一想她们点钱时的样子,总要反胃两三天,搞得现在连电视都没情绪看了。总之这种事得小心,一旦搞不明白,人家可是要来分田分地分财产哟。哈哈,需要了心腹们会空运一个有脸蛋没头脑的过来,再烦了我就飞它一趟莫斯科或者巴黎……不不,你老兄就是安排一个女间谍我也没必要害怕呀,因为你是我的同谋嘛。”放下无绳电话,扫了一眼电视画面下方德励财富资讯的全球汇市实时行情,大半边脸都浸泡在阳光中的周天东,一时竟忘掉了咒语,他的目光扫过彩色监视屏,下意识地拿起了遥控器。

不经意间看到了宋康目光中的阴郁一颤,仿佛已经忘记了咒语的周天东,竟然没有走心,“阿康呀,这满桌的货色,除了庸俗还应该是什么?回答不出来?哈哈,一级警司,这就是地雷阵,就是牢狱手铐;这还是面海靠林的别墅、劳斯莱斯、私人包机和如云如浪的美女呵;阿康,你现在是公家人,吃公粮的要想往上走,这就是收购权力的执照。”周天东压低嗓门讲出的最后一句话,低沉的声音犹如发自骨血来自冰山,刹那间便透射出了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满腔冷酷。

老天,原来金币这么阴险……唇角沁出了一层碎汗的宋康,鼻息沉重起来;布哭街的影子,一点都没有啦,莫非……发现了我的心思?不会,还从没听说金钱能够把人变聪明呐,夏港市面上的老板,手里的钞票越多,做事就越像蠢猪,利令智昏嘛。周天东比他们多啥,凭啥他就不能变成一回蠢猪?唉,想这些干啥,发着狠的骂上几句管屁用,这金币就算再阴险上一百倍,让富人们变成一万回乘一万回的特大号蠢猪,该可爱它还是可爱,该不是你的,它就不是你的呀。熬到今天已经熬熟熬透了的阿康,早已不怕地雷阵啦。逮着机会,不用太多,有这桌上的一半……哪怕是地雷阵再加上刀山火海,老子就是四个字:妈的,冲啦!

“老板心情真好,要我猜呀,肯定和回家有关。”一个冲字,顿时让不自然的感觉消失了,宋康不习惯地露出了一脸曾经十分习惯的谦卑笑容:“这次老板都想见谁,用不用我来联系?”

“除了约好的,其他都不见,办完办不完事,明天我都回北京。”

“明白啦,呃,刚才那个电话是罗原吧?”宋康的脸上,陡地便恢复了警察的神色。

“为什么非得是罗原?市委市府那么多秘书长,都愿意和咱们交往嘛。噢,你说什么?妃子醉酒很漂亮,怎么个漂亮法,图案还是金子?”周天东漫不经心地将话题扯回到了几分钟前。

宋康全身的神经仿佛跳了一下,“图案,当然是图案啦。老板,罗原现在可是大红人啦,市委书记喜欢,市长又信任……”

“朋友好了我高兴呵,在政界混碗饭不容易,那得饿多少年肚子装多少年孙子呀。阿康,我们最好不议论政界的事,商人嘛,少说话多纳税,人家李嘉诚几百个亿,一年在电视上也说不了几句话嘛。”

“嗯,知道啦。老板,有阵子我心情特别差,说不清是咋回事,就觉得活着没劲,特想听一回号子,便想着去找罗原,琢磨来琢磨去,最后还是算啦。”

“号子,哪个打渔的号子?”

“老板忘了吧?当年罗原在船上吼过呀,其实早就没啥印象啦,几个月前在海边突然听到了号子,心里一下子就想的不行。”

“哦……”

瀑布般的阳光,几乎洒满了巨大的矩状形办公室,红檀木地板上那一堆包饰金币用的空盒子、空封套,以及印着央行最高长官戴相龙签名手迹的证书纸片,一古脑地全都陷落到了老板台后面的阴影中……

“老板,打心眼里盼着您回来呢,可每次您都是忙忙匆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跟您吃顿饭,陪吃陪喝的又那么多,捞不着说心里话的空隙,这回好啦……”

“那几个号码不是都给了你,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边讲?”

“电话是方便,可我怕您那头不方便。老板,说出来还怕您骂我,不说也中,只是得您闲空实在难……唉,警察我是真干腻烦了,打心眼里盼着老板……老板要是能够……”

“能够什么?痛快点,怎么想就怎么说。”

“呃,老板要是能够投点钱,我就脱了这身皮,整点经济啥的。”

“整点经济?好日子烧的吧?过去我就说过,你愿意干警察,说明你有头脑,警察了不得呀,是个警察就能办案子,法官检察官行吗?再说,你以为老板容易呀,一天到晚给数字扛长活呵。”周天东随口说了句什么,转过头,看起了两小时前罗原坐过的椅子;时间真是魔术师,一晃全都变样了,当年那么愿意做警察的阿康,如今想整经济了;当年差点进了监狱的罗原,已经是政府的秘书长了……啊,罗原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了,言谈举止衣装,一切都那么的中规中矩,心里却是比铁还硬呵。一个女人改变了罗原的一生,那女人应该荣华富贵呵。当然,罗原是越变越让人感觉舒服了,尤其在布哭街的事情上,罗原是把周天东的事,当成他自己的事了。

宋康终于看出来,老板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他身上,他扫了一眼金币:当年的忠诚没用啦,妈的,心里明白咋还犯迷糊,老板的钱哪有白花的,忠诚只在对他有用的那一会儿,还能值上几个钱,现在是屁都不如啦,狗屁不如!

老板台后档的低柜上,摆放着液晶电脑、数码相机、扫描仪和打印机一类的物品,一件海浪托着远山月下城墙敌台的高浮雕铜盘,伫立在低柜的里角,周天东按了一下袖珍摄像机的控制键,侧面的大型屏幕里,应声冲出了一片绚丽。金币终于在宋康的左眼和右眼里边消失了,不用看他便知道,画面是几个月前的新春招待会,听声音他就晓得,讲话的男人,正是权倾夏港并且拥有省委常委头衔的市委书记叶行仁。周天东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弹动了两下,便将叶行仁前面的话删掉了,周天东那一双白白胖胖的大手,忽然让他的心头涌上了一片感慨:仅仅十来年,中国人就分出天上地下啦;从市长任上平调到省里的叶行仁,重返夏港便成了副省级的大人物,而周天东也早已是数亿身价不提当年啦——奶奶的,熬到今天我算什么?成天价拦阻、推搡那些到市府静坐请愿人的警察?老百姓最不满意的那旮旯中,一个不穷不富的傻家伙?全夏港都知道周天东给我买了一身警服,都以为我跟着挣了多少钱,其实……妈的……

“大家知道,我是一贯讲真话的,讲了假话就像起床后没冲澡,整天难受不舒服呵。当然喽,我说真话可以,因为我是叶行仁,不要说什么一年半载我就要过渡到省人大省政协,退下来就不讲真话了?讲真话是原则嘛。是吧,至于同志们,我还是希望说话讲究点分寸,有些问题你们可以不说真话,但千万不能讲假话呵。千万不能讲假话,就算是我的拜年话吧。

“去年十月我到欧美考察了几天,政府的罗秘书长也去了,罗原同志,老实厚道,任劳任怨、是大家公认的好干部嘛。是吧,前段时间有人告诉我,说是南方的什么周末报,登了一篇糟蹋我在国外举止的文章,听说有那么几个人,机关里边的吧,就像是见了宝贝,得了天书了,是吧?各位,我在西雅图机场让罗秘书长按摩了几下腰,捶打了几下肩膀,这就丢了中国人的脸了?你那张脸很值钱嘛。什么会被外国人以为同性恋,放屁,纯粹是崇洋媚外,罗秘书长的做法,那是尊老尊长的美德……”

周天东随手关了电视,“阿康也可以调资料了,比我想像的要好呵。做什么老板,你也不是那块料,关于这位叶书记,还有什么值得一听的吗?哦,在海南的时候,叶行仁可没有这么潇洒、老练,今非昔比喽。你看他的风度多好呵,喏,让我佩服的人着实不多呢。”

“老板不是说不谈政治吗?”

“瞧我,没说上三句就打嘴了,警察就是厉害,擦边球的机会也不给。”

“老板才刚回家就从银行弄出来这么多金币,这回的举动指定小不了。老板,啥时把金币折腾到夏港的呀?我估摸了一下,能有一千万吧,我琢磨不透,这边的啥事能值这价钱,前些年毙的江西那个副省长,不过才几百万就把自己给卖了呀。”

“阿康,咱们还是老规矩,跟着我用腿别用心,过一会叶书记来,随后就可以告诉你回来的目的了。阿康,半月前我在香格里拉见过他一次,请了几位挂在北影的女演员,陪他跳了两个小时的舞,官升脾气长吧,他说我没有在海南的时候让人喜欢了。你看看,当年我是很有几分讨厌他的,现在我喜欢上了人家,人家却不喜欢我了,尽管那是玩笑话,但我还得问问你,你跟我的时间最长,这些年我真是变化很大吗?”

望着老板那刮的十分干净的下巴,宋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不把枪口顶到脑门上,警察是不会把心底的想法倒出来的。宋康不自然地看了一眼天花板,“老板,一晃十年啦,十年前谁要下了岗,还不像天塌一样,现在愣是有人盼着下岗呐。有人拍着胸脯说:妈的,咱下岗啦!那口气就像中了头彩……哦,老板,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叶……呃,就是那个一直做不成业务的叶丽琳,先头我在街上见到她啦。”宋康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断定叶丽琳是和周天东一起来的,否则周天东就不会说什么空运小姐的话啦,当年叶丽琳离开海口的时候,他就料定,娶不到叶丽琳老板也绝不会放过她。两个人什么时候又走到了一起他不清楚,如今周天东财大气粗,肯定再也不会有女人与他怄气了。

“你说什么,阿康,你说你见到叶丽琳了?老天,叶丽琳在夏港?”满脸的矜持一扫而光,周天东猛然站起来,“啊,太棒了,你告没告诉叶丽琳我在夏港?什么,你连一句话都没说?”

宋康禁不住用警察的目光看起周天东,他挺了挺腰板,“车里搁着顶得上几幢楼的金币,尽管有押运员,我也不敢大意呀。凶杀打劫的通缉天天有,见钱不要命的人多着啦,现在两口子都没真话,还敢相信谁呀?我知道那时老板对她特别好,呃,自打离开海口,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也想打个招呼,就算是不管车上的金币,老板,如果叶丽琳不是和您一起来的,我也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见呵。”

面对金币的震惊消失了,用反诘的口气和老板讲话,宋康觉得心头一下子就痛快了。当街遇见叶丽琳的那一刻,他正满心都在金币的震惊之中,汽车开过之后,他甚至还曾怀疑那人是否叶丽琳,他怕自己看走了眼,但此刻肯定是不能解释啦。

“见鬼,谁让你想这么多了,我不在乎这几个金币,你操的哪家子心?笨蛋,光知道我对叶丽琳好,就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寻找她吗?”

怒目圆睁的周天东,几乎要吼叫起来,突然他闭住嘴巴,一屁股坐到了皮椅上:找了几年都没找到的人,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难道悲从喜来的咒语真要应验了?先喜后悲悲从喜来,毙命夏港必死无疑……难道这一劫说的是叶丽琳?周天东的目光茫然了……

宋康皱了皱眉头,不知是金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心里升起了一种烦躁,甚至还有一种找不到指向的憎恶,“老板是说一直在……我可想不到,尽管老板在北京,但夏港还有公司的牌子呀,年年还报着空税呐,她要找老板还不容易?怪啦,她为啥不来找老板?我怀疑……”

“怀疑什么?”周天东直勾勾地盯住了宋康。

“我怀疑……要么她有啥事怨恨老板,要么就干起坐台小姐啦,否则哪头也说不通呵,若有正经职业,至少也会来看我呀。”

“怨恨我……坐台小姐……”周天东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只有怨恨我的人,才有可能谋杀我,坐台小姐是什么都能干出来的……周天东神情复杂地合上眼睛,沉默片刻,他缓缓地抬起了眼皮,“阿康,你现在学会和老板讲话了,告诉我,当年你那么向往的职业,如今为什么不喜欢了?”

“老板,我没别的意思,要说这身衣服倒是蛮长心气的,可它分啥人穿呀,没职没权,这身皮就一分不值啦。我不想当一辈子的穷警察,要是不给工资,也不许贪污受贿,给个市长我都不干。没钱现在是真不行……”宋康的嗓子有些干涩,但目光没有游移,他不明白,为什么周天东一下子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坐在高背椅上的周天东,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吐了出来,“今天你钱字说的太多了。宋康,当年要是没有叶丽琳,恐怕我也就难有今天了,所以,不管什么可能,也不管他妈的什么咒语,我一定要找到叶丽琳。明天晚饭之前,要是没有找到叶丽琳,你就脱掉这身警服跟我回北京。嗯,听明白了吧,听明白你先回去吧。”

周天东不叫阿康叫宋康了,宋康的心沉了下来——当年周天东不满意或者不信任谁的时候,唯一的变化就是改变称呼——脱掉警服?妈的,想让老子做一辈子你的马仔呀?做梦吧。拉开雕花木门,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的宋康,还是忍不住扭过头来,“老板,那次离开夏港的情景,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呐,包括路过布哭街,包括跟踪咱们的轿车……还有罗原和他带着的女人,老板在海南遭难时的情景我也记着,当时只知道老板拼命要救叶丽琳,真不知道叶丽琳还救了……”

周天东恼怒地挥了一下手,他没有去看慌忙中合上的雕花木门,离开高背皮椅,走到明亮的落地窗前,春意飘然的街面,蓦地令他心头一动;寻找了几年的女人,此刻就在这片被海风抚摸的蓝天下边呵,老天,现在就该放弃一切到街面上去……啊,如今的叶丽琳变成什么样了,她是幸福着还是苦难着……一种很久不曾有过的情绪激动着周天东,他心里正喃喃不已,桌上的告示铃柔声地响了起来:老板台上的监视器,屏幕里只有一片彩色的空白,叶行仁来了?周天东的大脑虽然反应着铃声,眼前却止不住涌上了如宋康所说的、当年离开布哭街的情景……周天东突然大悟:如果有谁想在夏港杀掉我,那一定是与“大陆”号有关系的人!没错,只有当年在“大陆”号上生活了一回的人,才有可能杀死我周天东!

往事01

布哭街曾经诞生了多少鲜美的传说呵——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周天东登陆海口的第一步,便是从布哭街开始的。

那一天正是农历的四月初八,其时的日报晚报,正高谈阔论着什么爱心工程的旧城改造,夏港政府的远大抱负,就是准备拆毁周天东一家住了四十多年、从前清开始便像子宫般孕育了整个夏港的布哭街。而坐在二手甚至可能是三手四手的美国车里,被人骂做布哭街头号杂种的周天东,内心深处正享受着押上生命进行赌博的巨大快乐——相信只要勤劳持家、没钱烧香老天爷也会保佑的姐姐,肯定是把弟弟看成一个背弃美德的大混蛋了。姐姐都听到了什么?姐姐不是喜欢清贫的人,她是被横倒竖死在财富路上的背运鬼们给吓怕了。姐姐只是相信清贫安全。

车内的安静,仅止于适合没有头脑的人们思想,神经已经暗自紧张了好久的宋康,本能地讨厌任何与思想沾边的东西,他活着的目的,就是把每件事都办得让老板满意。在宋康的眼里,金钱滚滚而来的老板就像父亲……慢慢扭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宋康终于低声说了一句有车跟踪——宋康知道,老板最讨厌的事情就包括大惊小怪,但后边那辆上海车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透过后视镜,看到一脸思想状的老板没有反应,讨厌思想但绝不敢讨厌老板的宋康,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看见老板依然如故,他怯怯地移开目光,心里却是一番止不住的敬佩:老板太牛了,老板就是这么有板眼,从夏港玩到海口的赌局已经开盘啦,,一旦赌赢了,老板就是千万富翁啦!

被罗原称作南方朋友,皮肤又白又细自称江何慕丽的女人,眼睛一直在四下张望,她十分纳闷,为何没人对警告做出反应,马仔警告的可是生命危险呵。江何慕丽一边张望,一边轻声问起了罗原:“他是在警告我们,你们怎么像没事一样?若在广东那边,肯定满车都会哗地一声,嘿唔买那辆老爷切跟踪我们?报警呵娄赛,客叠的火器好谢咧呀,唔怕错甘滥杀羊呵。”

江何慕丽的广州官话并不纯粹,罗原微微一笑,心想这女人还有演员的天赋呢,但回头一看那辆尾随而至的上海车,他的心情立刻就沉了下来,仿佛为了掩饰什么,他将目光转向了正在望着布哭街的周天东。

那座白灰挂面的冰窖,建于抗美援朝的时候,在布哭街东西走向的边沿上,它是最年轻的建筑了,此后市政规划就远离了布哭街;长满杂草的斜坡上,那片坍塌了的黑色砖墙,只有在世纪老人的眼里,才能还原成民国前的防御工事。一群装腔作势的世纪毛孩,就要让这老滋老味的布哭街消失喽。布哭街是夏港的母腹呵。昨天朋友们送来一个消息,说是市府决定让布哭街下岗,已经和港澳那边的开发商签了合同:老弟,想不想抓一把呀,给主管城建的市长上回供,就可以把拆除和土方拿过来,不干?犯什么傻呀,光土方至少能看两百万……妈的,什么叫不干,多大的利润老子也不能屠杀布哭街呀,老子是布哭街长大的,难道你们不知道……一股糜烂的蟹肉香味飘进了车内,那香味悄然弹动着周天东心底的神经,怀旧的感伤混合着愉悦的情绪,随后便被烘托进了春日的阳光里,但那张罩住了半边阳光的面孔上,却是一脸让鲜美陷害弥深的沉重。

“讲普通话嘛。”扫了一眼后视镜中的江何慕丽,周天东将身体斜侧过来,转向了沉默的叶丽琳,后边坐着四个人,他估计叶丽琳会感到一点拥挤。

“尽管阿康的警告总是及时,但听从的代价,将是直接破坏掉咱们的好心情,不划算吧?谁要在布哭街坏掉好心情,那可是绝对犯了一个大错误。”

汽车拐入主街,周天东回过身,他觉得余光被什么弹了一下,那余光的感觉有些发涩,眉毛一耸他示意停车,言语间的犹豫,连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了。

糟糕,老板要下车,这怎么能行?上海车尾随一路啦,对方死叼着不放,绝不会是吃饱了撑的逗闷子……宋康正琢磨着阻止老板,忽然想到不能让老板在女人面前丢面子,抬头便撞见了周天东的严厉目光,他心头一哆嗦,禁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混蛋,这是布哭街,是老板发家前住的地方,有多少理由,也不能在老家门口阻拦老板呀,疯啦?

尽管除了文物贩子,古老早已和荣誉、不屈、勤劳一样变得一钱不值,青黑的条石地面,仍旧试图证明着布哭街的古老、荣誉,和它那传历百年的不死不屈。旧日的情调集中在主街两边。率先吐出春天信息的,是那些钻出了青石板缝的奶葡萄草。那些躁动初萌、不再懒洋洋的黄狗黑狗,随后便会看到自家的主人,将一盆盆的干枝梅、美人蕉、红红黄黄的牡丹与令箭荷花搬到临街的窗下;四世同堂的门户里,颐养天年的老人,大多会挂出几笼画眉、黄鹂、红点颏或蓝点颏;除了冻冰咬住脚板的日子,一年有三个季节可以闹海吃海的人家,肯定又要把一堆一堆的烂渔网和橡胶水裤,一古脑地晾晒出来。这番在二十世纪延续了几十年的景象,曾经让布哭街显得那么温暖,包括文化大革命的时节,当红色的人们,在布哭街的院墙上书写伟大光荣正确的时候,遭遇激情的住户里仍然有人相信,在布哭街的血管里,纯朴的情感永远也不会干涸。

哇,什么时候变成自由市场了!周天东怔了几秒钟,他这才意识到,汽车拐进主街之前,目光一直盯在冰窑和防御工事的废墟上了。至少五六年没回布哭街了,老天,怎么冒出了这么多摊贩,快要把布哭街挤爆了。街面上那兴奋、嘶哑、轮番扬起的声浪喊的是什么?售爹卖娘一分钱,跳楼割肉大放血……招徕生意的喊叫,顷刻就让周天东的感觉混沌了,仿佛街面上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黑来黑去的色彩。

周天东心头一颤,想起了那句一直挂在嘴边的自嘲:垃圾人!

一位在主街右侧支摊、双手挥舞着花花纸片的男人,让周天东的目光一阵发涩。那人生着一张长黄脸,呲着一对与长脸对称的板牙,他不断声地叫卖着,两只眼睛却乜斜起招来了一片敌意的轿车。长黄脸像熟悉街上的气味一样熟悉摊贩们的敌意,不知故意还是当真,轿车停下来的那一刻,他竟风吹般地将面孔转了过去,看也没看奔他而来的周天东。

在距离克莱斯勒二十多米远的地方,上海车也停了下来,周天东心头一动,依然大步生风地奔向了长黄脸。

“嘿,我还怕看走了眼呢,真是你呀二哥,你不是在印刷厂做车间副主任吗,这是……”意识到一溜的摊贩正在挤咕眼睛,周天东再跨一步,声音却陡地低下了许多,“遇到难处了?二哥,有啥难处别拐弯,这几年你兄弟挣了几个钱,需要的话……唉,有些东西钱换不来,还是好好地做你的车间干部吧。”

那男人的面容,像是被五月的阳光给冻住了。周天东这才看明白,那一堆花里胡哨的纸片,原来是面额不同的冥钞。长黄脸将冥钞丢到堆满了杂物的板车上,他梗起了脖子,“干嘛要拐弯,收摊?收了摊全家人吃啥?天东,早就听说你挣大钱了,有了钱可不见得我就傍着说,不过我这人承认现实,真他妈的没了钱,差一个钢镚儿你都别想进厕所,没钱你连鸡巴都得委屈,除非跑到九阳河的草苇丛里去。”

守着西边水果摊的胖女人,是那种放到光棍堆里,家中的爷们都不会吃醋的那一路,她抖动着满脸松弛的肌肉,哇啦哇啦大笑着,将目光从轿车上移过来:“你小子白痴呀,钻草苇子都是奔办事去的,不脱裤子能干事?不脱裤子还叫干部?叫啥?干布呗。现在是大官小官带头脱,脱了裤子你还说啥,就凭卡裆里的一堆一块,还讲狗屁尊严呀。”

“那正好叫鸡巴尊严,操,管它七八九八的,横竖就一根,吃饭泄火你得有活干,是不是呀姐们?”看着胖女人那深感被语言温暖了一回的样子,被周天东唤做二哥的男人,顿时开心起来,“这么神气的车,刚露头那会儿,还以为是带帽翘的奔丧来了,瞧那几个贩鱼虾的,正想着给车爆胎呢。兄弟,咱不杀不抢,嫖妞掏钱搓脚买票,自己养活自己没毛病吧?如今二哥就奔着养活鸡巴喂饱肚子了——哈哈,瞧我这德性,还二哥二哥的,也敢跟老板称兄道弟了。”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扑面而来的敌意让周天东呆住了,往日那个热心肠的二哥不见了,热脸冷屁股,进退都不是。凌乱的摊位右角,堆放了几十本《只要你愿意,傻子都可以成为百万富翁》的小册子,周天东弹了一下面额百万的冥钞,耸耸肩说确实容易,旋即便沉下了脸色,“你是不是觉得吃过几天苦,就有资格牛X了?苦日子我受过,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整天都盼着谁能帮我一把。现在我傻X一回想做你兄弟,反倒让你恶心了?”

“心要不黑你说谁能发大财?谁能当大官?只是大官不如大钱硬实吧,瞧我废啥话,你做老板比我明白呀。天东呵,现在你成气候了,干嘛还要沾染二哥的晦气,帮富不帮穷,帮穷你就没有头了。”长黄脸叹息着仰起脏兮兮的脑袋,低下来双眼已是一片湿润,大概是意识到了周天东的诚意,他惆怅地摇起头:

“一年多没发工资了,这鬼钱和这狗屁书,都是当年查封后丢在库里没来得及销毁的,糊口的钱都没了,上哪儿找本钱支摊?厂里的家底干部们有数,大家一合计也就顾不上监狱不监狱了,什么封建迷信,分了它卖一分是一分呀。说实话,亏了当过副主任,工人连一张鬼钱都分不到哩。”

卖水果的胖女人,两只脏手正在衣服里抓挠着,她那乱发遮掩的耳朵不知听到了什么,扎刺般喊叫起来,“喂,你小子咋这没良心,亏你还当过干部,快别给政府抹黑了。你看那些婊子,就是你们浪乎乎叫卡姐的,哼,脱裤子挨操哪个不是自愿的,人家还恨政府管闲事呢。”

离胖女人不远处的一个男人浪笑起来,“姐们,啥时懂政治了,政治太远了,家伙什儿可是现成的,你那口破井要是闲闷了,咱俩干脆就……”

“放你妈的臭屁,就你那小样,还得带根扁担来。”

叫卖吆喝淹没了女人的高声。

站在杂货摊前,打量着长黄脸的脏衣服,回想着当年那个热情干净、朝气蓬勃、有着一对青春大板牙的小伙子,周天东轻轻弹了一下落在他肩上的苍蝇,“每天听着这些心里不烦?”

“烦什么烦,没有这些还受不了呢。天东,这就像当年的号子,听不到号子心里不踏实呀。”

“噢,海边的号子……”周天东困惑地看着长黄脸,久违了的话题,让他的心头一热。

“过去那老声老调的吆喝,有时还能听到几声呢。”

“磨剪子抢菜刀?”

“你就知道磨剪子,”长黄脸的目光里,流露出了当年你还小的意味,“吃嘛糖呀,吃嘛糖有嘛糖,仁丹薄荷特别凉,吃嘛味那个有嘛味,打饱嗝那个流酸水,流酸水呀打饱嗝,吃了我的果糖真管事。”

“买了我的蚊子药,能睡一宿太平觉,不买我的蚊子药哇,浑身上下叮了一个到呵。哈哈,我也记得一些呢,”周天东的神情爽朗起来,“二哥,生意还行?”

“书呵,白送没人要,能来布哭街花钱的,十有八九都是除了没卖老婆,连卖血都试过了,谁还信那些屁话。不过今天这刀鬼钱,可是让我狠狠地赚了一笔。噢,前街拐角……裴大傻子家的拴柱你还记得吗?唉,什么都记住也是难为你,好歹也是老板了。”长黄脸的目光,转向了周天东的汽车。

“你这嘴也太冷了,拴柱咋能忘?小时还糊弄过他的小人书呢。那时他爹挣七十块,正经是布哭街的殷实人家呢,垃圾点里的猪骨头,有一半是他家扔的。拴柱结婚后我还见过,他媳妇长得不错。噢,刚才你说什么,拴柱出事了,到底出了啥事?”周天东一脸正色。

“唉,和去年传的……是安阳还是啥地方呀,差不多,想听我就说给你。天东,人家两口子那才叫缘分,同校同班,同厂子同车间,连下岗都是同一天。两口子挺了十几个月,把家底耗干了,拴柱媳妇为了六岁的儿子,想在肉摊捡点便宜,结果头脑一乱竟同意让那几个卖肉的一块给干了。卖肉的许诺拴柱媳妇,干一回给她一斤猪肉。干就干吧,谁知她竟跟拴柱说了,晚上三口人吃了掺着药的饭菜就投了行仁湖。唉,卖肉的今天都没来,他们就在前边的街口溜子上摆摊,现在心气不顺的越来越多,他们是怕给人打死哟。听说拴柱厂里的工人一早就跑到政府去了,刚才有人传过消息,说是政府答应补工资了,嘿,还真闹出名堂来了。哎,你肯定没从前街过,前街少说也有上百号吊丧的,也怪了,听那些人问路的口风,没几个认识拴柱的,可脸上全都是悲悲戚戚。上百号人来起哄,有热闹看了。轮到咱在布哭街支摊,就算是拴柱给咱带来福气了,吊丧的人,张嘴都要百万票,我也就不客气了,要宰就狠狠地宰,托穷哥们的福气,今晚我就六两白干花生米,大饼猪头肉喽。”

长黄脸丢给胖女人一支烟,然后点燃了自己嘴上叼着的,美美地吸上一大口,他不管周天东是否吸烟,也不去看周天东,“那辆破上海也是你的车?太掉价了,不过,前边的车真阔气,夏港没几辆吧,好马配好鞍呀,车里那个漂亮妞,是不是……”

长黄脸的语调神情,让周天东一阵恶心,不等再说下去,周天东的双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胸襟:“够了,别再糟践那个姑娘了,你给我听着,过去有那么多人把我看成垃圾,那时我对天都喊过,活着要让人瞧得起,别再睁着眼睛往人不人鬼不鬼的道上滑了,走,跟我去拴柱家,鞠一躬拴柱也许会原谅你。”

长黄脸猛地推开周天东,“别跟我来这一套,卖肉的那是成全了拴柱一家,你现在是大富翁喽,腰里揣着八辈子花不完的钱,别拿老街坊们烧感情了,要是听我的,还是赶快离开布哭街吧,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回来,布哭街和你没关系了。”

长黄脸冷冷地一番话,立刻让周天东垂下了筋血充涨的双手,狭窄、弯曲的布哭街,顿时在他眼里倾斜起来……

直播之二

“哎哟,失迎大驾,正想着下楼恭候,结果还是让这个北京的电话耽误了。”周天东满脸都是灿烂的笑容,他快步从老板台后奔过来,“没想到阁下这么快,我心里清楚,叶书记是要在夏港给我一分大面子,可这么重的面子,叫我怎么回报呵?”

“开口就是商人本色,回报什么?回家就向市委报了到,你周老板很有组织观念嘛。”满面红光的叶行仁,朗朗地笑着用力握住了周天东的手,另一只手却轻轻拍起了他的肩膀,“气色还是那么周正,说明生意依然兴隆,天东呵,这几年确有那么一股不好的风气,就是少数干部傍大款,我们提倡与时俱进、希望思想再开放一点,可不等于赞成傍大款呵,这个傍字不好听嘛。昨天我在大会上还讲了这个意思,没点名地批评了几个委办局的一把手,结果今天我就……哈哈,不管那些,我们是老朋友了,再说你周老板回归故里,也该我这个地主看望一回嘛。”

“商人的脑子都是一根筋,傍大官听说过,原来还有傍大款呵,我看这个傍字不错,叶书记是党的人,不傍叶书记我傍谁?老板再大也是给社会打工,还不是党叫干啥就干啥。党叫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咱们就赶紧去挣钱,党说反腐败,咱们就抓紧去问啥叫不腐败。别看盖了那么多的楼,等到闭眼的那一天,连块砖也带不走呵。”周天东看了一眼引领着叶行仁进来的女职员,明白了老板的眼色,那漂亮的女职员,将茶水放到叶行仁面前,便不慌不忙地退了出去。

“这话有境界,噢,我刚刚听说,明年全国政协换届,周老板是委员的协商人选,统战部很有眼光嘛。”

“叶书记好厉害呀,三天前的事您在夏港都知道了,统战部谈过一回话,给了几份表格,人家可没说明年就是委员呵。”

“发了表格谈过话,你就做好肝胆相照的准备吧。”叶行仁正要落座,他那刚刚搭在扶手上的手臂蓦地僵住了,他的眼神一变,旋即将目光离开了那满桌的金币,缓缓转向了女职员离去的方向:“这次不是度假吧,我知道四年前你回来过一次,谁也没见只是看了一下姐姐。周老板,夏港几乎没人知道你在北京,大概也只有我才清楚你并不喜欢家乡,否则不会连北京的同乡会都拒绝参加,当然,在北京的夏港人,也没谁知道海荔琳投资置业集团的高潭就是周天东。我还是很注意为你保密的,流行的语言叫什么,尊重隐私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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