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铁点燃香烟的左手抖动了一下,对方回答船舶失控,已经失掉雷达回波,正在请求海岸雷达帮助。听到对方在柯亚诚的连续追问下承认轮船还有动力,乔铁发现,柯亚诚的表情与自己的心情一样轻松了几分。“Pename you must heave up anchor……”尽管耳朵还在听,乔铁的目光却转到了何商脸上,何商的英语不错,他应该听明白。柯亚诚告诉“派尼麦”号必须起锚,必须全力起锚,听从交管中心的指挥在风中掉艏全车顶风,一定要确保全车顶风。呷了一口茶水,柯亚诚开始呼叫“挂旗山”,乔铁为他递上一支烟,并且很不习惯地将烟点燃,柯亚诚却十分习惯地接受了。船长的风度很好,调整周边就是保护自己,未来一定会有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何商他们会是什么样子?话筒里传来“挂旗山”的回答,乔铁这才意识到,嘈杂的高频里,如今只有一个声音了。
“我是‘大陆’号船长,SOS信号是你船发出的?”
“我船已经失控,情况万分危急。”
“你要弃船?为了弃船启动了应急求救装置?”
“……”电波中一阵静默。
“‘挂旗山’请回答我,你是否准备弃船?”
“‘大陆’号船长,我已经尽了全力,所有措施都失效了,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弃船。”
“混蛋,你有什么权力弃船?这是与硬座车厢一样拥挤的锚地,你丢下一条电石船,那么整个锚地就将成为一个大坟场。”
“你有什么权力指责我?你是船长老子也是船长,按照海事规定,老子以船长的身份决定弃船,这是老子无可挑剔的权力。”
“放屁,你的权力就是要求你必须坚守在船上,哪怕下一分钟就是死亡,你船长没有权力逃生,听清楚没有,船长永远没有权力逃生。”
几十秒钟的沉默,电波里传来一个低弱的声音,“柯船长,我的主机不工作了。”
“主机不工作?喂,最重要的是你船长要保持镇静,紧急起车行不行?你的船应该没问题,拉一船电石,机舱人员都会小心的,大概是太紧张了吧。兄弟,今天这天气不配合我们,颠簸有可能让电石爆炸,但弃船只能造成爆炸,不要考虑那么多,马上下命令,再次起车。”
“柯船长,为了其它船舶的安全,我会坚守到最后一分钟,我保证。柯船长,一个小时前我船出链时,船尾感到震动,随后就不能动车了,全部情况就是这些。”
“兄弟,我在雷达上判断,你船一点五海里之内没有锚泊的船,车叶不会与其它东西绞缠,我建议你全面检查后迅速动车。”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仿佛整个锚地都在等待着,七分钟的沉默后,空中终于传来“挂旗山”船长的声音:机舱人员在紧张中把叶轮打在停车上了,现在车叶已经转动,正在恢复工作状态……
驾驶台里的气氛活跃起来,点上一支烟的柯亚诚仍然盯着雷达,叶行仁走到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很好,柯船长,应该考虑我们自己的事情了,请马上派人去船头,要保证集装箱的安全,集装箱是大事呀。”见柯亚诚没有反应,叶行仁陡然来了火气:
“柯亚诚,你表演的够充分了,不要再废话,马上派人去船头,我要确保集装箱的安全。”
乔铁的脸上一阵愠怒。
柯亚诚从雷达前缓缓地抬起头,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我讲过,船上所有的东西我都负责,但现在重要的不是集装箱,也不是你叶市长的尊严。”
“我正式通知你,市政府认为集装箱最重要。”
“我是船长,如果集装箱妨碍人员与船舶的安全,我将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它丢到海里去。”
“放肆,柯亚诚,因为乔副省长,我忍耐到了现在,徐玮同志,我以市长的名义,命令你做为航运公司总经理,立刻接管‘大陆’号,担负起船长的一切职责!”
在叶行仁炯炯的注视下,靠在海图台边的徐玮艰难地迈出了一步,“叶市长让我前进一步死,我徐某人绝不后退半步生……”他左脚向前一伸,嚅动的嘴巴还要说些什么,不料他双腿一软,整个身体便瘫倒在地板上,“叶市长,我的两条腿都软了,不是害怕,我是晕船,严重的晕船,航运公司的日常工作,早已把我的身体拖垮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你就要给我站到船长的位置上。”叶行仁声音严厉,不容拒绝。
“叶市长,我非常后悔你到船上来,在海上生活过的人,明白这样的风暴潮意味着什么,锚地有这么多船就意味着死亡。怎么后悔都来不及了,我们在岸上奋斗来的一切……恐怕什么意义都没有了……”
叶行仁脸色铁青,“徐玮,马上起来指挥这条船,否则我就撤掉你的总经理职务。”
徐玮挣扎着想站起来,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双眼直勾勾地巴望起叶行仁,“叶市长,我徐玮对您忠心耿耿,我晕船,我真的晕船……我也担心‘大陆’号今天会沉没呀。”
乔铁厌恶地看了一眼徐玮,甚至感到自己被谁羞辱了,他克制地压低声音,目光却异常严厉地转向叶行仁,“行仁同志,请你坦率地告诉我,你那个集装箱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哦哦,乔省长,夏港是您的家乡呵,给您带来了六十六块明长城的城砖,咱们夏港人最讲究六六大顺,全部城砖都是有纹饰图案或者铭文的,还有……”叶行仁忽然想到乔铁是在帮助自己解脱尴尬,他的情绪陡然高涨起来,“带来这些东西,是为了请你向海口的实业家们宣传夏港,请你给家乡做一回招商引资的……”
高频里传来交管中心的声音,交管中心要求全体锚泊船在十二频道守听,接下来便有一个照本宣科的声音:现将最新情况通报锚地各船,在菲律宾东方海面生成的代号为希莉风暴潮的八号强台风,中心气压990毫巴,平均风速35/秒,移进速度36公里/小时,昨晚该台风掠过三亚、陵水、东方,进北部湾在越南登陆横扫广西,最大风速约为65/秒,今天上午风暴潮由于副热带高压脊、冷空气和西风槽等因素的相互消长和相互影响,路径急剧右转,形成了一条转向点在广东南部入海的典型的抛物线路径……
“现在通报纯属废话。”一个空舵水手说。
“路径急剧右转,”柯亚诚站在雷达前自言自语地摇着头,他犹豫了一下拿起高频,“交管中心,我是夏港航运总公司的‘大陆’号,请回答。”
“听出来了,刚才阁下的表演,令我们过耳难忘嘛。”
柯亚诚手握高频皱起眉头,“我一直在等待你们发布命令,现在锚地需要你们,但不是这个迟到的预报,交管中心,锚泊船太多了,如果你们逃避责任,放弃勇气,那么锚地就会变成一个大坟场。”
“风暴潮如果决定对海口港进行大屠杀,你想要我们在天意面前做些什么呢?”
“我不熟悉海口港的情况,但看一看雷达你们也得承认,锚地已经没有最低限度的保证了,我说的是风暴潮中的安全保证。下锚的船舶要随着风向的改变,以锚为轴旋回转动,还要有调整锚链的足够水面,以及船位发生移动时的旋回水域。现在湾内的礁石、浅滩、沉船、渔栅,使得每一条船都处在危险之中,更可怕的是,每一条船都是邻船的炸弹,在船舶迎着风力来向的后方,是绝对不能有这些危险物和障碍物的,你们知道每一块水域的具体情况,你们应该根据每条船的船位,将有条件的船舶,分批向三十米等深线外疏散。”
“‘大陆’号船长,你是不是嫌管一条船的权力太小了?可惜我还没有听说交通部长得了癌症,交通部长得了癌症也轮不上你,要是你们的老总哪天被检查院抓去了,你也许有机会,但那机会是在夏港不是在海南,请闭上你的嘴巴。”
“交管中心,你们现在放弃权力就是犯罪。”
高频里没有了回音,几乎没人意识到徐玮坐在地板上吸起了烟,乔铁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拿起了手里的高频。乔铁的声音镇静而洪亮,“交管中心请回话,请回话给省政府。”
“省政府,哪个省政府?”交管中心回答迅速,但声音充满了疑问。
“我是常务副省长乔铁,我目前在夏港的‘大陆’号上,请值班长讲话。”
“乔副省长?乔副省长在‘大陆’号上?哈哈,常务副省长顶着台风跑到船上去了,你怎么不坐着八号台风来交管中心呢?哈哈,这种小儿科的骗术,在海口还得饿死……”
“放肆,王、杨、陈,还有裴,你们哪个局长值班?谁值班把谁给我喊过来。”
“哦、哦哦……真是乔副省长,怪我……怪我混蛋,省长您有什么指示?”
“哪位局长值班,让他和我讲话。”
“乔副省长,眼下只有我一个值班长,我可以派人……不不,我亲自去找局长们……省长,尽管锚地很危险,中心风力还没到达,如果不用找局长,我现在就与海军联系,马上联系军舰去接您,现在只能找军舰,拖轮已经出不去了。”
“军舰拖轮都不要,你们在明知锚地情况危急时的态度,简直可诛可杀!但我给你一个补过的机会,你们给我紧急行动起来,调动全部的智慧,争分夺秒,迅速排解锚地的危险。”
“明白,请省长放心,不管担负多大的风险,我们也要把省长的命令执行到底,喂喂,乔副省长,通讯线道上有人……一位警察要找您。”
柯亚诚松了一口气,周天东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正要向柯亚诚询问另外三条船在雷达上的位置,高频上的声音,却一下子让他转过身来。
“乔省长,我是今天上午执行解救人质任务的特警队长,我想与朱秘书……”
“噢,朱秘书讲了你们的表现,我祝贺你们,也感谢你们,队长同志,这里是台风中的工作频道,请简单一点。”
“案犯邢天已经全部招供,星皇娱乐城容留卖淫嫖娼的事实完全成立。”
“封掉它就是了。”
“乔省长,我们在审讯中得知,有两名嫖娼人员是从夏港来的,据说那俩人目前在‘大陆’号上,小姐交待他们曾对娱乐城讲是乔省长的客人,从办案的角度,台风过后我们应该把他们扣留审讯,再有,尽管台风这么大,我这里已经被说情者包围了,我的三个副队长都反对关闭星皇,他们说要是关闭星皇就应该把乔省长的客人也抓起来。现在焦点都集中到了夏港人身上,我的副队长们故意把他们抛出来,也是为了保星皇……”
“我看你这位同志不但是一个称职的队长,而且完全有局长的水平,嗯,夏港的人抓不抓,那是风暴潮结束后的事,星皇娱乐城现在就关掉,违法的人严惩不贷,如果因为这件事有人找你的麻烦,我乔铁做你的辩护律师。”
整个驾驶台都陷入了惊讶之中,叶行仁艰难地冲着乔铁迈出了一步,恰在这时阮正益摇摇晃晃地冲了进来,柯亚诚回转身正看见他:“正益,你喝酒了?”
“是的,喝酒了,但我没醉,我越喝越清醒。”
柯亚诚倒吸一口冷气,“正益,你喝醉了。”
深知船长从来不直呼姓名的三副,走过去拉住阮正益的胳膊,却被阮正益猛地甩开了,“我没醉,我心里非常清楚,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就是想沉船。”
柯亚诚愤怒地向后退了一步,“水手要沉掉自己的船,就是儿子要杀死母亲,正益,你是个好海员,今天你喝多了,三副,派人把他看护起来,酒话醉话不犯法,但一定要看护好,不能再让他说醉话了。”
醉眼朦胧的阮正益,看见徐玮愣了一下,他向前探了探脑袋,确认坐在地板上吸烟的是徐玮,他突然尖叫着猛扑过去,“是你,恶棍,就是你在逼我沉掉‘大陆’号,我不沉掉‘大陆’号,就没人肯听我的控诉,没人相信我的控诉,徐玮,今天我要和你同归于尽!”呆呆地看着阮正益扑上来,徐玮竟毫无反应,直到脸上挨了一记醉拳他才嚎叫起来,但那声音很快便被阮正益的狂喊淹没了,“你霸占了我老婆,你玩弄了那么多女人还要霸占我老婆,你让我和王冲无辜蒙冤,我还有什么尊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谁说我是儿子杀母亲,我已经让母亲蒙受耻辱,与其让这个混蛋侮辱我母亲,不如让这混蛋和我一起毁灭呢。”
高频里再度传来交管中心的呼叫,两个空舵水手拼命将阮正益与徐玮分开,在三副的指挥下把他带走了。人们已经忘记了风暴,柯亚诚的目光,停在了阮正益站过的地方。何商提醒了一下乔铁,乔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心情抑郁地接过高频,“请讲话,我是乔铁。”
“乔省长,我是副局长王山民,今天班子成员都去琼山学文件,就我一个人在家,省长您怎么在‘大陆’号上?若知道你上船,我一定会在这里为省长值班。”
“夏港一家公司组织了四条船,船到了我们这里进不了港,封港了是吧?哦,人家的市长也在船上,并且给我们带来了夏港的礼物,省政府刚刚批准立项的博物馆,也许会有一批不错的藏品了。王局长,我无意干涉港口的事情,我到船上看望朋友,结果让这风暴潮留在了船上。”
“封港令肯定取消,我明白省长的意图,现在岸上的情况,也有必要按省长的意图取消封港令,请省长放心,台风过后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最好的舶位欢迎夏港客人。乔省长,我们已经制订了一个紧急方案,局长们刚刚电话沟通了一下,我先向你汇报……”
“王副局长,我这个外行就不要听汇报了,我也没有什么意图,你们是专家,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我相信你们这些专家,我唯一的建议,就是一定要保证锚地所有船舶安全度过台风,目前这才是最主要的,请代我问候坚守在抗台一线的同志们,争分夺秒,抓紧干吧。”
叶行仁在船舶的摇荡中走到乔铁面前,他似有难言之隐,不满自己地摇了摇头。
船上单向通讯系统传来交管中心的公告:“注意,注意,全体锚泊船请注意,交管中心宣布即刻起对锚地进行特别管制,所有锚泊船舶必须严格按照本中心的命令行事,不得违抗。本中心现在指定下列船舶疏散到规定位置……”
乔铁微笑着看了一眼叶行仁,“叶市长,如果我代表海南人民接受礼物,你认为现在是不是时候?”
“唉,原本是送给……乔省长,星皇娱乐城……我必须向您解释……”
乔铁仿佛没有听见,他朝着顾萍走去。
暴浪狂涌中船舶的跌荡加剧了。“大陆”号猛然被巨浪抬到一片黑暗之中,骤然又急速地跌落下来,驾驶台里顿时生出了暴雨倾盆而下的感觉。挟着冲击力的浪水在玻璃窗前飞滑而下的十几秒钟里,船被淹没的感觉令人愕然。徐玮突然大笑着站起来,他挥舞着双手边喊边向外边走去,“谁说我害怕,老子不怕,沉船吧,我们一块来沉船吧,沉掉了大家都干净了。”
柯亚诚默默地听着高频里的嘈杂声音,他向一位水手伸手要烟,在点烟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射向了乔铁:
“船长们造反了!”
“造反?”
“船长们拒绝执行命令,你听,这南腔北调都是船长们的喊叫,他们认为移泊的最佳时机被人为的错过了,他们认为交管中心不值得信任,你听这个东北佬……”
挂在舱壁上的另一部高频电话响了,三副接过电话,“公司值班室,船长,有两个人分别要与周老板和叶市长讲话。”
“那就请周老板先讲,叶市长,既然省长收下了礼物——那可是夏港人民的礼物呵,那我就向您汇报一下,集装箱捆绑的非常结实,若是那些钢筋被打烂了,船头也就会被打到海里去了。”
“乔省长为我解了围,但一个向海南人民赠送礼物的人,就再也没有机会来海南工作喽。乔省长,星皇娱乐城的事……”
乔铁在颠簸中扶住了顾萍,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柯亚诚,“柯船长,保证安全要看你的了,还有没有别的频道与交管中心联系?”
柯亚诚点了点头,将调整了频道的对讲机递给了乔铁。
叶行仁这时走进了海图室。
“交管中心,我是乔铁,请王山民副局长讲话。”
“乔省长,我是王山民,您有什么指示?”
“船长们拒绝移泊?”
“是的,工作不顺利,难度很大。”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山民同志,请把实情告诉我。”
“乔省长,锚地的情况确实危急,前边的工作让船长们误解太多了,关键是船长们也抓住了一些理由。省长,没有好办法,船长们集体拒绝,交管中心便……”
“不管有多大困难,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能放弃,放弃就是投降,就是悲剧。‘大陆’号船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了,如果法律和技术上允许,能不能请他来协助?”乔铁不等回答便关掉了对讲机,“柯船长,当时势需要英雄出来的时候,那是任何力量也无法阻挡的,什么省长市委书记,统统都要成为观众,历史往往就是这样,需要交管中心把什么资料传给你?”
乔铁的话音未落,另一架高频传来了交管中心的呼叫,“交管中心呼叫‘大陆’号的柯亚诚船长……”
柯亚诚没有理睬高频里的呼叫,他让三副拿过来一份海图,三副立刻举起一支微型电筒照起海图。柯亚诚伸出手,空舵水手递过烟来,他瞪起眼睛,另一位水手忙递过高频。“锚地守听的各位船长,我是‘大陆’号船长柯亚诚,我的船位不在交管中心指令移泊之列,但我船与各位一样,在台风中也面临着走锚相撞的危险。各位同行,现在是保卫我们自己的时候了,现在需要理智冷静,需要勇气智慧。刚才被交管中心要求向外锚地做第一批疏散的船长们,我以大海之舟上一个水手的名义,请求你们给我一个同行式的回答。”
片刻静默,一个胶东口音冲出了对讲机,“‘大陆’号船长,我是‘鲁海113’号船长,交管中心凭什么像老爷似的说话,他们懂个屁?我用的是海军保证部的老版海图,我在指定疏散之列。柯船长,我是一条老船,在台风中本钱不大,疏散可以,但有条件,两三个小时前,有三条船撤离到了三十米等深线外,占据了外锚地最好的防台位置,我佩服这三条船的船长,但我怀疑他们与交管中心有关系,所以先得到消息跑掉了。如果那三条船向更远的水域撤离,我就向它腾出的位置撤离,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梯次撤离。当然,这是一道难题,如此一来那三条船的风险加大了,但谁让他们是交管中心的亲信呢?柯船长,依据雷达判断我只能这样回答你。”
叶行仁从海图室走了出来,他走到叶丽琳面前,犹豫了一下,将叶丽琳拉到了一边,“叶小姐,在这条船恐怕就是咱们两人姓叶了,你是顾萍的恩人,请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顾萍,如能下船,再请顾萍把信交给乔省长。”
“为什么你不直接给……”
“小声点,帮我一个忙,你毕竟是顾萍的……”
“好吧,我给她就是了。”
“‘大陆’号柯船长,现在是我们自己解决危险的时候了,我赞成刚才的提议,我是‘云门’号船长,我向各位守听的船长保证,如果在三十米等深线上的那三条亲信船决定承担风险,我现在就动车撤离。”
精明的船长们将军了。柯亚诚伸手要烟,“各位误会了,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了,时间来不及了。”
高频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各位船长,本人是撤离到三十米等深线上的三条船之一,我们三条船与‘大陆’号是一个临时船队,如果周老板决定承担风险,我们可以让出目前的泊位。柯船长,听到请回答。”
黑暗中所有的目光都盯住了周天东,柯亚诚拿着对讲机的手有些颤抖,“他们在给我解围,三十米等深线外风险很大,你若同意,心里一定要有牺牲的准备。”柯亚诚摸出烟来,平生第一次在面临重大问题的时候,给别人递上了一支烟。
“天东,”叶丽琳轻声说,“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你知道……”
周天东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了叶丽琳脸上,他几乎是一字一句:“撤,撤到三十米等深线外!”
往事32
港口当局连引航员都派不出来了——风暴潮令港口损失惨重。
在驾驶台工作了二十多个小时的柯亚诚,指挥着“大陆”号准确地停靠在被风暴洗劫过的码头上,艏艉带上缆绳,在航海日志上签过字,他面色疲倦地离开了驾驶台。回到房间四处看了一眼,拎起那件红色的帆布包,他叹了一口气。在水密门旁,柯亚诚正看见乔铁和一位警察讲话;“用不着两个,一个人的口供就够了吧,我是向来厌恶公司经理用公款嫖娼的,不要罚款,通知夏港的单位接回去。”不知是谈的过于专注还是没有时间理睬他,乔铁没有注意到柯亚诚,走到右舷甲板,柯亚诚吃惊地看到,几十台汽车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将条形的码头场地都挤满了。一个水手正在舷梯旁阻挡着那些准备上船的人,码头上的人群里有人在呼喊,顺着喊话的方向,柯亚诚看到一位胖胖的男人正在人群后边向前挤:
“叶小姐你在哪里,我是你的老朋友,巨梦金城的老朋友,那辆运钞车是我租来的,我预付一千万,马上就交给你们,叶小姐,我愿意出800块钱一吨!”
乔铁一行迅速下船走了,那一行人里,包括顾萍……
天亮前柯亚诚已经知道,整个锚地就剩下周天东这四条水泥船了,而在风暴潮中损失惨重的海口,至少需要几十万吨水泥。柯亚诚看见周天东走过来,半夜时分离开驾驶台的周天东,仿佛睡眠不足没有听到岸上的喊话,“柯船长,请接受我的感谢,这是发自内心的。”
“谢什么,都是该做的,水泥的噩梦结束了,那么多人在冲着水泥盼望你呢。”
“早晨便有人与顾萍联系了,我把水泥全部卖给了顾萍,柯船长,你让我认识了一位夏港英雄,狂风暴浪中的船艺太让人难忘了。”
“那都是船长应该做的,否则还做什么船长。”“柯船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船员都管你叫‘斗饼’?”
“啊,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航海的人要懂得天象,北斗七星的那个杓又叫斗柄,过去人们为了赞扬我的船艺,送我一个斗柄的绰号,改成斗饼是嘲笑我能吃能干没有头脑,把公司的贪官都养肥了。”柯亚诚苦笑了一下。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用斗柄来赞扬阁下?”
“意思是说当年的我无所不能吧,老话里说,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呵。”
“如果船长回家,那就是斗柄北指了,斗柄北指意味着什么呢?”
“斗柄北指,天下皆冬呵,周老板,还是忘掉斗柄吧,一切都结束了,再也不会有什么斗柄了。”柯亚诚轻声地说了一句,便大步朝舷梯走去。
叶丽琳走出水密门,她快步走到周天东身边,“天东,江何慕丽说她和罗原有事,她让我转告你,她已经联系了一个主管城建的什么人……哦,船长怎么下船了,他要干什么?”
“永远地离开船,永远地离开海洋……”
“离开……永远地离开……”泪水霎时涌上叶丽琳的眼睛,“天东,你怎么能让老船长离开?你……”
柯亚诚走下舷梯,穿过那些红光满面、精神焕发、西服革履的人们,疲惫地走进了从城市回流过来的凉风中,白晃晃的太阳下,他的身影显得越来越单薄、凄凉、渺小……他手中的红色提包,渐渐幻化成一滴血红……
叶丽琳呆呆地看了一眼周天东,下意识地向着舷梯走去,她突然想起了叶行仁的信,脑子浑浑地打开了那封信:
尊敬的乔省长:
我在夏港工作了二十几年,市长做了将近两届,这些年收藏了一些夏港的老东西,这些东西专家都有结论。您是老夏港了,我希望这些东西能够给您带来睹物如回故乡的愉快。集装箱里的老东西如下:羊首曲柄青铜剑是商代的,昭明铜镜是汉代的,都是夏港出土的,在中国历史博物馆有同类藏品,鸡首凤尾壶是辽代的,刀币是战国时期的,有万历十五年德州营右部造印字的长城砖多块,明清花瓶共十件,青花、彩绘各半。还有一件辽代的铜佛立像。
夏港没有直飞海口的航班,在外地机场又无法保证安全,只能由船运。
乔省长,如能在您的手下工作将是荣幸的,如不能来海南,我知道我们省委主管组织的石副书记是您的老朋友,是您中央党校的同学和室友,请您一定为我费心。
叶行仁匆草并请顾萍代转
叶丽琳她疲倦地合上眼睛,她摘下钻戒,便觉得那个红色的帆布包从天边飞了过来……
直播之二十一
如果最后的结局不是这般凄哀,如果命运还能像当年在海口那样,以为死定了却又绝路逢生,那么叶丽琳此刻就该站在这条海风吹不到的林阴道上,说笑着等候苦生的到来了;昨晚在公司楼下,周天东告诉叶丽琳,苦生已经改名周大福了,这次回夏港,原本计划好安排周大福看望一次姐姐,周天东说周大福在美国读书,已经五六年没有回国了,他今天转机新加坡再到北京。如果叶丽琳能够和周天东一起等候,那么在等待的过程中,她肯定要感叹苦生也就是周大福的人生,感叹中她会看到两辆从北京方向开来的小汽车,前面那辆黑色的轿车速度极快。如果结局能有这般美好,叶丽琳一定会担心速度稍慢的那辆车里的海荔琳员工,那样她就不知该如何向熟识的人们解释了。周天东肯定要说早晚都会知道的,肯定还要说早知道比晚知道好,而且他还会笑着说,那辆速度最快的轿车肯定是苦生开的。
轿车停下来,从驾驶座走下来的果真是周大福。如果叶丽琳在场,她肯定认不出这位个头不高但西服革履的青年,就是当年从煤车上爬起来的小苦生了。下了车,周大福先自点燃一支烟,他甚至都没有认真地看一眼双目红肿的周天东,“嗨,我说老爸你安的什么心呀,说了八百遍的地方就是这里呀,香港就够穷的了,我一看就知道比香港还穷,我一看就知道这鬼地方比美国得差半个世纪,跟新加坡、马来西亚一样的穷。别烦人了,你什么都别说,我到这里站上一分钟就算给你面子了,我现在就回北京,你把姑姑接回北京吧,晚上我在东城有个冷餐会,美国大使馆二秘的助手约好了要见一见我呢,小日本我可以不理,美国人我是好歹都要给他一回面子的。”
周天东打断了周大福的话,“大福,这里有一个活动,我只要求你在夏港呆上三个小时,一是见一见你的柯爷爷,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天……”
“喔,老爸,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呀,是不是泡了一晚上的妞呵,累昏了头说胡话吧,什么磕爷爷摔爷爷的,你注意点身体就是了,我谁也不见。”
“大福,你必须得见柯爷爷,然后你还得和我去夏港医院,我给你找了一个母亲……”
“什么,给我找了一个母亲,周天东,你想干什么呀,天下的女人你随便找,娶一个回家可不行,你想娶个女人和我分财产呀?让我见她,做梦。”周大福边说边向他的轿车走去。
周天东爆炸般地喊了一声混蛋,他的双眼几乎就要喷出血来,“你听好了,你要是再说一个不字,你要是敢离开夏港,我就立刻安排律师解除我们之间的父子……”
周大福点燃了他下车后的第二支烟,“老爸,你真是越来越昏头了,当年你就有些昏头,你在北京的公司,怎么把我算做了两个股东之一呢,我可是占有海荔琳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呵,老爸,我和你的股份一样多呀,而且我是法人代表,我可以收回那份法人授权委托书呢。”
周大福回身上车,他降下车窗突然对周天东笑了笑,“老爸,别发呆了,天底下我只爱你一个人。”周大福还说了一句北京到夏港的高速不错,便掉头鸣笛,迅速将车向着来时的路上开去了,一直在后边停着的奔驰车里,这时走下了海荔琳的副总,但周天东一句话也没有讲。昨天半夜,当共和国一流的医疗专家赶到夏港后,他又从北京的公司调来了保镖,凌晨又电令公司的心腹跟随周大福一块过来,包括售楼公司的经理,这些人都在奔驰车里。
在距离那家破败的企业医院几百米远的地方,城市的繁华便显露出来了,经过一条从医院门前穿过的、两边长着高大槐树的公路,在与职工生活区相反的方向上,耸立着一座看上去式样十分新颖的建筑物。按照叶行仁的“第一是办好,第一是就近不就远、就病人不就客人,两个第一都要,宁可豪华一点也不能勉强,从书记专用经费里解决费用,原则上市委为主,病人为中心”的指示,市委办公室将活动地点安排到了这座样式新颖的大楼里。大厅的正前方,悬挂着一幅“大陆号同仁暨柯亚诚老船长故友团聚会”的条幅。整个会场全是豪华的包皮靠背椅,一张宽大的沙发皮椅是专为柯亚诚准备的,皮椅前放了一个长条茶几。一位被介绍为市委办主任的小个子男人,像个车站拉客或者店堂跑腿的,不停地打着电话,吆喝着布置会场的人们。
叶行仁在柯亚诚到来之前,按照办公室主任掐算的时间提前赶到了,一架摄影机,立刻将镜头对准了叶行仁,在门厅等候着柯亚诚的人们,随即簇拥着叶行仁进了休息厅。
当载着柯亚诚的依维克开到大楼门前的时候,门前已经空无一人,柯亚诚被那位满脸无奈的院长和一位护士搀扶着下了汽车,紧张的娟娟跟在了后边。自从被周天东威胁了一回之后,院长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了,上车的时候他便坚持着由他来搀扶柯亚诚。柯亚诚一直抱着那个红色的帆布包,他一再地摇着头,不让护士把那红色帆布包拿过去。
周天东赶到的时候,恰巧几十号人跟着叶行仁,走出侧厅来迎接柯亚诚,办公室主任说柯船长已经进去了,叶行仁闻言,快步迎向了周天东。“天东,情况稳定了吧?昨晚从医院回到家,我是一夜没睡,早晨五点多我又问了一次情况,我知道情况依然不好,也知道你从北京请来的专家半夜就赶到了,听说他们还带来了最先进的设备,唉,我是一晚上都在自责呀,在夏港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叶行仁对不起你呀。”
“市委把夏港最好的专家都调来了,你尽到责任了。”周天东轻声说了一句。
“听说你在医院一夜都没有合眼?”
“五内俱焚,我的心情只能用五内俱焚来形容。”
“天东,还有许多大事在等着你,你可不能倒下呵。”
“不说了,这里一结束,我就立刻回医院。”
“真没想到叶姑娘对你有这么大的意义。噢,天东,这么多老朋友都在等着你呢,医院那边我们一起过去,先进会场吧,不然我们的老船长该有意见了。”
周天东这才发现,不少人已经围了过来,他一眼就认出了当年“大陆”号上的那些人,噢,老了,不少人头发都白了。周天东没有想到,那些当年的老水手,不但认出了他,而且非常热情。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叶行仁的办公室主任,一边喊着“大家请进”,一边将人群推进了大厅。
神志奄奄气力奄奄的柯亚诚,刚刚让胸腔的气息平缓下来,突然看到了涌进大厅的人们,骤然他满脸都焕发出了异样的兴奋,看着往日的同事,送给周天东的那种讨好的目光,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当人们开始入座,仍然没有看见叶丽琳,柯亚诚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来。
周天东突然意识到李萍没来,叶行仁昨晚说过,今天李萍一定会来的。
叶行仁已经当起了主持人,“尊敬的柯亚诚老船长,你的老朋友、老同事,现在都围绕在你的身旁了,你的意思我十分理解,现在你要保留体力,最后再请你给大家讲话好不好?”
柯亚诚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红色帆布包,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面对着摄像机,叶行仁情绪饱满,“同志们,这个会原是计划由办公室的同志来主持的,啊,今天的情况很不寻常,我是情不自禁呵。我们夏港的老英雄,老船长柯亚诚同志十分想念大家,十分惦念大家呀,市委知道了这个情况,知道了就要有态度,市委要保证了却老英雄的心愿。同志们,我们夏港发展到今天,我们夏港能有今天,柯亚诚同志是功臣,你们大家是功臣,夏港的工人队伍是功臣。同志们,老船长很想知道你们大家的情况,是不是请每个同志先介绍几句自己的情况呵,然后我看大家就可以自由交谈了,好吧,现在就请市委办公室的同志按照这个签到名单点名,请大家把自己的情况向老船长汇报汇报。哪位是王冲,哦,好,你就打头吧。”
“让我来打头?我没啥可说的,老船长,今天见到你和周老板真高兴,唉,前几年算是失业了吧,去年开了一个杂货店,还不错,到现在挣了两三万了,还行吧,就先说这么多,下来再跟你说吧,我心里还有不少话呢。”
“阮正益。”这一回是办公室主任的声音。
“周老板,你好,哦,老船长,又见到你了,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来,会后再给你吧,哦,我在南方的一家船务公司干呢,是私人的,那老板能有几千万资产,待人还可以,不是那么黑。一个月能开五六千吧,真巧,我本来下午就要走了,差一点,嘿,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和周老板。”
叶行仁似乎非常不满意在这个时候提及周天东,“下一个是徐玮吧,徐玮是我命令来的,他的情况我来向老船长汇报吧,我了解徐玮的情况,他退下来就变成老板了,经营的还不错,他那个酒店在夏港可以排到前十名吧,中餐西餐桑拿歌厅全有,那个桑拿和歌厅我一直不放心,群众有议论呵。”
“书记您放心……”徐玮要说什么,叶行仁已经点了刘保海的名。
“老船长,我身体不好,说来都是在海上得的病,早就不上船了,日子马马虎虎,凑合吧,没了身体,想骂娘都没力气呀。”
办公室主任适时地点了李庆的名字。
“船长,老伙计,咱们能够活到今天值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嘛。我退休后没事干,做过几天门卫,唉,当过政委的人不讨人家喜欢呀,咱这脑子也确实跟不上形势,船长,你要是同意我就问一问周老板,还是让周老板说几句,告诉我们怎么才能发财吧。”
四周的包皮靠背椅上,竟然发出了一片掌声。
周天东双手合十站了起来,“‘大陆’号的老朋友们,过去没有柯船长,没有你们,我也干不起来,当年我那四船水泥最终落地海口的时候,我赢了,我想报答你们,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们,我希望叶丽琳很快就能告诉我该如何报答……”人们正在为周天东那略略哽咽的声音吃惊,一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女人走进了大厅,见到周天东,那女人便旋风般地奔了过来,“啊,周大哥,我的救命恩人,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李萍十分优雅地拥抱了周天东,“哎哟,你还是这么帅气,成功人士都是这个风度呵。哦,我的叶大姐呢,不是说叶大姐也在吗?周大哥,我一直想着你和叶大姐呢,就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你们呀。好了,找到你就不能放你走了。”在拥抱周天东的时候,李萍已经看到了柯亚诚,她走过去,在柯亚诚的脸颊亲吻了一下,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柯伯伯,听说您病了,我给您买了一箱补品,在车上呢。柯伯伯,这么多年我真想你呵,可是我在北京……唉,一直以为你在船上……”
会议厅的门口突然乱了起来,那位小个子的办公室主任,急忙跑到叶行仁面前,他向叶行仁说了几句话,随后冲着门口一挥手,便见两个警察押着曹北营走了进来,一直将曹北营押到了柯亚诚面前。全场一片愕然,已经带上了手拷的曹北营,站在柯亚诚面前高喊起来,“老船长,我被通缉了,唐建设和宋康被捕了,我今天见到您心里就满足了,但我没能亲手杀死顾萍……”
叶行仁闻言一挥手,两个警察同时用手堵住曹北营的嘴,迅速将他架了出去。李萍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在曹北营被架出去的一瞬间,她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她和那些在船上认识的人握着手,最后坐到了周天东身边,“周大哥,你这人要么是十年见不着,要么就神龙见首不见尾,市政府那边说北京来了一个大老板,冲着布哭街来的,我一听就恼火了,明摆着欺负人吗,在夏港布哭街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呵,没有布哭街就没有夏港,布哭街就得夏港人来搞呵,咋天叶伯伯一说是你周老板,我的救命恩人,哈哈,我立刻就高兴了,你周大哥也是一座靠山呵。”
“我算什么靠山,小妹妹变成了大老板,听了就让人心里高兴,听说你前期做了这么多,我也高兴呵,布哭街是我的一个梦,我搞了一些金币,原准备两个用途,一是报答一些朋友老街坊,再一个是在楼花阶段做有奖销售……当然,你要是高兴,还可以接着让那些金币为我们的布哭街项目服务呵。”
娟娟的目光突然呆住了,周天东一时没有明白她在看什么,顺着娟娟的目光望去,他看到了围绕在叶行仁身边的院长、护士,突然他全身一颤,顿时他明白了,娟娟的目光已经在柯亚诚的身上僵住了:
双手紧紧地抱住那件红色的帆布包,柯亚诚已经合上了眼睛,他的脑袋也已经歪向了东方,就在这一刻,周天东听到了娟娟的哭声,他心中一颤,耳朵便什么都听不到了,用手拍了一下耳朵,突然满世界的声音都涌进了耳鼓,娟娟的哭声,竟然变成了流浪在海滩上的呜咽号子……
周天东推开众人,一下子扑到柯亚诚面前,抓住老船长的手,他已经泪流满面:老船长,你不能走呵,丽琳还要看您来呢,丽琳昨晚为了我受伤了,宋康的子弹射中了她的额部,昨天我把北京的专家都请来了,我告诉他们,只要保住丽琳的生命和眼睛,我马上送给你们价值一千万的金币……老船长,祝福丽琳好起来吧,我要和她结婚,你得为我们证婚呵……
任凭周天东撕心裂肺的不断呼喊,大厅里却没有丝毫的回答,蓦地,一阵猛过一阵的呜咽号子,烈风般从天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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