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换个称谓而已,其实什么想法都没有,夏港人知不知道随其自然吧,不过我还是要感谢叶书记。”周天东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垂落在阳光下的金币上。
叶行仁用专注的目光逼视起周天东,“客气有时候讨嫌,也浪费时间,你是没有大事不回夏港,那就先让我听听你的大事吧。”
“既不落座也不动茶,是怕我这个老朋友陷害阁下?”周天东那似乎正在品味着金币杀伤力的目光,突然转向了叶行仁,“噢,这云雾茶的味道很不错呢。”
“哈哈,周天东,在中国到了省部级,总要比高尔基见识的暴风骤雨多几次吧,还会怕废铜烂铁的鸿门宴?”随手抓起一把金币,叶行仁微笑地看着金币从手指间滑落了下去。“有人说人生五大铁:什么一同扛过枪,嫖过娼,告过状,上过床,再有就是一同分过赃。周天东呵,你可不要对党的高级干部动什么幻想,你在北京我们是朋友,你回夏港我就是父母官,夏港话里的那个老铁,我这里不出售。要说铁嘛,我只跟中央铁,只跟夏港的老百姓铁。”叶行仁从容地坐了下来,他不是那种第一次说了算的人,看上去他对说了算已经没有多少兴趣了。
周天东回到高背皮椅上,随手拉开了抽屉,面对一位惯于居高临下的对手,他知道自己在桌面上很难有胜算可言了,他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不高兴,“我那个常务副总,总是建议搞一些钱币字画什么的,看来他是小瞧夏港了,别看跑官都愿上北京,真在京城玩出了名堂的货色,夏港人还未必给面子呢,不过,这些金币可完全是我的主意。”
叶行仁情绪顿失,他仰靠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面无表情但官气十足地点燃了香烟,“我还从未见过带着金币度假的人,如果周老板是抱着金币投资家乡,我抱拳欢迎,公开的那些优惠给足到位,还可以再给一些,你也可以提条件,说说看,什么项目让你动心了?”
“不想猜一猜金币的用场?守着这么精美的金币,叶书记就不能给我一个精美的建议?”
“我只想知道什么事情让你动心了,”叶行仁的声音里,缓缓地荡出了几分威严,“老朋友不兜圈子,我没想到你对夏港竟是如此的缺乏了解,欢迎投资不等于欢迎金币,用金山换江山的事,绝对不会在夏港发生。周天东,如果因为你的到来而让我损失一批干部,让纪检部门多出几个案子,那么到时你就会重新认识我这个老朋友了。”
周天东微笑着向那声音妥协了,“叶书记,夏港能让我动心的只有布哭街,不怕江湖上笑话,宿命呵,而且我们彼此彼此,十年前阁下做市长时没有了却的旧城改造,听说在您的力主下重又启动了……”
叶行仁的脸上浮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敏感之外,他仍然喜欢每一位向他的威严低头的人,“原来是布哭街,什么叫力主,时代使然嘛。谁和我讲过,商人的鼻子,隔着海洋都能嗅出金子的气味。噢,想起来了,你的家在布哭街……是呵,你来开发布哭街就不仅仅是荣归故里了。天东呵,这么说我有责任了,我是一直以为你对夏港不以为然,进门我就说过同乡会的事嘛。唉,布哭街的事你晚了一步,政府那边和开发商谈过两三轮了,草签的日期可能都定下来了。”
“同乡会是剂防疫针呢,叶书记,什么地方能让资产翻番,我就喜欢什么地方,但布哭街对我是唯一的例外,我听明白了,还没有签字,那么我来投奔叶书记就不能算晚呵。叶书记,不管花多大代价,我也要拿下布哭街,谁要是成为我开发布哭街的障碍,希望您能帮我搬掉他。”
周天东仿佛忘记了五天之内毙命夏港的咒语。
“如果那个障碍就是我呢?哈哈,难怪人家说高官不如高薪,还是老板的口气大呀。天东,你在北京的那个梦天苑不是赚了两个亿嘛,夏港比不了北京,房地产没有那么多的利润。再说,政府那边确定的事,原则上我也没有权力推翻呀。”
“我的叶书记,计算利润的方式有一万种,原则也有大中小嘛,我下定了决心就绝不改变。噢,趁着您还没有摇头,我们何不改换一下话题,叶书记,那个叶丽琳您还有印象吗?”
“叶丽琳?哪个部委的,我在北京见过吗?”
“不,海南,当年在海南……”
“海南……噢,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拼着性命逃生的姑娘吧,印象里她是你的忠诚职员呵。”
“说来遗憾,从海口分手就失去联系了。我过去的……就是当年您给调入公安局的宋康,今天见到她了,可是他竟然连个招呼都没打。叶书记,我找了叶丽琳好几年了,此刻她就在夏港,您这位父母官得帮我找到她呵,这件事对我的意义,不亚于布哭街……”
“让市委书记去寻找周老板在十年前分手的女职员,周天东,你真是敢想敢说呵,好吧,我可以安排公安局找人,但布哭街的事……”
“那可不行,两件事我都要您的帮助。”
“和老朋友我不打官腔,布哭街的事可以讲话,但最好不讲。天东呀,这几年担子越加越重,早就顾不上想过去的事了,包括海南。前年夏港计划单列后,让我挂个省委常委回来,把夏港的干部队伍管好,我就完成任务了,明年转到省人大或者省政协,我就半退休了。”
周天东心里一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迟钝了,包括海南?老天,叶行仁一定是误解了什么,难道是怀疑我用往事提醒什么吗?十年间彼此只见过五六面,印象里几年前叶行仁还曾打听过叶丽琳,但并非十分在意,难道他与叶丽琳之间……周天东从抽屉里拿出了两个大信封,迟疑地递给了叶行仁,在叶行仁接信的瞬间,一种多年不曾有过的后悔,突然泛上了心头,这个回合不过几分钟,叶行仁就把自己打败了,“算了,不方便就不找了,您要是让我回北京,那我立刻就走,但这两封给您和市长的信,不能不拿出来呀,哪怕让您见笑呢。”
慢悠悠地抽出信,叶行仁的阅读速度却是一目十行,“先礼后兵,你的胆量不小呵。”
“不敢当,叶书记,我并没有去找市长,我首先投奔的可是您呢。喏,两个老头住在一个大院,本来是顺便看了看,听说我回夏港,老头们主动要写信,我就知道这样我要受罪了,至少会让你觉得讨厌。”
“周天东,X副委员长的信,只是说去年夏天疗养时,对夏港的各项工作印象很深,前段时间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了夏港的报道,对夏港的发展甚感欣慰。马老倒是直接:夏港人开发夏港是好事,马老如此高龄还惦记着夏港,真让人感动呵,我马上就转告政府那边。”
“把信交给阁下我就完成任务了,叶书记,人生总该有一段完全享受的时间,假如说布哭街或者其它什么街干完了,再过十年,我就做个旅行收藏家,满世界飞来飞去地交换金币,未必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哈哈,周天东呀周天东,党给我的已经太多了,你还是好好地保管这些金币吧,至于这两封信,我尊重老同志,但只要我在任一天,任何干扰夏港工作的事情,都是不可能发生的。”
“铁腕,佩服。阁下亲自登门我就知道不妙,我被阁下用朋友式的手腕挡在市委门外了,挡在市委门外的待遇可以接受,若想把我挡在夏港门外,那就是逼上梁山,非得让我跟您掰一回手腕了。国图集团和市府开发布哭街的草签文本确实是有了,但并没签字,我和任何一家要开发布哭街的公司,理论上还在一个起跑线,噢,我是说我还有借重叶书记的机会。”
叶行仁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周天东没有读懂的东西,“那家公司是叫国图吧,你的内线蛮合格的。周天东,欢迎你回家乡投资,不等于欢迎这种谈话方式,讨厌你的谈话方式,不等于反对你开发布哭街,今天就到这里,等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噢,这一次准备呆几天?”
满脸微笑的周天东警觉起来,“叶书记让我呆上一年,我就三百六十五天之后再走。”
“天东呵,最近有人在网上散布言论,说富人是罪恶财富,是罪恶先行,是罪恶发家,全中国的富人无一例外。他们声称要从身边开始,用鲜血向富人讨还公道。这些言论连港澳媒体都注意到了,公安的技侦部门已经确定,言论是从夏港发出去的,所以,你还是留心一下为好,这些金币至少得有四五个人知道了吧?”
猛然想到手机上的咒语,周天东怔住了:老天,难道那个大师真有功法?
“留心一下就是了,用不着紧张嘛,在我叶行仁的夏港,保证周老板的安全还是没有问题的。”
老朋友般的大笑过后,叶行仁起身告退,他执意不肯让回过神来的周天东送出门外,他半开玩笑地说:门里门外的分寸不能搞乱呵,有一扇门开了就会有一扇门关闭,留到门里也许你就留在夏港了。回过神来的周天东并不客气,一句恭敬不如从命,他便停住了脚步。
从监视器里看着叶行仁走出了门厅,周天东这才拨打起北京的电话:“银行那个预案可以启动了,对,现在就约刘副行长,打直线电话,不要通过秘书。三个小时后,一定要让李萍知道她所依赖的资金链指靠不住了,这就是我要的效果,要让她明白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调动不了夏港市委,但我可以调动决定游戏方式的银行。”
放下电话,周天东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失落,两位对于夏港曾经是超重量的人物,没能让叶行仁痛痛快快地有所表示,这一点他是有准备的,官场上只有实权和实力的位置……尽管从一开始就没敢简单地设想布哭街,但事情远比想像的还要复杂;看来有些内情罗原也不掌握。他意识到,沮丧起因于咒语,失落则来自于叶丽琳,来自于叶行仁那一刻对海南的敏感。再也不能让叶行仁安排寻找叶丽琳了,罗原呢,不,绝对不能让罗原出面……叶丽琳在夏港还认识谁?叶丽琳要是一直躲着我,她就不可能去找宋康,那么当年的熟人里,她只能和柯船长联系了。啊,柯亚诚,十年了,倔犟的老船长会是什么样了?
往事02
空中那一束束如同子午线,又近似喷气飞机凝结尾迹的急流卷云,成长了几十分钟,便在远山脚下明末清初的古战场方向消失了。清早的云空,再也没有了任何天气学上的意义。
船长柯亚诚有些沮丧,横越天空的白色卷云,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生成罗纱般的卷层云。轻盈透明的卷层云,遮蔽不了太阳却可以阻拦阳光,还可以让物标撒下影子,它一旦生成就会带来一场痛快的暴风雨呀。柯亚诚喜欢卷层云,置身浩瀚的海洋,空中的云彩常让他联想起岸上的世界。能有卷积云伴生也好嘛,生活也就不会这么乏味了。
航运公司的头顶上,现在飘浮的是美国西海岸的卷积云,还是南部欧洲的卷积云呢?以经理徐玮为核心的、那些装腔作势狗肚鸡肠的家伙们,别看搞不懂海洋上的云彩,见风使舵吹牛拍马个个都是一把好手呢,难怪船员们说徐玮见到市长是羊脑子、见到船员是牛脑子、遇见问题就是猪脑子了。柯亚诚一直以为,徐玮要是一门心思地搞独裁,航运公司早晚得出大事,但眼下公司发生的事,却让他拿捏不准了:公司的改革方案已经敲定,一线轮船从二副以下开始裁员百分之二十,二副以上的高级船员暂时不动;公司各科室裁员百分之六,百分之六里含科级干部。徐玮说:这回我就是要让你们在一线的船长政委,把腰板给我硬起来,别管是谁,只要你们报上名单,我就立刻签字裁了他。十天之内各船必须把名单报上来,不得耽误,否则我就处分你们船长。
急流卷云刚刚消失,高高瘦瘦的大副杜厚学,便跑来报告起开航的准备:甲板部全体在船,封舱完毕,吊杆落好,淡水已按船长的要求储量补充,活舵并校对、拨对船钟并和机舱校核;车钟、航行灯、汽笛正常;电、磁罗经指向正常,二副三副备航工作完成,全船设备符合船长的出航要求。看到船长点头,杜厚学这才小心地告诉柯亚诚,徐经理督办的集装箱,早班的装卸工,下船前就在前甲板绑扎好了,徐经理一会儿就过来,办公室通知说,对徐经理的行程一定要严格保密,如果因为泄密出了问题,谁泄密谁负责。
与大副杜厚学料想的一样,听到徐经理三个字,船长便陡地沉下脸来:
“大副,既然都怕得罪人,那就让我来吧,把下面的话写到日志上:集装箱是徐玮擅自送上甲板的物品,徐玮没有向船长递交包括港方指令在内的任何手续,本船长在确保集装箱在航安全的前提下,保留对集装箱最后一分钟的处置权。”除非是在岸上,只要登上甲板,柯亚诚对任何船员都只称呼职务。下令机舱备车后,他习惯性地穿上了四道杠的船长制服,每次开航前,他都要到机舱和甲板巡视一遍,十几年里一向如此,今天他却犹豫了。
一个每天发号施令却又倍感孤独无奈的人,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斗饼”不愿再想,他只晓得自己的心情,就要接近于无法指挥一条沉重的大船了。航海的欢乐、航海的尊严和航海的神圣,正在经受着前所未有的嘲弄与亵渎,柯亚诚知道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仅仅八九年前日子还不是这样,那时启锚开航和到岸停靠,都是航海人的幸福时刻,每次开船之前,陆续归来的船员报到之后,甲板上的笑声便再也挡不住了……如今船上已经连着几个航次没有笑声了——沉默是毁灭航行的符咒呵,这个即将起锚的航次更加让人头疼,分房、裁员,裁员就能让船长的腰板硬起来?清早后归船的水手们,突然都鬼鬼祟祟地凑到了一起,他们躲在角落里,不知嘀咕着什么,仿佛全船上下只瞒着船长一个人。
唉,做啥要鬼鬼祟祟呢,有话不敢说,有屁不敢放,还叫斗法海洋的男人吗?从舫船楼船开始,海上的叛变故事哪个朝代断灭过?海上传承的叛变,永远都是气壮山河啊!现在算什么,守着一船男人,却连一回勃起都看不到。一叶扁舟满载着不阴不阳的男人,“大陆”号没有了豪迈的面孔,还怎能有胆量面对海洋呢?上个航次,为租船人抢出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有人就咒天咒地的断言他拿了姓周的红包,甚至还有人拍着胸脯打赌:“错了我是你儿子,别看‘证书’人前挺的牛鞭一样,背地里早就和资本家睡觉了。”所谓“证书”,指的是港监核发给船长的适任等级证书,厌恶甚至憎恨柯亚诚的船员,背地里开始用“证书”来称呼他了,仿佛柯亚诚已经不配被称为“斗饼”了。
性格随和的船医,今天也露出了异常,昨晚他回家过了一夜,早晨回到船上,便急忙向柯亚诚讲了一个全家自杀的故事:男人有病花光了家底,女人就去卖淫,年轻漂亮的鸡婆太多了,那女人竞争不过,两口子就和六岁的儿子一起商量自杀,最后三口人就真的自杀了。船医仿佛目击了自杀的全过程,“布哭街呀,船长,你当然明白意味着啥,有人活不起,有人能租几条船呢。”开航之前听到这么可怕的消息,在柯亚诚的航海经历中还从未有过,航海人忌讳丧讯,尤其是开航之前,看来船医今天是顾不得忌讳了。
“六岁男孩?刚刚懂事呀……”贫困绝望的父母谋杀了幼小天真的儿子,这消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的情绪在短时间内平静下来——他唯一的儿子大学期间死去了,孩子是上天赐给的天使呵!情绪原本就难以平静,想到周天东就将在船上指手画脚,柯亚诚更感到一种吞食了烂苍蝇般的恶心。
驾驶台是柯亚诚生命中最神圣的地方,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走进驾驶台,他的大脑和灵魂立刻就会安静下来,可今天却是咋都不灵验了。宽敞的驾驶台没能让他摆脱烦躁,推开右舷水密门,游步甲板上的海风,竟也没能使人心爽。唉,轮到老天要你不顺心,天蓝水绿也愉快不起来呵。身材魁梧的“斗饼”,依靠在一等水手刚刚擦拭过的电罗经旁,心不在焉地点燃了一支味道略硬的云南烟。大口大口地吸着云烟,柯亚诚努力想把情绪调整到适航状态,他深知眼下的心态对航行十分危险,偏偏越想调整,情绪越是糟糕……
二万七千吨的“大陆”号散货轮,三个月前由周天东的汇天实业公司包租下来,合同期限一年,三个月里“大陆”号跑了七个航次,多拉快跑成了水手们质疑“斗饼”人格的口实。背负着一身怀疑的柯亚诚,想不到同舟共济的信任,已然脆弱到了几张钞票就能颠覆的地步,让他痛感悲哀的另外一层原因,就是自己遭到猜疑的根据竟是周天东,如果换成别人,他肯定不会这么难受。风平浪静天气良好,货源充足疏港及时,有什么理由不多拉快跑呢?按照合同还有九个月的执行期,别说九个月,九个星期都不能忍耐了。要求远洋或者上岸的报告已经交给公司了,至少有半打以上的船长,愿意到“大陆”号找一回靠近资本家的感觉,公司不缺人手,按理说这个航次就应该是告别的航行了。“斗饼”留恋“大陆”号,“大陆”号是他指挥时间最长的货轮,但他无法忍受一艘主人是周天东的“大陆”号。
“租船不等于租人,这话有道理嘛,可除了合同约定的,我并没有强迫谁留在船上呵。条件都是人订的,你做了经理也可以把它改回来嘛。柯船长,现实一点吧,金钱说了算的日子开始了,只要我拿出一流的酬金,那些怀揣一流证书的船长,招他一个团不成问题吧?”
那一次,当他拒绝了修改航海日志的要求,年龄上与他整整差了一代人的周天东,立刻就甩出了一堆威胁的语言,那样子完全就是共和国的新主人。怒火陡然冲上脑门的“斗饼”柯亚诚,随后竟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没错,收买几个本事不菲的船长,对周天东确实是轻而易举的事,倘若凭着性子一走了之,不但公司违反了合同,自己也失职了,而让他柯亚诚死不了活不成的罪魁祸首,并不是狂妄的周天东呀。
柯亚诚决定到码头上散散心,顺便再去一趟靠泊在九号码头的“黄海205”。“大陆”号没有跑过海口,昨晚他在海图室修改二副画定的航线时,抬头看见了从下风处进港的“黄海205”,放下海图尺的一瞬间,柯亚诚便意识到了某种命运的安排,怔怔地看着“黄海205”号抛下左锚,他这才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拜访“黄海205”。一直等拖轮离开,柯亚诚这才再次拿起海图尺,想到可能是最后一次在海图上签名,他的心头一颤,一个横空杀出的疑问,登时就凝固了他全身的血液:难道这一切都是宿命,老天,难道我会重演老船长的故事吗?
柯亚诚只想到“黄海205”号呆上几分钟,昨晚听熟人讲,“黄海205”的王船长将是最后一个航次了,他已经跳槽到一家香港的船务公司。船长们都在重新选择,过去坐坐也算是一种尊重吧。半年前“大陆”号与“黄海205”在上海港锚地不期而遇,因为供应船的啤酒被“大陆”号悉数扣留,惹得王船长在高频里连声骂娘,直到守听高频的港监官员,用满嘴的上海话干预之后方才罢休。岸上的人们早已经疯了,海员却在为着几箱啤酒而争吵……唉,那一天的情绪也真怪,左右双锚抛下后,航行灯刚一关闭,会喝不会喝的竟都想要喝上一回啤酒,不明不白地自己便同意了,结果莫名其妙船上就生出了一片伤感,仿佛人人都想靠着啤酒来安慰自己,最终那啤酒变成了一船男人的嚎啕。将心比心,或许那一天王船长他们更加需要啤酒……
往事03
焦急地等待着开船的阮正益,再也没有勇气看一眼正在变得美丽的夏港了。他眉锋紧锁,双唇神经质地翕动着,心头却一阵阵地发颤。阮正益相信,只要夏港在眼前消失,轮到天蓝海蓝满眼都是蓝色,自己就会获得一种视死如归的力量。自打高中毕业被分配到航运公司,首航便体味到了海洋的枯燥与单调后,阮正益还从未体验过盼望开船是什么样的心情。那些根本就不懂海洋的家伙写的航海小说里,等待开航的永远属于激动,放屁,那是游客不是海员。
经过这么多年的折腾,在机工阮正益的心中,海洋早已是无可救药的地方了,他憎恨海洋,更憎恨轮船,正是因为脚下的船舶和海洋,才使得生活中的美好一齐向他关闭了大门,最终连夏港也抛弃了他。
别看轮船那么庞大,所谓船员在海上的家,其实就是一条窄窄的铺位。阮正益的舱室有两个铺位,另一个属于水手刘保海,换句话说,一个舱室是两个人的两个家。阮正益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他与刘保海是同居的邻居。刘保海正在当班,想到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推敲一下自己的计划,阮正益的眉头才略略舒展开来。
阮正益用一只耳朵倾听着自己的鼻息和心跳,另一只耳朵侦听起走道里的声音,他能够听出船长、大副、水头和刘保海的脚步,活了几十年,耳朵里只有别人的脚步;一个烟圈在天花板上破碎了,阮正益合上了眼睛。一直老实本分地做人,到头来仍旧是受苦受穷受罪的命。跟着蒋介石喊过委员长的,杀过日本鬼子打过国民党的,抗美援朝到过北韩战场的;还有红卫兵、总经理、知青一茬老三届一帮,个体民营都他娘的有个说法,我活着连挨骂的资格都没有,谁能告诉我姓阮的算什么呢?
老子到底算什么,明天世界就会明白!眼睛里弥漫着绝望的阮正益,决定在轮船抵达海南之前炸沉“大陆”号,他深信只有“大陆”号的沉没,才能使自己成为让夏港刮目一回的老爷们,只有“大陆”号的沉没,才能将徐玮送进地狱。
炸船!炸沉“大陆”号!只要开航的笛声拉响,“大陆”号的命运就掌握在老子手里了,最多四五个小时,老子就会炸沉“大陆”号!也许用不了三天,徐玮就会蹲在牢房里了,奶奶的,裁员,老子先把他给裁了。
猛的一口,阮正益直要将那半只香烟吞进嘴里。
往事04
在那些指靠着布哭街吃饭的摊贩们交头接耳之际,大鲸鱼般的宽体克莱斯勒轿车,摇摇摆摆地驶出了布哭街。车头刚刚兜住城市开阔处的阳光,车轮便骤然变速,直如一个顷刻在噩梦中醒来的大丈夫,美国车蓦地荡射出满身的雄悍,随即便冲上了解放大道——当年林彪元帅那支魔鬼般敢胜敢败的四野大军,壮烈了八百将士方才夺下的一条沿海路。
上了车就昏昏欲睡的罗原,让江何慕丽的心头生出了一丝不快;北方男人,差不多都是逮着时间就能迷糊一觉的懒鬼。按照合同,在监视罗原的同时,她还要把罗原摆平在石榴裙下,她看不出罗原怎么会值那么大的价钱。三天的时间里,几乎就没有让她找到机会,不是她的情绪来了罗原没明白,就是有了机会自己却鼓荡不起宽裙上床的情绪了。遇上了周天东,宽裙和征服就只能在船上交叉进行了,如果罗原是个汉子,这两个看上去交情不错的男人,也许会在船上发生一场生殖器的战争呢,哈哈。
江何慕丽几乎不看警匪片,但她深知恐怖故事的逻辑,姓宋的马仔那眯成一条细线的目光,说明事态严重了……一路上都会发生什么事,上海车的目标是罗原还是周天东?江何慕丽的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看到车窗边的叶丽琳冲她笑了笑,她本能地回报了一个微笑,肌肤鲜润的女孩,那微笑里边就像有什么魔法,竟不可思议地让她镇定了几分:姓周的左手一定有条完美的爱情线,这么典雅的小情人,海上最大的情敌肯定是她喽……
叶丽琳没有看到江何慕丽的微笑,从得知可以成行的那一刻,她便用另外一种眼光看待老板了,她感激周天东。车外的景色与往日没有两样,想到从此将要飘流在南方的楼宇里,眼前这一片司空见惯的景色,便突然变得亲切起来,尤其是布哭街上飘荡的那糜烂的蟹肉味,怎么那样动人呵。太长的时间里,叶丽琳的心情都没有像今天这么开朗,这么畅快了。
宋康的额头开始冒汗,声音也变的焦急,他说上海车已经打起了急行灯。看着老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叶丽琳给了宋康一个打住的眼神,她想告诉宋康,坏人是不会开着淘汰的汽车作案的,但宋康根本就没看她。叶丽琳有些困惑,凭着老板那不以为然的表情,深受信赖的宋康,怎么会一路紧张到现在呢?啊,表情就是一种经历呀,难怪跑到南方的同学都说,只有满身经历的男人,才有魔鬼般的魅力,老板和宋康就是不一样嘛。
昨天她是主动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工作时间从不允许闲谈的老板,爽快地同意了她的辞职——那爽快让她心寒,当周天东莫名其妙地讲出了一段长长的话,那寒冷的感觉才慢慢地消失了,她承认老板的洞察力是一流的。
“听说老板明天去海南,还是搭船走,我可以一起去吗?”
海南没有你的业务呵,噢,恐怕船上的房间也不够,一个朋友刚刚打过招呼,让我无论如何解决两张床位,下次吧。海南有事吗,方便的话我可以代办一下。
“别人帮不了,我还没有海上的经历。”
噢,公司可以奖励员工到海上旅行嘛,但这种事不能由你向老板提出来,你先回去吧。
“老板,哦……我想,海南也许会有适合我的工作。”
什么意思?声音再大一点,你是说……你要辞职?
“老板给我的感觉很好,公司的前景也很乐观,但我的业务总是做不好,所以……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辞职?啊,如果不表示挽留就同意你离开,那肯定不是心里话,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会说不。说实话,民营公司的那个民字,是草民嘛,总不能让员工为我牺牲对前途的追求。好吧,业务部就不再去人了,但有句话得讲在前边,到了海南,才算你与公司解除合同。
“哦……这样反倒让我高兴不起来了,老板,公司的老资格们,都说你变了,我不清楚老板过去是什么样,但我知道你和世面上流行的老板不一样,离开了我会记住,我曾经遇到过一位值得记住的老板。”
嘿,还有世面上流行的老板,不是讽刺吧?这段时间你也接触了不少老板,老板们应该批判的地方可能太多了,但你要学会宽容,这样人家才有可能认可你呀。唉,什么叫变了呢?那些心里没有一条老街营养心灵的人,生命的纤维怎能不被生活撕扯个七零八落呢?噢,我属于布哭街,街里那些逢年过节才穿上新衣服的孩子,那些得了理便叉着腰板说话的娘们,那些醉了酒便打老婆的男人,那些一碗红烧肉就是一个美好节日的家庭,由不得你不想念呀。当面也有人说我变了,也许就是变了,因为我现在常常想起布哭街。
在这个平淡的黄昏,一位整个夏港公认的强悍富有的男人,突然展示出了铺天盖地的脆弱,这脆弱给了叶丽琳一种无穷的回味……
车里的气氛轻松了,叶丽琳回过头,方才明白上海轿车已经被甩掉了,宽阔的解放大道上,正流动着一片祥和美妙的气氛,柔润的海风,拉开了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色。
往事05
老陈师傅万万没有想到,整个冬季都生意清淡、车少人稀、因而在寒风中显得雄伟空荡的大码头,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火热,发烧的火力竟是来自周天东。港口已经成了布哭街混蛋的独角舞台,这消息险些让他背过气去。
养活着一万几千口子工人的港口,短短三五天,便被周天东改造成了露天仓库;数百辆型号不同的重载卡车、拖车和吊车,蝗虫般地塞满了港内公路和作业现场。周天东昼夜不停地集运着水泥,在港口里游荡的商人,都说他们遇到了夏港最大的疯子。
水泥旺销、价格飞涨的美好日子,是从春节过后开始的。乡镇农民们办的那些立窑水泥厂,大都依赖着南方的工地过日子,没人想到一夜之间市场就断了气。面对无处堆放的水泥不得不宣布停产放假的厂长们,实在是想不通自己国家里的事情了,报纸上天天都是好消息,好日子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增长率难道是编的?报纸还预测水泥价格要翻上一番呢!那些瞄准着南方市场的暴利,春节前后整天陪着水泥厂长们喝酒、桑拿、泡女人的商人,无一例外都大批吃进了等待在超高价位上抛出的冬贮水泥,结果三九一过便被水泥套牢了。被套牢的商人们哀叹着人算不如天算,正当他们想绝了世界上的生路,不知该是躲债还是自杀的时候,一个叫做周天东的混蛋微笑着走来了;微笑的周天东,其实就是一个流氓一个恶棍,他一刀便把价格杀到不能再降的地步,然后就是一句话:先付百分之五十,其余从海口回来结清,逾期不能结清,按年息百分之三十赔偿。能行咱们就签字,否则再见。夏港城里的水泥商们,挣扎了一下,便一齐向带着律师的周天东投降了,他们没有想到,周天东竟一口气盘进了五万九千吨高低两种标号的水泥,顷刻就将夏港地盘上的水泥扫荡精光。那些顾不得水泥大王的脸面、深沉和经验,忙不迭地将手上的水泥统统甩给周天东的商人们,面对这位根本就没听说过的“后起之秀”,虽然在谈判桌上竭尽全力地做着愁眉苦脸状;虽然也知道自己已经赔了一大笔银子,转过身来,却几乎全都露出了得意。他们相信,从此便把一生的霉运甩给周天东了:拿回一半是一半,布哭街的穷小子见识过啥,挣了几个铜子找不着北了,看他烧的,以为捡着天大的便宜了,三个月内水泥不会见亮,水泥不是钢材,三个月卖不出去,就会变成一堆杀人的垃圾。
当幸灾乐祸的商人们,用死神般的口吻,谈论周天东距离死亡还有多少时间的时候,周天东和老陈师傅见了第一面。如今的老板,和官僚的脾气差不多,天天路过警卫室,却没谁会到屋里坐片刻,疏通关卡向来都是马仔的事。那天傍晚,坐着高级轿车的周天东,破天荒地走进了警卫室。这让老陈师傅没法不激动,尽管事后他才知道,汇天公司给其它卡口都打点了钱物,但连续七八天昼夜不停的水泥集运,最顺当的却偏偏是只抽了几支烟的东大门。周天东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递过来一支烟。
那次大病之后,老陈师傅成了警卫室的编外,但没人能够看出他和编内有啥区别。停在门外的豪华轿车,不时地让他感到了一种领导视察的滋味,周天东刚说了一句东大门的风水不错,他便赶紧接过了话茬:您说的对呀,这地方就是有风水,现今的人们不知情了,四几年那时候,八面威风的杜聿明,在这里修了一个碉堡。四野杀过来的那一年,解放军把五名国民党堵到了碉堡里,他们顽固得很呢,死不投降,最后用一枚美国手雷,把自己送到老蒋那里去了。
“这叫什么风水?”周天东笑着摇摇头,“也算好事,痛痛快快便结束了,真要再活上几十年,还不知会摊上多少事呢。”
还没品出大中华的味道,三五句话过后,老陈师傅的话题就跑到了儿子身上,结果就搞得自己连着几个夜晚没睡踏实,听到警车的声音便心惊肉跳。几天过后,警察没来,啥事都没发生,老陈师傅的心思动摇了:有钱的没好人,不能绝对化呀。打听来打听去,事情听多了,老陈师傅竟对周天东生出了几分怜悯。怜悯的想法一冒出来,他便本能地拍打了一下脑门:人家说码头里停着周天东租的四条船,租得起四条船的人,用我一个穷工人来可怜?笑话,咱是不是真的钻了牛角尖呵?听多了关于周天东的坏话,老陈师傅又动摇了:布哭街的穷孩子,到了这份上,别的帮不上,他昏了头,咱说上几句让他清醒的话也好呵。从那之后,老陈师傅害了病似的逢人便打听周天东,昨天问到外贸的一个业务员,那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咳,那小子的底细我全清楚,听听算了,千万别当一回事,你也是老夏港了,你说布哭街有几个见过大钱的?这种人捞着钱就得疯了!要饭花子也想开酒店,老天爷也不干呀。爹妈连驴车都没坐过的人,要玩奔驰抽万宝,等着瞧吧,用不了几天,“大陆”号准会拉回一具尸体来。没等那业务员再说下去,老陈师傅便拉长了黑脸:你给我滚,都是喝九阳河水的,看你咒人家的这嘴脸,周天东偷了你老婆呀?
老陈师傅没想到今天能够遇见周天东,更没想到自己琢磨了好多天的周老板,仅仅说了几句话就走掉了。黑色轿车一离开,他便后悔起来,没机会提一下儿子的事,也该沾边一点那样的意思呀。呆呆地不知道后悔了多长时间,总有一个多点吧,似乎太阳的位置都变了,老陈师傅拍了拍脑门,抬眼看见一辆上海车驶了过来,猛一激灵,他忽然想起了早先宋康说的话,噢,宋康刚才还打了一个电话来呢,说的也是上海车。儿子讲过的话,这时也冒上了脑门,胡乱地想着宋康和儿子说过的话,老陈师傅神情肃穆地挺直腰板,瞪圆眼睛拦住了破旧的上海车,抬手之间他的心里又是一阵疑惑:刚才他们说的是跟踪吧,不对呀,怎么车从港里冒出来了?啊,不好,莫不是已经作过案了吧?
往事06
苦麻菜、绿军挎、海螺号角还有红宝书,在夏港消失了十几年后,河东潮去河西潮来,一波迭着一波兴奋的城市生生没有想到,九阳河上那座泪锈千滴的黑色钢桁大铁桥,竟然一夜之间没了踪影,那谜一般的结局,犹如周天东的火爆新生。
自从告别了毛式服装,坐着小轿车上下班的人们,大都忘记了回家吃晚饭。偏偏那些离不开单车的人,黄昏一到,除了家门就再也没有免费的去处了。尊严跌落的速度,总是快过存折的余额,无产阶级一旦纯粹了,腰包恐怕就再也鼓不起来了。没有了腰包,连街头都不能自由流浪;烧腰花、熏鱿鱼、还有煎烤羊肉串的气味,不仅折磨人的胃口,空钱袋子也痛苦呵,时日一多,鼻息竟渐渐嗅出了九阳河上一铁桥那迷人的漆锈滋味,于是灵魂便觅到了近郊这一爿旧画片般的宁静。扁舟钓蟹已经遁入了无痕的岁月,河口外海那月色摇曳的水面,早已不见了围猎黄花银带的单桅船。只有河水还能容纳感慨,容纳古老的情爱,每个夜晚都会变得灿烂鲜美。坐在发面馒头般松软的腐殖土上,自由自在地放松丹田,长长地舒出一口闷气,再放浪地吼它一嗓号子,甩下杆去闻得铃响,只须耐心地等待七八分钟,草火熏鱼的焦糊香味,便会美好万分地覆盖住亮涔涔的青黑水面。如泣如诉的九阳河畔,悄没声息地便成了灵魂无处可逃者的伊甸园了。
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几位朽不禁风、早已拉不动三八大杆的前东洋皇军,迭声哈依但又时刻显示着日元的力量,紧随一群夏港的官员,奔杀到了绿水流丽的九阳河畔。刚刚踏上丛林里的红色砂土路,言语风生间抬眼河面,官员们那春风常驻的脸上,霎时便没了血色:
天哪,河面怎么空空荡荡,天哪,钢桁大铁桥不见了!
警方的侦察人员确认,当那些半是魔鬼半是朽偶的日本老兵颠簸到河岸时,距离最后一根钢梁被割杀成方便出卖的铁块,只差了十几个钟头,这是那些面带嘲讽的钓鱼人说的。侦察人员辛苦了十几个晚上,结果竟让他们哭笑不得:作案者完全是公开化全透明作业,疑犯在电视上广告招商了一个星期,堂堂皇皇地就将大铁桥给出售了。
那天呆怔在河畔的人里边,最尴尬的莫过于温副市长了,精于脸色的下属们,事后回想他那一刻的神态,怎么都觉得不如落选时来得生动。
世道真是奇怪,往日连梦话都会有人恭维的温副市长,下了台想诉苦都找不到了听众了,一任副市长得到的唏嘘,硬是比赛不过九阳河上的大铁桥。或许台上台下换来换去早已让城市感到了乏味,走了和尚来了秃子里外差不了几分;或许这世纪末的故事里,万万不可或缺的是警察、法官与窃盗,半年八个月冒出一个或者一群窃国大盗,已经没人觉得新鲜了。民间的子宫只渴望着俚俗的精液,于是便有人想起了周天东与小姐的故事。
抓人放人,抓错了人和放错了人,都是警察的工作,因为与保安冲突,并且殴打了保安,周天东便被警方收审了。冲突和收审都发生在凌晨,传统上正是城市死去的时间,按照常理,当浑浑噩噩的人们醒来的时候,一件治安案子早就了结了。传说忽略了白天,黄昏之际,一个夏港人从未听说的故事开始了。
焦点时刻出现在半岛大酒店,其时市长正在盛宴亚平宁半岛的实业家,凭着美金和美酒助兴,叶行仁如数家珍地摆谈起了夏港的水源、交通和电力,话语刚刚触及保证七通一平光明常在,黑暗便骤然降临在承托着龙眼鲍脯和白汁海烩的梨木餐桌上。意外停电,酒店的备用电机恰巧又“刚刚发生故障”,皮肉会笑也能传出酸冷的秘书,一边用“回头你们要说清楚”的话威胁大堂经理,一边举起手机命令电业局立刻供电:这关系到夏港的形象,关系到引进资金的成败,马上给我合闸,否则就不是担负责任的问题了。回答是找不到值班负责人,没有指令单谁也不敢合闸……紧急关头,秘书接到了一位“大姐大”对市长的“绑架”式邀请:如果市长同意对话,光明立刻就会重来!那面容姣好的小姐,态度粗暴语言铿锵:好人蒙冤呵,如果不释放周天东,现在就宣布罢工,现在就组织姐妹们申请游行……
惊讶万分,难以置信这一切的叶行仁,一时竟搞不明白自己是否还在统治这座滨海城市了。申请游行?听上去很讲究政策呢,什么政策也轮不到……罢什么工?那小姐天经地义的神态,分明是说生活已经不能缺少她们了。荒唐,老子的办公桌上,眼下就有一份清理三陪、整顿歌厅、突击净化社会环境的报告等着签字呢……
半夜回到床上,沮丧的叶行仁才突然问起自己:周天东是谁?秘书说由于周天东动手打了欺负小姐的保安,才被警车带走,但很快便由市局的警车送回家了,周天东对警方的道歉十分满意……酒桌上秘书曾经低声告诉他:他们说周天东是个杂种,这家伙读过一些杂书,他说话用词、做人办事,都像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杂种。
由于杂种二字,所以让叶行仁很想见识一下的周天东,此刻正坐着轿车驶入了五号码头。
老码头生就一副让人感慨的骨架,自从上个世纪英国佬胁迫大清朝廷就范,及至几十年后,或文盲或知识的中国人,走进码头仍会觉出日不落帝国的咋夜威风。历经北洋政府、国民党政权、日本占领军大大小小的修补,尤其是文革时期大规模的三结合技术改造,保证了老码头的生命得以延续到九十年代。百年码头酷似一张又黄又白的二战时期的照片。四八年国共双方进行最后决战的关头,美国人对心情郁闷的蒋中正最美丽的支持,就是弄来几艘大兵舰,分别停靠到了老码头和老码头外水的锚地。后来入主紫禁城的湘人毛润芝,十分天下得获其十,只给蒋先生丢下了几粒鸟屎大小的海岛,想起此事仍是耿耿于怀,甚至在他那套曾经随处可见的四卷雄文里都不忘一吐为快,足见老码头带给他的王者感慨与挥之难去的不痛快了。
音乐正如流水浸润着车内的思绪,周天东的目光突然被什么弹击了一下,
“上海车!”宋康惊喝一声,在司机减速的同时,他触电般地拔出了手枪。条条大路通港口,宋康没有想到,上海车已经等侯在“大陆”号的舷梯边了。
“不要慌,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们不动就不会受到伤害。”周天东的声音保持着镇静,他命令司机将车直接开到舷梯旁。本能地抱紧了皮箱的罗原,鼻翼颤抖着,浑身的血液顿时凉遍了:完了,没机会了,全都毁了……他懊悔地抓住了头发;如果五分钟前下车……骤然间意识到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江何慕丽下意识地抓住了罗原的手臂,夏港男人那冰凉的肌肤,登时让她的目光僵直了:罗原害怕了,劫匪真要冲过来,他肯定会首先跪下!女人正在心里骂着罗原,忽然那颤抖停止了,罗原的一只手抱住了江何慕丽的肩膀:“有我在你不要怕,不管发生什么,你就说你是周天东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