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睛一亮,仿佛重又见到了一位英雄。
“老板,他们没有武器,我看不像是坏人。”叶丽琳轻声说了一句。
“错啦,”宋康咔嚓一声将子弹推上枪膛,“你看那样子,肯定是穷疯啦,凡是穷人都不能相信,老板,我先下车,我来对付他们。”
“布哭街长大的还怕穷人,他们是来找我的,你去干什么?你把大家护送上船,要绝对保证安全,不许有任何闪失。”
汽车猛地停住,周天东推开车门点燃香烟,这才一脸矜持地走下汽车,他非常介意不让地面的水泥粉末溅到皮鞋上,然后环视起码头。几百米外九号码头的煤炭输送线那边,黑压压地围着不少人,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周天东的目光,在那片黑压压上停留了十几秒钟,他根本就不屑于那三个男人的存在。
“您是周老板?唉,再说就多余了。周老板,凭着这辆破车,实在是不好意思介绍我们的身份了,”讲话的中年人,像是为了某种场合而故意蓄留了一层短胡子,“能不能委屈一下,到我们的车里坐几分钟?”
那位白发蓬乱,身体十分瘦弱的老者,颤颤地摸出一支烟,他接连划了几根火柴,都没能将烟点燃。
叶丽琳默默地站到了周天东身后,周天东请罗原和江何慕丽上船,他让宋康帮助司机把后备厢里的东西搬上去,他说很快还会有辆面包车拉些东西过来,这才若有所思地转过了身,“我这人不习惯陌生人的邀请,有话现在讲吧,否则就只好请你们到船上谈了。”
“周老板,我们想到了你的傲慢,但还是决定找你来商量……”
“既然知道我是一位傲慢的人,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吧?”
白发老者终于点燃了烟,他不安地张望着,站在短胡子旁的男人,那双染着血丝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周天东的脸,“周老板,说你傲慢并没恶意,凭着夏港老乡的面,求你商量点事不为过吧。”
“高抬我了,既然生活成全了我,我为什么不能成全别人呢?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但只能去我在船上的房间,而且必须是有礼貌的‘商量’,如果相反,那你们就会知道什么叫布哭街式的不客气了。”
双手冷汗津津的叶丽琳,看到周天东迈着有节奏的步伐走向舷梯,心头陡然被一片潮水般的敬意淹没了;遇大惊险有大镇静,这是一个胆识过人的男人呵!她情不自禁又颇为女人味地挽住了周天东的手臂。
孤耸在弓弦弧点上的调度小楼,日常就靠着一只低音喇叭发布装卸指令和调度信息,此刻那喇叭里冒出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大陆’号的柯亚诚船长,柯船长听到了吗?听到了请来调度楼接电话。”没等关掉话筒,低音喇叭里便传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让人自然地联想到了一场激战犹酣的麻将局。
看着已经封舱的前甲板,周天东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先去调度小楼那边。抢先登上甲板,凭着居高临下的位置,终于感到可以确保老板安全的宋康,刚刚松了一口气,看到老板又要下船,止不住在心里叫起苦来……
直播之三
期待着迅速找到叶丽琳的周天东,这一刻的心情好极了,他妈的,管它什么咒语,先放松放松,坐一坐出租车,体验一下久违的家乡,肯定是件别有滋味的事情。财富在一些城市给周天东带来了快乐,在另外的城市则为他展示了官员的精彩嘴脸,他不知道新世纪的夏港,会给旧日的布哭街人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钻进出租车的那一刻,狭窄、憋闷和肮脏的感觉,险些让周天东退出来。但的哥那一口道地的夏港腔,包括交通台里女主播的夏港口音,瞬间就像磁石一样又将他吸进了车内,女主播通告的塞车路段的地名,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老天,夏港的口音怎么这样动听呵,活到四十多岁才发现,夏港口音竟会让人生出信赖和踏实的感觉呢,是不是在北京那汇集了东西南北的浮华、势利、伪善、油滑,汇集了阴谋和陷害的气氛里生活的太久了。
的哥的模样黑瘦,一双不大的眼睛透射着职业热情,蓝布夹克的袖口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油污,加上那一口土腔土调,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夏港。旧日的遥远梦中的夏港,在这个简陋的出租车里,突然就变得可亲可吻可触可摸了。
夏港的的哥和北京差不多了,人事鬼事没有不知道的,周天东问起布哭街,的哥说政府连喊带叫了十来年的旧城改造,这回动真格的了,动迁都开始了:“就是补偿费太低,布哭街的老住户,昨天还游行呢。哥们,你说谁笨蛋谁傻逼呀,今天搞广场,明天扩街道,还不就是变着法子捞钱吗。捞吧,等把夏港的家底捞光了,接班的就得拆新房盖新房了。夏港最值钱的地皮,就剩下布哭街了,不过也挺不了几天了。听说开发布哭街的是位北京的女老板,三十多岁,老公找了个小姘,那女人就跑到深圳坐台去了,嘿,从坐台开始,人家双腿一叉还就他妈的发了,南方的鸡巴真养人呀,听说两年不到就开起了大饭店,才五六年的功夫,要在夏港盖楼房了。老兄,北方的鸡巴敢办事,光有钱不行,那女人想要开发布哭街,指定是傍上了什么官……”
的哥的故事,并未勾起周天东多大的兴趣,去掉八成到九成的水分,传说里总会有一点沾边的东西,至少李萍是女的没有错——连的哥都知道国图的老板是女的,宋康怎么会一问三不知呢?周天东仰身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谁知的哥却不讲话了。
从宽阔的大道驶进一条小巷,拐过一家老字号军工厂的家属区,接着又行驶了七八分钟,的哥终于冲着一栋灰旧的楼房说到了。走下出租车,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三层楼房,周天东心里一怔,如果不是那块写有医院字样的牌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那家生产过军工产品的企业医院。当年租船的时候周天东就知道,这里是航运公司的指定医院,航运公司最红火的年代,也只有一个小小的医疗室。
宋康竟然先到了,他从停在医院门口的O牌车上,探出了脑袋。
周天东疑惑地看了一眼宋康;坐在出租车里东张西望的时候,他的心头曾经闪过一丝不安,仿佛离开公司的那一刻,感觉有辆汽车跟在了后边,那车怎么跟这辆O牌车一模一样呵。先前宋康打电话过来,不谋而合地与他一同想到了柯亚诚,而且宋康已经查明柯亚诚正在住院,这样的医院能治什么病?这里能够找到叶丽琳吗?
宋康准备了一个礼品包,但周天东的心思已经不在医院了:来夏港前他给宋康打了一个电话,安排他做两件事:一是从电视台借一盘有春节团拜会的带子;二是如果方便,了解一下国图公司的运行情况。尽管李萍与银行间的运作细节,周天东都掌握的清清楚楚,他还是给宋康打了这么一个电话。连的哥都能捕着影子的事,宋康竟然不知道,真是奇怪了。
“阿康,那个国图地产的老板,怎么有人说是女的呀?”
“这咋可能呐,瞎说,我见过国图的老板,那人叫王汉。”周天东怔了一下,“那么是的哥给我讲故事喽,不会这么简单吧,全中国的房地产老板,除了我周天东单枪匹马,大小都得有几分背景吧?”
“老板自己就是背景呵。”已经决心杀掉周天东的宋康,脸上露出了憨憨的笑容,“在我眼里,老板比爹妈还重要,打死我也不敢给老板讲故事呀。”
接过礼品包,周天东独自上了医院的三楼,但思绪却仍然在宋康的身上打着转悠;国图公司幕后的老板,也就是夏港之行的唯一对手,宋康也认识呵。几年前李萍在夏港搞过房地产,他们是有条件成为朋友的,如果李萍知道海荔琳的老板是我,那她一定猜得出来,我是绝不会袖手旁观布哭街的,那她就有可能预先透过宋康……难道宋康会成为一个被收买的人?难道咒语真要应验?不,宋康绝对不会,否则中国你就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如果真有人想杀我,那肯定是在“大陆”号上呆过的,老天,柯亚诚是“大陆”号的船长呵!周天东的双腿沉重起来。
走廊里阴冷昏暗,按照宋康给的房号,周天东推开了病房的门,随着一股污浊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立刻就失望了,同时也意识到,不可能在这里找到叶丽琳了。
缓缓地扫了一眼挤着六七张病床的病房,并没有印象中的柯亚诚。那股难闻的气味近乎于呛眼睛了,周天东忍住呼吸再次搜索了一遍,心想一定是宋康把房间搞错了。周天东正欲转身,一双沉郁的目光,突然让他打了一个冷战,老天,那人的形象不似“斗饼”,目光却极像老船长呵,他定睛望去,一种悲惨的感觉顿时让他的心跳加快了:黯黯的角落里,斜躺在病床上那个又黄又瘦的男人,正是当年那位膛音浑厚气宇轩昂的“斗饼”船长呵,周天东快步奔过去,他的眼睛立刻湿润了。床边一位看似十分衰老的女人,意识到是自家的客人,慌张地站了起来。周天东冲那女人点了点头,他把礼品包放到床头,看着柯亚诚一时语塞起来:“柯船长,您……我是……”
侧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沉郁虚弱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周天东,“你……你是周老板,这是我的女儿娟娟。”柯亚诚伸出了枯瘦的右手,他的声音颤弱飘摇,“想不到呵,你怎么来了,我心里正想着‘大陆’号呢,结果你就来了。”现在可以肯定老船长不会杀自己了,那么咒语中的那个煞星又是谁……
“爸爸下午还疼昏了一回,好多天了拿不成个儿。”昏暗的光线里,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的女人,给周天东拿过来一把椅子,细瞧之下,那女人其实还年轻呢。周天东听说过柯亚诚的女儿,据说是一位蛮漂亮的医生,岁数和自己差不多,难道柯亚诚还有一个女儿?
柯亚诚的女儿会杀我吗?周天东抑制不住满脑子都是咒语的影子了。
周天东以为柯亚诚想坐起来,他忙做了一个手势,“您不要动,您躺着,我本来……我已经好多年没回夏港了,今天刚到就听说您病了,什么病?”周天东本想握一握“斗饼”的手,但老船长的手臂没能抬起来,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他根本就不想握手。
“肝癌,住了将近一年院了,到头了,病危通知下了几回,昨天又下来了,女儿也不瞒我,她是想让我明明白白的走呵。”柯亚诚合上眼睛,略略喘息了一会,“现在什么都得听女儿的了,女儿说过去我没看明白,周老板,不能明白呀,明白了就成我这样了。”柯亚诚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冲着周天东笑了笑,他已经没有自嘲的力气了,周天东这才明白,柯亚诚不是不想握手,而是无力抬手了。
“柯船长,我没想到……”看到床头上方挂着的、褪了色的红色帆布包,周天东怔了一下,随即便觉得呼吸要被窒息了:天哪,那就是挂在船长房间的帆布包呵,“斗饼”船长的一生,都在这个红色的帆布包里呀,他的忠诚、苦闷、以及那些以共和国的名义带给他的创伤……周天东的心头沉重起来,当年驾驶着轮船使自己发达起来的人,如今……“想说什么您就痛痛快快地说吧,别再苛刻自己了,但您也别悲观,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完全可以……”
“我不用劝,跑过海的人都有预感,我希望如此,早走一天娟娟就早解放一天。啊,这个时候你来了,也许就是天意呵。”柯亚诚说话的力气大了一些,声音也连贯了。
娟娟叹了一口气,“爸爸,人家刚从外地回家就来看你,说点吉利的吧。”
柯亚诚费力地支起身子,他用慈爱的目光看了一眼女儿,“周老板,五十六个民族,现在就剩下两个了,穷人族和富人族,我们是各占一边呵。退了休,我是门不想出,新闻也懒得看,实在闷得慌,就看一些过去留下的数学书,结果这数学书竟让我开朗了,数学上有一个有穷与无穷的区别,咱们一个有穷,一个是无穷,归纳法要求只要有一个步骤是有穷时,它才是真的,此外就不真了。哈哈……过去讲评优秀评先进,现在讲什么排名上榜,在大资本家的队伍里,你能排到多少号呵?”
娟娟竟然被父亲的话给吸引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爸爸的精神状态,正在奇迹般地复原到患病之前。
周天东一时语塞,换做另外的人和另外的场合,他是不会自甘下风的,“柯船长,我真不知道数学可以节省那么多思想,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数学上叫逻辑使然吧?”周天东意识到,柯亚诚不仅头脑清醒,而且某种他不愿说出来的想法,正在支撑着他最后的生命,“我相信过去那些让您不高兴的东西,这会儿应该得到您的宽容了,包括我也会得到您的宽容。”
“我们都在各自选择的路上走到了极点,临死的人有资格这样说,我感谢你来看我。”
想起红色帆布包,周天东的心里又是一颤,一种遥远而陌生的情绪,骤然便涌满了他的胸膛。柯亚诚曾经给人一种每天都与自己的国家有话要说的感觉,现在他已经无话可说了,“老船长,一个十年便已物是人非了,海口那一次我无法忘记。”
“你说对了,你我的命运,就是从那次之后彻底改变的。”柯亚诚将身体平躺下来,思绪万千地盯住了天花板,“十年前对许多人都是命运的分水岭,今天下午我还想起了那些事,你姐姐还好吗?苦生在干什么?啊,今天就像过电影一样,就连码头上的气味都想起来了……”
往事07
一道撕裂了什么的尖锐长音,骤然从腥咸的空气中颤跳着传递过来,“斗饼”心头一颤,随即便听到输送煤炭的绞龙机,紧急制动后发出的尖厉磨擦,不待那急刹车的声音消失,他全身的汗毛便都耸立起来,意识到绞龙机那边极可能是一场悲剧,柯亚诚的内心霎时一片冰凉。
“黄海205”号的甲板上挤满了人,柯亚诚随波逐流地被人群推到了舱口旁。他皱着眉头向舱下看了一眼,便猛地扭头闪开了舱口:刚刚撒下一层煤炭的煤舱里,散落着一具已经被绞龙机撕碎了的尸体,站在距舱底十多米高的舱口上,都能感受到从鲜血中飘散出来的生命热气。
甲板上混杂着轻叹和惊讶,还有满嘴倒吸的冷气。一位工长模样——旧社会称作把头的男人喊了起来:“奶奶的又是一个盲流。你吸溜个啥呀,不该死呀,他活五十年得受三辈子罪,死了他就脱生了,享福了。”
有人顶了工头一句,硬邦邦地说指不定哪天就该轮到你受罪了,你咋不跟着他脱生去呀?没等工头发作,便有人附和起来,那是一种谁也不得罪的声音:早死早脱生,整天都是这种鸡巴日子,还不如干脆给狗日的们省点粮食呢。那工头竟然没有吱声。
泪水涌上了柯亚诚的眼睛,他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泪水,忙将面孔转向了码头。什么东西让柯亚诚的神思恍惚了一下,是停在码头的汽车吗?港调说过了,“黄海205”的王船长今天交班,香港的船务公司早晨便会派车接人,然后王船长乘飞机直接去南方上船。那车是接王船长的吧,柯亚诚正这样想着,目光再次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定睛看去,他顿时惊呆了:在绞龙已经停止了滚动的车皮上,爬起来一个非洲色彩的少年,那少年呆呆地站着,沾满煤灰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煤车上还有一个活着的男孩!不知谁喊了一声,船上的目光,立刻便都射向了码头:老天,太玄了,刀子般的绞龙再推进一米,他就会像舱下的男孩那样,变成一堆碎块了。
将目光从男孩身上移开,柯亚诚感到头顶上的阳光是那么寒冷,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站在车皮上的男孩,不会是布哭街那个六岁男孩还魂吧?眼前这群人没心还是没血,怎能用看外星动物的眼光看那孩子,昨天或者今天的布哭街上,也有这样的目光吗?噢,擦身而过的不是王船长吗,柯亚诚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目的,他迟钝地想打个招呼,却看到王船长不屑地转过了身。那不屑的目光,轻轻击打着柯亚诚的神经,复又唤回的生命感觉令他腭骨一颤,他便双腿沉沉地朝着舷梯走去。
王船长没有原谅啤酒,柯亚诚心不在焉地想着,唉,挣美元的王船长,不屑于理睬挣人民币的柯船长了,美元怎么能够成为衡量船长的筹码?船长是船舶的一部分,船长是船舶发展史的一部份呀。柯亚诚知道自己从此再也不会想起什么王船长来了,但懊悔已让他的胸口一阵阵地发闷,脚步也开始发飘发乱,那舱下的鲜血……自打在大学读书的儿子暴死京城,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的柯亚诚,迟至这一刻才知道,自己已经听不得死讯,更看不得年轻的死亡了。
煤舱里破碎的血管还在汩汩地流着鲜血,人们已经开始争先恐后地下船,奔向了煤车上的少年。率先爬上车皮的人们,随即又发出了一阵感叹:绞龙刀片的尖锋就在男孩脚下,至多再用十秒钟,前边那生命被撕裂的悲剧,就会在这少年身上重演。
黑黑的男孩,胆怯地看着乱哄哄的人群,忽地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人扔给那男孩一支烟,柯亚诚站在远处,看到男孩用疑忌的目光盯住扔烟给他的人,心里不禁一惊,至多也就八九岁吧,比那个布哭街的孩子大不了多少呵。满身煤灰的男孩,并不理睬七嘴八舌的询问,他在煤车和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低音喇叭传来了请柯亚诚去接电话的呼喊,闻声柯亚诚看了一眼手表:就要开船了,谁会把电话打到码头来呢?转身走向调度小楼的一瞬间,柯亚诚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浑黑的男孩。
心情和生活本身一样糟糕的柯亚诚,没想到在调度小楼前遇见了周天东和叶丽琳,姓周的已经让自己厌烦许多天了,那个姑娘是谁,她要和周天东一起去海南吗?柯亚诚不愿再想这些,他生硬地做出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大步走进了调度小楼。
调度小楼里年复一年地演绎着边卡吊,换人不换牌,三百六十五天方城大流水。百米之内的悲剧,并没有影响麻将局,但对坐四人的表情却是极度无聊,一副无可奈何不得已而为之的样子。牌桌一角的高频对讲机里,不时地冒出一两句喊叫,没人理睬对讲机,却有人向柯亚诚比划了一下电话,比划一下便算是调度小楼的最高礼遇了。
柯亚诚意识到周天东跟了进来,从“黄海205”号走到调度小楼,一路在脑海里朦胧的想法,瞬间清晰起来,跟进来也罢,那就算他自投罗网喽。听筒里传来了女儿的声音,听到女儿的声音,柯亚诚的脸上立时泛出了笑意,语调也变得平静慈祥。自从那个夏天儿子暴死之后,柯亚诚对女儿娟娟——如今膝下唯一的孩子——立刻就在感情上变得依赖起来,那变化连老伴都觉得不能完全理喻。怀着远大梦想的儿子,曾经是柯亚诚的全部寄托呵。梦想毁灭了,寄托也已随着儿子的魂灵飘逝西天了,除了神圣的船舶,柯亚诚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寄托的了。因为船长的职业,竟然与儿子长谈一次的机会都没有,飘泊在海上的父爱,唯有满怀的悲叹了。
“想不到我的女儿这么有办法,电话打到现场调度室来了,娟娟,找爸爸有什么事?”柯亚诚摸出烟来,听筒那边的声音令他脸色一变,拿烟的手不禁悬在了半空,“什么,与朋友合伙做买卖,捎带二十重箱玻璃,娟娟你说什么,汽车已经朝着码头开来了?”
意识到身后有双眼睛,柯亚诚用力打着了火机,“每平米在海南赚十几块,二十重箱可以挣五六万……别说了,爸爸不能……娟娟,你是医生,做医生的就是一件事,看好病人的病,做什么买卖?那不是你干的事,也没那个必要,咱们家永远也不会走到没钱吃饭没钱看病的地步,再说爸爸手里还有一些积蓄……娟娟,富人那双捞钱的手,不会有你的手术刀干净呢,这件事就此打住,爸爸知道什么都在贬值,可我不信良心和双手保证不了糊口。”挂断电话的力量之大,连雷打不动的麻将桌,都因此停顿了几秒钟。
周天东听明白了,有一半是冲着他来的。
“老板,手术刀比手干净,什么意思,开船的人都这么看问题?”叶丽琳悄声地说着,她想在老板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却惊愕地看到脸色铁青的周天东,目光里正弥漫着一股罕见的冷峻。
“柯船长,实话实说只比旁敲侧击需要一点点的勇敢,我姓周的没有高贵的爹娘,凭的也是爹妈给的那点本能,所以我不怕骂娘,但我讨厌小动作,如果你继续这样,那我就让公司再派一位船长来。我知道你不会在乎周天东,但你会在乎开航前换人!”
身材高大的柯亚诚呆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的周天东,嘴角的冷笑已经收不回来了。叶丽琳的震惊远甚于两个男人,她没见过柯亚诚,刚刚包租“大陆”号的时候,她便知道了柯亚诚是北方航海界的优秀船长,航运公司曾想把他调离“大陆”号,徐玮担心柯亚诚配合不好周老板,正是因为周天东的坚持,柯亚诚才留在了“大陆”号。老板发火了,他那嘴角流露的是嘲讽玩偶的冷笑。
调度小楼安静下来。看着神态黯然的柯亚诚,突如其来的怜悯打垮了周天东;眼前这个迟钝呆滞的男人,曾经是傲笑海洋的汉子,是海上的一代雄杰呀,算了,什么都不要说了。周天东转过身,他正要离开调度小楼,一声低沉的断喝,突然在身后炸响开来,待他皱着眉头转回身,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柯亚诚那愤怒的眼睛里,正在喷射出一股雄绝万般的寒气。
“周天东,面对大海我是水手,和海洋较量了几十年,我不会为了活着而等死,开航前换人,来吧,我就不信公司的船长们,哪个敢现在接我柯亚诚。周天东,煤码头刚刚绞死一个男孩,老天爷的眼睛没全瞎,两个活了一个。听说公安做了笔录才能放人,我没犯过法,所以不认识他们,你去找他们放人,要是那个孩子不能跟我走,我会搞出一百种理由,让‘大陆’号三个月内都到不了海南,让你的水泥变成一堆废土。记住,我柯亚诚说到做到!”
这是男人间的决斗!突然便紧张的透不过气来的叶丽琳,眼睛湿润起来:老板太棒了,坦率蛮横地直奔一个道理,船长也棒,就是印象里的海上男人……几秒钟后她才意识到,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棒的,一船水泥如果成了废土,她的老板就会重新变成穷光蛋了。
往事08
岸上的调度、缆工、还有船上操舵的水手,那一刻竟然谁都没有意识,历史就在他们的眼前开始了——当“大陆”号提起左锚、收回前后缆绳、尾部离开码头、船艏旋回对准主航道,微速淌航,驶向了通往太平洋的蓝色航线之际;锈迹斑斑、苍凉老迈、弥漫着愤怒耻辱而又无可奈何的“大陆”号,开始了颠覆中国最后一所神话车间的漫漫航程。
早餐的时候,刚刚回船在大副那里报过到的刘保海,摇摇晃晃地走进大台,他一屁股坐到硬塑椅上,扫了一眼正在用着餐的水手们,“咚”地一拳捶在了桌子上,“妈的,过去我说过周天东的好话,今天老子改口了,从现在开始,谁要当着我的面啦咕周天东,我就扭断他的脖子。”
大台里所有的嘴巴都停止了动作,目光立刻便集中到了刘保海身上。刘保海人缘一般,年纪大一些的,都把他看成一个半生不熟的混蛋,但今天的话题涉及周天东,谁也不想立刻就离开。
刘保海将制服、内衣和背心一古脑地脱下来,丢到了桌子旁,裸露出了满身的肌肉,“都是布哭街爬出来的,凭啥这龟儿子吃金子拉银子?弟兄们,布哭街有人吃不上饭自杀啦,昨晚一听说,本来是冲着跟老婆办事才回去,结果闹的连看老婆一眼的心思都没了,心里边就想哭呵。
“那哥们两口子下了岗,昨天是孩子生日,两口子吵了一上午,才想起给孩子过生日。女人问孩子想吃什么,那孩子说闻着肉味就想吃但不敢说,怕他爸爸打他。那哥们立马就让孩子给说哭了,他就红着眼睛一个劲地问儿子想吃什么肉,操他娘,谁没孩子呀。那孩子想了半天,说他想吃肉馅的饺子。
“这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就卖光了,那女的就捏着最后的八毛钱去买猪肉,八不是发吗?舌头没长好就别他娘的放屁。卖肉的一见八毛钱,就像看到他妈给他爹强奸了,这几个王八蛋说啥,拿八毛钱买肉你他妈的耍呀,没钱吱一声,让爷们睡一把我就给你割三斤。那女的天生老实,她说两口子下岗一年多了,大半年孩子都没吃过一口肉了,求求您就卖我一点吧。操他娘,那王八蛋说下岗是你废物,和厂长睡一回他还能让你下岗,还能让你没钱花?别说吃猪肉,想吃人肉都有地方整。弟兄们,听清楚了吧,那地方就那几个肉摊,那女的站在一边听着,她突然把那八毛钱丢到案板上,抓起一块血脖碎肉就跑,一跑就摔了一跤,结果就叫那卖肉的给抓住了。唉,女人跪下都不管用,直到给那杂种脱了裤子,听说围着一堆人却没人管。弟兄们,中国人祸害中国人怎么心眼这么黑呀?那女的跑到一个工友家,把前后说了一遍,回到家三口人就自杀了。他妈的,布哭街呀没法不哭呵,弟兄们,凭什么周天东吃金子拉银子,那一家三口没活路?一晚上没睡着我想明白了,妈的,这个航次我就是要和姓周的过不去!我要让他死在海里边!”
傻愣着的船员们,没想到刘保海竟然把自己给说哭了,他哭几声说几句,接着再骂几声说几句,那沙哑的哭腔灼烧着水手们的神经。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哀愤、焦躁和不安的兴奋,突然如瘟疫般在大台爆发了,顷刻间所有的人都疯狂地敲打起手中的杯盘碗碟。急风暴雨般的敲打声中,刘保海却垂下了头。敲打声刚刚停息,跟着敲打哄闹的船员中间,便已经开始有说笑的声音了,也有人冲着刘保海的后背摇起头来。
一位年龄稍大一点的船员,自言自语的走出了大台,“刘保海那是在哭自己呢,搞不好这回他得给裁下去。”
“哎,好像听谁说过这事,是不是报纸上编的呀。”一个船员走到刘保海身边,想问一问是不是听来的故事,但他终于没有把话说出来。
刘保海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猛地抬起头,又是一拳擂在桌子上,“这个航次姓周的就是卖肉的,我要让狗日的瞧好看,我要找机会让他死到海里边!”
上了岁数的船员,忽然觉得一下子就看明白刘保海了:哈哈,骂周天东不得罪柯亚诚,骂周天东没有被裁下来的危险,哈哈,那就跟着骂吧。
“好哇,卖肉的叫法好哇,这个航次咱们就收拾卖肉的,走一天停三天,让这狗日的水泥全他妈的烂在海里边!”
“对呀,让他连人带水泥都烂到海里边!”
卖肉的是夏港人骂娘的土话,那土话让大台里爆出了一片野蛮的狂笑。
坐在舷窗边的阮正益,是大台里唯一默默喝着油菜汤的人,他面无表情地乜斜着水密窗外的景象,心里在一阵阵地发冷:等到人都死了才想起愤怒、才想起激动,那才叫悲哀呢。凭什么只杀自己,要死就一块死……舷窗外先后出现了三个女人,那五十多岁的女人是周天东的保姆吧,那两位漂亮姐儿,肯定就是周天东的玩物了……阮正益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了一番;那位秀发飘荡的姑娘真漂亮呵,天下真有肤色如此细腻的女人呀,妈的,这些下流的家伙发了财,天下的好女人便全让他们仗着金钱给拿下了。周天东凭的是金钱,姓徐的凭着权力,他就拿下了我老婆,那个该死的……阮正益轻蔑地收回了带有某种恶毒的目光。
直播之四
空气和光线一样糟糕,周天东尤其难以忍受病房内的空气,但他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对环境说三道四——尽管这环境对于健康实在是太恶劣了。
周天东相信,阴错阳差地赶上了老船长的最后时刻,一定有着天意的成分,否则老天爷不可能让在海上较量过一回的男人再度聚首呵。看着病床上的柯亚诚,注视着他那一头枯蓬的灰白头发,周天东的思绪活跃起来。突然想到自己的发迹借助过“斗饼”驾驶的船舶,甚至在浓浓的大雾和绝望的风暴潮中,曾经还仰仗、指望过这枯发之下的勇敢与智慧,周天东的呼吸急促起来,老天,风暴潮之夜如果没有柯亚诚,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再发生了,哪里还会再有亿万大亨周天东呵。感情一旦触及到那一夜,污浊的气味竟然在鼻孔前消失了。周天东突然想起来,当年最危急的时候,柯亚诚还曾派人到岸上寻找过自己呢,妈的,什么五天之内毙命夏港,最后能够见到老船长,是我周天东的福分和超度呵。
周天东变得耐心起来,一种超越了寻找叶丽琳的磁力吸引了他,他不清楚自己在柯亚诚的脑海里是什么形象,但他知道在世界的这个时刻,除了周天东,再也不会有谁愿意听到柯亚诚的声音了,周天东说不清自己的心态,但那绝不是同情——这么多年其实已经忘记柯亚诚了。
艰难地呷了一口女儿递来的温水,柯亚诚低弱的声音流畅起来,目光也柔和了,“生死在天,该结束了,我才懂得什么叫回忆,周老板,临死前我最想知道的,就是当年在海口登过‘大陆’号的那些人,都变成什么样了,这辈子是穷是富,差不多都定下来了吧。这十年熬过来不容易,比大半辈子的经历都复杂,都艰难呵。周老板,将来人们一看到柯亚诚这仨字,就会知道那是穷困潦倒的老水手,提到周天东,他们一定会说那是中国的新贵族。哈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人一生都不合拍,你别怪……”柯亚诚的手突然在空中抓了一下,他侧过身,用一只手顶住肝部,黄瘦的脸膛随即紧缩成了一团,两三分钟过后,他的表情才慢慢地舒展开来,但脸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白汗。他垂下头喘息了几分钟,才用另一支手托住了脸,“周老板,说说你现在的情况吧,我还想知道苦生,还有你姐姐,从第一次病危通知开始,我这想人的念头就遏制不住了,昨天那份病危通知该是最后一次了吧,啊,‘大陆’号上的人,我都想见一面……”
看着神情痛苦的柯亚诚,有些不知所措的周天东,突然意识到最初的决定可能是正确的;在老船长这里,极有可能找到叶丽琳,只要想见我周天东,他就一定想见叶丽琳呀,“柯船长,不管您怎么看我,在我眼里您都是一个伟大的船长,只要是您想见的,我一定把人都给您找来。”
“说说苦生吧,苦生该是一个大小伙子了,我们之间,就是因为苦生才……唉,苦生幸亏没跟我。”柯亚诚的额头冒出了一片汗水,娟娟说爸爸又疼起来了,言语间她的表情蒙上了一片忧愁。
“柯船长,我又不着急走,您先休息一会,”周天东在破旧的小桌上,看到了一包止痛片,他不解地瞪大了眼睛,“老船长,这个病……到了这地步,怎么还用这种药来止疼?”
娟娟的眼里,一下子便涌满了泪水。疼痛渐重的柯亚诚哼叫了两声,他将脑袋扎到枕头上,然后用双拳顶住了腹部。周天东这才看清楚,当年那么魁伟的“斗饼”船长,已经瘦的像片薄纸了。周天东的腭骨错动了一下,他挥了挥手,让娟娟随他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空气清爽一些,但周天东对空气已经没有感觉了,“你是船长唯一的女儿?那就没错了,十年前我听说过你,我来晚了,那一年我大难不死,就该成为你爸爸的朋友。唉……告诉我,那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一瞬间娟娟的神情便冷峻起来,“我也知道你周老板,你没有来晚,我爸爸这人你还不懂,一辈子走到头也不会改变,别委屈他了,爸爸是不会和老板做朋友的,但他说过,和你们有一面缘分,所以特想见一见。在我的记忆里,爸爸是头一次为自己提要求,我不明白,临到最后了,他为啥那么想见‘大陆’号上的人。”
“娟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猛然明白了娟娟的骨子里,深藏着父亲式的不卑不亢,周天东禁不住直视起她,毕竟是做过医生的人,遗传厉害生活更厉害呀,倘若在一种优越的环境里……当年的风度现在都可以想见呵。
“说来也没啥,我曾经是个医生,我知道这种病到了晚期,唯一的办法就是随时缓解疼痛,再有就是一个单间,让他自由地释放痛苦。很可悲,这两点我都没做到。几毛钱的杜冷丁,一个小时就该打一支,可医院一天只给一支,再买就是黑市价,两百多元一支用不起了。哦,你千万别多想,爸爸是不会用别人的钱的,否则他也不会走到这地步。爸爸说他经历了心中的巨疼,身体的疼痛已经不在乎了,他愿意在疼痛中死去,他说那样就会在最后一分钟还知道自己活着。”
周天东罕见地细心起来,他将目光侧向一边,他不想让自己的目光伤害了娟娟的自尊,“不管你父亲怎么想,我都是他的朋友,娟娟,告诉我该怎么办?”
“周老板,您来看我父亲,只要不提钱,你就尽了心意了。爸爸是个穷人,偏偏您又那么有钱,也算难为你了。爸爸说他想见的,唉,当初听他念叨那人名,我都怀疑神经出了问题……”
“你父亲说没说过叶丽琳?”
“叶丽琳,她刚刚走呵,要不是她过来,我真以为爸爸说胡话呢。”
“叶丽琳刚刚离开?”周天东兴奋的拳掌相击了一下,“啊,老天,终于找到她了。”
娟娟吃惊地看着周天东,她正要说什么,一个陪护着别家病床的老太太走出来,她说老柯头让他们进去,他着急了。娟娟转身便走,周天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柯亚诚的脸色水漂过似的,他已经坐了起来,“我以为你走了,话还没说完嘛,我想见见苦生,一定让我见一回苦生呵。”
“老船长,苦生的事我马上安排,现在您就列个名单,能找到的人我都给您找来,但您一定要换个房间,该吃什么药就用什么药,费用您别耽心……”
“不会是娟娟说了什么吧?周老板,我这辈子运过的杜冷丁,总也有上千吨吧,大概运多了,老天就不让我用它了。别的都不要想,能够见到那些人,我就满足了。”
运了上千吨杜冷丁的人,却多一支都用不起了,周天东轻叹一声,“柯船长,叶丽琳看您来了?”
“她刚走,和娟娟说了一半话,突然就走了。”
“叶丽琳一直在夏港吗?”
“她在北京呵,年初她给我来了一封信,留了一个北京的手机号码,昨晚娟娟打了一个电话,今天她就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给叶丽琳打个电话可以吗?”
“什么,你们没联系?我还一直以为她是有意在我面前回避你呢。”
周天东含糊地点着头,接过娟娟递来的号码,心头滋味十分复杂地按起了键码——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周天东已经顾不得失态不失态了,抬头他看见了柯亚诚那充满疑问的目光,当年那疑问的目光曾是多么逼视人心,但此刻已经没有任何锋芒了,“老船长,不把您的愿望落实了,我是不会离开夏港的,若暂时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柯亚诚怔怔地看着周天东,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紧紧地闭住了嘴巴。
周天东觉得那目光正在说着混蛋俩字,想到柯亚诚会骂自己,他的心情竟平静了几分。
往事10
周天东早就怀疑姐姐的神经出了问题,今天他有些相信了,姐姐说如果弟弟不接受她的想法,她就跟着弟弟到天涯海角,什么时候回心转意她就什么时候罢休。商务活动中,这样的情况太让人尴尬了,当在码头上发现姐姐骑车奔来的时候,他立时就明白会遇到什么后果了——这个星期姐姐一直絮叨着她的想法——周天东无奈地让并不认识姐姐的叶丽琳去阻止,连解释的时间都没有了,如果叶丽琳阻拦不成,他也只能随姐姐的便了。
带着那三个男人上了船,周天东径直走进了船上为他准备的房间,蓄着短胡子的男人再次声称绝无恶意,但他警告周天东,如果在他们没有把话说清楚的时候出现警察,那么有了麻烦就不怪他们了。听上去他们十分厌恶警察。蓄着短胡子的男人,大概受过不错的教育,三人里边只有他侃侃而谈:周老板,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马有贵马大叔,老爷子是七十年代的劳模,那时全市都学习马有贵呀。老爷子早就退休了,但每天仍然到厂里清垃圾,把能卖钱的捡出来交给厂里,从退休到停产,老爷子至少捡回了十几万。周老板,这样好的老爷子,现在治不起病呵,把生着病的老爷子抬出来,就是为了向你证实我们是好人。
短胡子的目光温和起来,他开始相信周天东那逐渐专注的表情,肯定和自己精心准备的语言、以及得当的人物出场有关,短胡子正要将更加精心的语言倾诉出来,周天东那专注的表情里,荡出了一丝傲慢的笑容:
“劳模是干什么的?别和我说这些,要么就告诉我劳模早已不值钱了,不值钱的东西当然不会有人假冒,市场经济嘛,不值钱还有什么资格做证明?”
周天东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复又归于专注,但却飘离了眼前的三个男人。
病态的马有贵,布满皱纹的老脸颤抖了一下,站在他身边的短胡子眉头一皱,眼中的温柔便立马不见了:
“周老板,一天一身臭汗的日子我们过了半辈子,忠诚本分一钱不值了,贫穷也确实不能证明自己是好人了,周老板你别摇头,你现在是夏港最大的暴发户,我们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是希望你对新生的穷人还能有一点同情;我们厂里有一百多户家庭,每天吃的是盐水煮白菜呵,翻身的办法想绝了,拼了两年也没拼出一条路,最后想出一条办法,想向周老板暂借二十万,借到钱我们就开展全厂自救……”
专注的表情变成了神往:“主意不错呵,听出一点智商的味道来了。”
“周老板在嘲笑我们?随你的便吧,我们实在是没路可走了,万不得已呀,如果周老板真有商量,愿意帮助一群活不下去的人,我们就代表全厂的工人先谢了。”
“我人在船上,在船上我没有办法。”
“呃,在船上没办法,那……那就请周老板给我们写张同意借款的条子,我们可以去海口取钱,我们保证一年内把钱还上。”
周天东推开了短胡子递过来的纸和笔,“至少看过几部警匪片呀,我凭什么写条子?怕我报警,找一张护身符?这种把戏太可笑了,不如人家土匪那套来得干脆痛快。算了吧,没有意思,也不值得报警,你们还是马上离开吧。”
“周老板,人到了绝路上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只是现在还有一口饭,还想做个本分的人,对周老板我们确实没恶意,一时拿不到钱,有了条子可以先稳住大伙的心呵。”
“我听明白了,让你们破费这么多的智商,真是高看我了。结束吧,布哭街的穷孩子,不会把钱交给不认识的人,哪怕是一分钱,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伤害别人。好了,你们马上离开,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三位手足无措的男人正欲交流眼色,周晓滨突然撞开舱门冲了进来,她身后紧跟着宋康和叶丽琳,最后进来的是罗原。摆脱阻拦,冲进贵宾室,周晓滨呆住了;蓄着短胡子的男人,几秒钟的惊愕过后,他脸色苍白地喊了一声什么,便深深地垂下头去。周天东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喘息中的周晓滨并未理睬弟弟,她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一步站到了短胡子面前:“马小珉?!怎么是你?他们以为来了劫匪,吓死人了,马小珉,你不是在耐火砖厂做工会干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