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鳄吻上的炊烟》作者:阎明国【完结】 > 鳄吻上的炊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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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明国 当前章节:1514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短胡子的眼睛立时湿润了,“夏港太小了,这是怎么回事,周老师,周……是您的弟弟?”短胡子似乎并不需要回答,“想不到,我不可能想到,我只知道周老师在布哭街住过,周老师,您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弟弟?您不是一直都那么清贫,难道那是假的?”

“你到我家去一次就明白了,”周晓滨从周天东的手里拿过香烟,递给了那个称她老师的男人,“慢慢说,当年你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看你现在这样子,老师都不敢想下去了。”

“周老师,这是我父亲,这位是我们厂的工会副主席,厂子趴架两年了,想尽了办法也没救了,大家的心都碎了,前几天全厂有代表性的工人开了个秘密会,商量来商量去,我爸爸说了一句话,他说等不到五一了,就是到了五一给劳模一个说话的机会,也仅仅是发发牢骚呵。这让我们下了决心,我们想用大家的脑袋做担保,找个老板借上二三十万,选来选去我们选中了周老板。”

“饿死也不能犯罪呵,说给学生的道理我还能讲几句,对大人我……”眼含泪水的周晓滨,看着面无表情的弟弟,叹息着让马小珉先走,说话时她的目光躲开了一直想表白什么的老劳模。待那三个男人离开房间,周晓滨陡然提高了声音:“天东,你满脑子只有金钱,我不能眼看着你被别人撕碎了,你不下船我就绝不下船,除非你答应我。”

“姐姐,在即将开航的船上我什么都不能答应,因为我是这个航次的主人。”周天东看得懂姐姐的眼神,姐姐的决心已经不可更改。他深知姐姐较真的个性,做不到的万万不能答应,一旦答应了又做不到,姐姐会拿生命让你兑现诺言的。

直播之五

国图地产的王汉,是一位从未体验过老板滋味的总经理。王汉脸皮白净、头发光亮,他穿着一身质地上好的西服,诚惶诚恐地坐到了李萍对面。王汉今天是主动敲了李萍的房门,如果没有重要的事,王汉见董事长的机会也很少,既便到北京汇报,最多的时候,李萍也只是听了几十分钟。王汉畏惧李萍,在他的眼里,李萍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能做出来的女人,王汉一直认为包括杀人对李萍都不算是大事,甩出几叠钞票,天底下有的是为她卖命的……

布哭街项目的具体工作,大多都是在北京运作的,王汉并不知道多少内情,临近草签合同,李萍才又回到了夏港。王汉一边注视着老板的表情,一边轻声将唐建设和曹北营的情况讲了一遍,看到李萍脸上现出了几分可以算做表情的表情,他又将脑袋向前探了一下,“董事长,您的一切都是公司的最高机密,所以我一分钟都不敢耽误呵。”

李萍未置可否,几秒钟后她才示意王汉坐下,将双脚从棕色的高跟鞋里抽出一半,看着大屏幕的监视器,李萍的眉毛耸动了一下。房间里散发着一种不知是从植物中提炼的还是由化学合成的香味,从李萍身后的窗子望去,可以看到弯曲美丽的九阳河两岸,“紧张什么,天又塌不下来,再说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机密。唉,男人就得像个男人样,别学政府里的那些副局长,娘们兮兮的。你说他们要干什么,上网发帖子?”李萍抬起双脚,将高跟鞋架到对面的桌子上,双手用力向后甩了一下额前的长发,目光突然变的严厉,“从他们找上门来算起,两个月了吧,他们还有完没完?发帖子公开我的情况,我有什么害怕公开的?王汉,他们是不是以为我只懂得数字,只知道利润?嗯,有些事以后不要来烦我,你应该懂得怎么做,用多少钱说一声就是了,有了啰嗦又用不着你撑着。”

有了啰嗦不用我撑着?王汉那双惶恐的眼睛,本能地瞪圆了。

老板台上的电话响了,那铃声是一首西洋的回旋曲,一边看着来电显示一边拿起电话,李萍那漠然的脸上,立刻就唤回了满面的阳光,那阴郁冷静的声音,也随之变成银铃一般,吃惊的王汉,甚至在那声音里还听出了几分娇气:

“我都不敢相信,这个时候您会来电话,晚上还想请您和阿姨吃春卷呢。一般的春卷怎么敢惊动您呢?是越南春卷、韩国春卷、还有日本的春卷,我想给您和阿姨准备一个大东亚春卷宴,那越南春卷还是米粉做的皮呢。专门从北京请了一个厨师,说是手艺通达南北,兼顾谭家菜和厉家菜的滋味,您和阿姨都爱吃春卷,我想孝敬您和阿姨嘛。就是嘛,您要说我乖,我能高兴一个星期呢。什么,知道知道,不可能忘记,噢,高潭原来……噢,已经找过您了,两封信……本钱不小呵,我就晓得对您不作数,您的判断总是那么英明,您放心,我会按您的教导多想几套对策。嗯,那您更得放心,有您我着什么急,我明白,争取后天把合同签了,那我明天就不回北京了。噢,那春卷……中组部来了位处长,那您肯定得陪好了,晚上我去接阿姨,您就套话加套餐吧,多累人呀,但酒您得少喝,洋酒也要少喝,林秘书可是什么都向我汇报的,小心我到阿姨那里告您的状……”放下电话,银铃般的声音戛然而止,李萍拿起一支烟,王汉急忙把打着的火机递了过去。往日里王汉喜欢偷看老板的手,老板的一双美手丰润而娇柔,这时他早已顾不上什么美手了,他看到老板的眉梢抖动了一下,冷酷的目光在瞬间游移了一下,双眉颦蹙足足将一支烟吸完,李萍才用略带沉思的眼神看起王汉:

“王汉,我们天天累心累神的为什么,替政府养人,为国家分忧,咱们一辈子能花几个钱呀。啊,总想着哪天静下心来和你好好地说回话,找个安静的时间真不容易呀。你知道,国图我只信任你,我的情况,其实夏港也没几个人知道,说起来知道了也无所谓,只是我喜欢低调,一个是心静,再一个嘛,你想想看,如果夏港人都知道国图的老板是我,那么供你施展才华的舞台就小多了,我们的王汉没有了舞台,我还去欣赏什么?社会这么势利,我们心里都有数嘛。噢,那两个要发帖子的无赖,让你为难了?何必呢,给他俩一个机会,仁至义尽吧,真要不行,再算账也不晚嘛,好吧,把号码给我。”

李萍的思路突然转了一个弯,尽管一切都是在眼前发生的,王汉还是不明就里,他谦卑地递上纸片,小心翼翼地说,“董事长,您对他们早就仁至义尽了,喏,就是这个号码。”

李萍没有去看纸片上的号码,却用一种十分女人的目光看起了王汉,,“还是王汉明白我呀,我知道你很优秀,像你这样有才华又忠诚的男子汉,早晚要有一个自己的公司,再优秀也不能跟我干一辈子呵,那样会让人家笑话的。布哭街做完了,你先拿走几百万——当然,不管走到哪里,国图都会给你保留一部份股份的,拿走几百万,你就去干一番自己的事业吧。”

王汉莫明其妙,自从进了国图,老板还从没和自己这样讲过话,也从没用这样的眼光看过自己;突然间冒出了几百万还要加上股份,他紧张的手心全是汗水了,“董事长,您要是一辈子做我的老板,我就跟您一辈子,董事长您看,我手心全是汗了,我有些紧张,是不是什么地方让您不高兴了?”

“别……别这么说,我是在心里欣赏你呀,男子汉,总在女人手下,将来能不让人笑话吗,你怎么就不懂?”随着李萍的叹息,王汉的泪水几乎就要流下来,他从来就没敢想过,美丽而又难以琢磨的老板会欣赏自己。一声叹息里那十分女人味的情感,顿时让他的整个心脏颤动了,许多话突然从心里翻涌出来,王汉涨红着面孔正要说什么,李萍却转过脸去按下了电话的免提键,她懒得拿电话,也懒得听对方接电话时的那一串喂喂,她甚至合上眼睛靠到了椅子上。她身后九阳河岸的景色,猛然让王汉看到了一个美妙的未来。

“我是李萍,什么叫想不到,还有你们想不到的,你们不是削尖脑袋在探听我的情况吗,先让我把话讲完好不好,你们两个好赖也算是一对男人,想干什么,搞上高科技了,要上网发帖子……唐建设,咱们之间没必要废话,不就是想讹一点钱财吗,这些年我成全的人多了,我也可以成全你们,但条件是你们现在就得发帖子,把你们能够编造出来诋毁我的一切,全都搞到网上,做完了就可以来领赏了,什么条件我都会满足你们。”

“顾萍,那些都是气话,我和建设就是想见你一面。”

“叫我李萍,你们不敢上网还算什么男人,连男人都不是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

“顾萍……”

“我叫李萍,如果你们再……”

“好吧,我们可以改口,李萍,我们买不起电脑,也没钱上网,我们就是想和你见上一面,因为你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了。”

“李萍,我就想见你一面。”话筒里再次传来曹北营的声音。

“一定要见面嘛,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半小时后到国图……”

“半个小时太急了……好,好,我和北营马上过去,李萍,我希望你还是先想一想水泥舱下的那些事。”

王汉十分不解地看到,水泥舱那几个字,仿佛让李萍触了一下电,她突然关掉电话的免提,但嘴角却止不住微微颤动起来。

往事11

“大陆”号前甲板的物料舱下,那间半明半暗弥漫着水泥气味的小耳房里,低声响起了庆贺开航的欢呼。

突然移动的感觉令人难以置信……双眼湿润的顾萍,激动中听到了一种美妙的声音,她惊喜地在唇边竖起手指,冲着曹北营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依靠着舷壁肋骨的唐建设,吹出了一腔气韵迷人的口哨……

口哨让曹北营吃惊了几秒钟,随后他便陶醉在顾萍的神情里了……顾萍是曹北营心中的女神,每当走在夏港街头,街上的任何景象,都能让他动情地想起顾萍。望着蓝水白波的海洋肌纹,他会立刻想到顾萍喜爱的颜色;每次走到白沙滩,当遮阳伞下情侣们的废话变成一串串的笑声时,曹北营总要想到顾萍那清纯里含着些许拘谨的微笑……

顾萍的微笑,让曹北营挺过了生活中的苦难与不幸,此刻也使他忘记了小耳房的阴暗、潮闷和刺鼻的气味,甚至还让他忘记了白金钻戒……

由舷梯至通风孔,弯弯曲曲飘洒下来的一缕阳光,温暖着五六平米的小耳房,阳光的强弱变化,让三个人意识到船舶转向了。仿佛是怕惊走了幸福,顾萍小心地铺开一块蓝白细格的塑料布,拿出了在岸上准备的口杯、白酒、水果和鱼罐头。十几元一听的鱼罐头,她犹豫再三才下了决心,生活在盛产海鲜、四季的风色中都裹挟着鱼虾滋味的夏港,她已经半年多没有吃到鱼虾一类的东西了。借着那缕阳光看了一眼顾萍,唐建设三下五除二地打开了鱼罐头,浓浓的鱼肉香气,立刻便荡开了面前的水泥气味。唐建设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鱼香飘过的空气。幸福就像书上说的总是突然降临,当曹北营启开酒瓶盖,强烈的酒味在鱼肉的鲜香中冲天而出时,三个人再次欢呼起来。

“嘿,理想就是这种滋味,它让我们等得太久了。北营,干掉它!等船到了黄海咱们就爬上去,甲板上突然冒出三个大活人,还不知道船员们会怎样吃惊呢。”

“这条船都是夏港人,咱们是夏港的下岗工人,一旦爬上去,说不定还会有人拿出白酒庆祝咱们的成功呢。”

“咱们这叫夏港大逃亡,”顾萍依然微笑着,“刚进码头时我就想,也许咱们会在船上结识一批新朋友呢,那样就太开心了。”

“你要开心我就开心,一辈子吃不到鱼我也心甘情愿。”曹北营为顾萍倒了几滴白酒,随后他又斟满两杯酒,左手一杯递给唐建设,不等唐建设把酒杯举到嘴边,他已经用右手将酒倒进了嘴里,随后他用一种庄重的目光看起顾萍,意思是让顾萍把那几滴白酒喝下去。

曹北营和顾萍青梅竹马,同在一个破烂的大杂院里,经历了人生最初的春夏秋冬,从孩提混沌走到青春灿烂,越来越感到大院和天空都变得狭小的曹北营,在顾家搬到楼房去的那一天,突然觉得整个院子都变的空荡了,空荡得他心里直慌,慌乱得仿佛心灵没了着落。那时顾萍的父亲刚刚去世,悲伤不已的顾萍,对于离开大杂院所表现出来的高兴,立刻就给曹北营带来了如丧考妣般的哀痛。

如果在越来越贫困的生活里没有了顾萍和唐建设,曹北营想像不出自己会走向何方;他和唐建设是在公共汽车上认识的,叮咚作响的汽车上,拥满了穷的叮咚作响的人。人多拥挤,碰了他一下的唐建设歉意地笑了笑,那穷人式的歉意一笑,顿时把曹北营感动了,于是就有了历经三年的友谊。那时的曹北营没沾过一滴酒,站在摇摇晃晃的车箱里,品味着那歉意的一笑,慢慢地他竟理解出了一种勇敢和厚重,在唐建设下车的那一刻,曹北营满心都生出了要请他喝酒的愿望。结果他从滴酒不沾,三年里变成了三两不醉的男人,偶然一回的大醉之后他才明白,长他两岁的唐建设,正以不同寻常的气度,悄悄地满足着他对英雄豪杰的渴望。

美酒生豪气,那一年的除夕前夜,曹北营执意要让顾萍陪他去见唐建设,预约的美酒,提前便让他生出了几分胆气,不管顾萍如何不情愿,最终他还是把顾萍强迫进了那家小酒馆。曹北营将顾萍看做自己唯一的自豪,他不能明说这个意思,而唐建设也显得过于粗心了,“我没有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我们家搬的次数太多了,哪里建设新港口,就随着爸爸去哪里,如今爸爸老了,对公司没有用了,我们家也就留在夏港了。”

顾萍给清冷的小酒馆带来了一片光辉,曹北营记得那天的话题很温馨,让他吃惊的是,唐建设讲的那些平平淡淡的事情,竟会让顾萍流露出一脸浓浓的兴趣。

你感觉建设怎么样?我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我总觉得时间短。那是第二年的春天,曹北营原想说和顾萍在一起总觉得时间短,见到顾萍心里就踏实,不知为什么,话一出口全都变成了唐建设。顾萍那天的神情,仿佛就在等待这样的时刻,事后想来,伫立在苍茫的梧桐树下,顾萍双眼里的那一片湿润,正是献给自己的无限忧伤,遗憾的是当时没有看懂。“这些天我心里挺充实,和他在一起我也觉得时间短,建设让人感到了一种依靠。”

呆呆地僵立在阳光环绕的黑暗里,曹北营感到一阵眩晕,整个夏港顿时就在眼前消失了。

浑浑噩噩地回到大杂院,回到空荡的家中,泪水便无法控制地奔流下来。依靠在梧桐树下的顾萍,仿佛是说她在期待着唐建设的求爱……她怎么那样自卑,难道她不知道她的美丽?难道她不知道我心中为她保存的爱?那是一份从未暴露的爱呀。所有的日子都白白地失去了,为什么不把心底的一切告诉顾萍?懵懵懂懂中他意识到了命运,想起白金钻戒,曹北营再度泪水滂沱。

第一次领到工资妈妈流泪了,妈妈说给最好的朋友买件礼物,剩下的你存起来,咱家没啥积蓄,物价又让人心中没底,到你结婚的时候,有多少钱办多大事吧。妈妈后边说的话,曹北营根本就没听,他只以为妈妈是在暗示自己送件礼物给顾萍。

那一天他走遍了夏港的商场,买得起的东西他不满意,满意的东西又买不起,整日都在浮想联翩的曹北营,最终在一家金行抱定了决心:从现在开始攒钱,什么时候能够买得起那件白金钻戒,什么时候就是我向顾萍求婚的日子!一切都晚了,为什么不把白金钻戒带来的泪水和痛苦、把白金钻戒寄托的爱情都告诉顾萍?当终于有了六千元的时候,曹北营发现钻戒已经标价八千元了。换一件便宜的?不,只有白金钻戒才配得上顾萍。每天都沉浸在梦幻中的曹北营,一有时间就往金行跑,唯恐别人将那枚纯美的钻戒买走。那一天领到工资他又奔向了金行;还差几百元就可以凑足八千块了,如果再向建设借一点……我就可以向顾萍……天哪,白金钻戒的价格已经变成一万八千元了!感觉就像被谁猛一巴掌打出了金行的曹北营,从此神思恍惚,连做梦都怀疑是金行挂错了标价牌。又是一个春节过后,他控制不住地再次走进金行,哇,白金钻戒还在,标签却已写成五万元了,青天在上,人民币在珠宝金行就要成为一堆废纸了。走出金行曹北营长吼了一声,他发誓就是卖血,也要买下那枚白金钻戒。

白金钻戒的打击尚未过去,接着就发生了顾萍爱上唐建设这件天下最坏的事情,随后工厂也停止运转了。那一天曹北营喝了个烂醉。那座从未带来过幸福和稍多一些钞票的工厂,不少机器的铭牌还新着呢,它唯一的业绩就是出卖了白金钻戒,最终又出卖了全厂的工人。很长一段时间,曹北营和工友们坐在一起就感到恐惧,听上去每个人都想杀掉厂里的头头,每个人都想炸掉头头们的豪华办公室,砸烂头头们的豪华小汽车;看上去所有的工友都盼望、渴望、甚至呼唤着工厂的死期。浮肿而又浮躁的工厂,突然在那个晴朗的上午出现了坟墓般的宁静,盼望的事情终于降临了,厂里却呈现出一片恐怖;恨透了工厂的工人们,听着厂办主任宣布每人每月六十元生活费,空地上的眼睛立马红成了一片。曹北营的心颤了,这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原来谁也离不开工厂呵。

那个阳光依然灿烂的上午,曹北营逃出了笼罩着死亡气息的工厂。那个月亮依然丰美的晚上,顾萍和唐建设把他带到了清冷依然的小酒馆,两个人拿出了一叠人民币:“我俩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好办法,立个亭子开个杂货铺?到处都是下岗的,都开杂货铺谁来买东西呀?北营你先别着急,办法总会有的。”

顾萍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曹北营推开钞票,他苦笑着说没事,甚至还开了一句玩笑:我都不急,看你俩唉声叹气的,怎么比我还难受?那天晚上曹北营接二连三地将酒倒进肚子里,渐渐那些白酒就变成了止不住的泪水:

“下岗我不难受,救济可受不了,谁想救济我谁就是瞧不起我,顺口溜说了,下岗大哥不要愁,拿起镰刀和斧头,东西南北走一走,该出手时就出手。有啥怕的,你们应该高兴,我现在全了;工人、工人的儿子、新下岗的、没爱情还没钱,可救济我的是谁呢?是我爱她她不爱我的人,是夺走了我最爱的人。狗屁救济,下了岗还怕啥,还怕资本家联合起来剥削穷人?现在解脱了,都滚开吧,你们两个也给我走开,我现在最恨的是让我一贫如洗的坏蛋,趁着我还不特别恨你不想杀掉你,唐建设,你赶快滚开!”

当曹北营早已不知道流进嘴里的是酒还是泪水,他却用异常清晰的逻辑讲起白金钻戒,讲起那场他最终大败给物价的爱情。曹北营发誓他一定要把白金钻戒送给顾萍,他要杀死夺走他爱情的唐建设,之前先杀掉工厂的头头……曹北营说不清还要杀掉谁,更分不清楚眼前这一对泪水满面的男女是谁,他一再问顾萍知不知道顾萍有多美丽,一再叮嘱顾萍千万不能让顾萍知道这一切,当他再去抓酒瓶的时候,那身体随着伸出的手臂倾滑下去,他就彻底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醒来,曹北营恍惚记起昨天喝了酒,与谁喝酒却想不起来了。五脏六腑一阵阵地难受,他不明白床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钞票,宣布下岗的时候,厂里并没发钱呀?尽管头脑昏涨,鬼使神差他连想都没想便去了顾萍家,他没想到唐建设也在,两个人的神色极不正常,残存的酒精再度让他冲动起来,他抓住唐建设的手,焦急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让顾萍这么不高兴?

唐建设扳过曹北营的肩,低声说顾萍的厂子昨天也停产了,一次性给了三个月的工资,就算擦净屁股什么都不管了,要么自谋出路,要么等猴年马月通知开工的时候再回来……天哪,顷刻便醒了酒的曹北营,霎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要从眼睛里冲出来,自己就要变成一头疯狂的野兽了:顾萍没工作了,不,顾萍可以嫁给唐建设,绝不能允许工厂欺负……蓦地想到自己已经下岗,曹北营突然怔住了。

“北营,你是一个好兄弟,你的话让我想了一整夜。”

“让你想了一整夜,我都说了什么?”

“别问了,该说的都说了,北营,今天上午我把工作辞了。”

“你……你把工作辞了?”曹北营难以置信地看着唐建设,片刻他才反应过来,“胡来,辞了工作你怎么保证顾萍的幸福?”

“不死不活的日子还要再忍受下去吗?我和顾萍说好了,我们正要去找你,北营,咱们三个去外边闯一回吧!”

相信呷一口白酒就会多几分顺利的顾萍,坐在通风孔泄下的那缕天光中,感到命运正在借着烈酒传达着什么。顾萍屏息凝神,不知这样能否通晓天意,当她意识到白光之下不可能再感悟什么,瞬间却觉出自己的声音已被灌进了从地狱步入天堂的欢悦,而且不能自制:

“北营,搬出大杂院后你问过我好多次,问我为什么那么想念父亲,怎么说呢,父亲照亮了母亲的一生,现在我该把母亲珍藏了一生的故事告诉你们了,我有预感,这故事会保佑我们。”

“你不用安慰我,老天爷保佑你我就高兴了。”使得整个身心都暖洋洋的白酒,正在勾起曹北营的不愉快,昨天黄昏,他去向白金钻戒告别,他发誓早晚要将那枚钻戒送给顾萍。赶到金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因为白金钻戒,金行的柜台小姐全都认识了曹北营。他不明白小姐们为啥紧张起来,当他看到摆放钻戒的位置已成空白,金行那位资历最老的售货员放声大哭起来——认识曹北营的时候她还没有恋爱,如今她已是两岁女孩的母亲,曹北营还在为他爱的女人追求着钻戒……她说钻戒刚刚被周天东买走了,她们姐妹几个一直在保护着钻戒,包括那些辞职的姐妹,都会把钻戒的故事交待下去。凡是来了对白金钻戒感兴趣的顾客,她们都会在不让老板知道的情况下,以好心的面孔告诉顾客这枚钻戒不值得,就是希望能够等到曹北营买得起的那一天,钻戒已经涨到十六万了。周天东来了,根本就没问是否打折,一眼看上,便打电话让人将钱送了过来,丢下十六万他便拿走了钻戒。

仰面兜起淡弱的天光,顾萍不愿让眼里的泪水流出来,她没有意识到曹北营的情绪,也未去看唐建设的期待目光,她的思绪已经沉入了遥远,“上了船我就在想父亲和母亲,母亲原本也应有两个男人照亮她的一生,但父亲顶得上一百个男人,我真后悔,为什么不是在父亲活着的时候知道这一切……”

曹北营和唐建设惊讶地看到,一串长长的泪水流进了阳光,一瞬间那泪水变成了瀑布……

“从记事的时候我就和母亲睡在一起,大杂院里的那个家,北营知道有多小,里间睡着我和母亲,外间白天烧火做饭,晚上父亲就在那里支起一张床。长大上班了,渐渐知道了生活上的事,我却不明白父亲母亲为啥总也不在一起,这事成了压在我心头上的谜。那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一定要母亲告诉我,为什么她不和父亲在一起,憋了那么多年,偏偏那一天鬼使神差地不问明白不罢休。我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的眼圈突然就红了,抱住我就痛哭起来,母亲什么都不说,只是死去活来地哭着,一直哭到父亲下班。那一天的感觉就像是老天爷疯了,父亲满脸都是我从没见过的兴奋,他甚至兴奋的没有看到母亲脸上的泪水。啊,我永远都忘不了,父亲进门就喊:房子,房子分给我们了!萍儿,我的好萍儿,爸爸终于能让女儿住上新房了,不然这一辈子我都对不住你们娘俩呵!父亲满面红光,他用一种含笑发亮的目光看着母亲和我,突然身子一歪,他便倒在了母亲怀里,父亲最后说的话是:萍儿是我的女儿,有了萍儿,我这一生就满足了……”

微弱的光线中,顾萍下意识地抓住了唐建设伸过来的手,她哽噎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直播之六

周天东心情沉重地离开病房,他的面色就像染了病似的那么难看,不管咒语是否灵验,也不管最终会出现什么情况,他已决心帮助柯亚诚。

抛开金钱和结局,谁都得承认,“斗饼”曾经是一位多么优秀的男人呵。几位崇明籍的老船长——不少操船一流的船长都来自那个地方——曾经说过柯亚诚的船艺OK,曾经说过柯亚诚是夏港的骄傲。让“骄傲”的柯亚诚在悲惨中走完人生,周天东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如果不知道柯亚诚的病情、如果没有与柯亚诚见面,也就无所谓接受不接受了。阴错阳差,夏港将布哭街留到了他有实力开发的这一天,但在金币上的浪漫想法似乎晚了,金币能够挽救老船长吗?

走出医院,周天东看见穿着休闲服的宋康,正在汽车旁和一位大个子警察说话,嘿,衣服换的蛮勤,只是休闲服没有警服精神呵。宋康怎么会不知道顾萍?他不应该不知道……顾萍已经改叫李萍了,但改名是从海南回到夏港一年后的事,一年的时间,三百六十天什么样的关系建立不起来?得知布哭街的事情已经启动,周天东立刻就想到了要与李萍发生一场较量,果不其然,第二天他便接到了罗原的电话,说是李萍的国图已经报名竞标。周天东在布哭街项目上走出的每一步,都是根据李萍的进度设计的,较量的各个环节都估算过了,包括当李萍清除了对手之后再插足进来的时机,却没想到连的哥都已经捕着风的事,宋康竟全然不知……

不知宋康和大个子警察说了什么,那人冲着周天东迈前两步,十分认真地敬了个礼,“周老板,我是市局治安支队的马向辉,叶书记给局里下了一个任务,帮您寻找叶丽琳,局里将任务落实到了我们头上,哦,局里的老人都知道宋康跟过您,我也一直想见见您,我是特意赶来向您汇报……”

“老板,马支队长是局里的实力派,也是我老兄,对我一直特关照。”宋康认真地介绍了几句,他那恭敬的神态,突然让周天东想起了当年跟随自己的时候。宋康已经不是原来的阿康了。

“汇什么报呵,太客气了,我们这些给社会打工的,还指靠着支队长保驾呢,支队长,是不是找到叶丽琳了?”估计警方已经找到了叶丽琳,周天东微笑着向大个子警察伸出了手。

“那个叶丽琳,暂时还没有……”马支队长的声音略有一丝尴尬,“工作已经布置下去了,周老板放心,就是一个时间问题。”

周天东顿时没了情绪,这叫什么警察,叶丽琳刚刚还在这里,连我都知道了行踪,警察竟然还没找到人,而且还要跑到叶丽琳刚刚离开的地方来汇报,简直是开玩笑嘛,“没有找到人,那你来是……”周天东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看来我得向支队长汇报一下了。”

马支队长正色起来,“周老板,户藉库里没有叶丽琳的资料,暂住人口那边也没记录,宾馆的入住登记正在上报,您还有其它的情况给我们吗?”

“叶丽琳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她刚刚离开这里,我估计她还会回来,你可以回复叶书记,告诉他你们找到人了。噢,如果能够安排出时间,一定要请支队长坐一坐,若是身不由已,那就委屈宋康请你喝酒了。”

“无功受禄,不敢当呵。您是说已经找到叶丽琳了,那好呵,没找着人就是没找着人,我会如实汇报的,”大个子警察苦笑了一下,“这多不好意思,没有帮上忙。从接到指示我们就动了起来,当然,不管怎么说,找到人我还是为周老板高兴。”

“客气什么,喏,阿康就像我的小老弟,你可要好好关照呵。”

宋康略略眯了一下眼睛:周天东又叫阿康了。

“周老板,我们俩关系不错,说起来还得靠宋康关照,宋康跟您那么多年,钱挣足了再吃官饭,我们可是比不了呵。”

周天东再也没有说话的兴趣了,“阿康,你在这里守一下,叶丽琳究竟去了哪里,柯船长和他的女儿并不知道,我感觉她还会回来,支队长,你也是一级领导,麻烦你给阿康请个假吧。”

大个子警察的表情自然了一些,“请什么假,这事本身就是市委安排的,如有必要,我们还可以再调几个人来协助宋康。”

“不必了,我刚刚拿到了叶丽琳的手机号,只是这会儿她没开机。支队长,既然认识了,我倒还真有一件给你添麻烦的事,柯船长是我的老朋友,现在他的日子恐怕要用小时计算了,他想见一见老朋友,可我离开夏港这么多年……支队长,一小时后我给你一份名单,帮我找到这些人的联系方法好吗?”

往事12

“大陆”号是德国制造商的作品,世界名牌苏尔寿主机,由中国船级社签发的无限航区适航证书,真正的背景乃是世界各大船级社的昔日恋情。在钞票越来越不可靠的日子里,前西德的工业成就,仍是航运公司少数值得信赖的事物之一。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大陆”号正在一天天的衰老下去,却又都毫不犹豫地相信,只要不到跑垮的那一天,“大陆”号就能给人一种吃不穷喝不穷,永远可以挺过任何风浪的迷幻感觉……十多年里“大陆”号拥有过八十几个月的良好记录,航海性能OK,这是任何一位心怀叵测的验船师都不能不承认的事实。按照西方标准设计的船长房间,宽敞、舒适、一派豪华的旧日情调,当然,旧日的情调仅仅存在于借助回忆的氛围里,房间内的设备,包括保管极好的航海文件都明显地陈旧了。

周天东轻描淡写地恭维了几句船长的房间,目光就像是打量一件准备成交的东西,但他却一直不肯正眼去看柯亚诚。自从包租了“大陆”号,这还是柯亚诚第一次请他来船长房间,刚刚下了一道侮辱性的禁令,其后又邀请喝茶,他想不明白柯亚诚究竟要干什么。如果没有喝茶的邀请,周天东也会找个借口上门教训一回柯亚诚,无论如何他都要让柯亚诚明白谁是主人。

得知被水手们擦洗了一遍身体的小男孩已经睡着了,从驾驶台回到房间,柯亚诚便直奔床前,看着熟睡的男孩,蓦然间他怔住了,继而心脏慌乱的无法遏制:每当深夜的时候返航回家,就是这样站在床前看着儿子的睡相呵,常常一站就是几十分钟,柯亚诚不敢再想下去了……

柯亚诚再次怔住了,眼前这位衣着寒酸、瘦弱苍老、明显营养不良但年龄不会超过四十的女人,是周天东的姐姐?那么那位妖冶的女人是谁,不是说周天东带了一个保姆吗?柯亚诚的反应迟钝了,似乎忘记了是自己邀请人家来喝茶的;周天东搞的什么名堂,他姐姐的这身衣服,至少也是二十年前的式样了。

周晓滨有些拘谨,弟弟恃才傲物的样子,让她不自在的同时也更加窘迫,她相信因为她的出现,弟弟的无礼愈发让船长尴尬了,“真没想到有这么好的船长帮助天东,我能看出来您值得信任;丽琳也不错,丽琳是个稳重的姑娘,我原以为他身边都是花里胡哨的人呢。柯船长,天东年轻,论年龄您应该是长辈了,您可要多多地批评他呀,他这个人,苦也受过了罪也遭过了,却总是给人不放心的感觉。”

周晓滨轻声细语,竟将毫无准备的柯亚诚搞糊涂了,他仍然无法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周天东的姐姐,思绪迷茫中他竟脱口问起称呼。

“我叫周晓滨,日尧晓,水兵滨,柯船长,我也是刚刚意识到,我这名字与轮船有缘呢。”

“噢……有缘……你们去海口旅游,搭船走时间就显得太长了,如果是第一次到海上,海上的景色还值得一看。”

“不,”周晓滨的脸色红了起来,她似乎把误解看成了侮辱,“柯船长,您和天东配合办这么大的事,肯定也是朋友……不,天东你别插话,对谁我都不隐瞒观点,我今天在路上还告诉那个警察,我就是要来救弟弟。船长呀,您不知道,我让天东搞的多少天都睡不好觉了,想起来我就害怕,生活比过去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天东也挣了不少钱,可他还要削尖脑袋去当大地主当大资本家,再来一回打土豪分田地,想救都救不了他呀。早晚有人要谋算他,柯船长,您得劝他急流勇退呀。”

周晓滨全然没有意识到,尴尬的气氛就要让其它人窒息了。柯亚诚感到脸上一阵阵地发烧,这个瘦弱女人讲出来的话,简直就像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刀子,没人不知道自己厌恶周天东呵。老天爷,周天东怎么会有这样一位姐姐,布哭街的血统,怎么会产生如此不同的姐弟?但姐姐对弟弟的那份真爱,柯亚诚不敢怠慢;如果儿子活着,娟娟也会这样爱护弟弟呀……想到儿子和女儿,心情烦乱的柯亚诚,再也没有听清周晓滨后边的话,但他仍不时含混地点着头。

哭笑不得的周天东,痛感在对手面前被姐姐颠覆了,这个航次准备与柯亚诚角力的本钱,顷刻就被姐姐抽光吹净了,顺遂着房间里的气氛,将错就错借此含糊掉过往的不愉快吗?周天东心里冷笑起来,“姐姐,忘了告诉你船上的规矩,船上虽然没有禁止说话,但是禁止乱动,趁现在这个机会,我们还是看一看那个死里逃生的孩子吧。”

周天东绝口不提船长二字,叶丽琳觉得老板就像是在和空气讲话,远不如柯亚诚来的风度豁达。船长的微笑看上去多么诚挚呀,微笑的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那孩子在里间睡着了,水手们给他理了发洗了澡,听说喷出来的热水吓得他直哭,真让人难受呵,什么都没见过的乡村娃娃。哦,先不谈这些,怎么把茶水给忘记了,来,尝一尝我的花茶,离开码头的这段时间,船长的工作多一些,上了航线,海上没有风暴我就轻松了。喏,你们上了‘大陆’号就是我的客人,需要我来做的事,不要客气。”

“以前大家不认识,现在要一起生活好几天,分手的时候就应该是朋友了。”叶丽琳还是忍不住,她想帮助老板从尴尬中走出来。

陈旧而不失豪华的船长房间里,没人对茶水感兴趣,浓郁的花茶端上来便乏味了。柯亚诚明白,再继续下去假象就破产了,假象是周天东的姐姐“臆造”出来的,为了这位意想不到的善良女人,他想把气氛维持下去,只是仅凭自己维持起来也难,不是一路人,找不出维持气氛的话呀。航海的故事商人没兴趣,海员的豪爽在老板眼里又一钱不值,困窘的柯亚诚,看到周天东的目光停在叶丽琳的脸上,心头又是一颤,如果不是为了他姐姐,凭他娘的周天东,委屈老子一分钟都不可能……娟娟怎么想起做生意来了,一旦丢掉手术刀,就要每天都得面对周天东这样的无耻男人呵,就要每天都得生活在这种邪恶的目光中呵,看来他是在打叶姑娘的主意……

套间里发出了响动,仿佛什么东西掉到了地板上,柯亚诚迟疑着想过去看个究竟,偏偏这时周天东递过来一支烟,“柯船长,不知者不怪呀,我姐姐错把我们当成朋友了,尽管不是朋友,也有神交的一面嘛。自从租下‘大陆’号,我就像爱护自己的汽车、剃须刀、爱护坐便器的卫生那样,关心着船上的一切,噢,现在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船长知道,我是布哭街的穷孩子,所以姐姐才会如此的恐惧财富,我与姐姐正相反,所以就显得特别肤浅、特别轻狂,奴隶翻身做主人,登上‘大陆’号,我就是到了当家做主的解放区了。”

接烟的右手一颤,柯亚诚控制住了胸中的愤怒:这混蛋并不在乎他姐姐的难堪,不但主动挑衅,而且还是蔑视性的。解放区的新主人?没有这女人老子就……苍天无眼呵,姓周的依仗形势比人强,他是要逼着我在“大陆”号上低头呵。想到只能以沉默面对挑衅,柯亚诚心里一酸,无奈地把目光转到了里间:“那孩子是不是醒了?”

目光被冻到弟弟脸上的周晓滨,半是豁然半是愕然:弟弟生就一副好战的性格,但金钱让他变得疯狂了。

果真是那男孩醒了。男孩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躲躲闪闪地看着众人,仿佛刚刚挣脱了一场噩梦。柯亚诚已经知道男孩的名字叫苦生了,听上去他的父母早有预见。男孩穿了一件长袍般的工作服,看着他柯亚诚不知当哭还是当笑,在自己的船上,船长竟然沦落到了需要流浪的孩子来解围,他的心里不禁又是一阵酸楚。

洗过澡的男孩一点都不新鲜,反倒比在煤车上多了几分面黄肌瘦,一副苦巴巴的样子,不像脏兮兮的时候还有几分野性,连勉强可爱的地方都找不到了。男孩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讨厌的气味,叶丽琳不喜欢眼前这个男孩,也想远离那气味,但她知道,只有男孩才能缓和被老板搞坏的气氛,老板太缺乏风度了。叶丽琳拉住男孩的手,她想抱一抱男孩,看见男孩那又黑又长的指甲,她眉头一皱,嘴里说了句什么,拿出了自己的指甲刀。叶丽琳打定主意,至多再坚持三分钟,说啥也要带着老板的姐姐离开这里,男人间的对抗太让人痛苦了,剩下他们俩,是狂风暴雨还是山呼海啸,随他们便吧。叶丽琳刚刚打开指甲刀,不料皮包骨头的男孩断然拒绝了,那两只细胳膊发出的蛮力,险些将她推倒:

“俺哥呢,把俺哥藏哪了?快把俺哥给俺,要不俺就拼命!”

周天东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他静气屏神地看着男孩,突然发出了一阵大笑,这个被柯亚诚用来强暴了他一回的野孩子,顿时让他兴奋起来,“哈哈,只知饮食不知男女的年龄,却懂得忘恩负义了,姐姐,当年的布哭街没有这些吧?这样的孩子,将来或许能干大事呢。”

“想不到老板这么喜欢颠覆生活呵,”周天东的话,让叶丽琳的最后一点情绪也消失了,美丽的面孔立刻黯淡万分,“晓滨姐姐,我们让船长休息吧?”

周天东用目光制止了叶丽琳,他一把拉过苦生,声音和眼神突然都变的严厉,“你小子差点死在码头上,没死说明你命大,这屋里的人都想帮助你,也都帮助过你,告诉我,你们哥俩是怎么回事,你把实话说出来,我就把你哥哥的情况告诉你。”

“不骗俺?”男孩的眼睛里,竟然射出了成年人才有的疑虑,那疑虑很快便在绝不骗人的保证声中破碎了,随着周天东的追问,听上去从未读过什么书本的男孩,答非所问中,竟然讲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俺八岁,哥哥大俺一岁半,念啥书,念不起。念不起书村官还天天跑来讨唤钱呢。讨唤啥钱,杀猪死人都讨唤,不给咋行?村官打人狠着呢。娘亲说那钱是供村官放响屁、睡小姨子。小姨子是啥?二婆娘呀。俺家欠了一把子钱,大村官叫拿房抵,爹爹下了跪,才饶给几天,爹爹就拉着三四个人奔火车了。娘亲说爹爹他们的家伙孬,整不过铁杆枪的官老爷……还没顾上穿一回凉天的裤褂,爹爹就给扔到牢里了,犯死罪了……俺和哥去东北,东北不趁亲戚,东北有胡子,爹爹劫火车,好上了胡子麻爹,娘亲让俺和哥去找胡子麻爹,娘亲说有钱佬来世变成鬼,胡子们来世变成人。记不住在煤车呆了几晚上,那晚上天头才擦黑,饿的俺和哥都不会说话了,车不歇停哥就吃煤,哥让俺也跟着吃,哥怕俺给饿死了,太阳冒了头,俺就浑啥不知了。

周晓滨已经是满脸泪水,“六零年日子不好,可那时人好呵,就是布哭街也没这么惨呵,孩子,叫我一声姑姑,今后就跟着姑姑吧。”

周天东拦住了要去冰箱取矿泉水的柯亚诚,他感慨地看了一眼情绪激动的船长,慢慢地蹲到了苦生面前,“过去我也是穷孩子,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找哥哥?”

“哥说他去给胡子麻爹当牛马,好挣钱给爹爹买枪子,好供俺啃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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