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生,下了船再给你找哥哥,现在你就跟着我,”依然蹲着的周天东,以为会在那双小眼睛里看到激动,结果他失望了,“苦生,你让我想起了童年,也许这就是命运,哦,和船长住在一起会影响他的工作,还会影响航行安全,跟着我吧,有姑姑还有阿姨照顾,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变出来。”
在船长的房间里,叶丽琳第一次听到老板称呼柯亚诚为“船长”。
往事13
下了楼梯,刚刚走出走道的水密门,叶丽琳便在甲板上遇到了周天东,老板请她去贵宾室,老板的表情有些异样,她却没有留意。
叶丽琳以为老板会说一些与船长有关的话,不料他犹豫着拿出了一个精致的蓝盒子,目光却始终没有抬起来,奇怪,进门的时候老板还在为得到苦生而高兴呢,怎么不到半分钟就……这时她才意识到老板的不自然,拿出那个精致的蓝盒子,老板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那蓝盒子上抬起来。良久老板才说,那孩子他姐姐还有宋康都去前甲板了,他想利用这个时间谈一谈,接下来那抬起的脸上,便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丽琳,上了船就意味着到海南了,如果现在我说请你留下来,那么你能否将今天变成一次业务航行?”
丽琳?老板可是一直都叫叶丽琳,“这……老板,我们讲好船到海南之前不谈这些……哦,既然老板这么认真,那我就怎么想的怎么说了,我的决心不变了,如果老板是个坏人,也就无所谓下定决心了,正因为相反,我才需要下定决心。”
“丽琳,你的业务为什么总在最后一分钟失败,我心里明白,有权有势的都想谋取美丽,得不到它们就撕毁一切,这不怪你。好吧,既然下决心走,那我们都干脆一些,丽琳,‘大陆’号肯定还要再跑几次海南,海南很小,有能力做生意的也就是那么一些人,免不了会与船上的人认识,船上的意识与海南还有差距,如果从他们的嘴里冒出风言风语,海南的生意人一旦打起主意就会死缠不放的,这两天你多找一找我姐姐,今天谈过话,你就不要再来贵宾室了。”
瞪圆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叶丽琳满目疑惑:
“为什么,我现在还是公司的职员呵。”
“相信我的话,哦,这件东西我原想到了海南……既然这样,现在就请……”周天东递过精致的蓝丝绒盒子,他那异样的眼神,分明是在示意把盒子打开。
一道幽光喷放出来,霎那间便映射的叶丽琳满目光辉,她抑制不住地惊叹起来,“好漂亮的白金钻戒,太精美了,天哪,十六万,是送给海口的邢老板吗?”
看着叶丽琳的目光停留在标签上,周天东的神经放松下来,他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面对着几万吨的水泥合同,他都没有这样紧张,“丽琳,既然未来已经在这一刻决定了,那么就请你收下公司的送别礼物吧。”
“送给我?不,贵重的东西永远不是礼物。”叶丽琳紧张地绷紧了表情。
“丽琳,我想到了你会这样对待钻戒,非要这样吗?鲍司机刚才给宋康打来电话,讲了布哭街裴拴柱的详情……算了,以后再讲裴拴柱这件事吧,总之生活需要这种随时可以变成金钱的东西,准备礼物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裴家的事……海口绝对是衣貌取人的社会,我相信你会找到一家很好的公司,有些场合你也需要佩带这么一枚戒指。”
“老板,我感激你,但是任何理由也不能让我接受这枚戒指,不可能,我们还是不谈这个吧,老板,能不能陪我去趟前甲板,大副说船上来了偷渡客,而且还有女的,嘿,怕什么风言风语,我们现在就去甲板,我愿意与老板在一起。”
往事14
黄昏初临的海面,四处弹动着水音的美妙,漫撒的光线,飘落在舒缓起伏的原油色的波光中,轻兮飘兮如梦如幻,目光荡过昏黑的青湛,眼睛便会遭遇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偶尔一条寂寞肥硕的雄鱼跃出水面,溅起高高的浪花,自由地想像着情爱期的幸福与不安,那片刻的宁静,于是便显得悠长无边了。
熟透了的霞光里,“大陆”号的身影被拉成了黑色的爆炸状。整整一天,除了水泥的愉快,甲板上已经挤满了沮丧、痛苦和刺激,从天而降的偷渡客,迅速将船员的神经和胃口调动到了船头的物料舱。
刚刚从机舱爬上来的阮正益,在洗手间听到了偷渡客的消息,犹如劈头遭到雷击,眼前顿时黑暗下来;他妈的,喝凉水都塞牙,才刚做好准备,计划三小时后动手炸船,怎么立马来了偷渡客,跑国内航线怎么会有偷渡的?唉,舱底下真要有人,那得赶快上来呀,一旦船沉了,在舱里就没有逃生的机会了。阮正益痛苦地咬住了嘴唇。刚才在机舱,他又一次悄悄地检查了海水阀,检查了沉船计划里应该封锁的通道,检查了那包藏在隐秘处的雷管……打开海水阀,海水未必能立刻沉掉“大陆”号,确保沉船还得靠内部大爆炸,海水阀再加上炸开的大口子,“大陆”号就必沉无疑了。阮正益确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从动手到船沉海底,不会超过二百分钟……“大陆”号的末日到了,阮正益坚信,只有沉掉“大陆”号,才能将徐玮这条恶棍送上审判台。一个无权无势被逼到绝路的穷海员,除了毁灭自己,再也没有办法让苍天睁眼了。决定天黑后动手,阮正益是害怕看到工友们的绝望,痛苦已经够多的了,黑暗可以避免最后的痛苦。阮正益双眉紧锁着赶到前甲板,他实在想不明白,跑国内航线怎么来了偷渡客,难道是天意和自己过不去,难道老天也要灭我阮正益吗?
不当班的船员和奉命而来的水手,蜂拥着挤到物料舱前,迅速将船头变成了一方热闹之地。先前下到物料舱的水手,翻遍了各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偷渡客的踪迹,几只被海风吹过的鼻子凑在一起,模模糊糊地嗅到了白酒气味却又不敢确定。有人说都怪“证书”的禁酒令,肯定是值班三水想酒想出毛病来了,值班三水闻声随口便骂了那人一句,他说不但有酒味,还有女人的说话声,围着前甲板徘徊了几圈,他再一次说声音是从通风孔飘出来的。
“大陆”号的物料舱设在船艏,并因此形成了一个变化感极强的二层平台。拉开物料舱的水密门——海况良好的时候,水密门通常都是打开的——沿着舱梯下爬两米落到二杆舱面,走上两三米再下一个舱梯,便看见左右两舷的小耳屋了;全船只有前舱设计了小耳屋,后边的几个大舱,既可装杂货,又可装散货,舱盖下一米的高度,留出了各舱之间的通道。物料舱里棱棱叉叉地堆放着隔舱板、废弃的钢索、麻缆……几百天内的废料都堆放在这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油漆与机油混合的味道。政委李庆在水密门外收住脚步,他向门里探进半个身子,扑面而来的气味,立时让他缩回了头,这里不可能闻得到酒味,通风孔也不可能,搞错了吧?心里想着三水搞错了,表面上他却什么都没流露,李庆希望舱下能有偷渡客,如果真的来了偷渡客,那么这个航次就有了显示身手的舞台了。已经习惯在心事重重中生活的政委,莫名其妙竟觉得有人正在怀疑舱下没有偷渡客,他顾不上再想别的,赶忙拉开嗓门,大声喊叫起来:
“偷渡客听好了,我是本船政委,我命令你们立刻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我们已经发现了你们,如果三分钟内不走上甲板,我将命令船上的保卫人员采取行动,我再强调一遍,赶快出来,不要抱任何幻想,还从来没有偷渡分子能在我的船上偷渡成功。”
政委李庆相信,他这一嗓子喊出去,不管结果如何,船上来了偷渡客,就是既成事实了。
从八十年代开始,“大陆”号每年都要跑上几回国外,曾经有一段时间偷渡事件频仍,屡抓屡获,最多的一次船上抓到过八位福建人。跑国内航线上来了未经允许又藏匿在舱下的搭船客,在“大陆”号还是第一次,听到政委的喊话,立刻便有水手摇头嘟囔起来,离开舱口聚到一起的船员们,也都耸起了肩:
“凭什么说舱下就是偷渡客,哪个偷渡的不搞明白去处,会没头没脑地跑到咱们船上来?我看呀,肯定是买不起车票又想去海南,人家寻找活路没毛病呵。”
“卖肉的带了一大帮上来,船长还要请喝茶,这世道真是狗眼看人低呀。舱下真要有人,爬上来怕什么,怕政委胡说八道?政委说话又不是法律,怕什么?搭船去海南不犯法,爬上来你还得管吃管住呢。”
几位船员在舱口轮番喊叫了一通,阮正益这时凑到值班三水面前,问他是不是听错了,他希望三水的鼻子耳朵犯一回错误,那样他就不会再有牵挂,就可以放手炸船了。早已被众人问烦了的三水骂了一声娘,他说舱下不但有人,而且至少是两个,哭的是女人,白酒属于男的。三水说完话甩手便走,阮正益却怔怔地心头一阵发冷,唉,不光他烦,我还烦呢,问的越多心越烦。舱下有人就有人吧,怎么还有一个女的?退出船头的人群,阮正益看到了周天东,同时也看见了叶丽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别犹豫,千万要把握住机会呀,姓周的是老天爷送来的大礼!徐玮仗着权势玩弄了我老婆,周天东靠着几个臭钱,把漂亮女人都搞到了他手里,奶奶的,那就叫他们从这个世界死掉死光吧……
直播之七
当叶丽琳重返病房的时候,老船长的情绪让她也吃了一惊,她不清楚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叶丽琳正想问一下娟娟,柯亚诚拉住了她的手,“姑娘,你去了哪里,你知刚才谁来了,你猜猜看,你肯定不会想到……”
叶丽琳这才注意到了床头的礼品包,谁来看望老船长了,老船长让自己猜,那一定和当年的“大陆”号有关系,“老船长,谁来了我猜不出,但我敢肯定,来的不会是周天东。”
“嘿,就是周天东来了,他刚走了几分钟。”
柯亚诚的声音、表情、还有异常的目光,再度让女儿困惑起来:爸爸一生都没让有权有势的人痛快过,更别说巴结有权有势的人了,真叫人糊涂了,周天东怎么会让爸爸兴奋呢?
“周天东?啊,他怎么知道您在这里?”叶丽琳满脸惊讶。
蜡黄的脸上泛着一层光泽的柯亚诚,一下子被叶丽琳给问住了,他将一只手插到蓬乱的头发里,合上眼睛喘息了片刻,“是呀,还真把我给问住了,我记住他正常,他来看我就不正常呵。他怎么知道我在医院,奇怪呀,可人是真的来了,这个包就是他拿来的。”
“噢,想不到周天东也在夏港,前几年我打听过他,听说他去了深圳,但又没人说得清楚。”叶丽琳自言自语起来。
“叶姑娘,我真糊涂了,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情况?”
看到柯亚诚又开始钻牛角尖了,趁着娟娟使眼色的空当,叶丽琳把礼品包放到另一边,“管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来了,就说明他还有心,就说明您的品德叫人怀念,老船长,当年您的眼力是最厉害的,您看周天东的变化大吗?”
“我有什么眼力,事实证明我是最没有眼力的,我不相信资本家会在中国成气侯,我不相信自己会成为夏港的穷人——全世界的货轮船长都拿高薪呵,结果我不相信的,全都成了事实。不过有一点我还看的出来,周天东不但有变化,变化还不小呢。”
看到爸爸恢复了情绪、恢复了气色、恢复了往日的谈吐,娟娟的双眼也焕发出了一汪明亮。
“柯船长,您要是愿意回想‘大陆’号上的那些事,过两天我再来陪您,只是周天东我一点也谈不出来,我们分手也有十年了,分手后就再没见过面。”
“姑娘,周天东知道了你的消息很高兴,我把你的电话告诉了他,但你关机了,我看的出来,他是真心想要见你一面……”
“知道他还好就行了,柯船长,当年我是主动离开他的,尽管有时控制不住地想要见见他,但还没有见顾萍心切呢,我跟您说过,有一封信我想亲手交给顾萍。不说这些了,刚才我找到院长了,我交给他六千块钱,唉,夏港人也都这样了,他见我不要收据,便连声说我是个明白人,他答应马上给开杜冷丁,随时需要随时供应。”
“他们是混蛋,我不……姑娘,搬一座金山来也治不好我的病了,让我最后心情平静一些吧,我不能花你的一分钱,那样我会死不瞑目的。”
“这个时候您就别分那么清楚了,怎么也得先治病,老船长,您再固执,那可就彻底地拖累娟娟姐了。我这次钱带少了,马上我就回北京,过两天我还会过来。”
“不行,不能让你花钱,让你花钱那还不如直接叫我去死呢,姑娘,见到你我就满足了,我现在的心境,你是不会理解的。”
叶丽琳拉着柯亚诚的手坐到了床边,“我觉得我理解您,您别想那么多了,您去过那么多的地方,治病吃药应该比谁都懂呵。”
“对我来说,吃不吃药不是懂不懂的事了,这是穷人和富人的差别呵,穷人吃不起药,这道理全世界通行,我真正不懂的,是我怎么变成了穷人。穷人就穷人吧,但我绝对不能用你叶姑娘的钱,药对我就是缓解疼痛,闭上眼睛也就没事了,你们的路还长,你们的将来,说不定是个什么样子……姑娘,你肯定没有变成富人吧?”
“我不是富人,但我送您的药,您必须得吃。”
“回头再说吧,我这把老骨头,穷富都无所谓了,你们可要努力让自己富裕起来,穷人的日子不好过呵。姑娘,我想见见当年上过‘大陆’号的那些人,几天前我就拉了一个名单,刚才我还向周天东说了,他答应帮助我,姑娘,你看一看名单好吗?”
从娟娟的手里拿过名单,叶丽琳的眼睛不禁一亮,“有这么多的人呵,真是的,好多都忘记了,一见名字忽然就想起来了,是呵,原来还有那么多可以回忆的人,老船长,您真是……那个徐玮您也要见?”
“我是想见一见徐玮,因为我有话要说,航运公司的人我都想见一面。公司破产后,大家作鸟兽散,都忙着活命去了,那些船友,我想念他们呵,不知道他们想不想我柯亚诚呵。”
“连我都想,他们怎能不想您呢,哦,名单上还有顾萍……”
“心里的想法就难说了,周天东你就不想见嘛。名单里是有顾萍,要是能够找到她,你就可以把海南的那封信交给她了。”
“那太好了,我就是因为这封信,当年才第一次给您写信。”
“那你今天还走吗?”
“我只向公司请了一天假,柯船长,我是打工的,公司是老板的,老板的规定在公司就是法律,公司只准了一天的假,不回去不行呵。”
“周天东……他是真心想见你,人生就是这样,好多事都是后来才知道才后悔的,后悔也就是说从此再没有机会了。如果找到顾萍,你那封信怎么办?”
“同在这幢楼彼此却没能见面,那就是没有缘分了,过去的事有些我愿意想,有些我干脆就忘掉了。顾萍的信……如果找到她,我还是要亲手交给她。”
“不能说没有缘分呵,年轻就总还会有机会,我是不行了,快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的人,许多事无法不想呵。”
往事15
绕过只能在雷达屏幕上做一番技术想像的成山头,穿过一片犹如繁星的渔火,“大陆”号驶入了政治家们喜欢制造事端,并借此显示个性展露智慧摆脱内政烦恼的国际水域。浓郁的墨色在梦幻的水面上飘来荡去,直荡得小夜曲音声息绝,随着全船关闭桅灯、尾灯、红绿舷灯,一个危机四伏的白天便悄悄降临了。
从水湿的甲板上飘逝的夜色并不寂寞,毫无睡意的叶丽琳,凌晨时分来到了物料舱,她吃惊地发现物料舱根本就没人看守。恐惧尚未传达到心头,叶丽琳便在顿悟中兴奋起来:啊,舱下的人上来了!撤走看守那肯定是人上来……叶丽琳兴奋地跑到驾驶台,随后她就失望了,那突如其来的失望,旋即便转成了愤怒;驾驶员告诉她,政委让水手用粗铅丝把物料舱门从外面绑死了,说是要让水手们有充足的休息时间,确保船上不再发生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比得上水泥舱下的意外?绑死舱门,你们就不怕把人闷死在舱下?”值班驾驶正笑着说叶丽琳不懂舱内的结构,叶丽琳已经抄起电话,看着舱壁上的电话号码表,她想都没想便把电话打到了柯亚诚的房间,姑娘的愤怒,顿时震惊了驾驶台里的每一个人:
“你这个船长太虚伪了,我就在你的驾驶台,周老板接受了你的禁令,他叫我不要参预水泥舱下的事情,他说你会有办法,那几根粗铅丝就是办法?你不仅虚伪,也太没人性了,因为舱下不是你的女儿。”
显然是刚从梦中醒来的柯亚诚,披着船长制服,阴郁地走进了驾驶台,当明白了叶丽琳愤怒的原由,他的神情冷漠的近乎麻木,“这件事由政委负责,政委有权决定怎么办,谁给你的权力指责船方?”
心情烦乱了一天的柯亚诚,送走苦生批注了船长夜航指示薄,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耗尽心力的他刚刚落进梦乡,电话就打了过来,如果不是叶丽琳,已经爆上“斗饼”脑门的火气肯定是控制不住了。
“柯船长,这就是两条人命在你心里的位置?政委负责就能成为草菅人命的理由?”除了海图室那盏光线下垂的工作灯,驾驶台关闭了所有的灯光,黑暗中的船员们,仍然感觉到了叶丽琳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他们难以置信,姑娘那激愤的声音,仿佛是从气浪中喷射出来的:“如果那水泥舱下是你的女儿,你肯定不会睡觉,我敢说,第一个冲下水泥舱的就会是你船长大人!”
直播之八
走出医院那扇破败的大门,叶丽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抬手间她看见了一辆崭新的、有着四个大号车灯的海蓝色克莱斯勒轿车,正在门前的空地上停下来。轿车那锐角般前端的北京牌照,让她的目光停留了几秒钟,叶丽琳万万没有想到,当她正要将目光从轿车移开的时候,周天东竟然从车里走了下来。后来她才知道,娟娟离开病房的那几分钟,就是给周天东打电话去了,娟娟不愿让叶丽琳走,见到叶丽琳的这几个小时,她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依靠,她把留住叶丽琳的希望,寄托在周天东的身上了。
守侯在医院门口的宋康,没想到周天东又开车回来了,昔日老板的反常举动让他心头一紧,自打决定干掉周天东,周天东的任何举动都在牵扯着他的神经,他慌忙跳下车,身子还没站稳,眼睛已经看见了叶丽琳。
面对着迎头走来的周天东,足足有几秒钟,叶丽琳的大脑一片空白,最终她还是不自觉地喊了一声“老板”,她简直不敢相信,匆匆走过了一个漫漫的十年,自己的那一声“老板”,竟然没有一丝的不自然,是不是打工打出毛病来了,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声自己。
“啊,真的是你呀丽琳,没错,太棒了……”周天东表现出来的激动,一下子就感染了叶丽琳,“丽琳,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不相信不行,还是布哭街保佑我呀。”
手足无措地站在周天东面前,叶丽琳只觉得思绪混乱;周天东说什么,找我好多年了,又是有钱人喜欢讲的漂亮话。周天东肯定和当年不一样了,他已是一个拿轿车玩时尚的人了,喏,那车是北京的牌照呵,周天东也在北京?京城里男人女人之间的那一套,他似乎很习惯了,“噢,那不是阿康吗。”叶丽琳随口说了一句,便再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丽琳,阿康早就是夏港的警察了,哦,老警察了。”周天东的情绪,一瞬间便沉浸在快乐里了,“今天的日子真好,刚刚见到老船长,随后就……啊,真像是回到了‘大陆’号呵。”
“你好。”在离叶丽琳两三米的地方,宋康停住了脚步。
“老板都这么高兴,你为什么不过来?”叶丽琳脱口问了一句.
宋康笑了笑,他似乎又开始习惯当年的那些规矩了,毕竟做了几年警察,他一开口,便让叶丽琳感受到了时间的作用,“真是不可思议,当年背后议论你的时候,大家就是一句话,绝对的大美人,想不到你比十年前更漂亮啦。”
“越来越好?咱们中国有这样的先例吗?”
“丽琳,阿康说的没错,还是当年那样,啊,山穷水尽,突然间见到你,我都不知该如何表达高兴的心情了,找了这么多年,今年的心情尤其强烈,就想快点找到你呀。丽琳,上车吧,到车上再说。”周天东似乎怕叶丽琳跑掉了,他的那份心态,不仅让叶丽琳感觉到了,甚至连宋康都感觉到了。
叶丽琳的心情,约略平静了几分,“老板还有一点过去的样子,看得出来,比起十年前一定是更发达了,北京牌照,时尚新车,老板已经很讲究身份了。”
宋康拉开克莱斯勒的车门,叶丽琳摇了摇头,“老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真对不起,还是先留个电话吧,我现在就得去车站,我买的是双程票,我得赶回去上班。哦,娟娟刚才说过了,老板不是有我的电话吗,留个电话给我,回去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黄昏的天空下,周天东骨子里的痴情和骨子里的傲慢,仿佛遭到了迎面一击,“丽琳,我就这么让你讨厌,找你找了这么多年,还要躲开我吗?丽琳,当年分手的时候你说过,到了新的地方会告诉我你的电话,结果你一去就没了消息。我原先的那个手机,就是为了等你,一直用到了模拟机停止运行。”
“我是说过,我确实没想到,都十年了老板还会找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得回去上班,因为公司只准了我一天的假,以后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一定。”
“为什么一定要以后?”
“我是从北京一早赶来的,明天必须上班,你是老板,你知道到点不签到对打工的意味着什么。老板,下个星期我给你打电话好吗?”
周天东痛苦地叹息了一声,又重重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的个性,丽琳,给我一些时间,我们好好地谈一谈,我毕竟用了几年的时间来找你……”
“上个世纪的事情,该忘记的我都忘记了,但我没有忘记老板。”叶丽琳意识到再说下去自己就要动摇了,她收住话口,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丽琳,我周天东就不值得你再留下几个小时,为什么?我不明白,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老板,不能说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周天东整个人都怔住了,“对不起你?什么事情对不起?我不明白……”
“十多年了,过去的事不说了,下个星期我给你打电话。”
“不,叶丽琳,我满世界找你找了好几年,我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放下,我开车送你回北京不行吗?留下来说说话,我保证明天早晨把你送到你上班的公司。十年见一面,你竟这么轻易地拒绝了我,柯船长到了这个时候,也要拒绝我的帮助,你们都是怎么想的,都想证明什么?丽琳,我连开车送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沉默片刻,叶丽琳理了理额前的头发,“为什么要找我,让我看看你的成功?在海口分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你会成功的,这样可以了吧。”
叶丽琳冰冷的话语,骤然将周天东那痛苦的表情,定格在夏港的苍茫天空下,“丽琳,我们之间连朋友的缘分都到头了?愿走就走吧,否则那太折磨我了。我是为了找你才来找老船长的,海口一别我和老船长就没了联系,你走后我就把‘大陆’号转租出去了,唉,柯船长怎么拒绝我都能理解,但是……丽琳,老船长的要求我无法拒绝,否则你去哪里,我就开车跟你到哪里。”
“……”
“丽琳,不然现在我就送你回北京,回头我再赶回夏港。”
“唉,为什么要这样,好吧,迁就你吧,如果能见到顾萍……我可以留下来,但有几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
“啊,丽琳,只要你留下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不要说想帮助我,不要和我提钱字,一个钱字都不要提;第二,在夏港的住处我自己安排;第三……如果一起吃饭,我们各点各的,各付各的账单。”
“AA制,你今天说的,我把它当成法律。”
“如果柯船长想见的人都能来,我最多留到后天,否则我明天就走。”
“我保证后天把人都找到。”周天东兴奋的挥了一下拳头,他似乎忘记了五天之内毙命夏港的咒语。
看着周天东高兴的神情,叶丽琳突然问了一句:
“苦生能来吗?”
往事16
政委李庆的情绪显得比任何人都要激动,“老柯,船头安静不下来会出大事,水手们的情绪要是爆炸了,肯定也得出大事,我们不去前甲板是等死,去了搞不好就是找死,我说,干脆下个命令,谁不离开前甲板就裁掉谁。”
“有事说事,跟裁员有什么关系,我不能像徐玮那样月亮走他也走。”
十分不习惯沉默的王作栋,犹豫着拦住了船长,“老柯,保证工作又要保持正直太难了,压力都集中到你一个人头上了,不能把矛盾都揽到你身上……海上这么大的雾,你要是挺不住,那可就是灾难了。”
柯亚诚一言未发地离开了驾驶台。
缓步走进浓雾,柯亚诚发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大团大团的白雾在甲板上滚动着,不知不觉,他的心头升起了一种走进黑暗的感觉;白色的黑暗正在溶化自己,是神圣的“大陆”号,将船长拍卖给了白色黑暗吗?
船头隐没在绚烂的白雾里,直到柯亚诚走到物料舱,水手们才发现船长。一直提醒压低声音的王冲,看到船长立刻就明白了,他想主动打个招呼,都是航海人出身,他想像得出来,此时此刻的船长,心情会有多么糟糕。柯亚诚满脸都是废黜国王的冷峻,他没有理睬王冲,直接走到了周天东面前,“周天东,刚才你胜利了,真正的船长不会承认失败,但我愿意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失败。你听好了,本船长正在逐步丧失对船舶的控制,我们没有必要再去讨论后果,请你回答我,是你沉掉‘大陆’号,还是由我来沉掉这一船水泥和你周天东?”
柯亚诚低沉的声音,使得满天的雾团都不再荡动,拥挤在船艏甲板上的水手们登时目瞪口呆:在海上漂泊了大半生,还没听说过船长要沉掉自己的轮船,老天爷,决斗开始了!
“‘大陆’号的未来并不掌握在你手里,柯船长,这一脸的怒气,就是因为救人的行动没有得到你允许?”突然遭遇到强硬的挑战,周天东似乎并不想对抗,“水手长已经多次要求压低声音了,激动的人们已经开始冷静,你船长也应该冷静一些。”
“海洋不允许我冷静,周老板,从现在开始,如果你拒绝遵守船方的决定,拒绝我的命令,我将让你明白拒绝的代价。各位,为了船舶的安全,你们都是属于国家的人,我没权处置,如果你们决定不再接受我的指挥,可以选出代表给公司发报,公司备案后我立刻交权,但现在你们必须保持安静地离开前甲板,马上离开,否则我就下令船舶改向。”
了头水手皱起了眉头,他似乎并不希望人们走开。王冲几乎未加思索,便要求水手们跟他离开,那些感觉到了“斗饼”那罕见愤怒的船员,看也没看水头的手势,便转身朝舵楼走去。
了头水手回到了他应该站立的位置,柯亚诚冷笑着朝周天东迈进一步,“周天东,三分钟内离开前甲板,否则我将命令船舶转向,以紧急情况申请在就近的港口锚泊,并请你和你的随行人员下船,你听明白,我已命令驾驶员将这段话记入了日志。一水,如果三分钟内周天东还不离开,敲一阵乱钟通知我。”
柯亚诚拂袖而去,他的身影顿时消失在如烟的白雾里。
柯亚诚刚刚离开,叶丽琳与两位水手走出了物料舱,三个人拍打着身上的水泥灰粉,气喘吁吁地迈出了水密门,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同来的一群人都不见了,浓雾里的甲板上,只有周天东和了头水手两个人了。
叶丽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周天东没有回答,他告诉两名水手,他们必须立刻去船长那里报到,什么原因去问船长。两位船员满腹疑惑地离开了,扫了一眼正在抬腕看表的了头水手,周天东仍然没有回答叶丽琳,他近乎生硬地问起了舱下的情况。
“还没有找到人?”
“所有的角落都找过了,发现了几处痕迹,可就是找不到人,我真害怕她们埋到了水泥袋下边……”
周天东摸出香烟但没点燃,他那犹豫的目光,仿佛是想看清舷外浓雾笼罩的海水,“原以为在船上会有几天安静日子,从从容容地思考一些事情,结果从上船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平静过,舱下的事,恐怕我们不能再参预了。”
“为什么?”
“船长的命令,雾天航行船舶需要安静。”
“在舱下找人会影响到甲板上的安静?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的?我上来是想换一换空气,老板,那我现在就下去,找不到人我决不上来,她们肯定遇到了危险,找不到人,谁下命令我也不上来。”
了头水手走过来,冲着周天东示意了一下腕上的手表。周天东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他咬住嘴唇,随后从兜里拿出了那个蓝色的盒子,“既然你决定继续干,那就干吧,丽琳,‘大陆’号正在一条危险的航线上,我们随时都有可能面临沉船的危险,这让我立刻就想到把它交给你。听一回我的,带上它,也许会保佑你找到舱下的人,如果……到了岸上,你可以退还给我。”
“保佑找人……好吧,一言为定,到了岸上老板还是它的主人。”接过白金钻戒,叶丽琳慢慢地将它戴到手上,随即便返回了物料舱。
了头水手掸了一下面前的雾气,冲着周天东笑了笑,“周老板,你真信了‘证书’要沉船的话?那是气话,但改变航向他会毫不犹豫的,时间到了,你们得马上离开。”
叶丽琳只要戴上一分钟的钻戒,周天东都会感到一种毕生的满足,他朝着一水点了点头,“好吧,我马上离开。”
“不,这位小姐也得离开,请你马上喊她回来,我想我没有理解错船长的意思,如果你们不离开,那我就只能敲钟了,否则我肯定会遭到‘证书’的惩罚。”
“舱下的人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只要你自己不受处罚,舱下的人死不死对你无所谓,是这样吧?妈的,那就让我来接受处罚,你敲钟吧!”周天东毫不犹豫地坐到甲板上,他那双愤怒的双眼,逼视起威胁敲钟的一水。
往事17
清晨的阳光飘射下来,甲板上生出了袭人的热气,远岸浓郁的绿色和鳞次栉比的楼宇线条,韵味别致地勾勒出了海南岛独特的宁静与梦幻气息。湛蓝如绸的海水中,几座荒凉错落的岛屿,复印出了北国泻湖在黑土地上带来的颜色跳跃,色彩摇荡的尽头,可以看见一排陈旧单薄的军舰;那些灰头灰脑的军舰龟缩在一起,正毫无生气地呆望着歌舞升平的绿色腹地。休息了几十分钟的叶丽琳,匆匆洗漱一番,便急忙跑出了舱室,站在仿佛依然行进的甲板上,环视着陌生的四周,她的心头忽然泛出了一种目的地不明的感觉:哇,这哪里是海南岛,简直就是二战的诺曼底呀,眼前至少也得有二百多条货船呵,二百多条就壮观的不得了,当年美国佬设计的场面,该是多么的不可想像呵。叶丽琳激动地感叹着,锚地纵深那密密麻麻停泊着的货船,令她的声音都含着兴奋。
叶丽琳起床的时候,正是周天东被电报员叫醒的时候,他匆匆跑到电报间,又是老陈师傅打来的电话。十分钟后走出电报间,路过水密门时无意的一瞥,锚地的景象立时便让他震惊了:夜晚的时候没有感觉出来,锚地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重载船?邢天从没讲过这个情况,锚地的船只,远比自己掌握的多得多呀。当“大陆”号丢下左锚的时候,周天东已是第六次拨打邢天的电话了,无线电波里一成不变的回答是“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一种机械的女性声音,一番别致的温柔拒绝,同时也是整个海南的拒绝。
这么关键的时候,邢天关机了,周天东的直觉顿时黑暗起来,肯定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置身在清晨的阳光里,周天东的嘴唇止不住颤抖了一下。船长从走道的另一端走过来,他是专门来找周天东的,他的脸上挂着少有的微笑,“周老板,有件事请你听一听,政委坚持要发报,一为自己二为工作,态度异常坚决,我已没有继续阻拦的理由,电报是凌晨发出的,八点钟后公司那边肯定会有反应,我担心那三个孩子遇到麻烦,所以刚刚以你的名义向港口要了交通艇,这样他们才有理由迅速离船,交通艇很快就到……”
“货主那边一直联系不上,我也需要上岸,但如此一来我们就成了同谋了,哈哈,与船长同谋!”
柯亚诚微微一笑,“我应该是那三个孩子的同谋。”
直播之九
曹北营和唐建设将近七八年没有见过顾萍了,十年前从海口回到夏港,交织在他们仨人之间的感情,很快就结束了。
几年后曹北营才知道,他和唐建设先后离开顾萍不久,顾萍便改叫李萍回归生父的姓氏了。分手后他和唐建设便分头听说顾萍离开了夏港,他们以为顾萍回海南了,可是接触过顾萍的人却说她去了广东,当然,那时他们并不知道顾萍已经改名了,两个男人早已成了仇人。当他们再度聚到一起,已经是五年之后了,他们发现彼此的心里,不管是恨是爱,赶不走放不下的还是顾萍。那一天他们从黄昏喝到天亮,喝光了两瓶五十六度的二锅头,再加上几十瓶啤酒。一晚上的白酒和啤酒,全是在谈论顾萍的过程中喝掉的,借着奇妙的酒力,他们分析起顾萍的动机:甩开咱俩肯定不是顾萍的心意,整个分手过程就是一场大阴谋,目的就是为了甩掉咱们,出这个主意的人,肯定是玩政治的老手,不然不会这么恶毒这么卑鄙……
整整一晚上,唐建设和曹北营都浸泡在对顾萍的分析中,其实那时顾萍已经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在夏港橡胶厂的地块上,开发了十几万平米的商品房,并已离开夏港转战他方了。在中国的首都北京,按照一个民营老板的方式,李萍早已开始了新生活。
五六年前唐建设和一个打工女孩结了婚,两年后那女人丢下唐建设和不满一周岁的男孩,办完离婚手续当天便南下了。那女人说她再也不想过苦日子了。唐建设告诉曹北营,他把孩子交给了母亲,把最后的一点钱给了前妻,他承认日子太苦了。
唐建设刚刚支巴了一个杂货亭,曹北营就从南方回来了。曹北营到南方去了两年多,其间还到过一次海南,他去海南的唯一动机,还是因为心里放不下顾萍。顾萍的父亲已经不在海南了,他只想看一看能否“偶然”地遇见一回顾萍,要是能够“偶然”一回,那就说明和顾萍还有缘分。因为有人说顾萍去了广东,他便一头扎到了广东,曹北营边打工边寻找“偶然”,最后连一分钱也没剩下,不得不又回到了夏港。虽然没有找到“偶然”,但深圳并没白去,回到夏港,曹北营开了一个书报亭,明面上以狗仔小报为主,暗地里贩卖一些从深圳那边倒运过来的,爆现大陆政治内幕的盗版港台书,这些盗版书让他挣了一些钱——两年前盗版书的市场还好,如今对所谓政治内幕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少——钱不好挣了,反倒让他俩每天都有了大块的时间;充斥夜晚的主要内容是如何挣大钱,两个人一谋划就是几个月,当他们再次明白了几年前就明白的硬道理——手头没钱不可能挣钱——茫然也就开始了。终于有一天,两个人将各自憋了五六年的话,同时讲了出来:嘿,一不做二不休,想办法找顾萍吧。
“妈的,所有的痛苦都是顾萍造成的,这么多年浪费了,我们没钱也他妈的没青春了,这辈子注定是没有幸福了。北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们得动手了,哪怕是掉脑袋,也不能饶了顾萍,她得为咱们的悲哀付出代价……”
曹北营听得两眼发直……
唐建设坚信在夏港就可以找到顾萍,他告诉曹北营,找不到顾萍就找周天东,找不到周天东就找宋康,找到宋康就能……周天东不可能放弃夏港,布哭街的穷小子发了财,走到天边都会想着回到老窝过一回牛皮烘烘的瘾,不在夏港干上几件烧包的事,那他就不是布哭街里出来的人。报纸上一说布哭街的旧城改造,唐建设就知道可以找到周天东了,找到周天东,那就注定可以找到顾萍了。那一天唐建设买了两瓶白酒,酒喝到一半他便忍不住了,他说咱们发财的机会终于来了,北营呵,我要搞一个温柔的猎鳄计划,我要让顾萍在迷惘中死掉,我要微笑着杀死顾萍。
从第一次通知王汉到顾萍打来电话,其间经过了几个月,几个月里王汉的任何恫吓都没有唬住他们,现在他俩终于相信顾萍低头了。踏进顾萍的办公室时,顾萍的形象和态度,立刻让他俩震惊了;顾萍竟然没有起身,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给了他俩一个下马威:
“我提醒你们,既然知道我归宗李家改叫李萍了,如果你们还不改口,那就马上给我走人。”
顾萍带着一副精美的银项圈,那一头明显经过打理的秀发,使得她仍然像十年前那么美丽,但却比当年多了一份气质与风韵,隔着宽大的老板台,他们只看到顾萍穿着一身黄色的、开胸稍低的上衣。
唐建设顺从地点了点头,曹北营也跟着点了点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顾萍,连唐建设暗示他不要紧张的动作都没意识到。
“我是不会给任何无赖面子的,你们两个可以特殊,可以再给一次面子,但过去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一个字我都不要听。”停顿了几秒钟,李萍才站起来,她用了一个十分好看的动作点燃了香烟,“我说不要见面,有困难提出来,见面让我看什么,这副德性,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什么都没混出来,这样见面有意思吗?别兜圈子了,要钱直说嘛。用上网发帖子来威胁我,如果不是看在过去……我是不怕什么帖子的,如果哪天我高兴,酒桌上向公安局的朋友报个警,恐怕你们就得解释它十天半个月,算了吧,真要吓出毛病来,恐怕你们连挂号的钱都拿不出。”
“说完了吗,你会不会放尊重一点,我们可以叫你李萍,因为顾萍已经死了,只是这么可恶的李萍让我张不开口。”唐建设轻轻地敲了一下桌子,打断了顾萍的话。
曹北营刚想说话,顾萍已经瞪圆了眼睛,“放肆,唐建设,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不买账,接下来就要败坏我的名誉,再败坏我的生意。可怜虫,中国的老板最不怕的就是穷人,因为穷人是可以收买的;中国的老板最不在乎的就是名誉,因为名誉也是可以收买的。好了,要多少钱说句话,我不在乎钱,但拿了钱你们必须滚蛋,永远也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