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鳄吻上的炊烟》作者:阎明国【完结】 > 鳄吻上的炊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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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明国 当前章节:1517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顾……李萍,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曹北营也点燃了一支烟,但他没把烟盒从兜里拿出来——李萍抽的是几十元一包的英国烟,他在深圳见过那种款姐们抽的坤烟,而他的一包烟也顶不上那一支——想了想他还是从兜里摸出一支叼到了嘴上,“我们是没钱,我们是穷人,但谁说我们找你就是为了钱?他怎么没说我们找你是想要你的命?”

李萍似乎想按桌上的什么键,她犹豫了一下,那只手最终停止了动作,“你们要是像个男人,为什么不再干脆一点?”

唐建设没有想到,蔫蔫萎萎的曹北营,话口竟然十分赶劲,看着顾萍那只准备按键的手,他瞪大了眼睛,“你真的听不懂?”

李萍冷笑了一声,“所有的废话我都听不懂。”

“就像你可以忘掉过去一样,我们已经忘掉活着了,天底下根本就没有让我们在乎的事情了。”曹北营边说话边昂起头来。

“现在的中国,以我的家庭和我的身价,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你们愿意用两条命换一条命,现在就可以动手,恐怕不等你们行动,你们就该到应该去的地方了。”

曹北营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你确实不是过去的顾萍了,如果我们……李萍,我不管建设怎么想,这么多年想见你,就是想唤回过去的感情,今天我知道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了。”

“哈哈,可笑,曹北营,为什么不直说恨我呢,恨我才是真话,我喜欢说真话的人。”

“我是恨你,恨你是因为我心中的感情太深了。”唐建设抢先说了一句。

“李萍,”曹北营似乎开始习惯顾萍的新名字了,“我们是从心里恨你,过去为了你,我们俩人做好了搭上性命的准备,所以今天我们依然可以为你豁出生命。”

“曹北营,你也会说双关语了,不,北营你说什么,你说为了我你们仍然可以豁出生命?”李萍话锋一转,她似乎并不介意让人感觉出思维的跳荡,回到老板椅上,她再度点燃一支烟,但声音却突然低下许多,“真的是我理解错了吗?难道你们还在爱着我?你们的意思是说,你们还会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李萍的话一出口,两个男人的眼睛便突然涌满了泪水——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接着那泪水便从曹北营的脸上流了下来,李萍仿佛大受感动,她连忙站起来,神色异样地走过去,伸出双手拉住了唐建设和曹北营,“别这样,千万别哭,你们两个大男人,别人看到会笑话的。”

唐建设的嘴唇嚅动着,他紧紧地抓住李萍的手,泪水顷刻就淌了满脸。李萍回手拿过一条湿巾,十分动情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水,唐建设竟然浑身都颤抖起来。李萍叹息着拍了拍曹北营的肩,“唉,你们这样子,真是太让我难受了,哭吧,反正是在我的办公室。”

李萍换了一条湿巾,她回到座椅上,一边擦拭着眼睛一边点燃了第三支烟,“唉,那时咱们都年轻呵,到了海南,接着再回夏港,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于是就乱了方寸。唉,就像神经了一样,那时我只能和最亲近的人发脾气,结果你们全都怕丢了男子汉的脸面,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了我,我说不结婚你就同意不结婚?我说让你走开你就真的走开?你们从来都没有替我想过呵。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我,终于来了,还要搞什么上网发帖子,现在说可以为我豁出生命,我想相信你们的话,我又怎能相信你们的话呢?”

两个男人一时间愣住了。

“这么多年我心里的苦处和谁说呀,天底下我最恨的就是你们,你们说走就一下子离我远远的,一走就再也不理我了,我发脾气……是那时我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你们应该猜的出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与生父的关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与生父家庭的关系,你们说,不和你们发泄,我和谁发泄?你们一走了之,你们两个的心太狠了。”

两个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瞪直了,连李萍丢过来的香烟都忘记接了。

“那时除了你们我还能相信谁?我没有亲人呵,在我一生最困难的时候,你们抛弃了我,你们不应该来找我呵。”

唐建设和曹北营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该说什么了。

“知道这些年我有多不容易吗,别管夏港还是其它地方,没有谁真心帮助我,有事只能靠自己呵,商人要想发展,对外就得往大了说,其实我并没赚多少钱,硬撑着吧,这次回夏港,原指望布哭街这个项目……唉。”

曹北营已经手足无措,他从地板上捡起了顾萍丢过来的烟,“李萍,别说了,你的心情、你的情况,我和建设不清楚,建设当时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是专门到海南深圳找过你,唉,我们还以为……我们把你想错了。”

唐建设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真要是我们错怪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确实不知道……唉,还是让我叫你顾萍吧。”

“不,叫我李萍。”顾萍的声音十分坚决。

“那就听你的吧,李萍,一晃十年就没有了,别说发帖子的事了,我心里仍然像以前一样爱着你。”

“我也是,李萍,你跟建设分手后我跟你说过,从小我就爱着你,到了今天我更爱你。”

“别说了,再说我就得哭了,知道这一切我就满足了,这么多年你们肯定不容易,尽管在生意上硬撑着,给你们一笔钱还是可以做到的,明天来拿钱吧。”

“拿什么钱,李萍,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人,难道你不相信我们的话?”

“不相信你们还能相信谁,因为我心里也爱着你们,所以……我的钱就是你们的钱,拿些钱先改善一下生活吧。”

“不,李萍,你刚才说什么布哭街,布哭街是怎么回事?”唐建设眯起了眼睛。

“说出来都是烦心的事,现在一提布哭街我就头疼。”

“布哭街让你头疼?为什么,我们能帮你做些事吗?”

“你们要想听,我就讲给你们,但没有你们能做的事。还记得周天东吗,没错,就是那个周老板,布哭街这个项目,原本明天就要签字了,唉,走到这一步,贴进了几百万,这几百万有一大半是借的。银行方面已经讲好了,明天签了字,后天钱就能够放出来,但周天东今天插进一脚,结果明天的字就签不成了。你们不懂呵,有实力就可以收买人呀,听说他带了两封信,都是大人物写的,都是实权派,凭这两封信,再加上收买,恐怕我就得认输了。”

唐建设将双手抱到肩上,“照你这么说,那就没有办法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在夏港没有后台,金钱权势我都比不过他,老天爷又不会让他死掉,没办法,只能做认输的准备了。”

曹北营皱起眉头,“李萍,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

“北营说的没错,我们可以干掉周天东。”

“干掉周天东,那可不行,宁可不干布哭街,也不能让你们做犯法的事呵。”

“周天东不给别人留活路,就是不给自己留活路,李萍,你不用管了。”

“算了,不说这个事了,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遵纪守法的商人,你们要是还想和我在一起,那就不要再提周天东的事了。”

“怕什么,我们可以立份字据,声明此事与你无关。”

“北营,你是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噢,无银三百两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还可以当成情书读呢。好了好了,不提这件事了,建设,北营,见到你们我就想起海口来了,噢,北营,你刚才说什么,后来你又去了海口……”

往事18

“哇,海口这么绿呀,绿的就像小时候的九阳河!”

顾萍意识到自己一眼就喜欢上海口了;美丽的海口,是人生绝望后的第一片阳光,是一团伸手就能触摸到的美梦……上到甲板,顾萍便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想水泥这两个字了,她相信仅仅水泥这两个字,就会让自己的皮肤和嗅觉过敏半个月。

浓绿掩映的大街上,川流不息的小汽车,快意地展示着西方的豪华、精美,兼及大洋彼岸对生命的尊爱,当然也包括了几分傲慢自大。从奔驰300到奔驰600,从卡迪拉克到劳斯菜斯,那些在北京城里不许随意靠近,常常令车中人物感觉美好的轿车,在海口就像被丢弃的火柴盒,随随便便地停放在随随便便的马路边。解放区的感觉,终于迟缓地降临到了曹北营的心头:海口这么繁华呀,想不激动都不行,再这样看下去,我的眼睛就快要不够用了。笑不言声的唐建设,目光一直在顾萍的脸上摇来荡去。几辆天线颤动的出租车,在他们身边开始减速,很快司机便断定他们没有打车的意思,一给油门便又汇入了海府大道的车流中。顾萍想说出租车给人的感觉挺舒服,想了想终于没有说出口,她怕建设和北营误解了,不该花的钱,一分也不能花呀。从机场东路转到大英后路,又从海府大道转到机场东路,三个人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登陆海口还不到三个小时,现在又转回来了,看明白海口这座迷宫的繁华地带并不大,顾萍似乎有些失望……

看着很快就不再陌生的楼宇,曹北营说该吃饭了,他说他今天的饭量肯定会把顾萍吓一跳,“喂,那边就是大排档吧,我们厂的采购员说过,大排档是最便宜的地方,穷人富人都能吃出身份来。嘿,咱们下岗工人还要什么身份,放开量地吃它一回排档饭,喝它一回排档酒吧。”

明媚的阳光照射着海口的每一个角落,宽大水潮的案板上,肥硕肥厚的海鱼、河鱼,被齐整整地切割成了大块大块的肉段,那断面上鲜嫩粉红的肉色,在白晃晃的光茫下,成了一道诱惑食欲的广告风景。那些过了一遍水的青草野菜,水淋淋的翠绿逼人,看着冰块上的带子、田螺、蛤蛎、鲳鱼、中等个头的沙丁鱼、还有与阿根廷足球队服一模一样的沙虫,唐建设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叫不出名称的五指山野菜上,“喔,排档是穷人的饭馆,海南的穷人都吃得这么好,那就坚决地做一回海南的穷人吧。”

“顾萍,这些东西多好看呀,菜案上都有风景的感觉,看上去心里就踏实,咱们还是再走几家转转吧。”曹北营已经忘记了肚子,几步之外立着一杆遮阳伞,伞下边是烟摊和冰柜,跑过去买了三盒冰镇菊花茶,他将一盒插好了吸管的茶盒递给了顾萍。冰凉甜爽的感觉滑过喉咙,一直兴奋着的顾萍,终于觉出了乏意,那乏顿里边更多的还是抵达目的地后的倦累,她真想依靠着唐建设休息片刻,她脸色微红地把简装纸盒举到了唐建设的鼻子前,“海南就是菊花茶的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会把心情融合到快乐中,包括色彩、空气,还有路边的椰子树。”

吊挂着簇簇椰果的椰树下边,一位左手夹着皮夹的年轻男子,笑眯眯地拦住了他们,那热情的样子,像是早已相识七八年了,“三位朋友,我没有特异功能,但我敢说你们是刚刚到达海口的,噢,一看就是北方人,没错吧?我是东北人,我的口音能听出来,我们之间肯定是前世有缘呵。”举止文雅的男子,并不在意唐建设的点头,他用一种颇为自信的目光打量着顾萍说,“发财来了吧?你们算是来对了,过了海峡的人,没有发财才叫奇迹呢。唉,想想也真可怜,雄心勃勃地来到海口,一年半载再回大陆,全都变成守着千百万钞票过日子的守财奴了,多可悲呀。我的一个老乡,揣着八百块钱闯海口,不到半个月就花光了,实在混不下去,便去找一个搞房地产的老乡借钱回家,张嘴就惹得我们那位老乡发了脾气:光着屁股回大陆还不如跳琼州 海峡死掉呢,太没有骨头了,我这里有一个两万平米的楼盘,一个平方六千块清盘,卖楼去吧,高出来的全都归你。我这位老乡呵,当时恨不得杀了那位搞房地产的老乡。谁知回头就撞见了上岛时认识的一位老板,刚说借钱回家就被骂了一顿,借钱回家?我他妈的还没听说过呢,一个朋友刚从山东那边搞来一笔钱,准备炒它几个楼盘,你去找一个不低于两万平米的楼盘,价位别超过七千,嘿,三天的功夫,我那位老乡就挣了两千多万。嘿,用不了几个月,你们也会腰包鼓鼓的。这样吧,我今天正好有时间,找个酒店我们熟悉熟悉,看看能不能帮助你们一回。”

刚刚上岛,便遇上了豪爽热情的好人,又请吃饭又要帮助找工作,三位夏港青年感动的不知所措,忙不迭地回答着问话,激动慌乱之余,已经跟随男人来到了星皇娱乐城。站在门面豪华气派的娱乐城前,三位从未进过高级酒店的北方青年不敢迈步了,明亮的自动门前,立着一块好看的黄木牌子,那上面镶着彩色有机玻璃镌刻的汉字:衣冠不整者不许入内。没等唐建设问明白什么叫衣冠不整者,自动门已经滑开了,不待门童鞠躬行礼伸直手臂请进,那男人已经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在迎宾台前那男人回过身,看了一眼匆匆跟上来的北方男女,他反背过手,说他叫李阔,三年前在海口创办了一家数字理念公司,资产量三千多万,特别不好意思的是,那三千多万还是人民币。这家酒店的一位副总就曾在他的公司打过工,遗憾的是他的公司眼下没有空位,但今天黄昏前,把他们推销出去绝对没有问题,不仅要找到工作,而且还要找一家有实力的公司。

李阔要了一间名称十分诗意的包间,他请三位拘谨的北方青年在他对面坐下,点过酒水,指着餐单要了套餐的种类,他便挥手打发走了服务小姐。稍后进来一位穿着印有啤酒品牌T恤的女孩,快嘴快舌地向李阔推荐T恤上的那种啤酒,看见李阔那老板式的讨厌眼神,T恤女孩近乎讨好地退了出去。李阔摇了摇头:这些小姐,一个赛一个的聪明,她们最少要挣三份工资;酒店一份、啤酒商一份——每个瓶盖都有回扣呢,至少有五六分吧。到了晚上,她们还会再找一个付钱买快乐的男人……夏港青年瞪大了眼睛。服务小姐端来了水仙茶,李阔终于感到累了,他一口气喝了三杯温热的水仙茶,这才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椅子上。菜肴上的很快:鲨鱼煲、黑鱼片、龙虾两吃……服务小姐报过菜名,不等夏港的客人听明白,便微笑着离开了,三位夏港青年不喜欢药味的洋酒,也不知道龙虾两吃该如何吃,更不好意思询问洋酒的名称,他们只是一个劲地感谢李老板的豪爽,又怕话说多了李老板不高兴。

那让三个人味觉极不舒服的洋酒,李阔却喝的有滋有味,讲起话来也变得不紧不慢:海口这个地方呀,好东西太多了,有些你在大陆一辈子也享受不到呵。当然,光讲享受不行,还要防备骗子,骗子也是海南的一大景色。看着三个人点头,而且模样认真虔诚,李阔这才做出了放心的表示,“骗子只骗没防备的人,好了,还是说一说海南吧,海南有两个特色你们马上就会领教,一个是鸡多,湘鸡川鸡北姑鸡,到处是鸡……不明白什么是鸡?鸡就是妓女呀;再有就是机会多,一个熟人没有也不用发愁,出了门就可能遇到让你发财的人。仅仅是为了找工作混口饭,那就更不用愁了,东西湖中间面对公园的那条小路,每天都有几百号找工作的,关键是每天都有几百号找到了工作的人。走过牌坊到了广场路那边,挣钱的机会天天有呵,泡在那里玩私彩的,靠着组合数字和运气,一个月挣几千块很轻松呢,当然喽,玩私彩的多数是当地人,当地人懒汉多呀,不想干活人家就凭这个挣钱过日子了。”

李老板的酒量惊人,他正谈的兴浓,忽然想起一位朋友的公司正在招人,将那朋友和朋友的公司介绍到一半,他拍拍肚子站起来,说是出去方便方便。三个人慌忙恭敬地站起来,看着李老板走出包间,曹北营赶忙激动地举起了酒杯,“建设,太神了,简直不敢想像,海口咱们来对了,要是今天或者明天找到工作,我还有许多话憋着没说呢,尤其是对顾萍,不,我要当着你们俩一起说,这些天压在心里的话太多了,我真想现在就讲给你们。”曹北营一饮而尽的时候,李阔转了回来,看见唐建设正端着酒杯,他边坐边大笑起来:

“哈哈,原来能喝酒呵,那就更该尽它一回兴了,来来来,预祝你们今天找到工作,明天也能像我一样发它一回三四千万的小财,后天就像何商那样发大财。何商是谁,你们不知道何商?海南岛最有钱的人了。哦,除了我的帮助,在海口求职可是有窍门的,有六两酒量,一定要说能喝二斤半,北方人讲话总是留一半,那不好,说话留一半你就找不着工作了。如果有老板问你到海口多长时间了,你至少要说来半年了;要是问你受过骗吗,不但要说受过骗,还要说受过大骗,这样人家才会认为你在海南毕业了,受过骗就是最好的资历呀。如果老板问你想干什么,你必须回答想做副总,回答的越干脆越坚决,人家才会相信你这人有本事……话说的大一点,在海南不会有谁认为你吹牛。如果有处长、局长给你们写封信,那立刻就身价百倍了,那些市长局长的公子公主,个个都有公司供养着呢,挂个名动动嘴,年薪至少百八十万……”

顾萍的手紧紧捏住了茶杯,她鼓足勇气问了一句:“李老板,您后边讲的太像夏港了,报纸上说海南是小政府大社会,靠老子在特区活着让人瞧不起,报纸和您说的不一样呵?”

“我的小姐,天下红旗一般红哟,这个道理都不懂?过去的记者想着法子说真话,现在拿笔杆子的人,变着法子讲假话呀,你们要是这么幼稚,那可太让我担心了。噢,刚才方便的时候,碰到了乔省长的秘书,人家乔省长的儿子,光大奔就有两辆,多大的老板见着那小子都得赔笑脸呢。哦,我去和秘书表示表示,你们先喝着,尽情地享受享受资本主义吧,晚上我们接着喝。”

李阔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唐建设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海南也像夏港一样,唉,不想那么多了,只要李老板能给咱们找到工作,只要能有一个凭着诚实挣钱的机会,那就行了。”

“别管啥情况,总之不能让顾萍受苦,受苦的活儿咱俩干。建设,有了工作咱们就没黑没白地干它一年,然后咱们也办个公司……”

“凭什么我要不劳而获?我在工厂还是先进生产者呢,我也要去挣钱。”

三个人没有意识到服务小姐进来,服务小姐拿着一张粉红色的纸,微笑着询问哪位埋单。埋单是什么意思?三个人一时发怔,当他们终于明白埋单就是付账时,曹北营疑惑地站了起来,“刚才那位李老板……”

“哦,那位先生让我转告你们,他不胜酒力非常抱歉只好提前告辞了,他说他感谢你们的盛情,也感谢你们的香烟,他欢迎你们随时到他的公司去做客。”

怔怔地看着服务小姐,三个人迟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李老板跑了,李阔把他们骗了……顾萍接过餐单,目光立刻就在粉红色的薄纸上惊呆了:“天哪,5188!大姐……”

“请称呼我小姐。”服务小姐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姐,李老板是说请我们……五千多块?我一年也挣不来这么多呀,是不是算错了?”顾萍的声音发颤,服务小姐转身离去,几乎不到一分钟,三位高大剽悍满脸杀气的保安,簇拥着服务小姐进了包间,服务小姐已是一脸的冷酷:

“先生女士,星皇酒店一向是信誉服务,酒水一共5188元,请你们现在付账,或者和我去收银台核对。”

吃饭付钱在夏港也是天经地义的呀,顾萍不敢去看满脸杀气的保安,也不敢去看服务小姐,低下头来,她感到了一阵阵的耻辱。唐建设脸色苍白,他颤抖着抓住顾萍的肩膀,“别怕,我们能把被骗的事解释清楚,再不行我就留下做人质,总之会有办法的。”

“人质?哼,你这个北方佬真他妈的想的美,人在海口值几个钱?没钱你们谁也别想走。当然喽,钱这玩意在海口来的也容易,有这么漂亮的小姐,不用出酒店,两个晚上就可以把饭钱挣出来,开个房间去挣钱吧,否则等到我动手,那可就不是一般人知道的残忍哩。”

带队保安的声音,冷酷的犹如魔鬼。

直播之十

大约三四年前,也就是在即将迎来一波捞钱高峰的时候,周天东找了一堆古今中外超级大佬的回忆录,跑到湖南的一个已经城市化商业化了的著名山村,住在一个名气十分之大的“山洞”里,将那些书从前到后地翻看了一遍。那些错字连篇的书本,让周天东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不管男人女人,活在二十世纪末的中国,若想做一回翻天覆地的大事肯定不可能了,但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山中无老虎从矬子堆里拔出来的大人物们,长于总结的特点却是好人坏人都有条件学一回,于是他便强迫自己养成了一个得空便要总结一下的习惯。周天东觉得,除了那个混蛋的短信咒语,今天简直就是一个特别顺利的日子了,寻找了几年的叶丽琳,竟在到达夏港几个小时后便心想事成了,如果说寻找叶丽琳的目的是为了爱情,那么布哭街的事,关键就看今后这十几个小时了。

周天东在夏港的公司,除了保留着过去的名称,只有三个招待员,所谓的公司,实际上已经成了他个人的接待站。为老板接待来夏港游山玩水的朋友,就是公司的主要工作。接待主要集中在夏天,周天东却要发给他们全年的薪水,所以周天东不允许他们做任何生意,而周天东在北京的情况,他们绝对是一无所知,包括高谭的名字,大凡有老板的客人来,他们也只是做一些联系酒店、订餐之类的事情,按照周天东的规矩,他们是不许和客人讲话的。所谓业务,就是每年去工商局办一回年检,每季度去税务局报一回空税,再有就是接听周天东的电话,每天打扫没有老板办公的老板办公室……

对于夏港的三个雇员,周天东是满意的;对于夏港的办公室,周天东尤其满意,整个办公室的改造,完全是按照他的想法进行的,核心部位的施工人员,全部是从北京的工地上拉过来的湖北民工。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周天东接到了罗原的电话,罗原说他刚刚向市长汇报了海荔琳公司的情况,市长很快就会约见他。回到办公室几分钟,市长秘书的电话就到了,随即他按照秘书的要求,给市长回了电话,电话那边的市长,听起来是个爽快人,他说他已经听罗秘书长介绍了,知道周老板的生意很大,时间宝贵,他已经让秘书调整了晚间的安排,六点钟以前可以确定下来晚上见面的时间,市长说既然领导们有信有态度,周老板有热情又有实力,那就抓紧时间吧,已经让下边通知国图草签改期了,“六点钟以后听我的指示?瞧您说的,我哪里能给周老板下指示,之所以定不下来,是确定不了与法国客商的会谈要进行多长时间,周老板,您就按照您的计划该干什么干什么,到时我会提前让秘书给您打电话的。”

给罗原回过电话,将市长的意思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老板台上的时钟,周天东估计叶丽琳该到了。宋康去接叶丽琳了,叶丽琳能够同意宋康去接她,这让周天东感到了一丝欣慰和鼓舞,欣慰之余,周天东的心里不禁又是一阵感慨,上帝就是这么有办法,昨天还各在一方,今天便又重演起十年前了。叶丽琳住的宾馆在什么地方他不清楚,对于夏港他已谈不上熟悉了。传真机的铃声响了,随着切纸的声音他拿过传真,原来是那个马支队长发来的,这个马支队长倒是蛮讲效率,根据柯亚诚开列的名单,凡是在夏港有户籍的人,他都提供了详细的住址,而且还附上了电话号码。周天东是无法忘记那个短信的,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蔑视那位功法大师了,妈的,要是真让他给吓跑了,就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叶丽琳了。

在叶丽琳进门之前,宋康打来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下便没声了,看着来电显示,周天东明白了宋康的用心,他是通知叶丽琳到了。将叶丽琳请进办公室,宋康借口局里有事便离开了。

“不是说你的公司在北京吗,怎么这里还有一间这么漂亮的办公室?”

“主要的工作在北京……”

“哦,那一定是亿万富翁了,手头捏着几千万的外地人,在北京不可能做成任何事。”

周天东一笑,“有这么严重吗,哦,听说你也在北京?”

“那可不一样,你在富人的北京,我属于穷人的北京。”叶丽琳的笑容,依然像十年前那么美丽,“北京离夏港近呵,这样我就可以常回夏港看看。我到北京三年多了,少说也做了十五六家公司了,从北大西门那边颐和园路上的硅谷电脑城,到清华西门那边的中关村大街,四环两边的中关村,我就干了十来家公司了。”

“原来是这样……丽琳,你在北京的什么公司?”

“这一次我留下来,回北京后不许再打扰我,你先答应我。”

“好吧,我答应你。”

“我现在做的公司叫……嘿,有意思,叫海荔琳投资置业集团,我在集团下边一个售房的子公司,就是销售海荔琳投资的梦天苑。嗯,老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周天东摇了摇头,“没事没事,哦,海荔琳的老板叫高潭吧?”

“没错,你认识高潭?”

“认识谈不上,我知道这个人,一个浑浑噩噩的家伙,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我没见过高潭,你在北京还能不知道,那些整天价在电视上炒自己的老板,没有几个是打工的能够见得着的,电视上不过是演戏,但高潭肯定不是浑浑噩噩,他对业绩太苛刻了。唉,没有老板会让打工的白挣钱,业绩三个月不达标就得走人,我已经两个月没有上榜的业绩了。”

“情况这么严峻,还能过来看望柯船长,还能为我多呆上一天,丽琳,你没有变。”

“什么变不变的,打工的时间一长,就什么都看得开了,只是……我们有十一个销售部,如果销售业绩连续五个月第一,部长就能升任分公司的副总,所谓请假,那是因为有几个再努力一下也许就能掏钱的客户,部长希望这个星期至少能攻下三个客户。”

“卖房子不容易吧,你们的房子怎么样?”

“如果不是为了多挣一点钱,售楼这种事我早就干厌烦了,不过……周老板,我可不想让你成全我的业绩,这是不容怀疑的,但从内心讲,我倒真的愿意看到优秀人士全都成为我们的业主,我们公司开发的楼盘,户门、电梯、包括暖气片,都是德国的品牌产品;霍曼、优利维特、还有森德,连开关插座都是德国的原装产品,你没搞过工业你不懂,德国的工业品质绝对是世界一流,我们楼盘的位置,还有户型的设计原则,我保证在中国是一流的。”

“让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动心了,丽琳,告诉我你喜欢夏港吗?”

“什么意思,找我不会就是为了问这个吧?”

周天东拿过他的手包,“当然不是,丽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找你吗?”

“如果让我猜,我可能会猜出几十种,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你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叶丽琳用手摸着茶杯,目光落在了手包上。

“那我现在就回答你……”

“不,十年都过去了,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还是先讲一讲苦生的情况吧?”

“苦生?你怎么和柯船长一样,丽琳,后天你就会知道苦生的情况了。”

“我等不到后天了,明天我就应该回去,有两个客户我必须见,打工一族没有那么多的自由,但我还会再来看望老船长的。”

“那么我就明天告诉你苦生的情况,丽琳,见到你我就想起了海南……”

周天东边说边打开手包,当他的右手从包里抽出来的时候,叶丽琳大吃一惊,她看见周天东拿出了当年的那枚白金钻戒……

往事19

雄心勃勃地踏上海南岛的周天东并不知道,此刻正有两则关于老板的笑话,流传在海口的白领中间;

其一是北京来的A老板,带着两千万元人民币和一位过气女影星飞到了海口,声言要用二十万张百元钞票包打海南,五年之内不做李嘉诚也要成为霍英东,谁知不到三个月就剩下几十万了。那位将自己打扮成很有背景的北京老板简直不敢相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没发生,不声不响地一千九百多万就赔进去了,那些手头并不宽绰的朋友们竟都显的无动于衷:赔个一两千万算什么呀?一晚上赔上几千万的,在海口闭着眼睛能抓出一个加强团来,甚至当那位过了气的女影星跑到别人的床上时,他们也只是笑了笑。凭着老爹从银行贷出来的钱,才几天就没了踪影,搞不好得倒下一大批人呀。一觉醒来那北京老板急白了头,睡梦中一个从天边直奔耳畔的声音,渐渐由远而近:去死就发,去死就发,去死就发呵。从噩梦中惊醒,北京老板呆呆地捱到天亮,上午九点过后,他从银行取出最后一笔钱,驾车从海口到三亚,从琼山到澄迈,从文昌到儋洲,买下了海南全岛所有私彩点发售的7498的号码,五天之后当他连饭钱都要拿不出来的时候,头彩的号码蹦出了苦海:7498!全岛一万多家私彩点,每个头彩都在万元以上呵,一万多家私彩点的头彩,瞄准的是一份广东彩票的后四位数,顷刻间北京来的老板就赚了一个多亿……

私彩属于可以公开展示的社会风景,另一则却带着浓郁的幕后特色:一位上海老板经营的公司,开张半年便欠了几千万,于是上海老板一边裁员一边压缩开支,一边却又拼命地四处吹嘘;当经费压到不能再压,员工裁到不能再裁,牛皮吹到不能再吹的时候——讨债的主儿每天已经超过员工三五倍了。沮丧的上海老板,坐在一家往日签单的酒店里,想着权势中人一个个离他而去,酒过三巡便习惯性地步入了KTV,拉住一个等待点叫的小姐,径直上楼开了房。事毕上海老板送给小姐一张名片,他说今天忘了带钞带卡带秘书,小姐可以凭名片到他的公司去结算。海口的风流女性,那时还有着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地盘上的人物除外,小姐的大门只对老板礼让三分,如果相熟的老板欠下三夜五夜风流债,绝对不会有人去索讨的。繁荣娼盛,经济的快车突然撞破泡沫,传统立刻便成了被讨伐的对象,那小姐也就大出上海老板之意外地找上门来了。正在召集残部开会的上海老板,得知小姐来讨要“房费”,不禁大怒,抓过纸条迅速写下了几句话:昨夜的房钱不能付,理由有三:其一房屋装修太差,其二房间太大,其三上下水不通。看过纸条,愤怒的小姐立刻在背面写上答复扔了回去:装修太差是因为欠租太多,房间太大是因为家具太小,上下水不通是因为阁下没有找到机关,因此房租一分都不能少……

倘若在奔赴海口的航路上听到这样的笑话,周天东也许会紧张起来,也许会一笑过后滋味复杂,但是绝不会有这一刻的心境了:

“丽琳,我们已经到了海口的繁华地带,凭直觉你喜不喜欢这个城市?”周天东边说话边打起邢天的手机,空中的那一边依然是关机,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海口是一个用现代材料装饰着自然的绿色怪物,上苍赐给它这么一个名称,实在是含着几分天意呵。锚地的重载船确实太多了,可是真要再过来一百条,巨大的海口也填不满呀。朋友们告诉我,海口的老板是天下胃口最好的人,而且每一位的神经都坚强过人,否则饱食与饥饿的反差,一般人消受不了呵。”

迅速活泛起来的海口街头,让叶丽琳明白了为什么老板相信她会融入这片绿色,那些正在街头闲逛的、仿佛刚在梦中醒来的女孩,那份慵怠与悠闲,令人深感她们是一分钟都不能离开海口的阳光了。“老板,实习的时候我们去了深圳,中巴在深圳随处可见,海口却只有的士,到现在我还没有看见一辆中巴,真要让人以为海口人个个都是百万富翁了。”浓绿的椰树,衬托着女孩的率真,间或闪过的那些摹仿异国情调的别墅,太多的阳光,和少数苟延残喘地陪衬着富豪气氛的破房子,终于让她停止了惊叹。叶丽琳将目光转向了周天东,“那些破房子不会让老板想起布哭街吧,有本书上说,海南是因为人类的遗弃才得以绿色丛生的,旧日的荒岛如今全身上下都是暴发户的风度了,它缺乏梦幻的想像力,又绝对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城市,老板,你认为我应该喜欢海口吗?”

周天东一时怔住了,“为什么不呢?海口最可爱的地方就是充满机会,它有一套简单明了的商业语言和手势,谁要是能够在这里坚守下去,一个美丽的女人,可以把一个公司经营成一棵苍天老树,还可以把它经营成一块又黑又重的巨石。”

“老板虽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我确实听懂了。”

看着情绪活跃的叶丽琳,周天东流露出苦涩的一笑。“对不起,我差一点忘了你要留在海口,我这脑子里只想着邢天了。”

卡迪拉克在一排低矮的铺面前停了下来,周天东向车外望去,没有塞车也没有警察,却有一张写着旺铺招租、转让、价格面议,保证放血的红色纸牌正冲着他,“怎么回事,车子出故障了吗?”他不高兴地问了一声。

转过身来的司机,脸上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谨慎,“老板,公司里都叫我活地图,这种有身份的车,不是总有老板包租的,侍侯到位就是我的小费呀,不是海口,海南的每一个角落我都清楚。”

看着街面的平房,叶丽琳心头一颤;老板把地址交给司机时,记得司机核对了一遍,如果真是……这整整一排的临建房,都未必值一个大舱的水泥呀,怎么可能……叶丽琳不敢再想下去,也不知该跟周天东说什么了。

周天东的神情陡然严峻起来,他知道在海南驾驶超级计程车的司机,服务的水准也是超级的,地址肯定没错,那么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无论如何邢天都不会和这里发生关联呵。签合同的那一次,邢天开着奔驰600,陪着自己考察了几个由他供应材料的大工地,包括南渡江那边琼山地界上的工地;那工地上的边角废料,也能盖上几座比这棚屋强几倍的小楼呵。考察工地就用了两天时间,而邢天在申龙大厦包租的公司用房,给自己的印象比工地还要强烈;大空间的办公平面分成了十几个隔断:建材部、广告部、公关部、房地产部、国际贸易部、金融证券部,那些一眼便可以让人看出训练有素的业务人员……

天底下会有这么大的玩笑吗?邢天的康海,可是每天要用上千万的资金来周转呵,上千万元的周转金是邢天说的,但在邢天的办公室,他却亲眼看见了一个颇为动人心魄的故事:一位相貌平常的姑娘来找邢老板,竟然吸引了大空间里所有人的目光,正与他讨价还价最后一轮合同的邢天,立刻就把夏港的客人忘记了。几天前那姑娘还是一位不幸的女孩,求职的时候,在门口便被邢天的人事部长回绝了,当姑娘哭诉了独闯海南的辛苦,人事部长无奈地给了她一份招商材料。结果只过了几天,那姑娘在另外一家公司求职时,竟意外地促成了邢天的招商,今天她是来领一百六十万的佣金的。邢天满面笑容地拉住了相貌近乎丑陋的姑娘,问她要支票还是现金,回答是现金,邢天说刚刚汇走一笔两千万的材料款,账上只有一百二十万,他问明天上午过来行不行,回答是不行,姑娘坚持要立刻拿走现钱。邢天不高兴了,他点上烟,叫来财务部长,限令她半小时内务必搞来一百六十万现金。二十分钟后,满满一皮箱钞票把近乎丑陋的姑娘惊呆了,邢天却释然地笑了,他说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的保安会送她到她想去的任何一家银行。话毕一挥手,邢天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又谈起了水泥。那情景太生动了,金卡上打足了一千万的人,也忘不了这一幕呵。可眼前的破烂房子是怎么回事?上帝即便发疯,也不能让邢天从申龙大厦一步跌落到这里来呀,何况邢天说的是换了更高级的写字楼呵。

走下汽车,周天东随即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向叶丽琳耸了耸肩,缓缓巡视起那十几间店铺。玻璃铺、钢材铺、水泥铺、铝材铺、电料铺、汽车配件……有几间铺面干脆就挂上了公司的牌子,冷冷地看去,并没有康海一类的牌子。心里想着找错了地方的周天东尚未收回目光,在他欲将转身的一瞬间,目光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弹击了一下,他猛然一怔,只觉得面前一黑,海南岛的感觉顷刻便荡然飘逝了;绿色、车流、燥热与蓝蓝的天空,全部在眼前消失了。肉体和灵魂扭结着,迷失在破败古老的北方街道;一条刁民辈出、好汉遍地、兴高采烈地追逐着贫穷,追逐着愚昧和阴谋而又真情四溢的北方街道。一间肮脏卑琐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平米的铺面,挟带着肃杀的寒气冲入了他的眼帘;那块代表着数千万水泥生意,引导着一支水泥船队跨越黄海、南海和国际水域的公司招牌,正躺在一块白漆打底的长条木板上迎住了他的目光。那是几个用红色油漆涂写的大字:海南康海实业有限公司,没错,就是这几个汉字!康海的执照副本上,可是写着注册资金两千万呵,在工商局咨询来的数字也是两千万……顿感五雷轰顶的周天东,身体竟然没有摇动一下,悲剧降临了,全部的生命和奋斗,顷刻已被邢天推进了死海。闪电般的思绪划过周天东的脑际,一种湿润的东西,无法遏制地要涌上眼眶,是泪水还是血水?如果是血水那就让它一次流尽吧!终于什么都没有流出来,周天东点燃一支烟,目光茫然地,没有任何内容地看了一眼叶丽琳。

叶丽琳默默地站在距离周天东几步远的地方,她不知道水泥生意的详情,仅凭那块粗糙的牌子,她还无法判断老板的内心,但一种不妙的预感,已经随着老板的茫然目光,布满了她的心头:会不会是名称撞车了,但名称撞车不可能又巧合出一个同样的街名呵,叶丽琳不愿再想下去,她知道目前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看到周天东步履沉重地朝一间钢材铺走去,叶丽琳犹豫着跟了过去,她已经感觉不出天气的冷热了。一位双臂爆出青筋的壮年男人,正弯下腰背,用一把大号铁钳咬割着一张崭新的铜色铝合金丝网,愣了片刻周天东才看明白,那人是在制作防盗门,瞧着他生意红火的样子,直要让人以为遍地都是盗贼了。周天东的目光,在那男人大汗淋漓的脊背上停留了几秒钟,他忍不住自嘲地耸了耸肩,“老板,劳驾打问一下,海口有几个康海公司?”

半晌那男人才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周天东,清艳的叶丽琳令他眼睛一亮,看见姑娘冲他微笑了一下,他这才直起身子,十分满足地摸出一支烟,“小姐,海口少说也有上万家的公司,这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男女,谁兜里不揣着三五个公司呀,重名找错了地方,都有可能吧,要想明白也容易,请工商局吃顿饭,唱唱歌再找个小姐,马上就能搞清楚呵。”

怎么可能重名呢,除非假冒,否则工商局是要预核名称的,周天东顾不得介意那人对他的忽视,急忙问道:“这家康海……老板的情况您清楚吗?”

“什么意思,你不是雷子吧?”

“看您说的,我有一个老朋友……我这人发财不忘朋友,我是专程来找朋友的。”

“噢,那你可就问着了,这十几间铺面没人不知道康海的老板,大好人一个呀,我们都是他的朋友。这人头脑够用,挣钱也有办法,关键是做事仁义呀,谁求上门来他都帮忙,海南岛这样的好人不多了,这样的好人要是死了,我敢说海口就没有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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