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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阎明国 当前章节:1517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电话那边的回答大概让何商满意了,他让对方将投资的可行性报告送给常务副总,于是老板便结束了长长的电话早餐。顾萍的内心里一阵阵发冷,无人理睬的几十分钟,不亚于水泥舱下的黑暗呵,甚至比舱下还要窒息;海南的老板真是财大气粗……顾萍的神经正高度绷紧着,老板突然将一张笑脸转向了她,“让你久等了,见习一下老总们如何工作也是好事嘛,遗憾的是今天全是闲事,慢慢地学习吧,在我们眼里你还是孩子,不要着急。走,出去换换环境,海口是个千面城市,一定会有你喜欢的地方。”

“何老板,我是第一次和不熟悉也不是朋友的男人外出,我有些紧张,但我想何老板是个好人,因为我们仨从内心感激你,来到海口我们就绝望了,如果不是何老板……”

顾萍没想到何商竟也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几分钟他才讲话,“喜欢海口吗?”

“说不好,海口让人心情特复杂。”

“要说喜欢,一定要这么说,复杂是理论家们的事,我们不能活在理论中嘛。”何商投过来询问的目光,顾萍觉得他是想让自己放松,“顾萍,海口是一个很生活化的城市,又是一个充满了叛逆性格和死而后生精神的地方,它的阴暗面被夸大了,它的前景并不乐观,但它是一个值得热爱的城市。那些告别海南的人,已经把海南精神带到了他们暂时栖身的城市,在我们国家的经济层面,我相信会有一个精神上的海南部落。”

汽车驶进了一个花园般的临海别墅区,沿着海滩的鹅卵石路,驶上一个陡坡,穿过一段绿树掩映的、用不规则的彩色石块铺砌的碎石路,老板将车停在了一座很大的别墅前。走下汽车,顾萍便被扑面而来的财富气息惊住了:草坪上的柔草嫩黄嫩绿,蓝色迷人的淡水游泳池,呼应着百十米外蓝水白波的海洋,猛然看去犹如一首匿名的音乐;深绿色的南国植物,构成了一道矮墙般的隔离带,那绿色甚至让人忘记了它的隔离性质。在草坪周围盛开的蓝色的矢车菊、白色的满天星、猩红的花亚麻、橘黄的桂竹香、还有红粉黄白的紫茉莉,渐渐便让顾萍的眼睛迷乱起来,几个小时后顾萍才知道,别墅里有一套电子监视系统,浓郁的深绿色植物墙里,安置着定时启动的电网……绿地上摆放着几把欧式白色硬木椅和彩色遮阳伞,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顾萍突然想起了父亲,爸爸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一套宽敞的房子呵。

“我相信你喜欢这个地方,”游泳池的一端,立着一座白色凉亭,阳光下能够看到凉亭的大理石光泽,凉亭边的匍匐植物和棕榈树,将凉亭映衬的格外醒目,何商没有走近凉亭,他站到了阳光下,“海口会让你喜欢的,对于这里,很快你就会拥有一份与别人不同的感情。”

“何老板,我在工厂的女伴,做梦都不会想到天下还有这么美好的住处,到了这里她们就想像不出神仙住在什么地方了。”

“啊,多么本色的孩子,生活的烙印,真是上帝来了也拿不走呵。”

顾萍听不明白老板说的,但她意识到一连串的惊讶就要开始了,尽管她心里有了准备,别墅内的富丽堂皇还是令她惊异不止;顾萍分辨不出檀香木地板,但却感觉到了原色木质的名贵,雕刻精致的欧式家具,顾萍在外国电影里见过,印象中那是贵族和大亨家庭的场景。宽大的客厅撒满了阳光,踏步进来顾萍便满目疑问地看起了老板,她简直以为自己到了一家博物馆。阳光没能淹没放置在逆光处的、描绘着丛林与落叶的巨幅油画的神秘,条柜里摆放的陈旧物品,却与地板的明亮形成了强烈反差。何老板双手抱肩,饶有趣味地介绍起条柜里的物品:那些红木人物雕像,是十六世纪印尼木雕大师的作品,那几尊青铜佛像是隋唐时期的,瓷器的名称顾萍没有听准确,老板讲的都是专业词汇,但那十几面锈迹斑斑的东西顾萍听明白了,当老板说一台汽车抵不上这一面铜鼓时,她脸色苍白的不知该如何回应了。何老板逐件介绍着越南铜鼓、广西铜鼓、海南铜鼓、楚雄铜鼓……顾萍突然打断了老板的介绍:您说的这些宝贝,当工人一辈子也挣不来一件呀,这些铜呵铁呵,让老板这么一说,能值上几百间新房子了,唉,它们比人值钱,它们住这么好的房子,何老板,我爸爸到死都没能住上新房呵。

“你爸爸……噢,你爸爸……”何老板莫名其妙地欲言又止,“不用急,凭着你父亲带给你的福气,一切都会如意的,你父亲可以放心了。”

……走出摆着古玩的客厅,门厅里没有人,踏上扶手十分漂亮的楼梯,顾萍想到高处看一看四周的景色,如果能辨认出位置,回头还可以向建设北营多解释一些。走上楼梯,二层阳台的门打不开,正对着楼梯的房门敞开着,房间里空无一人,电视机仍然开着,没有声音只有图像,图像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她身后一直有人影晃动,那些人并不关心金发女人说着什么。房门旁的椅子上放着遥控器,拿过遥控器顾萍搜寻起节目,外国话听不懂,关掉声音确是一个好主意,但最好的主意,应该是找一个不用声音也能明白的体育节目。没有赛车、赛艇,也没有排球,顾萍失望了,体育频道里只有她看不懂的板球,她想像不出板球怎么会刺激出一片激情。顺着窗户望去,别墅后面竟是一个规范的硬地网球场。那颜色好看的三合土,一定是从很远的什么地方运来的,富人们一天要花多少钱呵?顾萍不知道那女人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小姐,何老板请您去餐厅,他们都在等着您呢。”

顾萍说了一声谢谢,便跟着似乎在逃避感谢的女人走下了楼梯,边向下走顾萍边拿定了主意,吃过饭马上离开,不管何老板高不高兴……随着女孩拐过走廊,顾萍抬头吃了一惊,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正与何老板在饭厅门口等着她呢。

“我想你就是到楼上去了,顾萍,这是……乔铁副省长,我们海南省的常务副省长,你……就叫乔伯伯吧。”

“我叫乔伯伯?”顾萍疑问着应了一声,心神顿时慌乱起来,这是一位大官呵,前天自己还躲在水泥舱下,现在竟然是大款和大官在门口等我,还要叫伯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魁梧高大的男人,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威严中更多的是亲切和慈祥,他有些激动地握住了顾萍的手,那一番仔细打量的目光,更让顾萍心情慌乱:这个人好面熟呵,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呀。顾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到餐桌旁的,那男人笑眯眯地坐到了她的对面,一双慈祥的眼睛仍在不住地打量着她。顾萍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喜欢这个男人,甚至心情也平静下来了。

“是从夏港过来的,是搭船从夏港过来的,我知道我知道,你看你看,高兴的我说话都要不利索了。啊,夏港是个令人难忘的地方,名字就迷人呵,都说不能轻易去问姑娘的年龄,我能不能例外一回,可不可以告诉我今年多大岁数?”

“二十五岁。”

那男人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看着顾萍他一边点头一边将香烟点燃,“应该是这个岁数,姑娘,听到你的夏港口音,立刻就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往事如烟,往事如梦呵。”

“应该是这个岁数,谁应该是这个岁数?您说的什么意思,您在夏港工作过?”

在宽大的餐桌旁,何商突然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既不用饮料也不吸烟,只是坐在一边满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面容慈祥的男人,仿佛没有听到顾萍的话,他起身想给顾萍倒上一杯矿泉水,何商赶忙伸出手,乔铁笑着拒绝了他。

再一次感到眼前的男人似曾相识的顾萍,紧张地思索着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突然想起了火山口,昨晚似乎有过这样的形象一闪而过,不,不是火山口,应该是在一个更为遥远的日子里,这形象持续地闪过了一回又一回。

“顾萍,哦,顾萍……你的母亲是不是叫孟寿春?你父亲应该叫顾长斌。”

顾萍惊讶的目光顿时凝固了,“我……我从没听父母说过您,您是谁?”

男人的目光黯淡下来,他毫不掩饰地叹了一口气,“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见到你就像见到你母亲呀,当年你母亲……就是这样的气质、这样的举止和笑容呵。”

“你是……”

“年轻的时候,我和你母亲、你父亲都是同事,私下里我们又是最好的朋友,确切地说,他们是我那段日子最美好的记忆了。我没想到他们会英年早逝呵,我委托朋友打听你父母的时候,正是你母亲去世不久,孩子,从那以后我就想把你接到海南来,费尽周折了解到的情况是,说你们可能搭船来了海南,这让我非常着急,只好再找夏港的叶市长,请他设法找到了一张你的照片寄了过来,在海南小何是我最信赖的人了,只好麻烦他来寻找你……”

一连串的奇遇突然便有了答案,但巨大的谜团旋即又笼罩在顾萍心头,“我从没听爸爸妈妈说过,他们有一个姓乔的朋友。”

“你母亲父亲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这一点不用怀疑,我心里永远都会为他们保留着一份感情,他们不在了我非常难过,他们不在了你就是我的孩子,小何说你在路上吃了不少苦?”

顾萍忘记了乔铁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我有一位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他们厂和我们厂都停产了,我的男朋友便辞了工作,我们便一起来了海南。我们是偷着上了‘大陆’号的,在舱下差点丢了命,是一位叫叶丽琳的救了我们,船长又冒着风险把我们送上了岸。”

“原来是那条‘大陆’号,我知道这条船,那个叶市长讲了,他调查了所有从夏港出发的船,据说这条船还捎带了什么,港口封港,船方把东西当成条件了。唉,本来是我拜托人家,人家却要送我礼物,他的理由也真不好拒绝,说是冲着我在夏港工作过一段时间。”

“封港,什么是封港?”顾萍轻轻地问。

“专为水泥船订的土政策,港方禁止所有的水泥船进港,我这个省长也是第一次听说呀。”

“那‘大陆’号就得困在海上了,不,你要是我父母的朋友,你要真是副省长,那一定得让‘大陆’号进港。”

“哦,省长还能假冒吗?好吧,不管我这个副省长是真是假,下午让朱秘书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孩子,这件事咱们定个原则,只要在我省长的权限内,一切都可以答应你。”

“省长,是不是可以通知厨房了?”何商的神态就像是一个秘书。

“好吧,今天破一回例,搞点酒来,我要喝上一杯。”

“十年以上的茅台和五粮液厨房都有,都是从拍买会上搞来的,没想到,正好为今天这个特殊日子助兴了。哦,托顾萍带来的好运气,今天刚刚搞到一条大黄唇,不知省长喜欢什么吃法,我还没让厨师动刀呢。”

“黄唇鱼,多大的黄唇?”

“九十八斤,整整九十八斤。”

“噢,小何呀,你哪来的这么多本事,九十八斤的黄唇,那可不得了呀,九十八斤的黄唇鱼是个什么价钱?”乔副省长若有所思,他自言自语着,似乎并不想要谁来回答。

两个男人的兴奋模样,让顾萍觉得不可思议,一条鱼有什么好看的,海里的鱼再新奇,也好看不过红龙景墨龙景吧?

厨师和女佣将一条满身光泽的大海鱼用案板抬了过来,乔副省长欠了欠身,看着顾萍说,“吃海鲜常常让我想起夏港,想起你的母亲和父亲,依我在夏港时的经验,这条鱼打捞的时间不会超过五个小时?”

“省长真是好眼力。”何商点了点头。

乔副省长行家般地将目光从大鱼灰白的侧腹,游移到了略带橙黄的体背两侧,“没错没错,好一条漂亮的黄唇鱼,这种楔行尾鳍是黄唇的基本特征,胸鳍腋下的黑斑则是它独有的,鱼头的圆鳞,还有体背上这种白色筹码的栉鳞,类似的底层鱼也有,何总,这么大的一条黄唇,鱼胶至少得有三斤吧?”

紧张消失了,一种亲人般的感觉浮上了心头,“一条鱼有什么可研究的,现在的夏港,只要有钱什么鱼都能买到,他们说有一种金龙鱼,酒店里卖到上万元了。”

乔副省长慈祥地笑着,再次给顾萍续上了矿泉水,“孩子,这种鱼全身是宝呵,中医眼里它是大补真元的上好物品,它身上的鱼胶贵过黄金呵,五十年代曾经有渔民把风干的鱼胶献给了毛主席,厨师同志,敢做黄唇就会取胶,听说取胶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呢。”

“手艺不敢说,但是实践过几回,是何老板专门派人给我安排的,托您的福遇见了这么大的黄唇鱼,教我取胶的师傅说,嗯,他管胶叫鱼鳔,他说鱼鳔两侧有根胡须,向后一直插到肉里边,连着胡须的完整鱼鳔最贵重。”

“噢,过于贵重了。小何,如果是一条小黄唇,鱼鳔风干后我到是同意以你的名义交给顾萍,这么多年谁照顾了顾萍的家,帮助了顾萍的家,就让顾萍感谢感谢那些好人吧。这么大的一条黄唇,如果你不反对,还是另派用场吧。在政治上我是坚定的改革派,生活上我可是主张俭朴的,这一点你比别人清楚嘛。”

“今天请省长破一回例,毕竟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呵。”

午餐成了海鲜聚会;海豆芽、椒水龟肉、清蒸鲎鱼、凉丝梅花参和乌元参,还有金鳞鱼鳔干调配的鱼肚黄花胶……何老板打开了一瓶包着毛边纸的茅台酒,他很认真地给乔副省长斟上了一小杯,随后又给自己满上了一大杯,“高兴的日子我也要喝,而且我还要多喝一些。”

乔副省长向何商微笑着示意了一下,轻轻地呷了一口酒,随即将身体侧向了顾萍,“孩子,何总是一位事业心非常强的实业家,你在何总那里先学习学习,然后我们再做考虑。何总是我心里的至爱,未来的国家栋梁,至少可做扶助国家栋梁的重要力量,栋梁之责已经历史性地落到他们身上了。我已经不再去想个人的进退,如果原地踏步,按照规定我还有八年抗战,若是中央再给我多加担子,那就得再工作它十三四年了,官身不由己,六十或六十五都是辛苦。啊,我说多了,今天要以顾萍为主嘛,孩子,你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是的,他叫唐建设,另一个朋友叫曹北营,何老板把他俩安排到地产部了。”

“抽时间见一见他们,你的父母不在了,今后就跟着我吧。小何,先让他们练一练开车吧,究竟干什么,还是从长计议吧。”

“明白。”

乔副省长的手机响了,他打开电话,立刻就生出了一脸威严,眼睛自然就瞪圆了,“曹秘书长,这件事暂时我还是不要讲话,高科技农业基地的事情,中央两位副总理都有过明确指示,国家计委、科委、农业部都已经表态拥护两位副总理的指示,资金以中央支持为辅,地方投入为主,计委给国务院办公厅函的意见我看还要再想一想,先不要急嘛,辅到什么比例,主到什么位置,这牵涉到运行机制呵,政府投入就应该是行政管理职能,将来怎么转换?还有眼下的隶属关系,问题很多,是不是呵,所以我还是暂时不要讲话的为好。”

何商无声地笑了一下。

“小何呀,远郊新机场的投资签字仪式下午举行,我给他们讲,仪式尽量低调,但恐怕明天你就要成为消息之外的明星了,过去的障眼法不可照搬,庆贺一下如何?”

“您真是伟大,冷热反正皆成文章,我可以举办一个酒会,奖励一下地产部,让关注的眼睛相信我们交了好运,我完全明白。”

“细节一定要慎重,北海那些地皮,岛内这些房产,处理的就很好,我很满意嘛。大手笔的关键就是细节,要把特色想明白嘛。报纸是给别人看的,是给别人加油打气的,自己不能跟着头脑发热呀,骤热的好日子大都是昙花一现,繁荣的消失与它的到来同样快。很好,昙花开放的时候,发达把机会抓住了,昙花凋谢的时候,发达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今后法规会越来越完善,而你已经成熟了,可以在规矩里翻跟斗了,还记得那次你一定要我出席一个活动,和你发脾气时讲的那些话吗?”

“记得,您说中国未来的管理者注定要在你们中间产生,不要追求表面化的东西,永远不要去贿赂任何官员,永远都不要公开,我会把父亲般的感情给你,三年内我会让发达成长为海南乃至中国经济的晴雨表,风向标。”

“记忆力蛮好,很快你就会看到,这一段艰难的停滞期里,一个实力雄厚的集团,将会在多少个领域里拥有发言权呵。想在我们这样的国家做成大事,有一个法宝就叫耐心,当然,有耐心的人还要善于为自己创造时机。”

“没有您的教导,我不会有今天,您的教导给我打开了一个世界,现在每天都会拿出时间研究政治,分析时局,推敲细节……”

顾萍终于得到了一个不被注意的机会,父亲和母亲的同事自己大都见过,没见过的也听父母讲过,包括那个给了自己生命而又抛弃了自己和母亲的李大江,临终前母亲一字一句地讲了出来,可还从没听说过姓乔的,更没听说父母的同事里有谁做了大官。爸爸妈妈怎么会遗忘这样一位对他们怀着如此情意的老朋友呢?姓乔的一举一动都像长辈,都像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辈,难道爸爸妈妈是有意忘记了他吗?看到何老板的神色声音严肃而郑重,顾萍止住了思索。

“您在精神上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教父,我的身上已经被您开发出了一种感觉,我时常感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我们把它托起来,我已经理解了您的现实与理想的中间地带只有血腥的教导。”

“如果您是我的乔伯伯,爸爸妈妈怎么一次也没有讲过您?”趁着老板不再讲话的空当,顾萍忍不住插了一句。

面色凝重的乔副省长,转过头来脸上便浮出了微笑,“聪明的孩子,这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但能不能……”

厨师端着一个大盘子兴奋地走了进来,在空调的冷气中,那个大盘子显得热气腾腾,“蒜蒸鱼片,鱼头煲马上就好。”

乔副省长无奈地看着黄唇鱼,苦笑着做了一个手势,“唉,何老板的心情,下不为例,那就让下一代来剪彩吧,顾萍,你先来。”

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顾萍冲着等候赞美的厨师说,“就是夏港人做鱼的那种口味,但鱼肉不细,还没有小黄花好吃呢。”

“小姐,这一条黄唇花了二十三万呵!”

顾萍立时瞪直了眼睛,“什么,一条鱼花了二十三万?”

直播之十六

叶丽琳在医院陪了柯亚诚一个晚上,她有些莫名其妙,三天前还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一次陪床,仅仅一个晚上,心中就陡然涌满了莫可名状的充实,而老船长的目光,已经像看娟娟那样的看自己了。

大概是因为周天东的出现吧,院方已经换了一副完全不同的嘴脸,柯亚诚已经开始享受他们所能给予的最高待遇了。柯亚诚几乎整晚都在呻吟,但娟娟却稳稳地睡了一觉,将近天亮的时候,柯亚诚睁开了眼睛,他试图坐起来,双肘却给不上力量,叶丽琳托住他的后颈,才将他扶了起来。眼中有了些精神的老船长,抓住叶丽琳的手,却什么都没说,慢慢地,他的眼里闪出了一丝泪光。娟娟这时也醒了。

“天要亮了,告诉我,明天真能见到工友们吗?我担心……活不到明天了,我有这个感觉,不行了,到头了,我再也走不动了。”

呆呆地听着爸爸的话,一觉醒来的娟娟,似乎没有了反应,叶丽琳的眼睛却酸涩起来,“老船长,您的眼睛多有神呵,您今天的气色也好,放心吧,您一定能见到您想见的人。”

“我心里有感觉,不行了,整晚都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在眼前晃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清楚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柯亚诚在海上是船长,一个船长就该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尽头。今天我不再是船长了,我是新世纪里的新穷人了,可我仍然没有离开海呀,这是一片苦海,我已经无力在苦海上做一个贫穷号的船长喽。”

“柯船长,在我心中,您永远都是最棒的船长,您想见的那些人,您是想和他们说些什么,还是想搞明白过去的什么?”

“孩子,我这一生走过来,先前一切都是听党的,听公司的了,后来呀,尽管看明白社会在一点点的变,心里还是不断地告诉自己,我不相信那样能够长久,谁知都变了十几年了,结果还在变,我这一生就这样了,船上的那些人都变成什么样,我要看一看呵。”

“老船长,你这一生就没有高兴的事吗?”

“那都是另外一个时代的事了,那个时代的高兴事,想起来会让人伤心的,就像我心里藏了十多年的那个大疙瘩,没人能给我解开了,就让我抱着帆布包去见上帝吧。”

叶丽琳明白那帆布包的内容,昨晚临睡前,娟娟和她说了一个多小时的悄悄话,提到弟弟娟娟便哭了起来。

“孩子,我要是到了那个时候,你和娟娟都不许哭呵,要上路了,我得把心里的话儿告诉你们,从打八九年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高兴的神经了。”

“明天就可以见到过去的工友了,见到他们您不高兴吗?”

“还能活到明天吗?要是还能坚持到明天……见到他们不是为了高兴,那是为了一种心情,孩子,只有生命到了尽头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心情呵。”

直播之十七

在夏港生活了几十年,周天东还是第一次感到故乡的春风如此轻滑、飘润、美妙,但如果没有一件合适的衣服,那春风是会把人凉着的。周天东已经把那个咒语忘到脑后去了。

“周天东的金币”已经成了网上的热闹,几百个人在跟帖……

周天东意识到,布哭街的事情并不简单,远比在北京时想的还要复杂,但夏港式的复杂,已经刺激起了他的角斗欲望。李萍已经将曾经瞄准过布哭街的其他对手打倒了,这就是他周天东选择的火候,至少在“网上金币”出现之前,事情是按照预定轨道运行的:昨天晚上仅仅交谈了两个小时,市长阁下便连说相见恨晚,尽管他不相信爬到市长高位的男人会这么简单,但他相信自己的另一半是无法抵御的,市长对投资布哭街的兴趣,远远不如对周天东在北京的交际圈子感冒。市长的口吻是行家式的:夏港人敢到北京发展,经济上没有超级的实力不行,政治上没有大的后台就更不行哩。喏,其实从政也一样,有些消极的话是怎么说的,到了地市这一级,跑省里就不如跑北京了呀。

昨天晚上,周天东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市长的话题,“夏港的风水好呵,两三年出一个省部级,要是有一天阁下晋职到中央,我肯定和您一样不会吃惊的。”摇头作答的市长,正在品味着省部级的字眼,周天东已经把话口转移到了布哭街,“回到家乡我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夏港的干部对房地产过于乐观了,即使从全国看,房地产我也只看好五年,布哭街这个项目,我要的就是时机,而结果肯定是有利于政府、有利于百姓、也有利于开发商。只要有您的支持,两年之内布哭街就应该是一个经典小区了。”两个小时的谈话热烈而庞杂,分手的时候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保留,但周天东的保留更多一些,因为罗原说过,这位市长大人只能当百分之三十的家。

分手时约好第二天上午接着谈,周天东从早晨八点就等电话,直到临近十一点,市长的电话才打过来,而且市长已经变得十分坦率——周天东明白,网上的金币发生作用了:市长说他非常愿意结交周天东,但布哭街这件事,他无法在叶书记不同意的情况下拍板,一句话,谁当市长都绕不过去这个副省级婆婆,就是婆婆不想管,他也要得到市长办公会的认同,市长说夏港的大班子是年轻有为的,副书记副市长多数都是四十六七岁,都非常想把夏港的工作搞上去,而且他相信这些同事没有一个是贪官,不是金子银子能够打倒的。最后一分钟市长的态度才温柔起来,他说只要他做通叶行仁的工作,他保证在政府的职权内全力为周老板施展一回。

尽管在北京的时候,周天东便已经知道了顾萍的不少情况,如今身在夏港面对事实,他还是止不住地感慨了一阵,当年那个躲在水泥舱下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一个强大的对手了,她让一市之长都不得不清醒地面对现实呀。噢,顾萍现在改叫李萍了。通话结束的时候,市长确实很有几分老朋友的意思了,他再三保证不会让周天东失望。网上的金币帖子吓退了市长,只要有钱,在任何一方土地上交结官员都不是困难的事,但顾萍掌握住了脉搏,蓦然想到中国的亿万富翁都会有过金钱失灵的经历,周天东的内心浮起了一丝失望的意味。

午饭周天东是在宾馆的包房里吃的,他要了一杯鲜榨果汁和一份标准的客房餐。周天东下榻的是半封闭式的、会员制兼具私人会所性质的酒店。用过午饭,他便去接叶丽琳,叶丽琳住在已经显出了老迈的半岛大酒店,他决定带着叶丽琳去看姐姐,一是满足叶丽琳的愿望,主要还是想用这段时间考虑一下对策,毫无疑问,如果破解不了叶行仁,布哭街也就不可能破解了。

从医院回来,叶丽琳整整睡了一个上午,周天东来的时候,她刚刚起床吃过午饭,听说去看周天东的姐姐,她禁不住做了一个高兴的手势,“上午的时候,刚好看到半岛对面有个花店,老板,买束什么样的花呢?”周天东说什么花都不要买,叶丽琳不明白,一提到姐姐,周天东的脸色怎么就变得阴沉沉了。

克莱斯勒300M,从里到外都给了叶丽琳一种不错的感觉;银光闪闪的轮毂,窗户边缘的优雅抛光,还有四个大号的车灯,洞开的前护栅……车内的老式白色仪表盘,更有一种别样的韵味,叶丽琳想说些什么,但周天东却一点讲话的情绪都没有,她突然意识到,如今的周天东,是不会对这种车有任何感觉了。叶丽琳烦躁地将目光投向了车外,临近九阳河的时候,她突然喊了一声“停车”,叶丽琳看到了路边的一间花店,她决意要买一束鲜花。

猛一眼看去,九阳河就要让叶丽琳认不出了,两岸的旱柳、刺槐、柽柳灌丛都不见了;沙生草甸和芦苇、茵陈蒿、猪毛菜杂生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宽敞的水泥路。细瞧过去,除了河水的流径,旧日的自然边岸早已被人工规整了。河岸的两边已经修上了网格护坡,每个网格里都种着寸把长的绿草,护坡上是沿着河流曲线修建的公路,一座体现着流行时尚的九阳河大桥横跨两岸,当年杂草丛生的河水对岸,已经是一片崭新的建筑群了。当汽车在崭新的建筑群中穿行的时候,叶丽琳一直在看着小区里的绿地,周天东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叶丽琳正猜想着周天东的姐姐一定是在这片小区里,汽车已经驶出了建筑群,拐上了一条红土路。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城市越来越远,红土路边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透过两边的树丛,叶丽琳看到了一幢三层建筑,她正思索着眼前是什么地方,周天东已将汽车在那楼前停下了。周天东依然一声不语,他做了一个手势,请叶丽琳下车,叶丽琳这才看明白,不远处立着的一块告示牌上,用大大的黑体字写着精神病院的字样,黑体字旁排列着几行红色小字,她的神经立刻就绷紧了。

周天东一定是提前联系过了,汽车刚刚停下,便从楼里走出一个男人来,他满脸热情地直奔周天东,叶丽琳这才看清那些告示牌上的红色小字,原来是进入病区的注意事项。那个热情迎候周天东的人,面对几位穿着不伦不类制服的保安,一句话都没讲,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带着周天东和叶丽琳向走廊深处走去,那人刚说了一句感谢的话,便被周天东用冷冷的手势制止了。临进病房之前,周天东看了一眼叶丽琳,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然后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走进病房,抱着鲜花的叶丽琳一下子呆住了,她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背影,她意识到那就是周天东的姐姐。

周天东姐姐的病房,简直就是一间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大套,欧式雕刻的床头摆着一盆鲜花,宽敞明亮的窗前,摆放着三具绚丽的花篮,两个边窗的窗户打开着,午后的凉风,轻轻地吹拂着银灰色机壳的背投电视。叶丽琳立刻明白周天东为什么一直拒绝她了,为什么一路上一言不发了,肯定是那次海口之行种下的结果。巨大的房间里充满了阳光,叶丽琳几乎不敢相信她面对的是个精神病人,她面对的是周天东的姐姐。周天东的姐姐坐在浅色的圆背椅上,白白胖胖,完全没有当年的模样了,她对弟弟的到来也没有任何反应,一位在坐墩上坐着的护士,见到周天东,马上站起来,赶忙离开了房间。

“姐姐,我是你弟弟天东,我和丽琳看你来了。”

那女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半晌她才说话,她的平静声音,根本就不像是精神病患者,“我不需要任何人来看,你们走吧,我的弟弟早就死在海口了,我没有弟弟了,我的弟弟让金钱害死在海口了,要钱干什么,我没有钱,社会主义一样让我过的很好,社会主义一样让我有鲜花,资本主义把我弟弟害死在海口了,你们赶紧走吧。”

顷刻便满眼泪水的叶丽琳,将手中的花束放到坐墩上,抬头看见周天东也已两眼含泪了。周天东垂下头,在姐姐身边站了足有一分钟,随后默默地走出了病房。那个在楼外迎接周天东的人,这时正守侯在病房门外。

“周老板,大姐恢复的不错,每个星期你姐夫都会来一次,我们这里,安排了两个不到二十岁的护士二十四小时陪护,您看还有什么要求……”

周天东做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他似乎有些烦躁,仅仅过了两三秒钟,却又拍起了那人的肩膀,但他仍然一言未发,直到将车开出精神病院,他才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丽琳,你几次要见我姐姐,今天终于见到了,明白了吧。那一年的海口之行太难忘了,我不但失去了一个爱我的女人,而且还失去了一个我爱的女人。”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想到,下了车我就意识到了,我的心一直在发紧,老板,我没见过你姐夫,他在干什么?”

“那个混蛋,我姐姐就想跟他过一辈子,他却要跟我姐姐离婚,否则也不会病的这么严重。最后他提了一个条件,我每月给他一万块,他就不离婚,我现在每年一次性给他十二万,阿康告诉过我,这个混蛋,除了嫖娼,什么事也不干。”

叶丽琳有些不知所措,“老板和那个男人很熟,那男人是所长吗?”

“还记得那个老陈师傅吗,老陈师傅的儿子。”

“噢……老板,你姐姐真是一个好人。”

“我也不是坏人,丽琳,我也不想再瞒着你了,你的情况我全清楚。”

“我的情况你全清楚?清楚什么?”

“丽琳,你没有结婚,而且你一直保持着……”

“保持什么?”

“保持着清白,丽琳,海荔琳的老板就是我。”

“什么……”

“我在北京叫高潭。”

“什么,你是……”

“没错,我就是……”

“这怎么可能,听说高潭一直独身,不,我是说高潭不可能……他们说高潭坐的车,跑到三百公里,就要换一回轮胎……”

“丽琳,我一直独身,我有资格说我爱你。”

“不,这不可能……”

往事26

愤怒地扫了一眼翠绿欲滴的街头,高高蓝蓝的天空,突然给了周天东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停下脚步,惊讶地品味了一下那感觉;当年那个布哭街的穷孩子,一头乱发的脑袋里长出了思想,怎么就没想到抓住爱情呢,数千万的财富顷刻散去了,爱情是叶丽琳吗?

温谈生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周老板,你现在一定得冷静呵,义气用事会害了你的。”

在一块阳光普照的空地上停住脚步,周天东感到全身一阵发冷,他内心迫切地渴望着海口的骄阳,渴望着骄阳的温暖与抚摸,但那团骄阳让他失望了。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前门坐上去,他便意识到温谈生也跟了上来。告诉了司机要去的地方,周天东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待吐出的烟雾在眼前散尽,他突然问到:“知道广州的站西路吗?”

“广州的站西路?这里可是海口……噢,知道知道,拉过道上人的,那地方好呵,真假钞票真假证件、真假车票真假发票,谁要是把道趟深了,估计连机关枪都能搞到。”

“告诉我,什么地方是海口的站西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朋友,你要是觉得我靠不住,那就帮忙指条路。”

“你不是从巨梦出来的吗,住在巨梦那一定是大老板了,妈的,我还险些看走眼呢,老板想买枪?那得去府城,就是琼山呀,哦,时间不对,这活儿只能找皮条仔,现在皮条仔和小姐正睡觉呢,官话就是不办公呀。”

周天东合上眼睛,司机让他有些厌恶,妈的,老子怎么沦落到了要找拉皮条的地步了……买支枪?宋康手里有支枪呵,自打那个著名的夏天降临后,自己便讨厌甚至憎恶枪支了。现在要枪干什么,凭着一支手枪去救叶丽琳?叶丽琳是值得用生命去搭救的人,那么就用生命……

“周老板,在这个炎热的海南岛,咱们却同时遇到了一个多事之秋,我觉得最理智的办法,还是先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片刻周天东才睁开眼睛,“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周老板,别拿我开玩笑了,眼下最关键的当然是水泥了,只要放行集装箱,你就有了借助的力量,常务副省长的秘书,权力大的很哟,叶市长的礼物,不用说你也明白有多贵重,这些东西,完全可以拯救你那几万吨的水泥。”

“你是做过副市长的人,怎么眼里只有省长和市长?”

“周老板,如果你执意不放集装箱,那我现在就下车。”

“现在晚了,上次是不让你上你偏要上,这次上了车就不能放你走了。”

“你不能这样对待我……”温谈生还要说什么,他突然看到周天东瞪圆了眼睛。

沉默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关注着路边的标志牌,在心里默默判断着南水镇距离的周天东,刚刚命令司机加速突然又大喊了一声停车,没等那司机将车停稳,丢下一张钞票他便跳下车来。温谈生本能地跟着下了车,这时司机探出头来,“老板,我听明白了,你肯定有事,我车上有一支防身的枪,十六发子弹,你要真想要,咱们三千块成交。”

向四周望了一眼,周天东点了点头,那司机随即拿出了一支六四式手枪……

温谈生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后悔了,当意识到出租车开动的时候,他刚要喊住司机,周天东一把拉住了他,“嘿,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现在不可能再放你走了。”

“不放我走?周天东,你不要太过分了,尽管我不是副市长了,但我也不是普通百姓,我还享受副地的待遇。”

“要是还在副市长的位置上,你那副地还能值几个银子,现在你那待遇狗屁不是了。”周天东将手枪放到手包里,“本来就没人邀请你,既然来了,那就只能让你跟到底了。”

“周天东,你不能不讲理呀,我温谈生没有害过你,这样对我是什么道理?”

“我不懂得黑道的规矩,但他们一定会跟踪,你连这点智商都没有,唉,怎么当的副市长呵。别侥幸了,如果他们感觉到你是去报警,他们肯定会杀了你。”

“杀了我?”温谈生倒吸一口冷气,“那我跟你走。”

不知道天空是什么时候沉下来的,两个人步行了三四十分钟,在温谈生不停地喊累声中,周天东终于看到了邢天描述的那个水塘,他观望了一番确信没错,便走到一处既可观察路边又可留意水塘四周的地方,说了一声可以休息了。一身汗水的温谈生,闻言一屁股就坐了下来,“周老板,其实我知道海南绑匪的厉害,这些人杀人不眨眼,喂,他们几点来呀?”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老天,现在还不到中午呢,周老板,这么早就到这里,我看你的智商比我也高不到哪去?听我的,咱们急事急办,还是抓紧到省政府碰一碰运气吧。”

“住嘴,叶丽琳正在为我受伤害,你说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好做?”

温谈生摇了摇头,“还有好几个小时,如果上午把水泥的事情解决了,拿出一两百万,下午就能调动成百的警察为你办事呀,唉,大老板也会为情昏头呀。”

周天东坐在距温谈生两三米远的地方,他冷冷地看着四周,猜测着每一片绿色的背后。

“周老板,我原以为你是非常精明的人,可今你天的做法,简直太愚蠢了。”

周天东躺到了土地上,他摸出烟来扔给温谈生一支,“用不着激将法,今天是委屈你了,你要是愿意,咱们讲一点高兴的事吧。”

“高兴,我能有啥高兴的事,刚丢官时心里想不通,后来总算想通了,以为在海南能把养老钱挣出来,妈的,紧缩银根又让我依靠的公司没活气了,今天跟你捆在一起,还不知能不能活到明天呢,讲些心烦的事,也许会让心情更好。”

“那好呵,我在夏港听到过一个说法,说那次选举是叶行仁的智慧,真是这样吗?”

“唉,往事不堪回首,那时心都要碎了呵,按惯例落选了组织上还是要安排的,可落选了你不但抬不起头,有人趁机还告起黑状来了,再等着调查,调查清楚了再等结论,恐怕得耗到退休了,弄不好再冤枉一回都有可能呵,算了吧。周老板,当年我分管城建,多大的老板见到咱都得点头哈腰,你周天东想要巴结我,那得看我有没有心情哩;好多老板都说过,退休了请我做顾问,许诺一年几十万的话我听了上千遍了,奶奶的,真的下了台,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了。”

“说实话的人不该挨骂,可连你市长心里装的都是钱,你说老百姓该咋办呵,温谈生,姓叶的把你搞到这地步,为什么你对他还要这样认真?”

“你说的是集装箱?嘿,这你就不懂了,”集装箱立刻让温谈生来了精神,“到啥时说啥话呀,乔副省长是海南的实权派,过去咱帮了那么多人,还不就是因为手中有权,认识一下乔省长,也是为我在海南的日子着想呀,周老板,你想像不出我有多难呀。”

手包里的电话响了,温谈生边摇头边打开手包,“过去有电话,秘书得请示接不接,现在有电话得抓紧接,这时有人打电话,那是人家眼里还有咱呀。”

周天东不想旁听电话,他站起身,向着树林的方向走动了几步,突然他意识到远处有亮光闪烁了一下,是望远镜的回光吧,没错!周天东的目光一瞬间便垂了下来,他故作自然地摸出香烟点燃,仰头向天几十秒,等温谈生收了电话,他又有意识地朝着另外的方向注视了片刻,随后走到温谈生身旁掉头坐下,正好对着刚才亮光闪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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