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紫金币连第三回合的加注都不够!思前想后,唯独没有想过四张J会输的可能性! .41
少年又是一惊,说过小巫乃上天降下许配给龙子这话的师傅,竟婉然谢绝了。他望向身侧,往日活泼多话的小师妹一言不发,愣愣凝视龙子烽燧,看不出个意味。再看龙子,颜面上也没个表情,似乎此番前来只是履行公务。
烽燧又是一拱手,“三年后的今日,当再次登门。”他一甩长臂,身后用以提亲的金箱银箱消失不见,转身便欲走。
“龙子且慢,”师母也是位女中豪杰,没被龙子的名头吓住,语气郑重,“愚女的婚事当由愚女自己做主,不求郎君多权财,但求郎君有情意。若三年内愚女已婚嫁……”
师母话还未完,烽燧领意接口,“自当不再上门。”言罢失去身影。
三年,小师妹十七岁,最好的年纪。少年刚暗喜呼出一口气,余光中只见身边姑娘晃了两晃整个身子往下滑去,他伸手去扶,姑娘已经没了意识。师傅皱眉,“怕是用密音之术与小巫说了什么。”
第二日才晓得,何止说了什么,往日活泼的姑娘竟然疯傻了!疯姑娘,谁敢娶?原本只想三年内让小巫嫁了如意郎君便能完事,哪能料到龙子竟这般卑鄙!小巫虽然从小贪玩不好好练剑,但功夫底子算不得差,那般武疯法很快就伤到了人。师娘心疼,日日垂泪,对少年道,“裴儿,我本想将小巫交托给你,师娘对不住你啊……”
少年摇头,“当世高人辈出,不信就没人解得了龙子的障术。请师傅师娘给裴之三年时间寻医问药,若无法,三年后无论小师妹成何模样,裴之都愿倾一生之力来守护。”
师傅扬手,“叫那碧丫鬟收拾收拾,你们三人尽早上路。喜烛嫁衣师傅为你们备妥。裴之,苦了你了。”
少年抿唇一笑,轻声答,“不苦,是福。”
……
“公子,到了。”马车内,娑罗伏在青莲腿上熟睡,紫竹听到声音也从瞌睡中睁开眼,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回到幼年长大的地方,但物是人非。有人笑盈盈的立在门口迎接他们,虽是青年颜面但双手拢在袖中,“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紫竹恭敬跪地而拜,“见过剑祖。”
乌丝白冠的青年苦笑,“这般生分做什么,我也曾被你握在掌心好多年。还是说入了妖道就不认师门了?”
“裴之有愧。”
“无愧。”
“有愧。”
“我说无愧就无愧!重生一次脾气怎还这般倔!”像个顽孩儿似地哼了一声,青年背过身,“裴小子,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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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青年走了一大段路后安娜才知道紫竹这番回来是安葬师娘的,师娘的骨灰不知何原因流落在“异邦人之城”,紫竹取回后自是要将其与师傅合葬。多提一句,清莲和这青年也是老相识。正事做完,青年眯眸盯住紫竹穷看,“裴小子,你可是太勉强自己了?”
紫竹一愣,没有否认。
青年贴近过来倾身额头就快触到紫竹胸膛,紫竹似乎想让开又没让成功,青年突然凝神,“……啧啧,这宝贝实乃罕见。双修之法虽快捷,但还是要看对象,裴小子,我认为它不适合你。”青年将一直拢在长袖中的手抽出,并了两指在紫竹印堂轻点,“近期可多感困乏?”
“有。”
“妖气可有失调?”
“未曾。”
“尚可。”青年后退两步颔首,朝清莲感激的望一眼,又道,“把宝物留我这儿,你可放心?”
“有劳剑祖。”
“哦?”青年又将手拢回长袖,似乎很畏寒,“看来你早有此意。不过我这小小剑冢也只能容你宝物两三年,是消了戾气还是涨了戾气我也讲不准,你是想赌一把?”
安娜迷迷糊糊的听到现在才明白哑谜打的是她,紫竹近期困乏也是因为她,似乎下一阶段还会严重到妖气失调,而那被提及的“世外剑冢”便是紫竹说的能帮她改善坏脾气的地方。停留个两三年也无妨,是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告别的过程比想象中容易得多,紫竹将她的元灵交与青年,道,“两年后的秋天,再来接你。”
热热闹闹一干人来,清清冷冷独自留下。安娜无声而应,没有不舍。环顾所谓的世外剑冢,也不过山崖上凿出的隐秘壁穴,内部空旷,视野不错,安娜向来喜欢在高处俯瞰,千丈的山壁直削而下,风声呜呜,苍鹰来回盘旋,偶尔一声长啸于天。安娜被惊动,虽然没有身体,一腔热血还是因此情此景激沸,天地何大,真想一手握于掌中!
“的确是为王的料,可一个‘王’字当从几多血骨中滚出来。该消去的不是杀伐戾气,而是为王之欲。虽是受裴小子之托,但我也没什么能传授与你,这段时间好生休息,修心为上。”青年留下这段话走了。
修心为上,可心该怎么个修法呢?
安娜的元灵浮于半空看一地断剑,凌乱的扔着也没人管,四周全是乱七八糟的刻痕,似乎有很多人在这里动过刀剑。话说回来这山崖壁穴除了飞禽真没有活物能踏入,她是一颗元灵,而青年……安娜从紫竹和他的对话中推测,是剑灵,不知可是“无极”?安娜没有询问。日夜流逝,山壁上的草木绿了又枯,第一年就这么过去。当明媚的春光从壁床上射入,安娜想晒太阳了。这回没人替她护法,生生受了三道雷劫,而安娜只是甩下长发的程度。她低头望向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困惑于遮体衣物该怎么办。
落雷之后半柱香时间,安娜还在苦思,有人站在洞穴口挡了阳光,侧过半张脸撇去轻飘飘的视线,映入眼眸的是青年错愕的脸庞,安娜没有转身,长发披散下来遮到腘窝,“能否替我弄套衣裳?”
青年退了一步,将手中衣物放在地上,“请等候少许。”
安娜确认他的气息远离方才转身,地上放着一套男装,她捡了外袍裹身,猜想青年看到雷劫知她修炼成身便去准备衣物,不料估错性别,仍是感谢他的有心。阳光晒在身上果真暖和,时不时卷起的山风有些刀削感,安娜用让人不禁怀疑她下一瞬便会倾身跳下山崖的方式站在壁床上,长发被风扯出狂乱的弧度,她心中畅快,眼底的笑意一丝丝弥漫上来,最后又摸着小巧耳垂上的血红耳钉渐渐收敛狂傲姿态。
远处踏剑而立的青年看得惊心动魄,未曾想过裴之带回的元灵是女儿身,见那戾气只猜测是哪位上过杀场的世子爵爷,叛上不成因机缘巧合被裴之所救,想不到,真想不到!
安娜换上女子服,一身雪白,这颜色非她所爱,款式也有些碍手碍脚,姑且将就。她偏头望向青年,“如何才能修心?”
青年思忖须臾,“姑娘可懂音律?”
“不懂。”用音律修心?听起来不错,“但愿一试。”
青年弯腰拾起地上一段木剑残片念声幻物的诀,一架古琴出现在他面前。青年盘腿而坐,将琴放在膝上拨出宫商角徵羽,尔后弹了一曲小调。学习乐器这种事安娜没有身经历过,她活着的二十余年从未有时间去学一门与享乐有关的手艺,她听着听着有些出神,如果命运中没有修尔插一脚,没有伊琉插一手,是否会变得更好?
答案是否定的。就算幼年的自己在圣教夜袭黑巫师一仗中存活,被黑巫师族长卡罗维特保上帝座也不会安安稳稳度过一生。骨子里和修尔是一类人,懂事后便会将王权牢牢捏在手中,长久备战蓄势待发,最后以雷霆之势吞并人界,在西大陆的历史书上狠狠踩下自己的脚印。照这般推算下来她还会错失夜殿,毕竟劳丽订婚的时候夜殿还是个小孩子吸血鬼,夜殿会等她十年长大,可她不会等夜殿成年,况且这般心狠手辣天性善良的夜殿会避开吧。回想起来,其中因果也不全是坏的,该说是命运的歪打误着吗?种瓜得豆的事情偶尔也是有的。
安娜出神间青年指琴道,“可有兴趣?”
安娜学着他的模样盘膝坐下,接过琴摆正,有点分量但不算太重,毕竟是木制的。她抬起右手每根弦都试着拨动一下,颤颤巍巍的琴音从青葱指间溢出,怎听起来这般幽怨?安娜微微皱眉,青年挪了地方坐在她左侧,伸出一指按住第一弦示意她再拨动,安娜用拇指轻轻一拨,音变了,青年按弦的地方往左边移了些,示意她再拨,音又变了。安娜明白过来,这乐器与钢琴大为不同,钢琴是一个键一个音,而古琴的音调全靠左手按弦的位置来控制,难学多了。
她盯住自己十指,这双拿惯利器的手可否奏出一曲?
来试一试吧。天才如我,有何不能?!她将散发扎起,长长的马尾在地面逶迤,于阳光下反射出一片金乌。青年瞥见她一双认真的紫色眼眸,似乎被慑了神,又拾起片残木幻出第二把琴,放慢速度连续拨出五个音。安娜只是看着,待他停住便伸手尝试,半音不差。青年浅笑,这回是放慢速度的一行小调,安娜依葫芦画瓢弹出来。
只是第一天,日落时分便能演奏一首简单的曲子了。青年刚想开口赞她,安娜微微扬起漂亮的下颌,“没什么,只是这双眼能过目不忘罢了,终究是鹦鹉学舌。”
奏出曲调是一回事,奏出自己的曲调又是另一回事。安娜莫名的有些恼怒,推开琴起身又站在壁床上,望了会儿磅礴天地才平静下来。轻轻玩弄着耳垂上的血色耳钉,身后琴音未断,清雅悠扬如云卷云舒,安娜打了个呵欠倚上山壁也不怕弄脏白衣,忽而三弦共震鸣出铮铮金戈铁马之音。安娜回首,青年却是悬臂于弦上,似乎料到她一定会看过来,目光交接,他收了琴。
“你是该好好修一修心。”
“所以说,”安娜很是无奈,“什么才叫修心,太抽象了。”
青年送了她两个字——静悟。
安娜眉梢一跳,很想抽他。
学琴、静坐、感悟天地,到第二年春天之前安娜都在重复这三件事。琴是越弹越有样子了,性子也静下来,可不知心修得如何?青年指向壁穴外天地,“这景致你看了整整两年,有何感想?如实说。”
“想要。”
“……继续修心。”
安娜捂着嘴打呵欠,“欲望有何不好,无欲无求就不是人了。”
“你占有欲太重。”
“因为我喜欢这天地。”
青年摇头,和安娜在这个问题上说不下去,“姑娘是哪国人?当世未曾听说哪国皇室出了姑娘这枚奇才,或许是我孤陋了。”
安娜指住自己的眼睛,“我像是东大陆人的吗?”
“奇人总有不同寻常之处。”
这货太淡定了,安娜和他说话总被绕得头晕,她直言,“我从西大陆来。”
“怪不得聪慧如姑娘却不识字、不懂音律。”
安娜侧头,疑问,“你怎知我不识字,我没说过啊!”
青年淡淡一笑,长袖挥过布满刻痕的山壁,“没有高手会对‘太极剑谱’不感兴趣。”
安娜环视一周,原来山壁上乱七八糟的刻痕便是剑谱,她抬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就算识得我也对剑没兴趣。”
“哦?姑娘乃策士?”
“我用刀。”
青年明显脸上表情凝固了半秒,那么娇小的一位女子,竟然使刀?刚烈迅猛的刀??“女子比起刀应该更适合剑……”
安娜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女子根本不该手握利器。”
“太极教不乏女弟子,我丝毫没有看不起女子。”
安娜凝视掌心,回忆起握刀握剑的感觉,“剑胜在快和险,使的是巧劲,就算赢了也不如挥刀酣畅。拼尽全身气力而战的淋漓尽致,其中痛快无可比拟。”
青年眼中闪烁了两下,拢在长袖中的手动了动,抽出一柄剑。雪白的鞘,轻灵的锋,安娜一眼认出正是出现在紫竹梦境中的“无极”。“向姑娘讨教两招,可否?”
在一把剑面前说刀的好话,脾气再好都动气了。安娜弯起唇角,“修心途中,此行无碍?”
“正因修的是心,无碍。”又开始绕,安娜脑袋发昏。青年拾了块铁片让安娜伸出掌心,然后用一只大手覆盖在她掌上,“想象你生前惯用的武器。”
真冰。两年来安娜首次与他肌肤相触,那双一直拢在袖中又能灵巧拨弦的手竟如废铁冰冷。脑中想象暗纹流刃的模样,详细到每一丝纹路,想象成型的刹那安娜只觉掌上一重,她看着手中的刀呆了很久,一时间忘记自己在东大陆。左手不禁抚上刀身,妖异的光华都同真物无二般,安娜持刀的手因为激动一颤,左手食指被割破,一丝鲜血沾上刀锋,映着那某红色眸底的笑意再次弥漫上来。
青年紧了紧手中的剑,对方的气势瞬间变了,何止戾气暴增,简直就是野兽的狂气!往日弹琴时白袖拂动的美好仿佛谎言。
安娜唇边扬起诡异的弧度,“且先问一句,你很强,没错吧?”
青年点头,领悟她的意图,“姑娘请全力而战,剑不断,我身不死。”
“那我就不用畏手畏脚了。不过,”她语调一转,“赌点什么吧,押了筹码才能更尽兴。”
安娜暴露了她的赌徒本质。青年微微皱眉:一个具备赌徒心理和强占有欲的王,没什么比这更危险的了。裴之是想让自己断了她这个根?——难。他道,“姑娘想押什么?”
“唔……胜者就要求对方做一件事吧,败者必须接受。如果我赢了,我想知道竹妖和他小师妹的故事,从头到尾。作为他那段时期的佩剑,你应当知晓的吧?”
“确实。”青年点头:提出这条件姑娘心性不算坏,有的救。“如若我胜了……”
“没这个可能!”暗纹流刃挥洒出一片紫光,刀锋如同野兽的利齿狠狠咬下。青年闪身避开第一击却避不开第二击,只得举剑格挡。轻灵的剑锋划出奇妙弧度,叠影重重,手腕蓦地一翻刀与剑滋出点点火星,剑身顺势往前刺去。安娜砍出的刀还来不及收回力道,哗啦一个下腰剑尖几乎贴着她额发擦过,安娜单手撑地足尖往上挑剔,目标是对方喉咙。青年似乎没料到她这般果决狠毒,在最后一刻抬手抵住小巧的足踝往边侧发力推开,脖颈处扫过的劲风也能叫他心中颠三颠。安娜手掌用力凌空翻跃起来,左手五指插入长发往身后一撩,笑赞,“还不错!”
青年证实安娜是个实战派,是个为杀人而练武的女子,生死战经验丰富。——想救她。
心念一动无极化身灵蛇,幻影数重快速席卷。一时间无法从幻影中找出真身,安娜选择闪避,矮身贴着山壁与青年错开,擦身而过的瞬间还不忘撂他下盘,只是安娜这个贪心犯下错误。青年变动步法避开暗纹流刃的偷袭,落足时故意踩了她扬起的白色裙裾,安娜“哎哟”一声险些伏地,千钧一发间使出金蝉脱壳之术,回眸的瞬间白裙果然已被无极刺穿。她腹诽:原来这货不是君子啊!踉跄两步方才站稳,心有余悸,就如同青年是剑,剑不毁他不亡,安娜已经修成元灵,只要元灵不毁身体受点伤也不会死去,不过无冤无仇的对她这么个大美人都下得了毒手,真是狠心。
衣裙如同一方白布还飘在半空,半截剑身刺在中央,好机会安娜怎会放过!暗纹流刃刀身微侧,猛烈地袈裟斩连人带裙一同劈开,露在白布之外的剑身击空快速往后退缩,安娜甩手拨开白布跟着剑压低身子冲去,暗纹流刃猛然上挥以极快的速度震得青年几欲将无极脱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连青年都差点承受不住的力道安娜怎么接得下,她索性松开右手身子继续冲刺,青年因为刀剑相震之力下盘没有站稳而上身后倾露出空门,他只有弃剑回防一条路可行。如果安娜像以前那样身上还配有一把匕首,青年已被割断喉咙。安娜身子一侧,最后踏出的右足瞬间踏地发力在奔跑的惯性中稳住身子,右手松开的暗纹流刃被左手接过,须臾间刀上的力已消散大半,刀刃好似猛禽的羽翼挥出一个饱满的半圆要将他腰斩。
青年首次在对战中露出笑容,对自己即将被腰斩一事毫不在意。噌的一声,安娜听到他脱手的无极飞上半空转了几个圈落下倒插在自己身后的声音,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暗纹流刃已经收不回来。
一双冰冷的手从身后抚上安娜脖颈,似剑锋的危险触感令她僵直脊背,耳边吹过凉气,“你输了。”身体僵住,挥空的暗纹流刃却像脱缰的野马停也停不住。安娜瞳孔一缩,后背被人贴住,男人的长臂滑过她的手臂覆盖在她持刀的手上,硬生生将失控的刀停下来。
他是剑,所以脱手的无极才是真身。巧妙的陷阱令安娜误判了。心中有些发颤,后悔没将他的押注听完,安娜惴惴发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握住我。我教你习剑,让你知道什么才是武学真正的博大精深。”他将双手按在安娜肩上,口气中溢出狂妄的自信,“无论什么宝刀在我‘无极’面前都是一片锈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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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手中的暗纹流刃化为铁锈落地,摔得粉身碎骨。她没有办法不想起修尔送的“末世缘”,以暗纹流刃为蓝本拷贝出来的次品,分量要比真物轻,适合体虚时段的她。初次拿到那把刀时她着实亢奋了好久,可现在想来也只是修尔对她的怜悯。而此刻,第二份拷贝品还原残忍的真面目,再如何绚丽夺目也终有化为铁锈的一朝。
安娜垂下手臂轻轻叹气,“再博大精深也是杀人之术……”
“剑由心生。是杀人之剑,还是救人之剑,皆由心定。”青年风淡云轻的拢回双手,那模样叫安娜只想送他三个字——定你妹!可如今安娜是个修心之人,说粗话似乎不太好,她正纠结中又听到青年的声音,“你要将天地纳在心中,与剑融为一体……”
安娜倒退两步挤出一个干笑,“不好意思,突然想散个步,失陪一会儿。”飞身跃出山壁,一席白衣如同鹭的羽毛在山风中张开,她享受急速下坠的刺激,K喜欢飞高高游戏一定是从安娜这里继承的。估摸着必需得缓下速度,不然即便是元灵落地时也要撞得稀里哗啦,安娜在空中翻了个身连续几步踏在山壁间刺出的荆棘或者凸石上控制速度,最后化为一片雨露落地再凝成人形。
山脚下是一小片无人丛林,沿阶草长得茂盛,湿气浓重土地肥沃,不难发现大型野兽的足迹。安娜走了几步心中欢喜,她嗅到了熟悉的植物气味稍稍加快步伐。果不其然,一棵夜合树出现在眼前,贫瘠的枝干,只有寥寥几片叶生长着。山的阴面本就阳光不多,只有长得挺拔高硕的大树才能享受到光照,这样的环境中就连植物也是弱肉强食的,这颗夜合树显然不行。她抬起手掌抚上潮湿粗糙的树皮,似是见到故人般欣悦,安娜第一次在没有紫竹威吓哄骗的情况下与合欢树气息同调,一股暖意透入心田。
青年踏剑立于空中,说没有被吓到是假。安娜此番作为无疑在耍赖,赌约是她提出,那就必须遵守。虽说美丽的姑娘有权力耍赖,但也要看对象,无极是剑,不是风流多情的男子,他不打算放过安娜,“想也不想便从千丈山崖跃下,你可有法子回去?”
安娜维持着与合欢树气息同调,笑了一下,“既然修的是心,何处都一样,不是吗?”
青年默认了她的话,“你想救这棵树?”是的,安娜想救这棵夜合欢,不仅仅止于救活,她还要让它在今夏开出一树的花。夜殿身上好闻的气味才不是那么淡,淡到几乎要消失,要更加浓郁、更加迷魅才行。“可你……”青年语顿,垂眸思索片刻又道,“我若没有猜错,你本寄魂于夜合树,吸纳的是树木的精气,就算你想救它,再这般同调下去这棵树只会死得更快。就像两年前裴小子用身体护住你,你吸纳的是他的精气,再多待些时日裴小子也承受不住。”
安娜大惊,她忽然忆起玖攸的话——介于你的特殊状态,即使你没这种意愿,也会不自觉的汲取生灵的精魄。你灵魂复活时我之所以给你选择了寄身之物(合欢树),就是为了将你平日里所需活动能量的主要源头设定成从合欢树里摄取,不然会打乱东大陆的正常秩序。你的强大令东大陆对你的灵魂产生不小的排斥,为了抵抗这股力量,你比普通的留世灵魂需要更多的能量——即使从灵魂到精魂,再从精魂修炼成元灵,东大陆对安娜的排斥都一直存在。她收回手,眼前这棵奄奄一息的夜合欢看上去又黯淡几分。
青年伸手折了段树枝幻化成琴,“据说苏家曾有位姑娘弹得一手好琴,不仅能令百花盛开大地复苏,还能生死人肉白骨。”“据说”这两个字极妙,无论什么话一旦加上就变玄乎,可太玄乎的东西安娜不信,但接着无极祭出了这位姑娘的名号——人称琢小姐。
“这位琢小姐,你可见过?”安娜歪头询问,很有兴致。
“百年前,见过。”
百年前?紫眸含笑,苏琢果真是个有故事的女子。在安娜的追问下青年徐徐道出往事,故事简单又笼统,而且还是悲剧结尾:百年前,无极的持有者爱上一位病弱大小姐,他四处求医就算求到药王谷都不见得姑娘有所好转,眼看心上人儿就要蹬腿去了,剑客痛不欲生。心善的谷主给他指出条明路,去找苏家的琢小姐吧。剑客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琴馆里见到传说中的琢小姐,他佩着无极匆匆赶到时苏琢刚与人斗了琴,正在往里装金币。剑客急切又诚恳的表明来意,苏琢只是沉默不响。依照安娜的经验,苏琢定是说什么,但由于音量太低剑客或许没注意。慢悠悠的装完金币琢小姐便抱着她不离身的七弦瑶琴走了。剑客哪能让她离开,就算逼迫也必须叫她答应救人哇!琴馆庭院无极出鞘,天才剑客手持传世宝剑拦住苏琢去路,苏琢幽幽叹息,她实在是个非常适合叹息的奇妙女子,叫人一见便心生怜爱。当然,剑客已心有所属,不会因苏琢的这一声叹息就移情别恋,他火急火燎的刺出剑准备强行绑人。这一架,传说中的琢小姐从头到尾只拨了七回弦,放在怡香院的花魁嘴里也只能唱一句短词。剑客倒在地上望着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女子背影,一只信鸽落在他身前,剑客知道,谷主来信,怕是心上人已经香消玉损。他颤抖着手展开信纸,读完,一口血将白纸黑字染得殷红。
安娜支着下颌,心思慢慢淌:苏琢虽不是个会主动救人的姑娘,但别人找上门来求助她也断不会冷血拒绝。三年前在颜川附近竹山遇到龙神六子渚的时候,渚便说他能看见一个人身上的病灾,而后没多久安娜也真的因为魂魄入镜虚了一场。苏琢的父亲是螭吻,是龙神的第二个儿子,说不定苏琢也能看到些什么从而对着剑客叹息、拒绝跟他去药王谷救人。安娜越想越觉得有趣,自从经真言引见与苏琢相识,扳板指头也已过去三四年,不知苏琢有没有动身前往西大陆。安娜知道她一定会去,因苏琢早已对东大陆心死,唯独好奇,究竟何事令苏琢这样天生冷性子的人都能彻底心死。
安娜从青年手中接过七弦琴,盘膝坐下,指腹静静沿着琴弦来回滑动。她向来认为学乐器是为了演奏给谁听,苦于没有对象,今日机会来了,却心中无谱。要弹什么才能令这棵奄奄一息的树繁茂起来呢?弦都被她抚得温热,仍未拨出一个音,倒引来几只猢狲好奇张望。青年在一旁站到日上三竿,拢着双手淡淡道,“弹不出就习剑吧,我擅于汇聚天地灵气,在树下多练练也能助其成长。”
故因此,安娜开始了她白日跟随无极习剑,夜里坐对合欢练琴的日子,期间救过一只与同伴夺食摔下树伤了腿的金丝猴仔,被安娜照顾半月后与她亲近起来,时不时蹲在夜合树上看安娜练剑弹琴。春去夏来,合欢树拔高半丈有余,没有一树也开出半树的花,她心满意足的在树下乘凉睡觉,果真多次梦见夜殿。可越愉悦的梦,醒来之后便越失落,就着夏夜的月光安娜独自在丛林里散步,想让林风吹一吹她惆怅的心。步散得有些深了,忽见远处地面粼粼白光,她心喜许是发现了好东西。
真是一汪好潭水,细小的水流沿山壁流淌,经过多层植物净化汇聚到此处形成深深古潭,水质极清。安娜蹲下身子用手捞水,心念若是温泉就更好了,可惜入手冰凉。她想了想,现在的身体不算寻常人的身体,凉一些热一些对她来说又有何妨呢?夜色宁静,只有虫鸣,刚伸手褪衣裳安娜一步往后闪去,眨眼间水花大溅,一个什么重物咻的划破夜空狠狠砸下来,水面滚起泛红的泡沫。安娜心有余惊,抬头瞧瞧天空又伸头看看古潭,最后凝神感觉了下,哎呀!她鱼贯而入潜到水底费力将人救起,果真是紫竹!
安娜将他拖上岸,紫竹伤得很重,人事不知,身上多处剑伤在往外冒血,几处大穴被封感觉不到丝毫妖力波动。她顺着山壁诧异的望向上方,莫非被人从千丈高处打下来的?幸好命不该绝掉到深潭水里,自己又恰巧散步到附近,不然摔不死他也淹死他。血腥味吸引来野兽,见安娜守在一边野兽也不敢妄动。安娜记得紫竹说今年秋天来接她,此时才夏季,显然紫竹不是为她来,可偏偏半死不活的出现在这里,分别的两年半间发生什么事了呢?
一道素白身影跟着紫竹追下来,触及潭水之时她足尖轻点,一片莲叶兀自生长开,少妇婷婷立于莲叶之上手中握着安娜熟悉的无极,剑锋染血。安娜不动声色的挡在中间,“清莲,作甚呢。”
“排除障碍。”
“他碍了你?”
“是。”
水珠顺着乌丝衣袖和裙摆滴落,浸湿了安娜立足的岸石,紫眸中的神色隐在长长睫毛之下,嗓音沉沉,“我来看着他,需要多久。”
“十二年。”
“从今日起十二年内,我安娜不会让他有机会私自行动。可以把剑放下了罢?”
清莲淡淡凝视浑身湿透的安娜,看了许久,知她绝不可能再退让半步,况且已经得到保证。清莲松手,无极化身青年立在一边,往日白衣溅了道道鲜血,令他在月光下美得惊人。清莲抬足几个蜻蜓点水人已至岸上,未曾停步很快消失在丛林深处,无极却是留在潭水上。
安娜的视线冷冷扫过他,有不解,更有愤怒,“解释一下。”
“论实力,清莲强;论辈分,清莲是裴小子的师公辈,有优先使用我的权力。”青年再度恢复真身噗咚坠入水中,几秒钟后洗净血迹破水而出,白衣如新。他背起紫竹从容穿越林子往山上走,才走几步从紫竹散开的衣襟内滑出一枚物什,落地之处是松软泥土只有微弱声响,安娜跟在他们身后苦恼自己复杂了剑的思维也没注意,只有蹲在水杉树上的好奇猴仔歪了歪头。
安娜与紫竹以太极教剑祖客人的身份住进客房,重伤的紫竹需要干净舒适之地修养。一身妖力被清莲所封,现在只是一个会剑术的普通人,高烧昏迷两日不醒,滴水未进,安娜觉得他离挂掉不远了。如果小碧在,早就羞红着脸却百般欢喜的嘴对嘴喂他温水汤药了吧,可惜紫竹是一个人来找无极的,小碧此时身在何处都不知道。安娜托着下颌慢慢用勺子搅拌教中弟子煎来的汤药,直到温凉往无极面前一推,“给他喂下去。”
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只是个无关者的无极愣了愣,淡淡反问,“你是要我撬开裴小子齿关把药倒进去?”
“对。”
无极化身为剑真要去撬紫竹齿关,安娜惊得跳起来一把夺回药碗,“不是让你这样做!……算了,你出去。”
无极是剑,不理解人类太过复杂的思路,何况还是心思善变愁坏众多才子的女人。
又是三日。安娜一边喝着年轻弟子献来的冰镇酸梅汤一边心不在焉的将盆中水凝成冰,无极负责切割成小块包帕子里放紫竹额上降温,安娜忽而灵光一现,倒了些白开水凝成冰,又叫人拿来空碗对无极道,“能切多碎切多碎!”
无极横了她一眼,恢复真身,“好几日没练就当练剑,你自己来。”
这日下午安娜享受到自己制作的酸梅汁刨冰,味道还不错,只可惜吃到一半紫竹病情恶化,挺过五天的竹妖终于烧傻掉了。躺在床上的男人神情痛楚呼吸急促,大颗大颗的虚汗往外冒,还有谁都听不清的关在嗓子里的呓语。安娜和无极都等着教内唯一懂岐黄之术的藏书阁大爷说结果,但大爷眉头结成一团又一团,斟酌半天最后说了句“烧不碍事,就怕被梦魔缚住了。”
缚梦之术是比较凶险的术法,安娜曾从清莲嘴里听说,未想过她居然有一朝能对紫竹使。清莲果真手辣,重伤紫竹、封其妖力再加缚梦之术还不够,竟从千丈高崖追下来要补最后一剑,无冤无仇也能狠到这种地步怪不得连雷禅都对她炸毛。傍晚,安娜和无极深刻讨论了关于如何解救紫竹的问题,最后决定子夜时分若紫竹还没有自己挣脱缚术,安娜就冒险入一回他的梦,入梦期间由无极守着他俩毫无防备的身体。
如安娜希望,她又有了窥知紫竹记忆及心中所想的机会,而且还伴着大义凌然的正当理由,妙哉!殊不知梦不同于记忆,凶险异常。
深夜,灯罩中烛芯噼啪爆了声,整个房间的光色为之一暗,安娜放下茶盏。悠悠慢走几步推开窗户,透过枝叶繁茂的桂树依稀可见空中一轮弦月,忽而树叶间哗哗大响一只小金丝猴跳近来对着安娜吱吱叫唤,见安娜望它便用尾巴卷了什么东西抛过来,安娜伸手一接小猴子立马躲远,原是无极来了。
安娜就着烛灯细看,是枚护心镜大小的铜镜,光线本昏暗黄橙橙的铜镜也看得不甚清晰,摸起来背面有点咯手。她将灯罩取下几乎贴着烛火翻转镜面,是莲花池塘的阳刻,雕刻笔触细腻定为女性手法。安娜听紫竹说过她入镜的详细过程,包括神奇花镜的模样,当然能想到这枚铜镜的制作者是谁。诚然,清莲五日前已经离去,她绝非是个能与猴仔友好相处的人,不会托猴仔来送镜子,那只可能是猴仔捡来的。捡来的,又特意送还,安娜悟出一个可能:这镜子为紫竹掉落,那夜金丝猴见紫竹为自己所救觉得也是同伴,因此特意送上山。
安娜把玩了会儿铜镜也没发现有何特别,青年望眼月色关上窗户,“子夜时至。”
安娜点头将铜镜顺手往袖子里一揣,以神识控制元灵离体进入紫竹梦境。若不是双修体且还有同梦的经历,此等想法可谓天方夜谭。
1038.仟(十一)
视野一片沉沉黑芒,分不清天地,四面八方传来少女轻盈的笑声,伴着一声声“师哥师哥”的叫唤嗓音悦耳如大珠小珠同时坠入玉盘,安娜想:能缚住紫竹叫他不愿醒来的,果真只有那位小师妹了。等待片刻,一道白光似盘古手中的巨斧劈开黑暗,耳边顿时清净下来,安娜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庭院,呼吸间尽是桂花香甜。绕着庭院走过大半圈发现一棵两人多高的月桂树,时至四月,黄色小花簇生枝叶间,安娜停留片刻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儿便听闻刀剑声。
不紧不慢的相击节奏,如安娜所猜并非打斗,而是两人练剑。黄衫少女与年长她几岁的白衣少年在空地上对练,以安娜学了半年太极剑法的目光看来,少女根本是对剑这一物不感兴趣,怏怏挥动几下就算草草了事,奈何教主父亲在一旁盯着她也不能弃剑走人想干嘛就干嘛去,于是少年手中的剑负起全部责任带动少女的剑,愣是令现场剑影翻飞,好不激烈。安娜站在旁观男子对面,从上至下打量了他一番,其腰间佩着的无极映入眼帘,看来这梦境所描述的事情发生在紫竹成为无极持有者之前,现场三人的身份她也心中有数了,于是找个舒服的地方坐等发展。
阳光晴好,等了会儿有名貌美女子步到男子身边打断他的沉思,女子略微有些年纪,衣装得体,身后跟着两名小仆,她未语先笑,“巫儿,裴儿,别装模作样了,过来歇歇吧。”
小仆在安娜落座的树下石桌摆开茶水吃食,安娜赶忙让座,她生怕慢一步就被扔掉剑几乎飞来的小巫姑娘坐腿上。少年收拾完毕才走近来,还未坐下被师父叫住,“裴之,三月后蓬丘论剑,你随我同去。”
姑娘闻言哗啦举起双手,“爹,我也去!”
“不行。刀剑无眼,你一个女孩子家伤到了该如何是好。”
小巫嘟起樱花似的粉唇,“女孩子家怎么了?自古侠女也不少啊!爹爹,你就带我去吧,保证不惹麻烦!”
一听到惹麻烦三个字,男子顿时脸阴下来,加重了语气反问,“你从小到大,哪次外出不惹麻烦的?”
见丈夫动了气女子也跟着相劝,可女儿不听她只能使出下策出言恐吓,“论剑台上,若是女子输了可要嫁过去的,娘当年就是输给了你爹才不得不与他成亲。”说罢瞟了男子一眼,仿佛真有此事,“还好你爹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若是输给蛤蟆派的王二麻子,诶,想想就后怕。”
小巫毕竟年幼,看表情她认真的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蛤蟆派的王二麻子长什么样,轻易被她娘这一席话吓住了。无声片刻,伸出手指拽拽少年白袖,明眸里蓄满忧愁,“师哥,我若输了你可要来抢亲啊……”
“嗯。”少年脱口而出,却令两位大人齐齐转头盯住他。被四道视线一灼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垂下头脸色微红。
两位大人眼神交流完毕,师母饶有兴趣的瞅住少年,眉梢含笑,“裴儿也有十五了,不能再做孩子看待了。”
十五?安娜这才仔仔细细的审视一番白衣少年。千景已经算是很好看的儿郎了,眉眼清秀蕴着风流无限,少年紫竹的品质却要更上一层。或许是他平日生活远离市井,且自幼练剑修习太极心法所致,身上透出一股子遗世独立的侠风。安娜兀自笑了一声,再长个三四年这大竹子只要往街上一走,能招惹多少狂蜂浪蝶也不足为奇,各方面逊色于他的小巫姑娘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安娜闲闲的抄着手,只觉可惜,紫竹作为人时和成为妖后气质差别巨大,无论谁见着眼前的白衣少年都只会认为他前途无量,再回头想想紫竹,除了送其“妖孽”二字再无别话。
时光一下子流失飞快,一眼数月。小巫终是被留在教中,归时教主满面荣光,看来少年紫竹在论剑台上给他挣足面子。小巫听到消息后立马飞奔出来,她从小到大学得最好的只有轻功,还总总用在捉迷藏里,这回一落到少年身前便拉着他的手跑起来,“师哥师哥,我有礼物要给你!”她将他带往自己闺房,毫无顾忌的推开门,“锵——!送给你,喜不喜欢?”
新添的琴案上,一把伏羲古琴。
安娜扑哧一声笑出来,幸好别人瞧不见也听不见。这数月里白衣少年是远在蓬丘,安娜却留在太极教内。紫竹这个人她了解,虽不说透彻也大致摸得清他的想法,所以花了半年时间来认识小巫这名半大不小的女子,结果发觉她孩子气的作为往往让人啼笑皆非,怪不得紫竹形容她是一张白色宣纸。七月里,少年与师父刚走,师母便对闺女语重心长的道,“你离嫁人的时日也不远了,不求你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好歹要有女子样,至少学一门手艺能让你未来夫君开心。琴棋书画四大样,挑一样吧。”安娜这才知道,紫竹有一名真正是才女的师母。结果小巫挑了琴,于是母亲陪嫁的古琴传到她手上。学了三个月,蒙了一个月的灰,十一月里少年归来,她灵光一现想出既可以告别这把琴又不会被她娘揍的法子来!
事儿传到师母耳朵里,师母只是摇摇头,笑得含蓄,“我是教不会她了,裴儿你先学着,如果有兴趣日后就由你来慢慢教她罢,也是一桩乐事。”
少年紫竹学琴的动机很简单,因为琴是小师妹送的。而且他得好好学,说不定哪一天小师妹就会对他说,“师哥师哥,教我弹琴呗?”
梦境看到此处,安娜总结一下:男主角自幼生长坏境无可挑剔,师父师母把他培养成一名文武双全的好少年。女主角活泼好动天性贪玩,没有恼人的大小姐坏脾气,撇去不会做饭不会女红今后大概能做个好妻子。男主角对女主角有情意,但女主角年纪尚小春心还未开始萌动,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好想法女主角的父母基本上是想撮合他们俩的。不错,万事俱备,只欠女主角情思开窍。
第二年夏,少年的琴弹得很有模样了。这夜月色明朗,小巫持着一团罗扇翻了少年的窗,安娜真担心紫竹在屋里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她撞见,可千百次翻窗突袭一次都没撞到过,可见少年紫竹真是名好少年。小巫自己倒了凉茶,咕嘟咕嘟喝完才开口,“师哥你热不热?”
“还行。”他了然淡淡笑着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罗扇给她扇风,扇面上两只粉蝶似乎要飞出来。
小巫惬意的闭上眼睛,耳鬓散发被扇得一翩一翩,似是小蝶的乌黑翅膀。她渐渐伏在桌上,视线由下往上瞅住他轻声道,“爹爹方才收到飞鸽传信,沧海岛主一行明日中午就要到了。娘说少岛主是女孩子,比我年长两岁,不仅剑术好,剑舞更是跳得极好看。……师哥,论剑台上你和她比过吗?”
“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真好。”
安娜忽而眉尖一挑:有戏!看来紫竹也不完全是单相思。小巫并非迟钝或者情窦未开,只是从小和紫竹一起长大这得天独厚的优势令她习惯于安逸着度日,安逸着喜欢。如今来点适当的小刺激她便产生危机感,可喜可贺。
少年露出些微迷茫神情,隐约察觉今天的小师妹有点反常,他一手摇扇,一手执壶给小巫续茶水。
安娜正偷笑,小巫突然扔出一枚重磅炸弹,神情仿佛又是以往那个童言无忌的女孩子,“师哥,他们说你喜欢我,真的吗?”
好问题!若非喜欢,哪个男人会持把绣着蝶儿的小罗扇替姑娘扇风?少年执壶的手抖了一下,随即稳稳添满茶水,“喜欢。”
安娜“哦?”的一声,出乎她意料。原以为会蒙混过去,或者避而不谈,因少年是多羞涩的一个人。安娜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强装的很淡定,其实心都快跳出来了,这种反应才正常嘛。
小巫直起伏在桌面的上半身,没见得有多开心,她垂眸思索片刻,大大的眸子凝住他,“下一回蓬丘论剑我也去,由师哥你来打败我。”
诶?!聪明如安娜也一时间难以理解这句话的真意,折了几个弯,小巫是想叫紫竹娶她吧?可她真理解嫁人是个什么概念吗?少年同样怔忪中,小心翼翼的揣摩半天又觉得小师妹不会有这么九曲十八弯的想法,倒把自己弄糊涂了。安娜再看端坐的小巫,敛了笑意的一张脸映着皎皎月光,与往日相比形同二人,那稚气的天真的模样一点不见。这是小巫姑娘认真的姿态?安娜有点搞不清楚了,决定先静观其变。
但接下去什么都没变,小巫喝光了一壶凉茶,又要少年弹“清凉的曲子”给她听,月上树梢后她心满意足的潜回去,轻功好得愣是连只虫鸟都没惊动。少年收拾茶杯,安娜隔着一张杉木桌坐在他对面,反复回忆弹琴时小巫撑腮瞧他的眼神,心中道:那姑娘是真心愿意嫁给他的。
第二日沧海岛主如约携了女儿和徒弟上山做客。少年紫竹没有胡说,他确实未同少岛主同台比剑。然小巫也没乱担忧,人家在台下观战的少岛主的确瞧上她伸手不凡的师哥了,佯借父辈探讨两派剑术及教徒理念实则过来暗送秋波。安娜还准备看一场注定有人会伤心的悲情短剧,不料紫竹的梦境直接将其跳过了,可想而知他是个多么专情的好男人,连梦境中都不会出现别的姑娘。
时间飞快流逝,那些留不下深刻印象的东西在梦境里如水波聚起又消散,四周景致稳定下来,安娜感觉熟悉,略一思,是小巫姑娘十四岁生辰的情景。安娜心不在焉的看着一道道端上桌的佳肴,心想大教派果然有钱,一桌酒席没个五十四道也有四十五道菜,都是真材实料的山珍海味,看来太极教无清修教规。她打了个呵欠望向山门,再没多久,不速之客就要来访提亲。时间一点点过去,酒席上大半人都微醺了龙子烽燧还未出现,安娜疑惑:这同上一次在紫竹梦里看到的不一样。离酒席有段距离回头探望情况,只瞥见少年俊逸的脸上染着薄薄一层绯红,她竖起耳朵在嘈杂的环境中努力分辨几个重要人物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