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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紫金币连第三回合的加注都不够!思前想后,唯独没有想过四张J会输的可能性! .42

“都十四了,再这般毛毛躁躁法以后准嫁不出去!”

“才不会呢!”似乎不小心打翻了茶饮,小仆正替她擦拭,小巫不顾衣袖浸了水渍猛然环上少年手臂喊道,“师哥会娶我的!”

这一下喝多了酒的众人开始起哄,“何时成亲呀?”“鸳鸯戏水的锦被可备好了?”“打算生几个娃娃?”……

安娜屈起食指,关节抵住鼻尖沉思:梦境发展到此处与现实产生明显分歧,事情朝着美好的方向进行,却是虚假。清莲若要让紫竹的神识困在梦中,必为他造一个甜蜜的梦境,情节还不能假得太离谱,得真假参半。当紫竹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就等于挣脱掉一半束缚,情节太假容易形成破绽。安娜皱眉,既然此处是假也说不准先前所见皆为真,比方小碧明明是小巫姑娘的贴身丫鬟,在这梦境里却一回都没出现过。原因除了紫竹心头没这个人,还可能是小碧身上有识破梦境的线索,所以清莲抹去了她的存在。安娜想想也对,小碧会跟着紫竹正因为小巫失踪了,若要梦境甜蜜,小巫必然陪在紫竹身边,那就得委屈小碧消淡存在感才能令紫竹继续沉迷于假象。

倘若推理成立,接下去的任务就是找出梦境与现实的矛盾处,并且要让紫竹、也就是梦中的少年本人意识到。安娜思考完毕梦境中的时间又流失一段,紫竹的梦境不受安娜所思所想左右,该怎么进行还是怎么进行。这夜秋月高挂,庭院寂静,少年正准备安寝,安娜凝神望着他,最简单的法子,让紫竹忆起龙子烽燧即可,烽燧未登场无疑是个重大矛盾。她凝重开口,挑起话头,“你可知小巫姑娘乃极阴体?”

少年一震,警惕回头,屋子里半个人影都没有,他静候片刻没有异常,又继续脱衣服。安娜嘴角一抽,尝试靠近他说,甚至贴着耳朵大喊少年都再无反应。本可以借梦境中的笔墨来写字与他交流,但安娜不识字,难道要画图吗?怎样一幅图才能表达出“极阴体”的意思?这下麻烦了……安娜小声抱怨一句,无法沟通还真是个大问题。

要不先退出来,跟无极学几个字再进入梦境?安娜觉得这样行事会快一些,决定暂且退出。几秒钟后,她坐下的凳子哐当倒地,面上表情如惊雷劈中——谁来告诉我怎么出去!!!

已经入睡的少年敏捷跃起,安娜看过去时他已经握住剑,不可思议的视线从倒地的凳子挪开,这放得稳稳当当的重物显然不可能被风吹倒,他一处一处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是否藏了人。安娜强自镇定,她的所作所为已经能算灵异现象了,难为少年没被吓到。少年当然没查出什么,他还是不太放心,于是穿好他白色的少侠装往外走。

少年要去哪里安娜心中有数,她不觉得大半夜的会发生浪漫事,小巫不像是个擅长熬夜的人,更不会就着烛火给心上人纳双鞋缝件衣什么的。可事实往往出乎意料,更不消说真假难辨的梦境之中。小巫不在闺房内。少年顿时焦急,看来紫竹从小一急便冲动,一冲动做事就没方向和条理。他快速移走于屋瓦之上,没头没脑的几乎将院落转了个遍,子夜时分才在后山找到她。

四周开满了大朵月季,多为野生的金凤凰和醉香酒,粉黄与粉红朵朵相间,实在是美好。月色清冷,少女手中的剑更加冷,她执剑闭目而立,久久不动。安娜惊诧,曾谈论剑术极致时无极与她说过八个字“身与剑合,剑与神合”,安娜觉得小巫是做到了。蓦然眼前银光一倏,快得安娜几乎什么都没看清小巫姑娘已经收剑,指尖撷着朵艳丽的金凤凰。安娜恍悟,剑术分“站剑”与“行剑”,世间剑客大多善行剑,挥剑时连续流畅,讲究剑法、身形与脚步的配合,力求动作如行云流水剑招变幻莫测。而小巫精的是站剑,静如石,迅如雷,一剑刺出石破天惊,注重速度、心境与凝神力的修炼,类型比较偏僻相当于刀法中的拔刀术,以静制动。

1039.仟(十二)

安娜估摸着这段情节属真,清莲怎会造如此离奇之假。再说极阴体,含糊的一个称呼看似无奇,但既然是上天选给龙子的媳妇,自然要与众不同出类拔萃,小巫有意料之外的天赋也不算奇怪。安娜想通了,可少年确是愣了许久许久,直到被准备归去的小巫发现。

“师哥?”她歪着头一派惊奇,小跑数步在他面前站住,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你也睡不着吗?”

“哦,嗯。”

“那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吃饱了就会想睡了。嘻,我记得厨房里还有……”

少年突然拉住师妹手腕,显然他意不在吃东西,“谁教你的。”

“什么?”

“方才那一剑,不是我派的剑术。”

小巫不明所以,“哪一剑?唔,我只是随便刺刺以剑代手取了朵花儿,怎么了师哥?”

以安娜的经验小巫不像是在装,可梦境里真说不清。少年垂眸看了眼,拉着她腕子的手往下移移牵住掌心,“怎这么凉,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小巫目光迷迷非常疑惑,忽而又冲他一笑,“你在说什么呢师哥,我的手不是一直很……”话还未完,俏脸上的表情仿佛被抽吸干净,身子晃了两晃就往下滑,漂亮的眼睛渐渐合上。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却怎么也叫不醒。

这一幕非常眼熟,安娜回忆半晌才记起烽燧离去时小巫就是这么昏倒的,连少年扶住她的动作都纹丝不差。这颠倒错乱、真真假假的情节安娜一个外人实在辨不清,她现在最担忧的是自己如何离开紫竹梦境,难不成紫竹不醒她也要陪着被困住?如果能帮助紫竹安娜自然愿意倾力,但若赔上性命,安娜不肯的,她还要等夜殿来呢。此刻窘境真是一时鲁莽自缚,贪心的责罚来得真快。安娜怀着忧愁继续看,期望能快快找到机会唤醒紫竹一同离开梦境。接下去几个场景除了隐瞒龙子烽燧,其他与事实如出一辙,硬生生的将故事导向少年带师妹离开太极教,外出求医,安娜喟叹小巫昏迷得没有前因后果,梦里众人却都接受了。小巫时而疯傻时而清醒,一次一次出剑伤人,防不胜防,少年正是首当其冲的被害者。

安娜承认紫竹是块硬骨头,有些场景连她都不忍直视,很是虐心。她猜想现实里应当是少年紫竹、师妹小巫、丫鬟小碧三人共同上路,小巫清醒的时候多半由小碧陪着,小巫神志不清的时候只有紫竹尚能制服她。还有一件事安娜比较在意,少年的佩剑无极在那时仅仅只是把剑,不能像现在这样化人,无极如何修成剑灵的?和接下去的发展有关联吗?安娜与无极接触的时间不短了,那青年基本上是个寡言的面瘫,细细想来,他幻化出的白衣同少年紫竹常穿的那件款式很像,再深入挖掘一下记忆,唯一一次无极脸上浮现出清晰的人性情感的,乃两年半前在山门口迎接紫竹时。

安娜才开了个小差已经错过不少内容,她收回心思瞧瞧四周,地点是家驿道上人气惨淡的客栈。骏马交给店小二,少年护着神情憔悴的小巫姑娘进店,在靠窗位置要了茶水和蒸食。小巫看着刚端上桌的食物摇摇头,少年轻声细语劝她多少吃一点,小巫只是喝了几口炖汤。安娜摸着下巴端详,小巫姑娘明显清瘦许多,本就是个美人胚子,原本婴儿肥的小脸瘦成尖尖的,再加上一身娇弱比先前还要楚楚动人,唯独可惜穿着黄裳也难找春光明媚之感。

吃到一半,有名斯文的锦袍小生牵着马儿闲闲溜达入驿站,他瞥眼马厩里唯一一匹骏马,愣了愣,顿时喜上眉梢。一踏进门槛就四下张望,轻易寻到少年那桌,几步跨来抬手作揖,“少侠恩公,一年未见,别来无恙。这位姑娘是……?”

看他神情,基本上是一眼相中小巫了。少年略略一点头,“师妹。”

锦袍小生委婉追问,言行间不失礼数,“在下长安薛容,敢问姑娘芳名?”

小巫望了眼窗外好天色,漫不经心吐出两字,“霍宁。”

安娜笑了声,小巫姑娘什么时候学会不打腹稿便出口成谎了,她倒想看看素来品行端正的少年紫竹对这一好姑娘学坏的现象有何反应,会出言揭穿吗?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少年何止没有出言揭穿,反倒像是事实一样接受了!安娜发自内心的讶异,霍是姓,宁为名,和“小巫”二字有半毛钱关系呀!?

“原来是宁姑娘,三生有幸今日得以拜见姑娘芳容。”纨绔子弟模式全开,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小巫暗中向少年使眼神,充分传达了她对薛容的厌恶之意。基本上从薛少爷露出藏不住的色相后,少年紫竹就想和他说“兄台,此去一别,后会无期!”

薛容大概不善于察言观色,专心致志一眨不眨的盯着小巫看,忽而眉心皱起,“宁姑娘面色苍白,可是身子有所不适?在下不才,学过两年歧黄之术,如若不嫌弃可让在下为姑娘把一脉。”

“嫌弃。”小巫脱口而出,小孩子脾气又闹上来。

她的果断及不顾情面叫安娜都替薛容尴尬,然薛容只是神色惋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能借机一摸姑娘柔荑了。“在下尊师乃长安城第一神医,世有悬壶济世之称,宁姑娘务必要去瞧一瞧。”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看来是真心实意担忧小巫,希望她能好好的治一治病。

小巫赶忙摇头,望向少年神色紧张,对吃药这件事她已经怕死了,“师哥,我不要去!你答应带我去看桃花的!”

“桃花?宁姑娘说的是,惊蛰将至,是桃花含苞待放的时节。在下恰巧知晓长安城郊有一处桃花林,据说……”

“师哥!”小巫突然从长凳上立起,狠狠一眼瞪得准备侃侃而谈的薛容吓了一跳,继而一双漂亮眸子蓄起泪光,她抿住唇缓缓垂下头,似是哽咽着呢喃,“吃什么药都不会好的,我只是想去看花……”

白衣少年心有不忍,但他不会忘记下山的目的,“好,我们先去看桃花……”

“看完桃花去涬江柳堤,”小巫抢白,故意忽略少年话中的“先”字,一脸兴致勃勃,“到时候师哥要在堤岸垂柳下弹琴给我听,我们约定好了!”说罢单手撑在桌面上努力倾身伸出小指儿要与一桌之隔的少年拉钩将誓言落定。

少年却将师妹整只手都收拢在掌心,声调柔柔的,和着安哄,“等看过长安第一神医,我们策马南下,涬江边正是柳絮纷飞时节。”

小巫无声站立片刻,抽回手坐下,背过去举袖拭泪,发脾气不再理会两人。薛容似乎比先前搞清了点状况,对当着少年的面妄想追求人家情妹妹这行为有些后怕,立即改变话题再三郑重的表达了对一年前少年拔剑相救之恩的感激,接着极其明白又含蓄的示意若到长安定要去找他,不找他走后门就算身揣万金加之排三个月的队也没法见着第一神医的面。

长安。长安。这两个字深得安娜心意,她还在猜想这座名字好听的城会不会别样壮丽,城中第一神医的医术又高超到什么境界,眼前景色巨变。时间被快进,少年已经半强迫的带着小巫登门薛府。客栈小别数日后再见薛容,这厮兴奋得容光焕发,一边对小巫姑娘暗中献殷勤,一边又畏惧少年紫竹生气。安娜对此给出评价——要么大胆追求,要么就别犯贱,其实薛容长得不错,可惜一身败家气。值得表扬的是薛少爷办事效率挺高,小巫只万般不情愿的在长安城度过两轮日升月落就见到第一神医。

仅一眼,安娜明悟为何薛容这般好享乐之人吃饱了撑着费劲去学什么医术。神医俨然是位温柔娴静的美女姐姐,虽然不怎么愿意承认执绔子弟薛容是她的弟子,但薛容作为贽敬捎去的三支上品老山参神医姐姐甚是欢喜。她仔仔细细替小巫诊了脉,沉思半晌提笔写下寥寥数字,“姑娘害的不是病,却险过病。倘若说这天下除了施术者还有谁能解开姑娘身上的术,独此一人。”长安神医的指尖缓缓摩挲过未干的字迹,沾上点点墨黑,旋即将纸递与少年,“秘术师华莲芳主,世上最了解上古秘书之人。传言此女性情怪异,但凡有求于她者无一例外被要求去做些九死一生的事当做代价。两位三思,姑娘身上的术还不至于要了人命,但这位芳主却真真会要人命。”

小巫姑娘显然比安娜更了解少年,前脚方跨出医馆门槛她便出言警告,“师哥,你若执意去见什么秘术师,我就嫁给薛容。”

由于角度关系安娜没能看见少年表情,但他着实被门槛重重绊到了,仿佛一身功夫都是假的。小巫扑哧笑出声,脸上有几分难见的红润,“去薛府取了马我们立即南下涬江,好呗?”

少年带着小巫策马前往涬江柳堤,安娜却是深深扶住额头。本以为清莲要杀紫竹是她心狠手辣,现在又浮出个关键人物——华莲,任天下同名同姓之人有千千万安娜都毫不怀疑秘术师华莲芳主的真身正是“双生并蒂莲”的另一半。清莲是从各个教派的心法秘术以及医术方面来找解决方法,华莲似乎投身上古秘术,找了条更加艰难的路。安娜呼出一口气暖手,感觉身体有些冷,春寒料峭可柳絮飞得那般欢快,她觉得自己忧郁得都不合时宜。从太极教所在的少阳山离开,兜兜转转来到中原地区长安城,现在一路南下,再不改变路线很快就能到福井镇了。安娜前一秒还在想会不会看到玖攸呢,后一秒僵了笑容,现实中玖攸是该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况且他还说过,小巫是到福井镇去送死的,可想而知期间发生的必不是好事。安娜定了定心神,这是紫竹的梦境,已经证实在这梦境里头前因后果都不是必要的,关键是紫竹的心愿和期望,真不知会如何发展。

这边两人租了琴,将骏马栓于树下,在漫天的柳絮纷飞中漫步河堤。前段时间游玩桃花林时小巫心头埋怨并不是太欢喜,这次满心喜悦,连精神都似乎恢复身体无恙时,一袭黄裳映在他人眼里又活泼鲜明起来。垂柳下,绿水边,白衣少年拂袖弄琴,小巫一时兴起借了无极和着琴声蹁跹舞剑。安娜看得愣神,少顷叹息一笑:这景致,才是紫竹最最期盼的。而最最期盼的,则必定没有发生。柳絮挡了阳光,在草地投下淡淡移动阴影,天地间一片朦胧的淡金色沉浮。细细烟雨不知何处飘来,小巫闪步躲回树下笑声盈盈,少年起身用白袖拂去她额上薄薄香汗,两人四目相撞忽然静音。这一吻,缠绵缱倦。

安娜替紫竹生出几分凄凉,命苦的竹妖。

而后梦境开始朝破天荒的方向发展,变成一个好男人不切实际的幻想,安娜越看越没兴致。简略言之,两人于涬江柳堤一吻定情,玖攸同他的兄弟烽燧一样连个背影都没出现,与清莲追杀紫竹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华莲芳主也未露面。少年携着梦中的小巫姑娘折回太极教,在后山别院成婚,第二年末诞下一女。夫妇二人离世隐居,琴瑟和谐,生活万般美满。

本该如此剧终。

这幕长戏看得安娜腰酸背痛,立在别院门外伸懒腰,刚伸手一甩有什么东西从袖筒中飞出来,她定睛一瞧,是面黄橙橙的铜镜,不大不小,正适合握在掌中。铜镜背面刻着一方碧塘,似有仙气袅娜,碧塘中荷叶田田,数朵莲花娉婷玉立。刻工细致,制作精良,是面不可多得的具有上品观赏价值的好镜子,抵给当铺至少能得百金。安娜正惊奇这物件怎么也一同入梦了,身后院门吱嘎一声,有人声响起。

“姑娘有何事?”

安娜愣了愣,情节有变?她回首一望,只见白衣男子在三层台阶之上直直看向自己。安娜偏头也直直凝望他,不明所以。两人对视良久,少年微微蹙眉,“姑娘甚是眼熟,我们见过吗?”

安娜吓得惊退一步,“你、你看得见我?!”

“为何看不见,姑娘又非鬼怪之身。”

安娜手里还握着铜镜,她心头一急手上劲道大了些掌心被咯痛,渐渐镇定下来,问他,“这样的结局你满足吗?”

男子显然被懵住,“……姑娘所言何事?”

安娜抬手指了指这座别院,“你与你师妹结为连理,一同生活,过瘾了吗?”

白衣紫竹脸上阴晴不定,既觉得她莫名其妙又仿佛被刺中伤口。

安娜定定瞧住他,吐出冷血的话语,“都是假的。”

男子居高临下,唇角一弯且当她口出妄言。

若要细数这梦境之中的矛盾三天三夜也述不完,安娜狠了狠心在他正欲旋身进门时拣了几条道来,“你可对龙子烽燧还有印象?小巫姑娘十四岁生辰宴席上他可是前来提亲的。小巫姑娘身体抱恙,长安神医却说她中的是术,小巫姑娘诚然自小生长在少阳山上,是何人、在何时、源何由给她下的术呢?又究竟是何等高深的术神医才会推荐精通上古秘术的华莲芳主与你?不知那夜的金粉月季可还记得,小巫姑娘石破天惊的一剑从何处习来,你曾思量过?……紫竹,梦该醒一醒了。”

安娜很少正儿八经的叫他妖名,这回严肃非常。她看着白衣男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眸中惊恐如同浪头打翻镇静。她伸出手臂,掌心朝上悬在半空,“跟我回去,回到现实里去。”

他动了动唇,眼神恢复一丝清明,随着那丝清明扩散白衣紫竹踏下一层台阶亦伸手将要握来,并且喊出她的名字,“安……”

扑哧一声。

安娜不可思议的低头,一柄利剑稳稳刺入胸膛,快得连剑光剑影剑风什么都没看到没感觉到,一朵红莲自心口绽开,巨大的痛楚这才爆发,身体却还串在剑上连倒地都不行。

紫竹的手指顿了顿,转头望向身后,语调颤抖,“小巫,你这是……”

执剑女子紧紧抿唇,凄凄然将紫竹珍重一望,“师哥,你这是要弃了我吗?”两行清泪簌簌落下,“你还是不要我吗……?”她将剑猛地往后抽出,安娜比一片秋叶还要轻盈零落。她用袖口拭去眼泪,粲然一笑,轻柔的将紫竹往院子里头带,“起风了,我们进屋吧。”

最后一个念头安娜心想:假如紫竹不救她,即便化作厉鬼也要废掉他!幸好,在与地面亲密接触前身体被人抱住。紫竹还算有良心的。

1040.仟(十三)

安娜醒来时日头刚刚升起,她发现自己躺在藤木塌上,是紫竹养病卧房的外间。小窗半开,一片美人蕉的绿叶随风起伏,她猛然低头查探胸口,完好如初,连布料都不曾扯开个小口子。幸好,幸好……稍一运气,闷哼中点点红珠滴落白衣。她呆愣片刻,完蛋,内伤!

“唔……?”一道淡淡的声音先抑后扬折了个弯,两根修长冰凉的手指探出广袖搭上安娜腕子,“为何你倒遭了反噬?”

安娜抽回手,被一把利剑触碰真的感觉非常不好。“破解术法的是我,若有反噬当然冲我来。”意料之中,紫竹梦境里的小巫姑娘正是清莲施展的缚梦之术的化身,安娜要破术带紫竹离开,化身必有所自卫行动。她用手指擦擦唇颌边淌下的血,漫不经心到理所当然。眼神往里间瞟了瞟,“怎样,醒过来没?”

“尚未,气息平稳已无大碍。”

安娜动身起来,感觉有些异样,从袖子里掏出咯痛自己的铜镜,眉梢略挑,“喏,它方才是最大的功臣。”

安娜去看了紫竹,如无极所说基本无碍,心魔已去而后只需服几日药养好外伤便可,遗憾的是一身妖力仍被封得牢牢的。安娜没那么大本事打通清莲封住的气脉,让他做段时间普通人也不错。窗外美人蕉长得讨喜,边上置有供客人歇息的石桌椅,安娜闲闲坐下吹着悠悠小风。有教中少年红着脸怯怯靠近,安娜心情不错同他小聊了会儿,还挺投机。用过午膳少年又找来伙伴寻安娜下黑白棋,围棋安娜自是不会,最后下起五子连。结果后几日每到下午日头最盛的时候都轮着人来寻安娜摆棋对弈,短短半月里太极教中年轻男性弟子的五子连技术攀升了很大一格台阶,教中亦流行起一股五子连风。

看着这些精力旺盛的男孩子们,安娜难免思念K和千景,什么时候也能同他们二人下盘追截堵拦妙趣横生的五子连呢?自己定不会三五子便逼死他们,适当放放水,待黑白双色布满棋格方连个五子顺,亦或是被他们赢去也无妨。红唇中溢出轻烟一叹,黑子落下对面少年顿足遗憾道,“又输了!”安娜笑笑伸手在棋盘上拣出黑石,对面照常轮换了人,她心不在焉的下了几个回合,脑中东想西想,不知道K是不是还在收集伊琉的十息,也不晓得千景那孩子此刻正做什么,蓦地微喜,短短二十手对方已然巧妙布了个四三的局,安娜落子连着三回冲四缓解险情。心念这回的对手倒有些意思,抬眸赞赏一瞥,她怔了怔,旋即笑开,“能起来了吗?”

“嗯。”紫竹专心于棋盘轻允一声,脸上血色还没回来,眼睛里有了神采。

安娜捻玩着棋石细细打量他,大约无极酷爱白色,不仅自己穿白袍,给安娜准备白裳,连成妖后朝朝一身紫的紫竹都被迫再度穿上白衣。往日披散的黑发用根木髻绾着,前几日床榻上的病容收拾得干干净净。这身清雅装扮令安娜产生错觉,疑似梦中少年长大了,还飘飘然走出梦境。安娜眼皮一跳,这大竹子是仍眷恋着梦境呢,还是已然看透,即使再做这身打扮都不会扰乱心神?

紫竹轻叩一声棋盘,“该你了。”

这局棋安娜用了七分认真,最后被紫竹赢去,她也无甚波动。两人各伸手分拣棋石,紫竹道,“将你交托剑祖是托对了。”

“什么?”

“三年前,你若输了能这般乖顺接受?”

安娜想了想,为了名誉必须出言辩解,“我棋品向来很好的。”

紫竹摇头轻笑,信她才怪。将棋盒交还给观棋的少年们,好心提醒道,“三伏天里虽过午允许不练剑,这般贪玩法你们师傅可要将安姑娘赶下山了。”

两人辞了棋局回到屋里,能开的门窗都敞开了还是热得够呛,安娜自制了酸梅汁刨冰邀请紫竹一同品尝,边撮饮便闲聊。

“内伤不比外伤,没打通淤积处不会自行好转。道理你也懂,现在我无法帮忙,你只有靠自己。”

安娜不甚上心,“不运气便不痛不痒,放着也没关系。倒是你,接下去打算做什么呢?别说要去找清莲报仇啊,不然今晚我就给你砒霜拌饭。”

“最毒妇人心。”紫竹嘀咕了一句,眼睛看过来,“听剑祖说你允诺清莲十二年,你有什么自信能看管我十二年?”

“坑蒙拐骗的方法多了去,想听听吗?”安娜似笑非笑,语气寒渗渗的,“实在管不住,让你在床上躺个十来年也没什么难的。”

紫竹后背拔凉,炙热的天也顿时凉快下来。他不觉得安娜在唬人,这女人做得出来。“十二年间我没什么想做的,你不是一直期望到各处游玩吗?我于你领个路、做个伴算了。”

安娜心想这样倒也爽快,“那恭敬不如从命。”

紫竹失笑,“你居然文绉绉起来,剑祖果真教得好!”

“无极是教得好。”

“哦?说来听听,剑祖都教了你些什么?”

“比方剑之最高境界为‘身与剑合,剑与神合’……又比方握剑时‘要将天地纳在心中,与剑融为一体’……还有‘剑由心生。是杀人之剑,还是救人之剑,皆由心定’之类,真真是位良师呐!”闻言紫竹喷了一桌酸梅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吐出一口陈年老血。安娜斜斜撇他一眼,玩心顿起,“据说太极教中辈分是依着师傅来的,我师乃剑祖无极,大表哥,你该叫我一声什么?”

紫竹自己找了块抹布擦桌子,相当郁闷,“你怎么骗得剑祖教你剑法了呢?明明让他教你修心,怎会变成剑法了呢?!”

“无极见我根骨奇佳,聪明绝顶,勤勉良善,这么适合习剑的人千年不得一现,不教我太极剑法简直天理难容,于是便迫我学咯。”

“没天理啊!没天理!!!”紫竹仰天哀叹,又正脸道,“你少捣乱,剑祖眼神没那么差,虽然你练什么都是个好苗子,但剑祖没缘由不会亲自授你剑道。”

“理由么……”安娜嘿嘿一笑,“他嫉妒我喜欢刀,不喜欢剑。话说回来,无极怎么修成剑灵的?”

“剑灵?”紫竹出言否认,“不是剑灵,剑祖乃剑仙。”

“剑……仙?什么玩意儿?”

“剑祖早已修成正道。可还记得雷禅的雨太公,那方为剑灵。”

安娜似懂非懂,又问,“可他怎么修成剑仙的呢?听起来比剑灵还高级,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修成的吧?”

紫竹眼里忽闪了两下,蹙眉低头沉思,“唔……好像有点印象,又不甚清楚,容我想想。”

紫竹想啊想啊想,安娜等啊等啊等,直到无极来了两人都还没得出结果。安娜索性询问无极,无极答,“因我除去一只极强大的妖。”除妖便能修成正果?安娜心叹东大陆的修炼体系真是神奇,转念一思,紫竹也是妖,那他走在大街上岂不是很危险?人人都有充分的动机打他一棒槌,运气好的那个就成仙了!见徒弟显然步入误途,无极及时告知,“我本已是剑灵,斩杀当世祸害四方的三魔头时积蓄了功德,而后又除一大妖,因功德圆满升的仙。”

“仙与灵有何区别?”

“仙能使仙诀。”

“仙诀?”

“诸如此般幻物,亦是仙诀之一。”他从袖中取出一截老杉木,低声念了个诀,须臾间幻成一把杉木古琴,散出木材沉香。“不多久就要走了吧,作为饯别礼提前赠于你。”

安娜正稀奇这把琴的好成色,紫竹抬头,一脸古怪迷茫,他才想问什么被无极甩袖截断,“裴小子,你倒是忘得彻底!”

安娜瞧瞧无极,似乎生气了。又瞧瞧紫竹,愣在那里做不出反应。她咳了一声转变气氛,“喏,这枚镜子该是你的吧,还给你。”紫竹伸手收回铜镜,安娜问他,“清莲给你的吗?”

“我去了趟镜也先生的铺子,他强卖给我的。”

“那你入过镜了没?”

“没,许是机缘未到。”

有人扣响敞开的门,声音脆若黄莺,“剑祖,爷爷找你。”

安娜和紫竹一同望去,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门边,一身薄纱黄裳,恁得娇嫩养眼。姑娘不错,天生丽质,腰间佩剑平添几分英姿,令她瞧上去又有别于一般的小家碧玉。无极淡淡问,“何事。”

姑娘的眼睛在紫竹与安娜身上扫过,面露不快,但对无极的提问恭敬作答,“蓬丘论剑之事。”

无极“哦”了一声,“又到这时节了。”跟着少女往门外行远,复而停在院子里转回来,“你们两个接下去有何安排,若没有,想不想同去蓬丘?”

紫竹示意,“蓬丘景致美若仙境,建议一去。”

安娜点点头道,“去。什么时候?”

少女讶然,在无极示意下不情不愿作答,“论剑开坛日定在秋分,爷爷正要寻剑祖商议去者。准备妥当后这月中旬便启程下山。”

无极离去后酸梅汁刨冰也化得差不多了,安娜端起碗一口饮尽,冰冽爽喉,“蓬丘在哪里?我们怎么去,路上要花多久?”

“蓬丘属东海上的孤岛,先骑马行路,再登船前往。如果顺利单程约莫两月。”见安娜兴致勃勃的看着自己,紫竹打开话匣子,“蓬丘论剑又称百家小论剑,三年一回,由蓬丘之主湛卢剑仙发帖广邀各剑派子弟或是逍遥剑客。内容为比剑、论剑、相剑、赏剑,可在岛上客居月余。盖因地方有限,像太极教这样的正统大教派也只能前去五六人,方才小姑娘不情愿的便是我们白白占去两个名位。”

安娜颔首,稍微滋生出点愧疚,但一瞬就消散了,“说是论剑,实乃各使剑教派展现自己实力的好机会,心狠手辣之人也不少吧?”

“正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湛卢剑仙定下三条规矩:其一,禁止私下斗剑,比剑台上亦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其二,各派掌门及掌门同辈者不得登台,由教中年轻人出战;其三,剑术以外皆禁用。”

“那就成了各派炫耀杰出小辈的舞台了,规矩定得不错。湛卢剑仙也是同无极一样的剑之得道者?”

“应该是,详细的可以询问剑祖。”

又闲扯了会儿蓬丘的风景特色及古往逸事,安娜忽然记起来,“小碧呢?”

紫竹顿了顿,大概被问得太突然,“回福井镇了。”

“没有她照料着,你出远门没关系吗?”

“啊?”

“关键时刻,备用腰带什么的,你找得到?”

紫竹狠狠剜了笑得前仰后翻的安娜一眼,不理会她,尽自走到古琴前拨响一个饱满的音,“剑祖送你这个作甚?”

安娜抹抹眼泪,喘平了气答,“希望我继续修心吧。”

“嗯……”他沉吟片刻,“以琴修心,倒是风雅。你学会多少?”

“只是初学。”

紫竹坐下试音,大概想露一手,安娜见状倒了杯大麦凉茶坐等享受。忽而一抬眸,见院门外黄裳少女满面怒容,风风火火闯进来,蹭的拔出佩剑指住离她近一些的安娜,卷着三伏天的炙气扬声道,“晚辈丁凝特来讨教两招!”说罢一剑朝眉心刺来。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柄剑插入将少女的招式格回。晚到的年轻人瞪了一眼名叫丁凝的少女,收剑回身对安娜抱拳致歉,“师妹鲁莽,惊着姑娘了。在下替师妹道歉,望姑娘海涵。”

安娜与紫竹面面相觑,看来就去蓬丘的人选问题产生异议。紫竹立身,冷着脸回到安娜身边上下打量一番,没有伤着。丁凝仍在气头上,怒得握剑的手都微微颤抖。年轻男子看似在向安娜道歉,实则也将闯祸的师妹牢牢护在身后。安娜略失神,这对师兄妹太有既视感了,“没关系,不知丁凝姑娘为何要与我讨教两招呢?”

“你身为客人,不止用相貌迷惑我教中师兄弟扰乱教风,还居然妄想同去蓬丘。你、你太过分了!”

安娜颇为幽怨的瞅了紫竹一眼,低声问,“长得好看是我的错?”

“长得好看不是你的错,不蒙面纱到处乱跑就是你的错。有一罪名叫‘妖颜惑众’。”紫竹大概在心里偷笑。

安娜憋怒,“天天蒙面纱真的很难过呀!”

庭院里,无极笼着手面无表情的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上了年纪但精气神俱佳的白须老者。丁凝一见最疼她的教主爷爷来了,心里又委屈又欣喜,怎料老者一进门就对安娜行了个跪拜大礼,“晚辈见过剑祖大弟子。”一言惊得姑娘俏脸煞白,年轻人也是一愣,但教主都跪了他俩岂有不跪之理?

安娜被大大震惊到,直到紫竹暗中扯了她一下才连忙扶起老者。接着老者又向高他四个辈分的紫竹行站礼,两个年轻人只能继续跟礼。安娜悄悄问紫竹,“我辈分竟这么高?”紫竹似真似假的回她,“你现在就算说要当教主,那老儿只能恭恭敬敬的让位于你。这天下,先有宝剑无极,才有太极教。而剑祖成灵成仙至今数百年,只亲自教过你一人剑法。”

安娜受宠若惊,深深看了无极一眼想看出些什么,无极还是往常那风淡云轻诸事无关的模样。

每回蓬丘论剑去的都是教中代表人物,选拔条件只有剑术高超、年轻有为八个字。在无极神色淡淡的建议下,安娜同丁凝打一场以证明够格前往。起初安娜还很担忧,因比的是剑,若厮杀她保证那娇滴滴小姑娘在她手里逃不出十回合便可永别。她学剑才一年半,丁凝十年有余,而且她清楚,自己也没怎么用心在学。无极只管让她去,说出不了事,安娜以为无极的意思是他不会让丁凝伤到自己,一上手才明白,出招拆招间丁凝嫩的像只蒸鹌鹑,二十招未过已经死了好几回,只是她不愿放弃,安娜无奈以击飞她的剑收场。

无极淡淡一笑,武者间的证明最直白不过如此。丁凝这姑娘真是小泼猴转世,承认安娜后又将矛头指向紫竹,要紫竹胜过她师哥才服气。紫竹大伤未愈,自然不能操剑,教主爷爷道句“放肆!”将小孙女无礼的话堵住,“丁凝,你小时候最崇拜的第三十三位剑祖持有者,太极教天才剑侠,正是这位!”

丁凝生生倒退三步,“你、你就是最年轻的剑祖持有者公子裴之?”

“没错。”

“教史上唯一一位两度夺得蓬丘比剑首冠的公子裴之?”

“没错。”

“敢与龙子抢新娘并且同师妹霍宁演绎出一段旷世情缘的公子裴之?”丁凝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咆哮道,“你怎么可以移情别恋!!!”

紫竹黑了脸。

安娜仰头望天。蓬丘之行,敲定。

1041.仟(十四)

临行前一夜,安娜抱着琴去了山下丛林,在生机勃勃的夜合树前驻足。她一抬头,仿佛见着个酒红色大眼睛细软黑发的男孩子倚坐在枝干上,一如那晚斯拉达克大酒店后边的夜合树林。心头忽的揪起。透过密密枝叶望见一轮圆月,净如明盘,每个月圆日安娜总免不了一想:为何东大陆的月亮竟能干净如此呢?就算围着几只飞鸟蝙蝠也是好的呀。

她闷闷坐下,将自己从无极处学得来的曲子都过了一遍。手指管手指动,心里管心里想:夜里仍热得灼人,夜殿怕热,又喜欢白天睡觉,若出了洛廷来到东大陆,没有雪山没有魔法物件,他能休息得踏实吗?如若他来,他会从哪里登陆呢?东大陆的食物他可吃得惯,酒可喝的惯,床可睡的惯?茫茫大地,自己又到处乱跑,仅凭爱兰德赠予的耳钉他能找到吗?虽然真言说一定能相聚,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安娜一愣,飞快回头,“夜!……夜、夜里好……”

“……夜里好。”紫竹淡淡回了一句,“此地湿气太重,露都要在弦上凝起来了。还有一个时辰日出,起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安娜原以为紫竹要带她上山顶看日出,这风景她已经欣赏了两年半,实在没必要再看一回,殊不料紫竹熟门熟路的穿越丛林,路过他掉落山崖坠入的潭水又走了一炷香时间方带她登上一座浅水围绕的小山丘。山丘上竟有座观星亭,不过这次用来观日。安娜看看不言不语的紫竹,又抬头望天,黑沉沉一片,连丝白影都未浮现,时间还早着呢。倒是水面映着星月光辉,有些意境。

安娜放下琴懒懒伏在横栏,墨绿色的丛林一水之隔,目及之处静悄悄。从这里再看少阳山真是千丈山壁高耸入云,望不到尽头,顿时深感自身如沙粒渺小。微风起,捎来水面上的清凉,甚是惬意。山边云端浮现一丝鱼肚白,紫竹示意她到对侧观望,安娜心疑,观赏日出当然要就着东边看,不看东边看西边做什么?她慢腾腾的又伏到西面横栏,西方天边仍笼罩在夜色中,水中星光开始退却,她抬头询问,“你究竟要我看什么?”

“你还是没有耐心。”

“什么呀,别卖关子!”

“闭上眼睛,到时候我叫你。……啧,只管闭上,又不会骗你。”

大概一首重头小令的时间,紫竹将手搭在安娜肩头,她睁眼,失神惊叹。先前落满星月光辉的浅河烧起来,被红日光华烫得灼烧起来,火光从西南两面同时蔓延过来,很快首尾相接。安娜回眸,东河面如寻常河滩,因山丘遮挡了日光西面的河滩才会显现出夕阳燃烧的美景。并非壮观,也不算精致,这情景却直直烧到安娜心里。群鸟倏地飞向天空,河面渐渐亮堂,远山复苏,安娜这才呼出一口气。

“走了。”紫竹替她拿起琴,“蓬丘的日出比这更胜。”

这是紫竹第一回带安娜观赏美景。不知道他想通了什么,自重伤后便再也未催促安娜修炼过。

前往蓬丘两月路途,同行者剑祖无极、教主爷爷、丁凝、护着丁凝的那位师哥、再加另一位年轻弟子,还有安娜和紫竹。据紫竹说,丁凝的剑练得已经挺不错了,她年纪尚小,以后会有所成。湛卢剑仙帖上邀请六人,加上无极其实去了七人,本来丁凝是要乖乖待在少阳山上的,因安娜轻飘飘一句“无极不算人”她才得以同行,因此也对安娜有所改观,似乎开始佩服她。除了安娜,别人还真不敢说无极,即使都知道他不是人。一路上紫竹极为闲情逸致,常常单独领她逛古玩店,吃好吃的。反正休眠于他们两个也不是必须,因而还会半夜将安娜拎起来去邻镇瞧个新奇玩意儿,早晨再赶回众人歇脚处。弄得除了无极外所有人都当他们两个在热恋中,俨然一对出入成双白衣飘飘的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丁凝一有机会就缠着紫竹教他剑法,弄得她师哥脸色很难堪,紫竹大多数时候会出言指点一下,三个小辈一起教,教主爷爷很开心。偶尔安娜也被邀请得去,紫竹身体还没修养利索时由她代为陪练,想想占去人家两个名额,安娜自觉还是应该认真点帮人家战前抱佛脚的。可她越认真,别人越畏缩,丁凝一个小姑娘不敢和她交手还能想通,没几回连两个少年都不敢同她过招。只有紫竹安慰她,“别伤心,太强不是你的错,错在剑祖真真教得太好。”

于是安娜要紫竹买了副黑白棋,只要他们练剑她就同无极下五子连,心想这总成了吧!可偏偏在树荫里下局棋都会被凑上来搭讪的人打断数次,更有甚者故意撞翻棋盘想引起她的注意,怒得安娜险些打断人家大少爷腿脚。无极淡淡训诫,“世俗污杂,切忌心浮气躁。”

安娜拍桌而起,“被调戏的是我,又不是你!”

紫竹叹了口气,“算了,你把头发挽起来,做已婚妇人。”

做了两天已婚妇女,紫竹被安娜揍了。先前那些个浪荡子还只是借机搭讪、制造意外,把头发挽起来后竟然有人敢趁乱摸她屁股,最可恶的是傍晚逛街,一醉酒官爷一把搂住她问,“小寡妇,多少钱陪爷乐一晚?保你欲仙欲死~”差点被安娜当众乱剑刺死。出馊主意的紫竹捂着滚烫脸颊认真反省,得出结论:怪你自己一身白衣还抱着琴,都以为风尘女子,摆明了叫人来调戏!安娜又是一巴掌上去,紫竹闪开了。

一路游玩是挺开心,除此以外安娜好不艰辛。两个月后终于抵达渡船点,一条气势恢宏的楼船泊在港湾。有清俊小侍依照帖子安排众人上船,并且告知三日后顺风起航。一上甲板,气氛截然不同,各教派掌门人言行中该客气的客气,该抬举的抬举,一个转身眼里剑光纵横,低声指点宝贝徒弟该怎么破他们家剑招。安排妥当,紫竹带着安娜去城里淘有趣的玩意儿,他解释海上还要航行十日,趁早做点准备才不会无聊死。一路过来安娜也吃惯了东大陆的食物,觉得有些东西口味真不错,以至于每回到达一个新地方都期盼着逛街,现下便跃跃欲试的跟紫竹去了。

临海之城,位于大陆版图极东地,名曰旭城,最先能见着旭日升空的城镇。地方上盛产糯米糕点,有一款特色小食叫做莲花糕,安娜捧在手里先过眼瘾。糕点做成小巧精致的莲花样,花瓣尖晕着淡粉红,外边裹了层莲子粉,嗅起来带着甜甜的莲花清香。小小咬上一口,软软糯糯,连微微黏牙的感觉也恰到好处。紫竹在一旁漫不经心的摇扇子,见她喜欢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此地临海,晚膳当然冲着海鲜去。登上听海楼,一碟小酒醉香螺、两份冰海北极贝、一尾东海大黄鳝、一盘旺火爆明虾、两盅海参煨鸡汤、最后来碗芙蓉蟹肉粥。安娜热泪盈眶,直呼“此乃神之领域!”

吃饱后二人沿海闲逛,听潮起潮落,紫竹道,“明日有庙会。”

“庙会?”

“祭祀的一种,此地靠海,祭的是海神。日落后还会在海岸搭建戏台,有兴趣吗?”

“有!十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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