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紫金币连第三回合的加注都不够!思前想后,唯独没有想过四张J会输的可能性! .43
“即时说不定龙宫太子也会上岸逛一遭,你可别被相了去。”紫竹笑了两声,见开安娜玩笑怎么没反应便回头寻她。一双紫眸映着远处海面点点渔火,微微偏着脸凝望自己,紫竹疑惑,“……怎么了?”
“我有一个问题憋了很久。”
“唔……问出来我会生气?”
“不晓得,所以憋到现在。”
“……那劳你继续憋一憋。”
“不行!憋不住了!”
“那就问吧。”
“华莲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华莲?”紫竹蹙眉,“你确定不是清莲?”
“清莲是清莲,华莲是华莲。秘术师,华莲芳主。”
紫竹收扇在她额上轻轻一点,“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那么高深的人。”
“是吗……我觉得你应当认识她的。”安娜轻声嘟囔,又问,“清莲为什么杀你呢,你碍了她什么?”
紫竹面上一笑,揶揄道,“怎么?心疼我?”
“哎呀!”安娜撩起一脚,海沙扑他满身,“脚滑了!抱歉抱歉。”话题就此打住,虽然安娜好奇,紫竹不愿说断也有他不愿说的理由,且随他去。
第二日难得的盛大庙会,丁凝知晓后闹着也要同行游玩,拽了她师哥跟随安娜紫竹一同下船。他们主要看的是入夜后的海祭,这在别处是见不到的。海岸边搭起高高祭台,四周灯火通明,有童子被装扮成传说中海龙王的模样端坐上头,身前摆着全猪牛羊。城主老爷及地方官带着一干城里有头有脸的家主官员净手燃香,冲海龙王小童拜了又拜,祈求往后一年夜渔平安、生活富足。庄严的部分结束。妇女们挎上竹篮来到海滩,篮子里是她们亲手制作的糯米糕点,由家中壮丁重重投入海中,哪家投的远,哪家来年便能得海龙王更多福祉。这一环节完成海上戏台点燃火把,戏台依旧面向海龙王小童,演的是一出《柳毅传》,讲述了海龙女为凡人书生柳毅相救,二人渐生情愫终成眷属的故事。
安娜疑惑,“这戏里讲的海龙王,不是龙子螭吻吗?”那龙女,岂非苏琢了?
紫竹答,“有父母官,亦有父母神。戏中的海龙王便是旭城地方上信仰的父母神,居家出海平安都靠他。这样的神兽传说中有四位,东海龙王、南海龙王、西海龙王、北海龙王,算作远古神龙二子螭吻麾下的四大将军,并非指螭吻本尊。你看,东大陆海域何其广,螭吻一人也管不过来,不是吗。”
安娜点头觉得有道理,紫竹将她拉去岸上,沿滩一长溜临时小铺。火光连绵如同一尾无尽的发红的……蛇,因怎么看都细了些。丁凝雀跃无比,两两走散,她家师哥的将要瘦身成功。紫竹领着安娜在拥挤的人群中缓缓移动,食铺多为烧烤摊位,料理物也多见鱼虾贝壳之类,非食铺买卖的东西就多了,比方红线、相思豆、算卦条、稀奇漂亮的贝壳鱼骨等等,与早些街上的日祭大为不同。
走了一段终于寻到处空位,安娜感叹,“白日里庙街上挤得下不了脚,总想着夜祭会好一些,怎么也这样!”
“白日有白日的特色,扁担戏、高跷、变戏法,画糖人、套圈、九连环,老少皆宜。”紫竹往人群中瞥了一眼,意味深长,“不觉得夜里的红线与相思豆格外风情吗?”目及之处,果真皆为年轻男女,公子哥与公子哥结伴,小丫鬟护着大小姐。紫竹在安娜掌心放下一枚银币,“随便你买些什么,有意外。”
安娜冲着这“意外”去了,而所谓的“意外”便是她付了钱后除买下的东西,人家还给了她一张绿色纸条。展开纸条,其上写着三个正楷小字——梭子蟹,紫竹看后哈哈大笑,“真不愧是临海之城!”
安娜追问这三字何意,这纸条又是何意,紫竹答,“这三字所写之物呢,正是你昨晚食的那碗粥中蟹的正名。纸条呢,可有听过‘红男绿女’之说?若女子则赠绿纸条,若男子则赠红纸条,算是历史颇为久远的姻缘风俗。再晚些时间,这边熄了火我们去海滩。最后一道仪式是放烟花,若能在烟花燃尽前找到红纸条的‘梭子蟹’,那桃花就开艳了。”
“呃。你耍我!!!”
紫竹用扇子格挡,暗自偷笑,“没有的事,扔了无关系,这种事不强求的。”
安娜将纸揉成一团,信手抛掉。片刻后,据他俩百米距离处,有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得了红纸条,这男子锦衣玉带眉目清秀,生的极为风流俊逸,他所过之处大小姑娘皆羞红了脸,眼波都将将滴出水来。男子边上十多岁小少年凑近来看,“梭子蟹……什么玩意?”
男子也莫名其妙,俊眉微皱,“不是你叫我买的么?算了。”
小公子哥也去买了个物件,饶有兴致的展开纸条,“龙王殿。”
店家好心与两位外地游客介绍了本地风俗。男子一笑而过并未放在心上,将纸条角对角、边对边细细折叠起来,一双手一见便是富贵人家出身,“祈,你真觉得在这里能见到螭吻?”
“相信我,都大老远跑来了,会精诚所至的。”小少年眼里溢满自信,腰间玉玦莹润,明眼人能看出他比那年长些的男子身份更高。
“去海滩吧,就算螭吻来了也不会置身闹市。”风流好看的男子似是不喜欢吵杂之地,建议转移。
小公子接口,“所言极是。”
一路且行且聊。小公子手执十二玉骨扇引风,连扇坠儿也是通体雪白的羊脂玉,实在不懂什么叫财不外漏。但就这么招摇而过,竟没有遗失半物,真叫人想写篇长赋来赞扬旭城的治安与民风。小公子眨眼笑道,“说实话,若没有你父亲的旨意,你可愿陪我来?”
“不愿。”男子坦言,并不畏惧少年,“我只盼你把身子养得好一些,别每每夜半召我入宫诊脉。”
“嗳,你这也太直白了!千景哥哥,你倒是哄我两句也好啊。”少年被横了一眼,心里却是愉快的,一副小大人样嬉笑打趣道,“你手里把玩的是什么,月老红线?千景哥哥是心有所系了吗?还是你买来准备赠予‘梭子蟹’姑娘的?”
“呵,我倒是想入手一枚玲珑紫玉用这红线系上。”
“哦?说起紫玉,七岁那年我曾见过一位紫眸的精怪姑娘,那时璊姐发了好大的火。”
“你就喜欢与魑魅魍魉亲近,偏偏璊姑娘还是道师,眼里容不得半丝精怪。”男子突兀一愣,停住脚步,“……紫眸……姑娘?”
“有兴趣听吗?我也记不甚清了,每回看到她都独自坐在合欢树上,也不言语,从立春到三月三期间常来,往后就再也未见过。”
男子收紧掌中红线,似要将它融入血肉。
嘭的一声,空中炸开万紫千红。海滩上的灯火全部熄灭,小公子再说了什么被淹没在烟花声中,男子动了动唇,吐出两个字,“安姨。”
楼船甲板,安娜舒舒服服的占了个好位置,回头对紫竹道,“何必伫在海滩上呢,这里才是头等席!”
紫竹笑她,“你是怕遇见‘梭子蟹’公子吧?”
一眼娇嗔,“呸!”
1042.仟(十五)
第三日辰时,东风起,船行。
丁凝生长在邵阳山上从未见过海,起初两日盯着晴空碧波万般欣喜,每一朵浪花都能叫她稀奇,到第三日开始嘟囔抱怨一样的景色晃得眼晕。安娜乐呵呵的掏出事先准备的签子,拉她玩挑棍游戏。规则很简单,三十来根细长签子在桌上垂直拢住松手撒开,接着将杂乱交叠的签子一根根地挑起收回,除了正在挑动的那根不得令其余签子移动,否则换对方挑签直到全部签子回收,即时谁手中的签子多便为赢家。这种民间小儿游戏对他们习武之人太过简单,端着铁剑都四平八稳,何况细细竹签呢。可现在处于浪头颠簸的船上,简单的游戏也多出对运气和技巧的考验。两个从来没拿过绣针的姑娘凝神屏气却是比绣花还仔细。
教主爷爷正同个什么剑山庄的庄主品茶闲聊,每日都换着人登门扯淡,大家都无聊得紧。紫竹于旭城古玩铺意外入手一枚上品龙香御墨,这几天朝朝自娱自乐只顾磨墨挥毫,撇开时不时的嘿嘿声,颇为才华横溢。船上客房空间有限,除了甲板没什么地方能让两名年轻弟子放开手脚练剑,现下只能打坐修习心法。这方刚刚入定被一声女子惊恐尖叫打断,两人相视一眼正欲起身查探,却见小师妹丁凝扭扭捏捏的磨蹭近来,面色绯红手里还捏着几根签子,似是下定决心雪白贝齿将红唇一咬,飞快说道“吃葡萄吐葡萄皮不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汪汪汪!”转身便跑,留下两人五雷轰顶。
安娜笑趴在签子堆里直不起腰,窗前案头正提袖磨墨的紫竹瞥了她一眼,好意提醒,“再下去丁凝要哭了。”
安娜连连抹眼泪,抚着胸大口喘气,“我、我没想到她输了真的、真的会去做……噗哈哈哈……”
“言而有信乃基本。”
“好吧好吧,下一局我让让她。”
话音才落丁凝美眸憋泪怒气冲冲的跑回来,拳头咚的砸在桌子上,“再开!本姑娘今日定要让你尝尝失败的滋味!你就准备着下海游一遭吧!”
安娜偏头微笑,手上不紧不慢的整理签子,“可我真的不会水呀。”
丁凝努力恶狠狠的仇视她,“安姑娘落水,想救你的人只怕从蓬丘都能排到长安。”她忽然转头,“裴哥哥,你救是不救?”
在本人强烈建议下被叫做“裴哥哥”的白衣男子正执笔舔墨,脱口答,“当下没空。”
丁凝语噎,大大的眼睛眨巴了两下没反应过来,回答太出乎意料。
安娜扑哧一声,“若输了,可不是要我的命?”
“要你的命有何用!”丁凝回神反驳,用一脸复杂难懂的表情凝望紫竹,忍了会儿没忍住,凑近到安娜耳边问她,“你们究极是什么关系?”
“你看我们是什么关系?”
“难道不是、不是这种关系吗?”丁凝比出两根大拇指,指腹相对轻轻一触,脸上已然羞涩一片。
安娜略惊,继而微微点头,亦轻声答,“有点道理,不过不是。”
“诶?不是吗?”
“你裴哥哥心里住着人,谁都走不进。”
“你也不行?”
“我?!我可没想过要走进他心里!”
随着丁凝一声低低惊呼,女生间的私密话告一段落。她指着窗外,“下大雨了!”
安娜微震,怎变天了她都感觉不到?自从依照水系修炼法修成元灵后对大气中水分变化极为敏感,怎一点预感都没有就忽然下雨了呢?因为在海上?本就湿气重?甲板方向有人喊了句什么,继而惊呼连连,不少原在屋内的人仗着轻功直接飞落甲板沿栏探看。丁凝怎会错过这个热闹,拉着安娜便往外头跑,急得安娜都来不及挂面纱。慌忙中抽空抬头一望,天空虽然阴下来但没有雨云,外头的雨却有倾盆之势,怪哉!
能上这趟船的,不是已经成名的剑师便是未来即将成名的剑侠,能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惊动起来,想必定是绝妙奇景或者匪夷大事。丁凝去得晚了,再加上安娜有意无意的拖延磨蹭,她俩没能寻到观景的好位置。人群最后方,安娜避在丁凝身后,当目光触及海面时也是心中一惊。庞大犹如一座岛屿的黑影在海面之下移动,起了些不算太大的浪头,即使安娜出过海,见过各种各样的凶猛海兽也被震惊到了。若它有意,这艘依照水军楼船建造的豪华大船根本经不起一记甩尾。
丁凝迟来的“呀”一声,“海龙王?”
海龙王?安娜忆起海祭中的海龙王童子以及戏台上的海龙王老者,还是有些难以至信,但海中之物确实气势惊人。随着船行渐渐靠近黑影,一甲板的剑客剑侠只是惊叹兴奋着,船上的舵手等集体恭恭敬敬的朝那黑影拜下去。相向而来的黑影愈加接近,安娜忽而忍不住一颤,这气息……绝非海龙王之流!
安娜曾问玖攸,你们兄弟之间谁最厉害?趴在冰冷地面乘凉的饕餮想了想,“没见过大哥霸下出过手,以往无论兄弟们如何大动干戈,他挡架都是一流的,因什么招他都能不皱一眉接下。就御守而言,大哥最厉害。论杀伐,睚眦烽燧顶顶在行,他掌管的便是战火腥杀,若在疆场上大概无人能出其右。但若身处海域中,连我都不敢跟溟哥说个不字。”
这骇然之物便是——龙神二子,螭吻“溟”。当年前往西大陆寻回玖攸的人。
走神间,一个大浪不偏不倚朝这甲板打来,安娜耳边只听得一声“真是巧遇”。楼船摇了几摇所幸无事,一群高手个个浇成落汤鸡,丁凝抹去脸上的苦涩海水,“这下湿透了,还是回去换件衣裳吧……安姑娘。安姑娘?安姑娘!”哪里还看得到人!丁凝慌了神,一把拨开人群奔至船栏旁,一边大喊一边急急在铺天盖地的白色泡沫中寻找人影。安姑娘说她不会水的!边上众人听闻这一声声疾呼,不约而同想到一个可能——大浪把人卷走了!还是个女人!这种时候少年侠士多是件好事,眨眼间已竞相奔走呼号,几百双眼睛盯住海面,只要一找准方向便准备往海里扎猛子救人。
可人久久未浮起。海上雨大浪头不小,几个想入水寻找的年轻人都被旁人劝住,有勇无谋又是另一回事。丁凝六神无主之时,紫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怎么了?”
紫竹先前没出来凑热闹,但听得外边疾呼救人才不放心且放下笔来看一看。丁凝腿软得几乎跪下去,哭喊道,“裴哥哥!安姑娘被浪打下去了,到现在还没浮起来!怎么办!裴哥哥!”
紫竹皱眉,“什么方向?!”
“不知道!我没看见,等发现的时候安姑娘已经不见了!裴哥哥你快想想办法,安姑娘不会水啊!”
若不是一身妖力修为被封,因双修的关系紫竹很容易就能锁定安娜的方位,可现在……“去把剑祖找来!”话音未落,后紫竹一步来到甲板的无极已经行动,白衣入水人群再度发出惊呼。
海面之下,安娜真的呛了好几口苦水。她会水,不然也没法在丛林中潜入潭底救紫竹,但她水性也未好到能视风雨大浪如无物。拉她下水的人只能说还算厚道,在她要失去意识替她做了个罩住全身的大空气泡泡。安娜死命咳了很久,稍稍顺气后方才正视幽暗光线中的女子:模糊的轮廓,似乎融入海水般,只有一朵别在发鬓的火焰鸢尾能表明她曾经的身份。
“好久不见,萝夫人。”
“呀,你还记着我!”
声音直传到安娜脑中,她知道,苏萝早就死了。眼前只是一缕不散的魂魄,融于汪洋,寄身螭吻。安娜苦笑,肺腑中灌进海水火辣辣的痛,“你这算报复我么。”
苏萝亦笑,“算。我本还能隔个五、十年趁旭城海祭远远看一眼琢儿,你倒将她拐去西大陆。”
安娜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看来苏琢已经动身了。“她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
“为什么不现身见一面呢?”
“没什么好见的,她命中注定与我无缘。”
“无缘又怎能成母女。”安娜刚想苏萝真是狠心,忽而心中一动,“莫非你……回到东大陆之前就过世了?”
对这件事苏萝没有任何喜怒哀怨,只就着事实娓娓诉来,“我将娜迦海妖之泪与你交换饕餮玖攸后三个月便死了,算是客死他乡,幸好溟郎有本事将我带回来。你未尝发现也属正常,那些日子你自己都病得奄奄一息,又如何有多余精力探查火焰鸢尾的事。”苏萝顿了顿,“溟郎在异大陆无法出手,娜迦海妖是我杀的,一战要去我半条命,船上的弟兄几乎死绝。”
安娜怔怔看着模糊的影子,火红的花朵触目惊心。
“你不必过意不去。仅仅用这些代价寻回玖攸、停止东大陆的劫难,于我们是赚的。”
“我只觉得对不起苏琢。”
“这是她的命。”苏萝轻不可闻的叹息,“琢儿是个苦命的女子。”
“如果我能回去,如果我还能再见到她,”安娜向一个已逝之人许下誓言,“我必让她不再受丝毫委屈。”
苏萝极淡一笑。只要活着,人怎么可能不受一丝委屈?她不信的,却也收下安娜一片好意。“我该走了。时隔多年,世间又有身怀帝象之人呼唤溟郎,不出二十年,京都要乱。”
“多谢提点。”
咕嘟一声,空气泡上浮。安娜再度被海水包围,她“诶?”了一声,就这么走了?喂!至少把我送回船上!送出水面也是好的呀!你果然怨恨我啊啊啊啊!!!冰冷的手比海水更寒,搂上挣扎中的安娜的腰,安娜对危机感何等敏锐,腰上缠着“利剑”令她僵得一动都不敢动,这倒减轻了无极的负担。刚破水凌空踏上船,双脚还未站稳一件宽松的白袍将她湿透的身子整个罩住,无极只是念了个诀身上已干,退开半步挡住众人目光。
紫竹挡了另一侧人目光,又把白袍往上提了提,惊极而怒,怒极而笑,“游得还尽兴?”
安娜伏在地上便咳边摆手,显然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丁凝猛地扑过去抱住安娜就嚎啕起来,围观者中因拜访教主爷爷而认识无极、紫竹、丁凝的人陆续上前关切询问,紫竹不得不一一答复致意。无极见安娜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咳得那般痛楚恐怕海水灌入肺腑,且一名女子全身湿透暴露在众人眼下绝非好事,他出面将安娜抱回房间。
安娜又是全身一僵。即使知道无极是自己人,不会害她,但被一把利剑贴身她心中还是止不住畏惧。
本以为会一路沉默,耳边忽然飘过淡淡的声音,“我很可怕?”
安娜止住咳嗽的冲动,抬眸,无极还是那样淡漠的表情,让她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己幻听了。于是等了一会儿,见无极还是那样安娜确信是自己幻听。
一截香的时间,紫竹归来,居高临下盯着躺在床上的安娜,脸上罩了一层怒雪寒霜,“修水行的人居然差点因水溺毙,你想笑死谁?三天之内自己把於堵脉络打通,不然我让剑祖收拾你!”
安娜哆嗦了一下,“我自己也试过……很痛嘛……”
“还要不要命了?没办法使用灵力你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有什么不好……”
紫竹冷哼一声,已经很久不见他生气了,“肺中进水,感觉可好?”
安娜嘴硬,“一般一般。”
紫竹不再理她,甩袖而去。若还有妖力,他早就逼着安娜把内伤治好。若还有一丝妖力,他亦能探一探安娜究竟伤得如何,紫竹知道安娜不是个畏惧疼痛的人,梦境中小巫的一剑居然伤得她忍不了痛楚,宁愿不使用灵力叫海水灌进肺腑都不愿打通脉络,他只气自己无能。一转眼,人已经来到无极身边,诚心托剑祖帮助安娜打通脉络。
无极道,“这是你第二次托我,皆因她。”
紫竹愣了愣,不知道无极说这句话何意。第一次将安娜托付于无极,因紫竹认识的人中只有无极心境修炼最高,而且他本打算回少阳山将师母骨灰与师父合葬,把安娜送去顺路。这一次,船上认识的人里头只有无极是修炼者,而且还从灵修成仙,不托他托谁?
紫竹莫名揣摩中无极眼中泄露一丝迷茫,“……你不托我亦打算如此。”
无极离安娜一臂之远,安娜敢无所谓的拿他开玩笑;无极离安娜一寸之远,安娜背后要竖一层小寒毛;无极触碰到安娜,安娜全身僵硬只想遁逃;无极紧贴安娜,她畏惧之色已经无法掩饰了。要无极替安娜打通脉络,无极的剑仙灵气必进入安娜体内。楼船靠岸前一天下午,紫竹从来没见安娜这般安分乖巧过,无极怎么说她就怎么做,战战兢兢恭恭敬敬,他心中唯笑:终于有一人能制服她了!
无极一走,紫竹急着逗她,安娜却一股脑的爆发出来,“你故意是吧!好你个竹妖!算我认得你!!!”她狠狠抹了把眼泪,这势头倒将紫竹吓住。
“怎么了这是,哭什么?伤愈是喜事。”紫竹真心不明白安娜怎么了。
“你、你!你试着被一把利剑往脉络里钻钻看!很可怕!真的很可怕!真的……很可怕……”
紫竹伸手安哄她,那模样真真切切吓得不轻,“好了,不哭了。剑祖又不会加害你,你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他宝贝还来不及。唉,你就不能对你师傅的本事信任一些吗?剑祖真真很厉害的。”
“白痴!白痴!白痴!!!”安娜怒吼,“被一把钝剑贴住脖子,与被一把宝剑贴住脖子,感觉有多不一样你想过没有!若无极是市场上五个银币买来的,姑奶奶我怕他个鸟!老竹妖!今天这事我记下了,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我安娜两个字倒过来写!”
一阵狂放不羁的笑声从屋外传来,那人自顾自推门进来,瞧见蒲团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安娜眼神一定,立马神采飞扬起来,“那日太极教两位公子都巧妙的挡住了众人视线,我便知落海的姑娘一定有猫腻,果不其然!”乌发如墨,红袍如霞,气宇轩昂,不请自来的客人径直走到蒲团边,竟丁点不在意紫竹,俯身去揩安娜脸上的泪。
他说,“美人泪,不知是否甜如蜜?”便将揩了泪水的关节往嘴里送。
就连安娜都未曾见过这般调戏女子的手法,呆呆望着他,纯情的紫竹更是做不出反应。
那人兀自点头,似乎对味道很满意,旋即绽开一脸如骄阳般的笑容,朗声道,“决定了,我要娶你做老婆!”
1043.仟(十六)
在安娜和紫竹仍然目瞪口呆之际,红袍男子复又哈哈笑着离去,仿佛真遇到人生一大乐事的爽朗笑声久久不散。虽然安娜和紫竹都没说出口,但心下皆把他归为思路不太正常的一类人,与其较真只会更郁闷。而后数日也没有再相见,只当这事过去了。谁能料到,再见之时他纵身掠上比剑台,墨发红袍狂狷至极,三两招间就毫不留情的将对手挑下台,一柄长虹剑破开观战人群丁点不斜的指住台下一人,肆意道,“青丘,姬连城,愿向太极教的安姑娘讨教两招!”
人群回首,各种视线自四面八方汇聚到一名白裳女子身上,面容遮在薄纱斗笠中,只要脸上无疤瞧那婀娜身姿便已是一等一的美人。年轻人暗赞姬少侠好眼光,看来今日蓬丘比剑台上又能成就一对武林侠侣。但中年人听得青丘二字面露古怪,青丘是什么地方?那是一座妖山啊!万妖之中最最盛名的九尾狐便是青丘之主。然上了年纪的几位老爷子却对姬姓闻声变色,小时候听父祖辈讲过的故事跃然于心,同样上了年纪还死不承认的紫竹反应与老爷子们一样骇然。
在紫竹是个人类小孩的时候,一名武学鬼才腾空出世,其性格乖张秉性暴戾,一人一刀短短十年内征服或有名或无名的妖教邪派大小三十余家,创立无双神教,但武林人士都不叫它这个正名,统一口径称其为“魔教”,魔教教主自然是武学鬼才姬无双。如江湖评书所讲,既为魔教,正义人士必定要群起围剿的,就算姬无双再练就盖世神功、刀法再出神入化也总有力竭之时,最终为当世一位赫赫有名的少侠诛杀,魔教势力瓦解,众心所向。百余年后的今朝,也只能在江湖评书或者年长者的心底还能寻到些残留的蛛丝马迹。
可如今姬氏后人再现江湖,弃刀执剑,还来到蓬丘,登上比剑台!
这些惊涛骇浪的想法安娜不会有,她只是单纯的非常郁闷。姬连城的剑法她亲眼目睹,绝非丁凝之流,自己虽不至于三五招被挑下台,也绝抵不过三五十招。所有射过来的目光都带着热忱希望她上台,像以往出现在比剑台上的女侠一样轻身飞上去,与少侠精彩过几招再被一剑挑开面纱,露出惊世容貌,最后快快乐乐携手天涯。安娜叹气,她只想低调的到处玩玩,一百万个不愿意上台受众人瞩目呀……
“多谢姬少侠抬爱,却也要让少侠失望了。”出乎意料,教主爷爷出言替安娜解围,“安姑娘虽算得我太极教中年轻才俊,辈分却在老夫之上,依着湛卢剑仙定下的规矩,安姑娘是不能上比剑台的。”
此话一出,安娜真想狠狠踩一踩教主爷爷的小脚趾。果不其然,不止围观者对她提起更加浓厚的兴趣,比剑台上的姬连城更是长笑一声,“蓬丘规矩:其一,禁止私下斗剑,比剑台上亦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其二,各派掌门及掌门同辈者不得登台,由教中年轻人出战;其三,剑术以外皆禁用。安姑娘年纪轻轻,虽辈分在太极教掌门人之上,可碍着哪条规矩了?”
各派掌门及掌门同辈者不得登台,理所当然包括辈分高于掌门的人吧,只是普通情况下没有辈分比掌门还高的人会来蓬丘凑热闹,姬连城抓的正是这处文字漏洞。安娜轻声问,“我能不能拒绝呀?真的不想同他打。”
丁凝同她的两位师哥听得这话,面色呼啦沉下来,丁凝冲动的想说什么被教主爷爷拦住。紫竹犹豫一瞬,其中利弊他一个过来人自是清楚,“不上台丢的是太极教的脸,不妥。这上了台,你若打得过或打个平手倒也没什么问题,就怕你输……我觉得你十成十会输。”他叹了口气,“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啊,这架我替你打了,不然以后只能去青丘找你了。”
紫竹刚准备冲姬连城开口,无极淡淡一声“无妨”,携着安娜已然飘飘落到比剑台上,白衣轻扬如仙子降临。安娜刚站稳他便化身掌中宝剑,观者哗然:这姑娘不止年纪轻轻辈分在掌门之上,还是当世的宝剑无极的持有者!太极教果真人才济济,实力不可小觑。紫竹耳中听着纷纷议论,心头诧异:剑祖这是要做什么?!自己上去不一样能解决事情,大不了坏了安娜清誉,昭告大家她已经有男人了。说穿了,这样做于安娜更好,她本就不希望再被骚扰,而事实上也的确有夫有子,帮她积点德别再祸害蓬丘岛上的好男儿了。所以啊,怎么看牺牲的都是本公子吧?紫竹越想越糊涂,索性瞪着比剑台,看能有什么发展。
安娜被逼上梁山,硬着头皮握住无极,现在只想把这把好看的剑往滚油锅里涮一涮。对面的姬连城还是那般张扬无羁的笑着,把先手出招的权力让给安娜。安娜提了一口气,轻灵刺去。无极是柄轻剑,用安娜的话来说是重技巧的剑,用它同对手拼力气万万不可,若要发挥无极的威力,经验与天赋不可或缺。打架的经验安娜有,用剑的天赋她也不差,虽说是没什么干劲的出招,台下众人也看得惊心动魄颇为合意。大家都非庸人莽夫,剑士的剑法如何,起手一招就能看透七七八八。
长虹剑迅猛破招刺来,安娜只是翻翻手腕让无极贴着长虹剑身溜过,轻轻巧巧的转守为攻,附加几个精准点刺。安娜没想过能轻易同姬连城打成平手,走一步算一步吧,不输得太惨太明显二三十招收手就差不多了,到时厚着脸皮求场平手下台完事。刺击悉数被闪避,长虹剑挟着惊鸿之势直击安娜门面,安娜从容旋身,剑气扬起她面纱长发的一瞬间正巧背对观众,不知叫多少人扼腕叹息。两人拉开距离站定,不约而同的结束第一回交锋。安娜更加郁闷,因姬连城看起来更加高兴了,初试之下太极剑法竟是他想象之外的巧妙绝伦,美人亦非花瓶,怎能让他不快活!
紫竹面露苦笑,暗自腹诽:有你这么偏心的吗,剑祖!藏了这么多好招不传教主,却授予一位早晚要离去的异大陆女子,哎……紫竹学的剑招心法虽和安娜是一脉,但他这一脉人传人,传过十代二十代总会走点样,几十代传下来不止样走的稍微有点远,还遗失了很多,无极却不管不顾。可他亲手教给安娜的东西皆为最最原始正宗的,虽然今次方法强硬了些,却令她一个才学了两年剑法的人能同姬连城这般稀世的年轻高手有得一拼,真看瞎观众的眼!刺伤紫竹的心!
对此,比剑台上的安娜浑然不知,她只想快点下台。姬连城初试之后剑招越发迅捷猛烈,安娜稍微有点招架不住了,她开始想:不喜欢被人把剑架在脖子上或者点在心口,反正要输,索性下一招顺着长虹剑令无极脱手认输?心念还没转完,脑中传来淡淡的声音,“赢了这一场,我告诉你裴小子与他师妹霍宁的故事。”
姬连城能感觉到安美人不止心不在焉,还不情不愿根本没有战意。忽然间,她流畅的动作微滞,似乎轻笑一声,继而灼灼的目光从面纱里透出来,令他吃了一惊。在观众眼里,突变也只在眨眼间,本来属于巧妙范畴的剑招往来一下子向出神入化发展。无极的白光剑影如烟雨蒙蒙,毫不留情往姬连城身上招呼,不止罩住他门面,连退路都先一步斩断。而长虹剑不躲不避,与它主人恣意飞扬的身姿融成气吞山河的一击势必吹飞蒙蒙烟雨。两人每一招每一式的往来越发快速、敏捷、激烈,在剑术修为上层次低一些如丁凝这般的,已经看不透了。
紫竹猜到了安娜的转变定因剑祖有所作为,只是不知道他用什么激起安娜战意。可这样真的好吗?将安娜交托给无极是希望安娜修心养性,此刻无极却要她认真刺人,已经背离初衷。紫竹开始忧虑,依照安娜的性格,再打下去燃起杀意也不过十来招间,近三年的修心可不是白修了!紫竹左思右虑,定睛一看,比剑台上已经分出胜负。
依着众人的期盼,长虹剑果真挑开了姑娘面纱。依着众人的期盼,姑娘的容颜果真倾国倾城。但令众人大呼捉急的是,姑娘的剑怎么可以架在少侠脖子上!?这和一直以来的故事不一样啊,怎么可以颠覆传统,胡闹!
比剑台上两人都是气喘吁吁,眼里多少有点惺惺相惜。旁观者看到的是一幅景象,亲身体验又是另一番感觉,到后期每一剑刺出都伴随着夺命陷阱,不止身手要敏捷,脑袋瓜子转动稍微慢上一点点也是不行的。两人收起剑,平复气息。姬连城败了也没有恼,反倒从眼里透出畅快淋漓的笑意,“尽兴!真尽兴!”
安娜略一点头,“我也是。”
“真不想嫁给我吗?青丘是个好地方,不会让你无聊的。”
安娜笑了笑,“我孩子都比你大了。”说完自顾自转身下台,双脚竟有点浮。她想姬连城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然而一长串朗朗笑声却叫她忍不住回头。墨发红袍,一身傲岸之气狂狷得不似人类,她微微眯起眼眸迎着烈阳看了他一眼。
姬连城回射她的目光比烈焰更加炙热,“这种小事我不介意!”
安娜几乎从台阶上摔下来,在姬连城近身相扶之前无极稳稳托住她,看方向该是直接搀扶安娜回去了。
观众听不见台上两人的对话,只当这位少侠做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表白,把技高一筹的安姑娘吓得站都站不稳,只有紫竹清楚:这一场比试下来,安娜何止站不稳,不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她别想再站起来!即时秘音入耳,有人问,“这姑娘与无极是何关系。”
紫竹寻到靠比剑台最近的位置,道骨仙风的蓬丘岛主湛卢剑仙对他略一拱手,紫竹恭敬作答,“太极裴之见过岛主。是剑祖的徒弟。”
入夜,紫竹百思不得解,剑祖到底要做什么?他立在小院里抬头望月,屋内安娜睡得一个五岁小童都能把她捅死而不自知,必须有一人守着她。先前是无极,方才湛卢剑仙托了人来邀请无极小聚,故紫竹此刻才会立在这里。丁凝推开窗看到他,轻声问,“裴哥哥,你是不是有点难过?”
“难过?”
“嗯,心里难过吗?”
紫竹想了想,“还好。”
“那就是有点点的咯?”丁凝居然扬起一丝笑意,“你果然是喜欢安姑娘的!姬少侠那般好看,那般英姿勃发,在比剑台上与安姑娘怎么看怎么合眼,你见着一定嫉妒,一定难过了!”
紫竹哭笑不得,“你以前不是还指着我喊怎么能移情别恋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丁凝伏在窗框上,看模样打算长谈了,“我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从小幻想着也能有一个师哥像你与霍宁前辈一样同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长大,然后为了我打败所有坏人,就算龙子这样的神物都毫不畏惧。再长大一些,在三年一次的蓬丘比剑台上,我的师哥要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用剑击败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爱我,今生非我不娶。”
紫竹怔忪。很久以前,他在这蓬丘的比剑台上胜了小巫,他当着所有观战者的面对她说“我是真的爱你,我裴之今生非师妹小巫不娶”,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形象不太好看,胸前深深插着她的剑。但无碍,即使如此这件事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传为佳话,并且漂洋过海,和他再一次为太极教取得蓬丘论剑冠首的喜讯一同传回邵阳山。师父的飞鸽落在他手上,信中要他带师妹回去,回去成亲。他们回去了,他们成亲了,拜天拜地拜高堂,拜到他心灰意冷,拜到他在夫妻对拜时推开被喜盖蒙住容颜的新嫁娘。他把小碧推疼了,却一声不吭,尚未脱去喜服便招来坐骑绝尘下山。
那时是想做什么来着?把小巫追回来?应该已经死心了啊。或者想问她一句“为什么”?不知道,已经记不清了。
丁凝眼里透出浓浓的少女情怀,仍在诉说她的梦想,“……为了替我寻药,他单骑闯入龙潭虎穴,摘一株仙灵芝。为了救我性命,他四处奔波最后接下秘术师九死一生的试炼,手刃恶蛟、诛杀魔头、入宫夺宝……最后的最后,带着健健康康的我回太极教,亲手挑开我的红盖头。裴哥哥,很多姑娘都像我这么崇拜你的,所以那时一见到你带着安姑娘,我就气坏了。原谅我吧,裴哥哥……?”
这些事情自己都有做过吗?紫竹好笑的看着她,听她用黄莺似地好听声音絮絮叨叨的说着那些被夸大被扭曲被隐藏真相的往事,面上却再也维持不住,一点一点冷下来。许是自己的表情吓到小姑娘了,紫竹淡淡一笑,“现在又为什么希望我和安姑娘在一起呢?”
“往事已去,安姑娘又生得那般漂亮聪慧,既然你们有缘在一起,就该幸福的呀!”
真是小孩子。“你安姑娘心里有人,已经没有空余位置了。”
丁凝闻言睁大眼睛,呐呐道,“原来你们两个都心里有人……那就更该好好珍惜彼此了!心中追忆爱人的苦楚,只有你们能体谅对方不是吗?”
紫竹愣愣的看着她,心头居然掀起轩然大波。
与此同时,蓬丘岛主府邸,湛卢剑仙在藤架下摆席为老朋友亲自斟酒,“你是怎么了,今日这般反常。”
无极一身白衣皎洁胜月,双手拢在袖中似是连酒杯都懒的拿。
“你心境修炼一向极好的,真不知天地间还有什么能叫你动摇。”
无极瞥了他一眼,不答。
湛卢剑仙对朋友的冷淡不恼也不怒,反倒笑了,“你这是在和我耍脾气吗?容我想想,你上一次耍脾气是几百年前?”
无极终于动容了,伸出手来给为数不多的朋友面子,抿一口酒水,“我收弟子了。”
“那位白衣的魂魄姑娘吗?”湛卢明知故问,继而淡淡责问,“今日何苦逼得她求胜,你动真格令剑气融入她灵脉,叫人如何受得了?”他今晚是特地来解决问题的,这位清明一世却糊涂一时的至交好友到现在还不知道结症出在哪里。不禁笑叹,“你呀,还以为自己只有人形没有人心吗?”
无极不明白,他是一柄剑,太过深奥的东西绝不会明白的。
湛卢剑仙瞧他懵懵懂懂的样子,自斟自饮一杯,“罢了罢了,等你徒弟能起来,你自然会懂得一些。”
1044.仟(十七)
安娜醒来是四天后,期间比剑台上剑光剑影依旧,以擂台的形式胜者常驻,直到力竭或者遇到更高明的对手。四天仿佛再度陷入死亡的深深沉睡,睡得安娜浑身骨头都散架了,醒来还发现一身灵力几乎散尽,落得个和紫竹差不多的悲催境地,就算没起床气的人遭到这等事也怕气得不轻。她迷迷澄澄的坐起来,揉完眼睛隔着帷幔看到一袭白衣立在窗前,忽的清醒过来,怒由心生,“你坑我!”
无极转身,面无表情的走近床畔,一只手探入帷幔将两指搭上安娜手腕,明显察觉她徒然一僵,且快速抽手。无极指上发力,硬是令安娜逃不得,恨得她只得再度忍受被利剑贴住命脉的恐惧。无极只是自顾自的诊脉,再三确认他的剑气对安娜没有造成伤害才收了手拢回袖中,淡淡言,“我答应你的事自当会做到。”
“你怎么不说灵力全部都会散掉!”安娜昏睡主要是灵力散尽,无法维持身体机能,倒并非无极伤了她。
烛光微弱,隔着一重帷幔安娜更看不清无极的表情,只听到和往常一样平淡冷静的声音,“你没问。”
“你、你!”安娜气结,她从来不曾想过还有朝一日会在口舌之争上输给一柄剑,好在以前的修养仍在,几次深呼吸间勉强平复情绪,“好吧,是我自己疏忽。”她看了眼窗外天色,正是日出前星辰熹微之际,若不是特别特别勤奋的人,现在都美梦酣畅呢。她想喝水,并非身体需要,而是长久以来的积习,醒了就想灌一杯。此刻身边无仆且又憋着气,自然不会指使无极只能自己下床去取。无极站在床头边,她硬是爬到床尾下地,光着脚去倒那隔夜冷茶喝。
无极还是伫立在床头边,背对安娜,听到她放下杯盏的声音才问了一句,音调极轻极淡,“你怕我至此?”
安娜心里不爽,非常不爽,听得问话当下狠狠答道,“对!我就是怕你,怕死你了!以后就算开出再诱人的条件我都不敢用你!”
她自顾自的又满上一杯冷茶,全然未看见身后的白衣背影重重一晃。她喝尽这杯再回头想问承诺的紫竹与他师妹之事,发现无极不见了。桌上红烛火光如豆,一点摇动都不曾有过,这黎明前的黑夜那般静。安娜站了会儿,忽然一个哆嗦,屋里因为无极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去蒙上一层诡异森冷,突然很想要一个大活人陪着,真是怀念小千景暖哄哄的身子。以前在福井镇的时候那孩子极乖极懂事的,睡觉之前会搂着她的手臂撒娇,那满足的表情可爱得不得了。安娜想想都会笑,笑了会儿只能轻叹一口气,忧愁的想:现在千景做什么梦呢?在遥远的遥远的大海的另一边,父子俩又在做什么呢?这种时刻他们才开始犯困吧,有准备入睡么?
一阵风自窗吹入,烛火无声熄灭,安娜怔怔看着一缕青烟融近黑暗,居然后背发毛。她默默干笑两声:是茶水太冷还是睡得太久,竟然胆小惧寒成这样,那个……隔壁喃喃呓语的是丁凝吧,要不要和她挤个床?犹豫片刻,安娜加了件衣裳决定去海边走走。蓬丘岛向来被誉为仙境,紫竹也说过蓬丘的日出海景美不胜收,逛逛去。
安娜不会轻功,蓬丘岛亦不算小,她一路且观且走达到海边天色已亮,想看的太阳也露出海平面。错过观赏日出的最佳时机她也无所谓,不过还真有非常勤奋的人老早就在海边空地练剑,真真是年少有为呐。安娜小心避开几名晨练者,只挑无人的地域慢慢散步。秋分后天气寒凉,海边更是湿意浓重,没多久身上的衣裳已经潮冷。刚想折步回去却听到随风而至的隐约歌声,辨不清唱的是什么,只晓得那歌声中是海浪也难以覆盖的豪放飞扬。或是好奇,或是鬼使神差,安娜顿了顿复又信步前行,循着声音想看一看是什么人有那么好兴致对着日出纵声歌唱。
刻把钟后,她小小惊叹一声。不算太高的海岸峭壁上燃烧着一团惹眼红色,仿佛天地间的第二轮朝阳,安娜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她寻找到的答案属意料之外,也属意料之中。只有那个人才能恣意所欲如斯吧,也不管是不是大白天便托坛豪饮,也不管会不会扰人清梦就击剑和歌,百米开外安娜都似乎能看到那人脸上微醉的狂生笑意。她第一次想知道,青丘是个什么地方,能养育出这样天不能拘地不能束的人。她暗自羡慕,他的人生该何其潇洒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