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紫金币连第三回合的加注都不够!思前想后,唯独没有想过四张J会输的可能性! .44
看了两个大浪复去的时间,转身原路折回。一路欣赏蓬丘上的奇花异草,那些被露珠打湿的小小生命亦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鲜活起来。回到住处时正见紫竹到处向人打听自己的去向,安娜远远唤了他一声,“早晨好呀。”
“好你个头!一大早跑哪里去了!”
“随便逛了逛。”她安安静静的笑,任紫竹嗅到她身上潮水的味道而跳脚生气,怒斥她失去灵力又没人陪着独自去海边会多么多么危险。心境出奇的安宁。
紫竹出完气也看出她不同往常,“今儿个心情不错啊!我还以为你会暴怒。”
“心情是好。”安娜点头,眸子里徐徐溢出笑来,“即使罪有因得,我觉得也该让自己活得快乐些。你也少动点气才好。”
紫竹被安娜说得一愣,伸手要去摸她额头,“你没睡坏吧?我去找剑祖帮你瞧瞧!”
“他瞧过了,没事。”安娜低头让开,“凌晨我对无极说话口气重了,大概惹他不开心了。”
“你放心,从来就没人能惹剑祖不开心。”紫竹挑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死睡几日,好多年轻人借机上门探望想和你热络热络,更有人为了决定见你的顺序而跳上比剑台,但那姓姬的小子却一次不曾出现。”
姬连城又岂是会特意上门缠着女人的人,就连第一次见面该也是被安娜怒骂紫竹的声音给偶然招来的。安娜只见过他三次,却能断定他不是会费心机去做事的人,若和寻常小生一样登门求见则太不洒脱了。安娜与紫竹并肩而行,漫不经心的道,“我欣赏他。”
紫竹险些一个踉跄,“你该不是动心了吧?”
“我像这么容易动心的人吗?”安娜失笑,“我儿子都不知比他大几轮,真是的。”
紫竹连连摇头,并连道三声不,“儿子不儿子和这个没关系,你绝不是会被伦理束缚的女人!再说,最难一逃是孤寂,夜深人静不见得每一晚都心中踏实。”
“你这是急着把我推出去?在吃醋?”安娜愕然抬头,夸张的表情也有一定成分的掩饰,这句话多多少少刺中要害。曾经的暗夜女王,居然也会被寂寂黑夜吓得逃出房间,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紫竹睨了她一眼,“第二点你想多了。”
“幸好。”安娜抚抚胸口,当真宽下心,“你要是哪天搭错筋向我示爱表白,我还真不太好意思拒绝,你看,毕竟那么熟的人!”
“再扯没边了。”紫竹打住闲聊,“我找你有事。剑祖说了,他会告诉你我和小巫的事故,到时候我也一起听听。”
“你不阻止?你一点都不希望被我知道的吧。”
“既然剑祖承诺我也没办法。要不你良心发现一下,放过这次机会?”紫竹无奈到委屈,可无极做的事他拦不得。
“那我这身灵力和腰酸背痛的苦岂不是白费了?”安娜轻轻笑了一声,“只要你愿意让我打一棍子,把你脑袋里看到的我以前的事打飞,我倒可以在听故事的时候打个瞌睡。”
紫竹苦了脸,“你饶了我吧,就怕这一棍子下去我再也爬不起来。”
安娜观他神色,“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嗯。”紫竹声音有点闷沉,“你问我认不认识秘术师华莲的时候我还没在意,前几天听到丁凝也说我以前和什么秘术师有牵连。但我根本不记得。”他犹豫着,还是补充了一句,“就算不记得,我记忆中的整个事件也很顺畅,并没有因果矛盾。”
安娜接下话,“那这名华莲秘术师就不仅仅只是术法高深,而对你同样是相当了解了,故此方可做到让你自己都找不出破绽。”
“可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么号人,就连听说都不曾。”
“你有做好准备吗?”安娜嬉笑,“怎么想都觉得听完故事你会脸色惨白,被隐瞒的这一段很可能叫你喷出一口心血来。”
“到时候坐的离我远点,尽量不暴露身上。”紫竹把玩着手中铜镜,合了眼眸掩去眼中神色。
两人一同踏进门槛,无极已在花厅闲坐静候,因讲故事的是他,也就没备润喉茶水。三人坐定无极什么开场白也没有,故事起头了。这位剑仙讲故事的本领实在不好,根本就是报流水账,每句话都以几几年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为格式,弄得和大纪年表一样,索然无味。安娜结合着紫竹的梦境和必须得加入的想象力,渐渐浮现在她脑中的是这样一个匪夷故事:
龙神历8620年,那会儿太极教的掌门嫡传弟子霍东陵才邂逅他的未来夫人朱茵茵没多久,两人情投意合,于一次游玩庙会时捡到个小男婴,看襁褓之物断非穷人弃子,可偏偏就是被弃在姻缘桥下饿得哇哇直哭。本来朱茵茵这等未婚少女肯定是不能也不会抚养这个孩子的,但偏偏缘分到了就舍弃不掉,再加之霍东陵是标标准准的武林人士不拘小节,这几日只要朱茵茵说个好他就绝不道个差,定情日两人头昏脑热的也没找个面善的大婶大妈托付,就把孩子亲自带在身边了,还颇有诗意的想了个名字,叫裴之。朱茵茵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偏偏性子英烈,最后家里人拗不过她十个月后就嫁去了少阳山,当然,作为天赐定情物的小宝宝由朱茵茵的奶娘抱着一并上了山。
霍东陵与朱茵茵成婚后第二年末,少阳山上多了个可爱的小女婴,取名霍宁。即使有了亲生骨肉夫妻俩也从未冷落男孩,太极教内自有学堂,但朱茵茵腹中诗书比起执教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生活琐事下人干着她也有闲时,亲手执了笔教那乖小孩读书写字作画。再大得一些,霍东陵收了他做大弟子,传授武艺。小裴之在描帖练字的时候,小小霍宁刚学走路,裴之开始扎马步的时候,小霍宁被娘盯着练字。三岁之差,真真美好。
霍宁五岁时无故发了一场高烧,大病七天七夜,把夫妻俩都吓坏了,请遍山下大夫郎中都查不出缘由,言语之间已经劝他们节哀了。但是七天一过,霍宁自己醒来,朱茵茵喜极而泣唤女儿小名,她却认真道,“我不叫阿宁,我是小巫。”此事打击不可谓不大,霍东陵还特意邀请阴阳观旧友前来看看女儿是否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结果不了了之,但随着查看翻阅的典籍资料越来越多,他本人倒忍不住诱惑扑入五行修炼。这件事过后,除了霍宁逢人都要求叫她小巫,别的倒没什么不对劲,夫妻俩就让“小巫”二字代替“阿宁”做了她的乳名。
这时候谁也不知道,三十年前江东赫赫有名的铸剑世家,有位小姐叫谢小巫,一生惨烈之极,死不瞑目,她的恨延续到今日。
安娜觉得,紫竹的悲剧和他本人完全无关,可最残忍不过,他是第一男主角。
再之后到霍宁十四岁前的生活与安娜所知大致相同,在她细心追问下,紫竹的第一次蓬丘论剑、论剑归来霍宁赠琴、沧海岛主登门意欲嫁女、霍宁说出“下一回蓬丘论剑我也去,由师哥你来打败我”这话、甚至霍宁夜半似是入魔一样的恍惚练剑被紫竹撞见都曾发生,这些紫竹也默认了。安娜一直在悄悄观察他的表情,如果不妙她会第一时间打断无极,怕就怕无极只是牵了个头,紫竹脑中所想却停不下来。这妖心境修炼很差的。
事件的转折在霍宁十四岁生辰,龙子烽燧登门求亲。三十年前的人死了便死了,转世投胎怎还会隐约留着前世记忆,既然留着了,又怎可能无人作怪。作怪者,烽燧也。宴会席上短短一眼相交,烽燧令霍宁复苏了铸剑世家谢小巫的记忆,她的报复开始了,他们的合谋运作了。报复的对象是师哥裴之,合谋对付的神物是饕餮玖攸。烽燧给她转世机会,给她极阴体,甚至将她安排到离仇人最最近的地方,而谢小巫则以毁了玖攸为代价换取这一切便利,他们最终很成功。
太极教的公子裴之根本不知道自己前世做了什么,今生却被罚到体无完肤心碎欲裂。日日在曲竺山上吃吃睡睡的玖攸更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就有亲弟弟把算盘动到他头上,叫他被发配去西大陆。
霍宁不是不清醒,她故意乱刺人,她要逼着师哥带她下山。紫竹又怎可能不发现,陪在她身边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整整三年,一离开少阳山霍宁再没用剑乱招呼过人,就连小碧都不曾划开一个口子,所有的怨气和歹毒都冲着他一个人来。可他只是温柔的看着她,对自己说,“师妹病了。”他带她看山看水看尽天下美景,看到眼底冷冷冰冰,他带她寻医寻药甚至寻出上古秘术师,寻得心中凄凄惨惨。从来没问过一句“为什么”,仅仅无数次对自己说,“师妹病了。”
经事前安排的长安名医之手,他们南下抵达福井镇。一江之隔,碧江以东是烽燧的目标玖攸,碧江以西是谢小巫最后一轮疯狂报复,她要他死在这里,不得往生。红尘梦,梦红尘,当年红尘梦中最大的一家秦楼楚馆“百花楼”,头牌兼背后大股东即为上古秘术师,人称华莲芳主。比起那会儿以妖之身修灵弄得非正非邪的清莲,华莲是个彻彻底底的妖物邪派,除了收集天下秘术,她只以杀人为乐。谢小巫笑着将紫竹推入华莲手中。
正说到此处,湛卢剑仙的贴身小厮求见,邀请三人去岛主府相剑,安娜觉得必须给紫竹喘口气,便欢欢喜喜的一口应下张罗着快些去。她故意热情的去拉紫竹,一搭上手才晓得这竹妖已经虚脱得厉害,偏偏脸上一点都看不出。安娜装作不知,心叹幸好清莲封住他妖气,不然早已妖力四窜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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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光极好的空旷阁楼,云石作案,支剑其上。仅有的摆饰为十步一只合手可握的缠莲枝红铜熏香炉,另有一清俊小厮于室一隅垂首操琴。
安娜到达的时候已经好些人在了,或独自、或两三并肩沿着长长的云石案赏看一柄柄陈列宝剑。蓬丘论剑除了比剑,还有相剑这一重头大戏,有不少浪迹天涯不求名利的剑客应邀前来蓬丘只为替自己寻一柄有缘的佩剑。当然,你看中宝剑是一回事,湛卢剑仙觉得你们适合又是另一回事。基本上每回相剑都能有一二人有幸得剑而归,只要湛卢剑仙觉得你们相配,你亦欢喜,就只管拿去,一分一厘都不要。倘若他觉得不相配,不管你泼皮耍赖还是重金相赠,他都绝不点头。敢于威逼利诱或用下等手段强抢暗偷的,对不住了,请你海里游一遭,能不能遇到个游船孤岛的,看你造化,不然二十年后再见。
有湛卢剑仙特意安排,引路小厮自然热热心心的为他们详细介绍,“此剑名为‘拓天’,乃第三十一代武林盟主方啸天的爱剑,伴随了方盟主一生,是把重侠义敢担当的英剑,话说当年……这是‘柳明剑’,二百二十年前江湖第一女侠柳青青的佩剑,说起柳青青啊……秦护国大将军林威生前佩剑,以天外陨石打造,重一百二十斤,战场上无人能敌……公子好眼光!此剑岛主也常常爱不释手,剑名‘碧瑶’,相传为上古时期九天湖碧瑶仙子诛杀凶兽梼杌时的用物,此剑仙气自成,却实在难觅佳主。这边,请。”
成百上千的名剑映入眼帘,不一定每一柄都锋利完好,但皆保养得体。每一柄剑都有一个甚至数个故事、数位英雄传记,湛卢剑仙将它们奉为上宾,为他们延续传说,寻觅适主。安娜想起少阳山上无极的世外剑冢,那一地残剑碎片叫人直呼可惜。同样是剑仙,湛卢与无极对待剑的感情和方式完全不同。安娜默不作声的瞟了无极一眼,见他神色淡淡掠过剑案,看宝剑和看石头没什么两样,那双眼里永远波澜不惊。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和无极道歉,早上说话的口气实在有些过分,明明无极好心守了她几天几夜来着,唉,等下要找个机会说说。
“这把剑啊,大有来头!”引路小厮突然在一柄断为两截的剑前停步,安娜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勾起兴趣,细细打量:三指宽,三尺长,隐隐龙纹由中间一断为二,断口平滑整齐,似乎被更锋利的东西斩开一般。虽然已是废剑,剑锋依旧泛着决然傲气。引路小厮见众人已提起兴趣,清清嗓子准备具体一说了,“此乃一百三十年前,当世武林第一剑派‘藏龙山庄’庄主司徒升的佩剑‘龙吟’。这位司徒庄主啊一生什么也不好,就好剑,且是酷爱,自小练得一手变幻莫测的龙吟剑法。十五岁便从父辈手中接管藏龙山庄,小小年纪只凭着一人一剑令众多山庄长老心服口服拜他为主。十五岁至二十五岁间更是打遍天下剑客不败一场,连御用大内高手都对他五体投地,敬之佩之,尊为剑神。那一年,魔教教主姬无双腾空出世,一身刀法出神入化,无人可拦。但这魔头狡猾啊,从来不与正道联盟之人交手,就算司徒升千里迢迢追至魔教总坛门口,姬无双也拒绝出门迎战。”
魔教呢……安娜暗叹,本以为东大陆不会有类似光明圣教与暗夜帝国之类的东西,不想总还是有的。吃饱了饭自称正义的热血人士,和肆无忌惮任意妄为被贬为邪恶一方的争斗再怎么也难以幸免。正义一方总归前仆后继视死如归,一身高风亮节为了世人为了后代替天行道,而邪恶一方呢也总是心狠手辣卑鄙下贱,什么龌龊手段都往外使,其实说白了也就争权夺利四字,大家半斤八两。光明圣教和暗夜帝国争斗千年,为的是地盘,钱财,宝物,私欲,当然啦,中下层阶级真为的是纯洁无污的信仰。
她晃神,说故事的人自然不会等她,“……后来啊,在盟主妙计之下魔头终究无法龟缩不战。司徒升与姬无双在魔教总坛外大战两百回合,刀风剑气都夷平了两座山丘,司徒升终于在魔头的偷袭下慢了半招,被姬无双一刀断剑殒命。可叹一代剑神……”
紫竹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小兄弟口才甚佳,故事说的不错,可惜与事实相差甚远。”抬手向身后略拱,“姬少侠,你认为呢?”
安娜闻言回头,姬连城一声不响的站在他们身后两步,仍旧一身张扬到惹眼的红色,被引路小厮说的故事吸引来听到现在。此刻英俊无羁的脸上难得不见笑意,只有深深沉思,半晌摇头,“只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可为事实。我虽也听师傅说过当年事,与小兄弟所言出入甚大,但我毕竟不是当年人,无法断言真假。”
“师傅?”紫竹神色微微一变,暗中试探道,“姬少侠出生青丘,又有师门,难道姬少侠师从青丘山上的九尾狐仙?可……没有听闻狐仙善剑的传言呐。”
“这天下没有师傅不会的事!”姬连城的唇角扬起来,对龙吟剑的兴趣转移到别处,“安姑娘,身子可还好?”
“嗯,还好。”安娜坦然与他对视,想了想,“你是魔教教主姬无双的后人?”
“是。”
姬连城回答得坦坦荡荡,半点隐瞒意思都没有。安娜是“魔头”暗夜大帝克罗科尔的女儿,要是别人当着她的面辱他爹,还加上那么多欲加之罪,以前她早就跳起来杀人了,放到现在也至少将那人虐至半死,绝不会来一句“当年的事情我不知道,所以无法判断”这样的话轻松带过。她不解追问,“你不生气?”
“没什么可气的,多久以前的事了,有这闲暇我还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紫竹像只老母鸡一样护住安娜,动作幅度不大,意欲却很明显,“姬少侠这般风一样自由洒脱之人,竟然会应邀前来蓬丘,想必这里有你喜欢的事。”
触到安娜疑问又探究的目光,姬连城便乐意解答,“我想会一会当年竟能让先祖战败的剑,与这把剑今日挑选的人。”
安娜还蒙在鼓里,没反应过来,“这剑,在岛上?”
紫竹手心发痒,都想往安娜脑门上怕一巴掌了,这女人该不会真被狐狸的徒弟迷住了吧?姬连城大大方方向紫竹身后的安娜伸出手,“四天前我们不是在比剑台上会过了吗?我对姑娘与宝剑无极的合作,心服。”他笑,“方才一路看来,有柄剑我觉得实在和安姑娘相配,我带你去瞧瞧,走!”在不强迫安娜的基础上他视男女之别为无物,叫边上一干竖起耳朵等发展的闲人目瞪口呆反应不过来,弹指间已经拉着安娜走出好远。
姬连城替安娜相中的是一柄长一尺半的黑色短剑,幽幽暗芒极为朴质,安娜一见就不禁失笑。她以前所拥有的黑巫师法杖内藏玄机可以拆卸,拆开后单独的短剑就和眼前这柄非常相似。安娜实在是好笑的眄他一眼,“为何这般黑溜溜不起眼的小剑适合我呢?”
姬连城倒也一时找不出理由,哈哈一笑,“看到它我就想起你来!我觉得白色是最不适合你的颜色。”
安娜怔了一怔,笑意敛得淡淡的,“依你看,我适合什么颜色?”
姬连城深深凝视她的紫眸,认真想好方道,“黑色,夜里的颜色。”
紫竹听得心头一惊,难道缘分到了?但安娜心意早定,姬连城这番只能是孽缘了,只盼他别陷得太深,能及早看清抽身。如果安娜像在异邦人之城时那样故意勾引人,紫竹回去一定会狠狠教训她一顿,但安娜什么都没做,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目光静静落在短剑上。引路小厮这才气喘吁吁的跟过来,“哦,这个啊,这柄叫‘初试’,是著名刀匠鬼镀曾用来试刀的器具,他锻出来的刀必先以其全力刺之,若有一丝留痕,刀必重锻。”
安娜轻声问,“小兄弟,我可以拿一拿它吗?”
“若姑娘喜欢,拿了试一试也无妨的,岛主邀天下群雄相剑正是为了替它们寻找新主。”
安娜抬手,青葱五指掠过云石剑案直直伸向朴质的短剑。果然是件好物什,还有两寸距离便已经感觉到利剑产生的气场,叫嚣着生人勿近。她堪堪要握住剑柄,轰的一声,坚固的云石剑案居然坍塌了一大截,短剑哐当落下去在云石残块上弹跳了一下,静静不动了。幽幽暗芒尽失,蒙上一层石灰,看起来着实可怜。
皎皎白衣掠过,举步前行,视若罔闻。
安娜的手臂悬在空中,神色一顿倏地绽出个极美丽的笑颜来,向着引路小厮道,“名剑果真难以驯服,剑气竟能强至如此。”她调皮的眨眨眼,“小兄弟,你该不会要我赔偿吧?”
小厮也因突变吓了一大跳,又被安娜的笑颜捕获心神,连忙作揖接口,“哪里的话,莫要伤到姑娘才是好,只可惜这柄剑与姑娘无缘了。”他一挥手,很快有下人来打扫碎石尘埃,同时将那柄受重创失去光华的剑收回去。
安娜、紫竹和姬连城的目光却都追随着先一步远走的无极,离远些的人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几个清楚那短短一瞬强大到骇人的气势源自何人,特别是安娜自己,还真没有本事能不经触碰就毁了刀匠鬼镀选来试刀的宝剑。安娜故意与紫竹拉近距离,压低声音问,“你家剑祖这是要闹哪样?”
紫竹神色抽了抽,不太确定的反问,“剑祖这是……生气了?”
“生气?你不是说从来就没人能惹他不开心,连不开心都被没有,还能生气?”
紫竹也觉得自己的猜想不太可能,低声回,“太极教创教至今,还没有哪个剑祖持有者会去青睐别的剑。你这番作为,剑祖的自尊心大概受不了。”
安娜想了想,也对。无极本就是把爱嫉妒的剑,连她以前用刀都嫉妒,有什么理由不嫉妒她现在看中的剑呢?不过一出手就毁了人家,不太厚道吧?安娜心里哆嗦了一下,无极看着好欺负,其实真不好惹!
“是生气了。”姬连城倒旁观者清,脱口直言,紫竹和安娜询问见解的眼神立马投来,他只得一笑,“我非剑,焉知剑之怒。”
这会儿,事件的始作俑者正承受着挚友冷冰冰的怒意。得道老者模样的湛卢剑仙早就备好香醇酒水,就等着无极找上门来,他悠悠然的斟满两杯,“明白了吗?”
“你准备再送几把剑给我毁?”
湛卢剑仙没想到他会这般回答,一时间愁苦起来,“你呀,这么多年了一生气就断刀毁剑的习惯还是不改,世人只知你无极清心寡欲淡泊无忧,除了我们几个老朋友谁还晓得你原本性子有多烈。”
这方湛卢剑仙把酒开导无极,另一方相剑结束各个派别的掌门凑在一起动动嘴皮子开始舌上论剑大会。大多数年轻人是没兴趣的,乖宝宝们还会硬着头皮坐在掌门身后倾听,胆子大一些心思活络一些的早就溜了,特别是此行遇见佳人良友的更要趁着机会好好在岛上结伴玩一玩。像姬连城这般独来独往的客人已经准备收拾行装离开蓬丘岛了,紫竹和安娜本就没打算跟掌门爷爷回少阳山,这时讨论起接下去的行程。
花厅中,安娜很不容易翻出她自己都快遗忘的琴,有一下没一下拨着弦,“旭城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我们回去差不多立冬了,再没多久处处迎新,全是你未见过的新鲜事。”
“春节?”
“聪明。”紫竹看了眼琴,微微蹙眉表达不满,“你要弹就用心点弹。”
安娜哪能不知道他看见好琴手痒心痒,但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她觉得好玩便故意不让他如愿,“我弹我的,管你什么事,若不屑听走就是。”
紫竹吃了个哑巴亏,不好发作,勉勉强强把话题转回来,“我们自旭城北上,我带你去看看北方人怎么过春节的,顺便有几处雪景也值得赏玩一番。”
“北方?”安娜拨弦的手索性停下,抬眸望他,“明年七月我想去皇城,赶得急吗?”
“又不去极北之地,安排好了当然没问题。”紫竹睨她一眼,忆起以前吃过那么多回闭门羹语气不善,“还想着去看千景那小子吗?”
安娜笑笑,眼里有些萧索,“我曾与那孩子有过六年之约,他愿不愿意出面相见是他的事,但我一定要去的。守信是根本,不对吗?再说,皇城里还有位小朋友,他的花园极为美丽幽静,连雷禅大叔都赞不绝口,我想让你瞧瞧。”
紫竹认为过于冒险,皇宫岂是那么好闯的。以前是本领深不可测的雷禅带着安娜去,两个魂魄只要不碰见具有灵视之人想怎么走都可以,现在他和安娜可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稍出差池就会被宫人发现,而后就是一堆阴阳师追着他们,想想都危险。“去皇都可以,进皇城我不同意。”
“又不是带你闯进去,有密道嘛!”安娜抿唇自信一笑,“实在不行还能报出璊姑娘的名号!”
紫竹哑然失笑,没想过她还记得那位道师少女,连他都忘却了。目光徒然一凛,紫竹手中杯盏射向墙头,那人竟轻松接住喝了一口,响起洋洋洒洒一叠笑声,“好茶!”
“姬少侠,你翻墙头做什么。”
“来辞行。”
紫竹暗自翻了个白眼,辞行就可以不走正门?我看你是懒得通报等候吧!
姬连城立在墙头脚下借力落到两人身前,看行装大概真准备出发了。安娜还没机会开口,被他一把握住双手,“带你去青丘,跟我走吗?”
紫竹几乎晕厥,这人的心眼肠子难道都是直的啊!而安娜愣了愣,她的手在秋末的寒风中拨琴,已经冰冰凉凉,现在一股强大的暖流直接覆盖上来,竟撩起一丝贪念。紫竹起初只等观戏,看安娜或委婉或强硬的拒绝,等了片刻不闻其声,眼睛转过去,心惊之余顿时明了:最难一逃是孤寂。他不着痕迹的隐退了去,将花厅留给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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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安娜笑紫竹多此一举。就算用脚趾头想她也是要拒绝的嘛,怎么能祸害了人家大好年华呢。可她还是没有将手抽出来,意识到,身体没能行动。轻烟一叹,一次次长夜无眠,本坚硬的心竟会软弱至此,还好姬连城再大胆无忌只握住双手,若敢不给她拒绝时间就吻上唇,安娜只怕自己控制不住。她并非对姬连城这个人产生了什么情意,顶多欣赏他的性格为人、羡慕他的生活方式。
最难一逃是孤寂。她需要一个人来暖一暖心,以前千景在的时候,她就不曾寂冷,但现在……
安娜终是收回手,替姬连城也替自己倒上一杯暖茶,在平缓的气氛中做了一次午后长谈。她告诉这个二十出头,或许还没有千景年长的异性自己并非人类,在海岸那端遥远的西大陆有深爱的丈夫和孩子,并且那人有朝一日将接她回家。安娜语气温和,态度坚定,等待对方眼里炙热的光渐渐平复,直到释然一笑。姬连城洒脱飞扬的性子注定他不会因情放不开,纠缠不休的事他不屑一做,可有好感便是有好感,他道,“若安姑娘畅游天下时再与我不期而遇,可否去青丘做上一回客?”安娜欣然应下,若有这个缘分,去看一看他长大的地方也好。
其实安娜与姬连城的缘分真不算浅。楼船上相见第一面,比剑台上相剑第二面,赏剑阁相见第三面,午后花厅相见第四面,今后,他们还有相见第五面的机缘。安娜在东大陆期间被很多人喜欢、爱慕过,但真正叫她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温暖快乐的,唯独青丘姬连城。
紫竹见安娜送走姬连城复才出现,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如果没有家世亲人,你会不会跟他走。”
安娜放下杯盏,茶已凉,“没有如果。”
诚然,没有丈夫和儿子,安娜断不会出现在东大陆,何来今日长谈送别。想到这一层紫竹亦无需多言,往屋内一指,“进去吧,剑祖已经来了很久,我们走之前得把故事听完。”
安娜一进门看见无极先乖乖向他赔不是,但见无极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奇异波动,倒叫她生出些胆怯来,咬咬牙,硬着头皮自我检讨一番。无极也没什么特别表示,唯淡淡点头开始他大纪年表般的乏味陈述。
华莲是妖物,无极与她一接触就知道,但那时候他只是剑灵,没法告知紫竹。所以紫竹一直把华莲当人看,当做一个生性残忍的秘术师、一个举手投足间故作媚态的风尘女子。这样的女子太极教的公子裴之自然是瞧不起的,可有求于人也无法太过轻视。然在红尘翻滚那么久,华莲的心智何等敏锐通透,什么人什么性子她几句话便能摸清,紫竹这样乍看谦逊达礼,实则内心清高自持的家伙必须给点颜色瞧瞧。于是,随着无极的叙述安娜脑中仿佛有女子这般言语:
你求我解你师妹身上的术?呵,哪来的术?可我偏偏就不告诉你真相!要解术,行呀!先帮我办几件事作为代价,办成了我心情好就动动手指帮你解开。
“——8638年七月,福井镇碧江西岸,风尘地百花楼,裴之求见华莲芳主,七日后芳主允见。”
听说济州河下游近百年来有条恶蛟祸害两岸黎民,你去那个替天行道一趟,把蛟珠带回来。
“——8638年七月末,裴之将霍宁安托百花楼,孤身前往济州河下游。同年九月诛杀恶蛟,得蛟珠,身重伤。十一月回归百花楼。”
最近江湖上武林联盟与魔教闹得沸沸扬扬,大半客人都在谈论这个,我听得耳朵都出茧了。你跑一趟去把那什么魔教教主和武林盟主都杀掉,对了,别忘了搜索一下他们的宝物库,如果有类似秘术宗卷的东西全捎回来。
“——8638年十二月,裴之前往蛮山魔教总坛,单挑姬无双,险胜垂危,为当世盟主狄云飞相救。次年三月暗闯魔教宝库,得秘宗数卷。归途入夜被袭,错杀狄云飞,无人晓。此战伤及心脉。”
什么,离国皇陵有上古祭器?祭器里可能还藏有秘术咒文?最快速度拿回来,我要。
“——8639年四月,裴之瞒伤前往离国,恶战守陵凶兽而伏毒,命悬一线为芳主所救,于离国隐居疗伤。同年七月,霍宁只身前往蓬丘。八月,裴之与华莲回归百花楼。归后第三日,裴之离开百花楼。同年秋分日,蓬丘论剑台再遇霍宁,胜,重伤肺腑。”
通过无极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只觉得华莲是个任性嚣张又随意无情的人,基本上是在肆意压榨紫竹的每一分力量。紫竹本人听得一头雾水,半点都未记起华莲是谁,根本没预想中的脸色惨白并吐血三斗。最多他为自己真手刃恶蛟夺取过蛟珠而惊讶、真用无极诛杀了魔教那个被传得出神入化的教主姬无双而震惊、真只身闯入离国皇陵苦战凶兽夺得祭器而诧异,自己竟然做过这般轰动传世的事情!根本胆大包天到不自量力啊,紫竹自问是个很谨慎很顾大局的人,逞匹夫之勇到这种地步几乎无法认同。
连安娜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些惊愕:想不到啊,为一个情字能疯至如此,啧啧,好家伙!一年多点的时间里几度生死,根本没有休息,彻底在透支生命。最后若能干脆利落的死去便已受上天垂怜,不然大伤小伤一身,又因此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却苟活下来,日子绝不好过。
无极继续淡淡而言,“——8640年五月,重回少阳山,月底成婚。婚变,裴之轻骑下山,假嫁娘小碧故指误路,追寻不得。十一月,再入福井镇。翌年六月,诛杀华莲,我历劫修成剑仙。同日,裴之为护霍宁死于饕餮与睚眦之战。”
紫竹浑浑噩噩中,只听得耳边嘭的一声,他愣愣转头,见安娜捧着暖手的瓷杯被生生捏碎,衣襟上一滩水渍,她垂着眼眸正若无其事的将两块嵌入掌心的碎片拔出来。血液模糊了掌纹。紫竹目光一刺忽而惊颤,“你做什么!”
安娜沉默须臾,狠狠抬头瞪他,“你没良心。”
没良心。紫竹内心大震,满脸错愕,“我怎么没良心了?!”
安娜恨得暗中磨牙,“竟糊涂到这种地步,我真替她不值!”
紫竹用目光求助无极,自己的感情都搞不清楚的无极哪能给他什么提点回馈,只得转回来虚心求教,“我做错什么了。”
安娜扶额叹息,有气无力的问,“铜镜带着么?”
“没在身上,放屋子里了。和这个有关系?”
“从今日开始,镜不离手。唉,你总有一天能明白。”安娜投去孺子不可教也的目光,低低说了一句也不管他听没听到,“真心对你好的人你从来没看在眼里过……”
三日后,福井镇。
秋雨纷纷,一名碧绿衣衫的年轻女子撑着竹骨伞驻足于赵家老宅外,她微微抬高伞沿,眼中映入黑瓦白墙,连天空都是朦胧的灰色,世间仿佛失去色彩。公子生气了。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真相,为了自己,更为了他。小碧缓缓前行,裙裾染上点点泥污也不甚在意,细雨打在伞面窸窸窣窣,一只信鸽从她头顶掠过,飞入老宅深处。
修长手指抚过一页书卷,少年轻唤,“鸢儿,去拿些吃食,信来了。”
同样什么都没变的丫鬟取了豆谷洒在檐下台阶,没多久一只灰白信鸽收起翅膀低头啄食,她捉住鸽子取出筒子里的信纸走进寝间递给半倚在床上的少年,转身去准备可以放在床上的书案以及笔墨纸砚。阴沉的光从窗棂掩入,雨水的湿冷气息冲淡药香,古色古香的檀木家什模糊了面目,瞧不清精致华美的雕饰,辨不得安然逝去的岁月。任时光荏苒,都无法在这位似水墨画中走出的美丽少年脸上留下印记,六年后的他竟与六年前一模一样。
光线如同笔墨丹青简单勾勒出侧脸的剪影,面上有些许病态苍白,如同女子长长的睫毛卷而翘,黑似漆木透出翎篁般艶丽。展开油纸包裹的信纸,短短几行字令他的表情一霎那生动起来,深不见底的眸瞳笑意渐浓,满室生辉,绘于屏风的荷塘小桥都鲜丽起来。鸢儿已端来床上书案,伺候笔墨,少年提袖执笔,落下蝇头小字:
吾友千景,小镇一如往昔六年,沥沥秋雨,院中红枫翠竹只盼友归同赏玩。李姥王伯体健勿忧,服友所开药方刘叔旧疾渐愈,几番言谢。裴字何解,吾友所言极是,吾亦觉非此人莫属。冬临近,日渐寒,望添衣。锦衾上。
墨迹待干,细细卷起用小片油纸包裹,鸢儿再塞入信鸽小筒将之放飞。她利落的收拾书案,又取来一件外衣替少年披上,语气柔柔的带着喜悦,“少爷可是六年不见千景公子了?”
“近七年了。”
“少爷与千景公子其实只有当日一面之缘,为何能依着信纸往来七载呢?”
“一见如故吧。”他笑意浅淡,似春风化水,“有些人见一面便生厌,有些人见一面就欢喜。当日助笑佛不过举手之劳,怎料上天垂怜,竟赐我一知己良友。”
鸢儿见自家主子心情奇好,胆子大一些,笑问,“蛇妖独自回来了。既然千景公子查出那副字是谁留的,可要把这蛇妖请得来?”她冷冷一哂,忽然间翻脸如翻书,“当年之事她必脱不了干系。少爷,芳主的仇你可要记得。”
“未曾忘却。只是在弄清真相以前,我不会冒失出手。”
“少爷良善不愿杀生,可世人又是如何待我们的呢?”鸢儿娇颜怫然,“就说这赵家,何尝不是靠少爷一己之力维持生计。上上下下近百口人,既不做官又无人经商,任他们自称书香门第个个识得大字通读圣贤文章,一双手却拿不起比笔杆和筷子更重的东西。而少爷这般费心照拂,又有哪个把少爷当赵家子嗣看待?又有哪个没在心里骂过我们主仆俩一句妖孽?年年初一,只有历任家主哆哆嗦嗦的来拜一拜少爷,好叫你一年里继续保他们吃穿无忧,其他人还不念叨着晦气。多少人想把你赶出家门,多少人期盼着你真真病逝,这些叵测居心难道少爷忘了吗?少爷身上流着芳主的血,就算前往妖界妖王都要给足你面子,实在不必与人类过于亲近,更何况为他们束缚了自己手脚。”
“鸢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少年面上并未显露恼怒之色,一双眼睛却黑幽幽的,这个话题他并不喜欢,“怎么选择是我的自由,你若不愿意可以离开,天地之大任尔游。”
“少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无论芳主还是少爷都待鸢儿恩重如山,我只希望你自在快乐!”
“每月能按时收到千景的信,我就很满足了。”
鸢儿忽然福至心灵,“千景公子贵人劳碌没时间回福井镇,少爷,既然你思念,为何我们不动身去都城探望一下千景公子呢?也好给他一个惊喜呀!”
“倘若某一日千景遇难我必然前去,但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城不比其他地方,被子非道尊察觉了还不晓得要闹出什么麻烦。”少年言罢,悄然叹了口气,自己又何尝未想过去都城见阔别近七载的友人一面吗?真是怕阴阳观的道尊吗,也不见得没法子不让他发现。其实……其实只是无法解释六年不变的容颜,无法解释自己并非是个完全的人。
半妖。既弃不了纷攘红尘,又如何努力都格格不入,借着赵家深院做屏障,半隐居着只与尘世牵了一根线。如果居在别处可能还会有妖界之物慕先母之名拜访,有幸寻得三五意趣相投的妖友把酒言欢,奈何饕餮脚下,谁敢来?
寂寞惯了,时间过得也快,一眨眼又至大年初一。赵家老太公被管家搀扶着走进这处落在莲花池塘深处的小院,屏退下人,心里头七上八下,脚下蹒跚踉跄,在屏风对面按着礼数跪下,“晚辈赵瑞德给三爷拜年了。”年近古稀的赵瑞德只知道这是前当家传下来的礼数,年年大年初一赵家的大家长就要来到这处院落,院落中偶尔能见到一名年轻婢女,凉薄而艳丽的眉眼,对他们冷眼不语。他当屏退下人,独自跨过数道门槛进入一间弥漫着药香和檀香的古老房间。檀木床前四扇屏风组成一幅仙境画作,红色漆木的小拱桥架在碧绿池塘,粉色与白色的两种莲花淡雅却透出令人诧异的惊艳,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赵瑞德不知道屏风另一边是否有人,即使有人,这位算算年纪也要百余岁的三爷又生得怎样一幅容貌。据说他久病卧床,不良于行,仅有一名贴身婢女奉汤侍药。但这名婢女却是个永远年轻美丽的妖孽。主子久病不死,婢女百年不老,真真可怕!前当家却遗言要像供奉神灵一般对待他们,赵家后人方能富贵安乐。一把年纪的赵瑞德忍受着膝盖腿骨的酸麻僵硬,还要做出恭敬的样子禀告三爷去年谁家几房添了赵家乐字辈新血脉,哪个院落的少爷成年行了冠礼,谁又因着意外或伤或病或死。新的一年里头,谁家的小少爷到了启蒙的年纪,谁家的少爷到了订婚的年纪,谁家的儿子到了分家自立的年纪,点点滴滴,把一大家子人都念叨了一遍。
屏风对面一如往常没有半点声息,赵瑞德说完又行了磕头大礼,才准备艰难起身却听得一道极年轻的声音徐徐扬起来,“阿瑞,赵家该自立为生了。先祖的财富总有用尽一日,十年后莫要靠卖宅为生。”
赵瑞德听了腿骨彻底一僵复一软,他忆起年幼贪玩时跑到池塘边邂逅的一名美丽少年,当时惊为天人,问过父亲家中并无这般男儿,虽心中疑惑但毕竟年幼心性简单,还是日复一日偷偷溜出来与他垂钓玩耍。那时少年唤他“阿瑞”,几次之后少年便忽然不见了,他找过很久,问过很多人,大家只当他童言无忌,时间久了便也淡忘了。五十年后的这声“阿瑞”叫得赵瑞德惊慌恐惧,浑身颤抖不已。
少年垂敛了眼睫,鸢儿领意扶起瘫软如泥的老当家将他交予院外等候的管家,小跑回屋笑语嫣然,“少爷,你总算愿意放手了!”
少年不语,指尖犹夹着昨日送到信纸:千景很不快乐,千景卷入了他不擅长更不喜欢的麻烦之中,再发展下去有性命之忧。都城果然不是个好地方,千不该万不该与皇子掺和到一起!
1047.仟(二十)
都城东西南北四条主街道,北大街是地位最高的官宦府第,平民没有资格靠近,那些幽静豪华的深宅里居住的都是朝廷命官。东大街与西大街是热闹纷繁的,本地传统店铺以及全国各地有实力的老字号都想方设法占稳一席之地,激烈的商业竞争也带给都城百姓更多便利。南大街上居住的多为根基深厚的书香门第以及曾受过皇恩的特殊家族,平时也极为安静,但不如北大街肃穆。
六月里来茶楼的生意越发红火,才过辰时,都城百年老字号宝大祥名下的浮生斋茶楼已经座无虚席。三两老先生摇着折扇点壶茶点上两盘可口小点且说且笑,富家子弟提着鸟笼身后跟着伴读小童也要上一份早茶与茶友逗逗鸟儿,雅间里几位商家的太太小姐们谈论着当下时新的衣饰款式。茶楼最上层临窗,挑了西边晒不到朝阳的位置,有年轻男女面对而坐,清风投怀正是惬意,干净的方桌上摆着一壶洞庭碧螺春,一笼水晶虾饺,一盘燕窝脆皮酥,一叠桂花芙蓉糕。在这家客人多锦衣玉带的昂贵茶楼里,这两人皆一袭白衣担风袖月,独成一道风景。男子玉树临风眉眼俊朗手中颠来复去把玩着一枚古老铜镜,女子轻纱掩面懒洋洋的眯着眼享受清风香茗和精美茶点。
太平盛世里两人身上都配着剑,可见是有正经身份和通关文书的,否则进不了城。虽说江湖中人很少出现在都城,但也绝不是没人来过。都城名贵觉得罕见,却也并不太过畏惧,大伙儿理智的保持好距离,欣喜多了一场谈资。
安娜暗赞,大城市里的人总比小乡镇里的来的聪明,善于自保。早几个月路过北方村镇,几乎每天都有未见世面的纨绔子弟敢用拙劣的技巧搭讪,还有竟在被拒后恼羞成怒动起手来,那些人全部家当都抵不上这家茶楼里随意一位公子哥腰上的佩玉。赏玩了几个月的雪景再辗转中原,还是这富贵奢华之地更舒适合意,安娜承认自己是个喜欢享乐的人了。
紫竹笑了一声,“困了吗?眼睛都要合上了,要不先找个地方落脚歇息。”
“嗯。”桌上的东西剩了大半,两人也不介意,付账下楼。
安娜曾一度怀疑紫竹哪来那么多钱带她逍遥,用起来还颇为挥霍,不止好吃好喝还时不时逛逛古玩店,入手一把某某名家题字的扇子,或者送她一枚讨人喜爱的发簪。尔后无意中发现紫竹一般做两件事,其一,倒卖文物。他手里的东西玩腻了就到下一处古玩店高价抛出,具体操作如何安娜不清楚,但每次都能获利不少。其二,客串赏金猎人。每座大城镇的告示板上都贴着些穷凶极恶的犯人的画像介绍,紫竹每次都会带上心扫两眼,要么数月不开张,只要开一次张,又能挥霍好久。这种没什么危险性的事情安娜不管,紫竹也从不让她参与,反正没钱他们两个不会饿死,有钱也只不过在城里吃喝玩乐的高档一些,用眼睛看大好河山是不需要金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