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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紫金币连第三回合的加注都不够!思前想后,唯独没有想过四张J会输的可能性! .45

安娜掩袖打着呵欠,紫竹斜她一眼,颇有些无奈。在北方时急着要来都城,都没有定定心心的赏雪,虽然也听说了安娜从小是看着雪景长大的,白皑皑的雪花确实不能提起她多少兴致,但那样心不定的样子还真少见。现在连夜赶了几日终于进入都城,她倒懒洋洋的喝茶,懒洋洋的打呵欠要求找地方睡觉,半个字都不提钱家和千景。人家近乡情却,她算近人情却么?这么想又忍不住笑了一声,生出两分戏谑之心,“茶点还可口吗?”

“嗯,味道不错。”

“喜欢可以叫千景送你。”

“嗯?”安娜抬起脸,迷迷茫茫的表情,颇有些装傻充愣的嫌疑。

紫竹也不忙着拆穿她,往身后浮生斋茶楼的招牌一指,“宝大祥,都城老字号,钱家的。”

安娜跟着回头一瞥,困倦极了似地点点头,扯着紫竹的袖子安安心心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不再多说一句话。紫竹忽而心疼起来,她是在害怕吧,早一日去钱家并非等于早一日见到千景,更多可能是两扇紧闭大门冷冰冰的无言拒绝。他分出一分心神小心护着她不被路人撞到,眼睛扫到宝大祥字号下的雅居客栈。

说是客栈,与别家简易的临时住所大相庭径,简直就是包下了一处大户人家的庭院稍加改建。一进大门便是客栈柜台,掌柜的热心接尘,递上热茶询问你喜爱热闹或是幽静,住处依山好还是傍水好,对采光的要求如何,房屋小院要宽阔一些还是温馨一些,而后伶俐小厮提过行李带路。进入二门,所过之处小桥流水,假山奇石,大江南北的名贵花朵无处不在,一路上居然还有观星亭,水榭阁,俨然一个浓缩的皇家园林。各处院落便是各个客房,任君挑选。见过大世面如紫竹也忍不住咋舌腹诽,千景那个便宜爹究竟是多有钱,这家客栈的年维护费都不下千金。

安娜迷迷糊糊的跟在紫竹身后,她不是不知道紫竹有意套小厮的话,想问出些关于钱家少东家的近况。可不知怎么竟无法入心,就算听了也如流水过滑石,无甚印象。进屋前抬头看了一眼,梧桐居。才沾床便迫不及待的沉寂黑甜乡,她遥遥听到叹息声,不真切的声音叫她什么都别想先睡一觉。

紫竹放宽心离开,因为有无极在。至于为什么无极在,一句话——安娜未出师。

无极是太极教的宝剑,但没规定他一定得跟着教主,想当年无极也是跟着持有者裴之天南地北到处乱跑,并没守在少阳山。这次他还有更充分的理由,徒弟没出师啊!师傅那是一定得看着护着到底的!就算紫竹不同意也没权利提意见,何况有无极在妖力尽封的紫竹减压不少,他当然乐意无极作为安娜的佩剑同行。就像这种时刻,便能独自去拜访钱家大宅了。

酣然无梦,在黑暗中沉沉浮浮,闭着眼睛心中寂冷倦乏至极,黑幕中却又如万花筒般浮现婴儿千景,幼儿千景,少年千景。小小的婴儿睁大黑眼睛,望着树上的她咯咯直笑,伸出娇嫩的小手来要她抱一抱。乖巧的孩子用细细的小手指握住笔,在窗前书案一坐便是两个时辰,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跟邵老先生学写字,稚儿朗朗的读书声在小院里响起,忽的仰起头冲树边的她暖暖一笑。逼着他学会独立生活,逼着他学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逼着他下山,那么小的孩子应该不懂这是放他自由,可却能含着泪,那么乖那么乖,一步一步下山,一步一步前往陌生的环境,一步一步在独孤中扎根生存。

是谁点燃宁息香。

方才有些昏沉睡意,眼前又浮现民宅间两臂宽的过道覆盖顶棚和几片篱笆围成的简陋棚户,在多雨的南方遮雨功能还不及茂盛些的树。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小水缸,小板凳,小破炉,小铺盖,旧铜壶,小铁锅,小碗小筷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屋后水渠,十二岁的孩子蹲在那里,看到自己欣喜的唤一声“安姨”,连手上的泥巴都没有擦就跑过来紧紧圈住自己的腰,一声声哽咽呢喃,倾诉数不尽的思念与依赖。他说“不辛苦,只是好想安姨。”他说“安姨你看,这边的土很肥,我稍微整了下。我、我想让安姨尝尝看自己种的菜……”他说,“安、安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合欢树的枝丫,我想试试看……试试看能不能养活。如果成功……以后安姨就可以不用麻烦‘神大人’常到这里来了……”入夜,孩子的黑眼眸愈加闪亮,即使困得睁不开眼还强撑着说“我不困,安姨我真的不困!”他想多看一眼,就算多看一眼也好,就算多依赖一瞬也好,贪婪的卑微的极度的渴求着亲情温暖。

是谁奏响安魂曲。

一滴泪水慢慢凝聚,垂在眼角,晶晶亮却不下坠。无极看着她的灵魂苦苦挣扎,她是那么清醒,清醒紫竹不会带回好消息,于是强迫自己沉睡,只求一梦酣然。可并不需要睡眠的她如何才能安睡呢?显然,安魂曲是个好选择。

西大街,紫竹最后望一眼钱家大宅门外的两盏大红气死风灯,这扇门扣不开。他不认为千景是个见利忘义的人,这孩子对安娜有深不可量的情意,可明知道她会来,为何一直将防御妖物的结界做得那么牢固?如果千景并未性情大变,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千景的便宜爹——钱家老爷极为惧怕妖物。紫竹一边酝酿着该如何对安娜说才不至于叫她太伤心,一边沉默的往回走,脚下却不自觉越绕越远,显然无论怎么解释聪明如安娜都免不了心伤。

深深宅院内,锦衣公子在贴身老仆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临出门前却还不忘特意去一趟厢房别院。

鱼塘边,过于美丽的少年洒落食饵,锦鲤们争先恐后的游过来。锦衣公子翩然而来,一双风流好看的眼睛老远就瞧住鱼塘边的人,“锦衾。”

少年回眸一笑,争食的鱼儿都呆了呆,默默沉入水底。声音轻且明,“吾友千景,可要出门?”

“是。”穿戴整齐了他不便陪着坐在石块上,只能站在身后从婢女鸢儿手中接过外衣给少年披上,“我就知道你不肯多穿一件衣。”

“六月里,你们还怕我伤寒?”

千景一把握住他的手,“谁人六月里像你这般凉?”

少年笑了笑,一如往常说到自己的事便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下去,“我性寒,就像这水中的鱼儿,暖起来就真的病了。”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更好。”

少年微愣,怔怔抬眸看眼前第一个发现他七年未曾变化一丁点儿却没有惊慌畏惧,只有浓浓担忧的人。倏地一笑,过于惊鸿绝世令百花羞惭,他的确是该藏匿在深院中的人,否则便是乱世祸水。“千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达成。”

“愿望?”锦衣公子爽朗一笑,“我也没什么特别愿望呀,能靠钱达成的都不叫愿望,而钱无法达成的东西还是不碰为好。”

“钱老爷说的?”

“我觉得有理。”

“你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我更想做个大夫。”

“这是你的愿望吗?”

“不是。爹花钱收集天下最著名的医书,又聘请都城最有名望的老大夫倾力教授我,如今我已能独立诊察开方,说到底还是靠钱达成的。”锦衣公子摇摇头,“这些年里,我已经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称作愿望了。”

少年知道他的朋友一直不快乐,于是试着转换话题,“要去哪里,进宫吗?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进宫,最近祈的身体调理得还成。和爹一同出去,谈生意。”

“方便带上鸢儿吗?”

“不方便。”

“那自己小心,在院子里我可以护住你,出了门只能靠自己了。钱老爷明里暗里聘请的几位护卫功夫能力都属上乘,只要太子不下血本还伤不到你们。吾友千景,我知道你自己并不想和东宫牵连上,但已经如此了,只能加倍保护自己。切记任何时候都别落单,钱家太有钱,而你太有才。”

黑眸映着池塘碧水越发幽深,语调缓缓地,倾诉心底的声音,“……在福井镇的时候我一直认定自己是个好人,而且能做一辈子的好人。后来发现,我的本性竟极为低劣。连爹都说了,我是天生的商人。”

少年见他神色黯然,轻轻拍一拍他的手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好了,早去早归。”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锦衣公子扬笑,眼底却忽现一片精明锐利,他也时时暗叹父亲的教育和潜移默化太成功了,“锦衾,那你为何千里迢迢来都城护我呢?”

少年指指自己六月里还覆盖着薄被的双腿,“你能帮我治好,这个理由还不够?”

“我会早些回来。”

紫竹把东南西三条大街都逛了个遍才回到雅居客栈,令他讶然失笑的是一进梧桐居竟然看见无极在夕阳下陪安娜练剑,而这个女人显然是在拿无极泄愤。安娜有资格痛恨千景,有资格把千景抓出来狠狠打一顿,既然她舍不得揍自家看大的小孩儿,拿无极出出气也是好的,能爆发出来比闷头大睡好不知多少。紫竹闲闲定定的泡了茶,还给他们俩也凉上一壶便于等下祛热解渴。

一通发狠,安娜浑身舒畅的泡了个澡换身衣裳,六月将末果然还是该穿得薄一些,江湖女子才不用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一指甲盖肌肤都不能让人瞧见。推开门亮相,深紫镶边的直领素白大袖上襦配如意纹下裙,内着淡紫色的蜀绣诃子,分明亮丽的色彩衬得一对精致锁骨风情万种。腰间紧紧束着蝴蝶结子长穗宫绦,佩云纹清心玉,又显出她好人家女儿的身份。方想叹这是哪家府上的嫡小姐,只见她玉臂轻挥大大方方露出小半截藕臂,毫不介意羊脂玉般的肌肤叫人白白看得去。紫竹都忘了一口茶含在嘴里,呛了半天。无极还是神色淡淡,不喜也不怒。

安娜旋身转圈,脑后松松挽了个小平髻,乌发随着她轻灵的身姿纷纷扬落,“如何?已经是最清凉的衣裳,幸好透气不错,否则我就要裁了它了。”

“你、你准备这样出门!?面纱呢!??”紫竹呛咳得脸都红了,连连抚胸,语气都急了。

“面纱?诶……我难得有心打扮,这是什么反应?”安娜轻飘飘的表达不满,其实知道效果拔群,一出场便是会心一击。

这种时刻泼冷水估计会被灭口,紫竹识相的不唱反调,但他坚持认为安娜这身打扮不妥,怎么说呢……太招摇了,仿佛在故意为自己惹祸上身。紫竹心念稍转,已懂安娜此番用意:既然钱家大门紧闭,那就试试,当千景知道她来了会不会主动一见!就不信商业巨头的钱家消息网会太差!紫竹暗中感慨,安娜终是等不及使出心计。好是不好,说不上来,只觉得这样的开头不太应该。

安娜见他神色便知通明,眼里的光那样甚,“被动太不合我风格。我真的很生气,不把那孩子抓出来打一顿,怒意难消!”她伸出手指,“三天,只需要三天,他不来也得来!”

........

估计大家最关心的是夜殿在哪里,分析一下:苏琢才出海去不久,还未踏上西大陆,还未见到夜殿父子呢,所以夜殿还在洛廷当他的酒吧老板。

1048.仟(二十一)

紫竹默默同情小千景,相遇之初他和小碧是在安娜手里吃过苦头的,千言难尽。

日落之后安娜尽兴的夜游了一回。哪里热闹往哪里去,没有纱巾遮面,处处笑语嫣然。顾盼间娇美胜花,举手投足里又俏俐可爱,惹得一干老少爷们儿恨不得挖小酢跷只为向她表一表倾慕之意。而这时,世上最好的挡箭牌发挥出十二成功效,一口一句嗲嗲的“表哥”叫得紫竹大公子肝胆俱裂欲哭无泪。

第二日,安娜悠哉悠哉的弹了一上午的琴,管你是宰相公子还是皇亲国戚闭了门通通不见。紫竹看见她就头大如斗,“我的姑奶奶,你昨晚儿也太过了!居然敢拉着我上青楼艺馆,苍天啊,哪家大小姐会这么做!”

“我又不要营造出深闺大小姐的身份,本姑娘是江湖女子,初来都城不谐世事,这可是最最好骗的设定。”

“你、你!昨天都有人在酒里给我下毒!”

“你不还好好的。这点本事总归有的,我信你。”

“我!……有人来了。”刚刚愤怒起来的紫竹望向小院独门,怒意倏地消散了。他已经告知掌柜的梧桐居拒绝见客,现在来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钱家也不敢得罪之人,二则为钱姓本家人,究竟哪个几率高一些呢?

安娜利落的收琴起身,留给他一个没得商量的背影,倾吐断言,“不见。”

“若是千景也不见?”

回答紫竹的只有一声冷哼,令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安娜不见他只能做苦力出面拦客。稍候顷刻,紫竹看清人影苦笑开来,“小子,长高不少。”

若问世上最讨厌的人是谁,千景能脱口即答。一见庭院里的竹妖他便沉下喜悦的眉眼,“我来见安姨。”

“她拒绝接见一切客人,掌柜的该跟你说了。”

“我不是客人。”

正当千景准备接受对方的百般阻挠,紫竹做出请便的手势,“她昨天玩累了,还在睡,若执意要见就等着吧。没有下仆,一切自便。”说罢自顾自游园走开,也不担心千景会推门而入撞破安娜假睡,只要他有那个心便不会如儿时不在乎男女之别。这一天,紫竹大概游园游到长安去了,街上打更他还没回来。千景站在庭院里,从日上三竿站到夕阳斜下,从星月稀疏站到夜深人静。轻掩的门扉都没有上闩插销,他愣是抑制住一切冲动静静而立,不曾试着推一下。

掌柜的悄悄来了一趟又一趟都被千景无声应付回去,起先他在边上干着急:人家姑娘是好看,但少东家你作甚傻站着,至少干些什么呀!以钱家的财力什么好东西入不了手,什么样的姑娘哄不了她欢心?入了夜,他的满心着急变成纳闷和忧虑,更重要的是少东家一刻不走他就一刻不敢歇息,三思之后还是派人去通知了东家,东家的回复是:该睡的睡,明日还要开门营生,别管少东家做什么,与你们无关。掌柜的这才敢熄灯安寝,只是让人远远守着,少东家有什么吩咐好及时办置。

这一夜天气晴好,没有风没有雨,温度适宜,不用担心一名健康青年会因站一夜而着凉。梧桐居四下静悄悄,任何异常动静不等靠近就能发现。而千景不知道在思虑什么,刺客的凶器都贴到他眼前还做不出反应。电光火石间雪白的宝剑格挡住夺命一击,曼妙的身姿轻灵回旋,剑尖便像长了眼睛抵住刺客心口。

千景一眨不眨的望向直直敞开的门扉,终于朝寂寂黑夜中缓慢一笑,长久不说话令嗓音有些暗哑,“安姨。”

安娜微蹙秀眉,像是不认识刚救下来的这个男子般凝视打量他。良久,她收起剑,“你变了。”

半是痛楚,半是喜悦,“我不想在你眼里还是个孩子。”

二流刺客惊了一跳,见两人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即刻摸黑遁逃,没人阻拦他。

安娜的眉皱得更深,连唇也抿起来,她很困惑,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这样的发展是她始料不及的。浅浅忆起曾经紫竹提示她,而她没当回事的那些话语,依旧觉得不可能。然千景看她的眼神和姬连城没什么两样,火热热的,诚挚到骨头里。

“你记着我们的约定,真好。”月色下,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在他心尖怒放。

安娜开开口,简单一句话都说的异常干涩,“我答应的事会尽力做到。”

而千景仿佛迟钝得什么都感觉不出来,用迫切热忱的眼深深凝视她,要看到她眼底心底。“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可好?”

安娜松开紧紧抿住的唇,唇上血色退却大半,“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他心尖钝痛,像一朵怒放中的花堪堪停住生长。面上不动声色,涓涓忧伤似雾似露融入夜色,“……我回去之后,你还会在这里?”

不会。安娜没说出口,这句回答不需要说出口。纵然连问也不该问,大家都知道答案,何必多此一举。千景的变化不在于拔高的身量、愈加风流俊俏的面容、亦或一身价值不菲的服饰,他变为懂得抑制冲动,学会以命相逼,还有企图用忧伤和不忍来束缚她。如果换做别人,就算不加倍报复安娜也大可一走了之,但对她使手段的却是她疼爱着看护着长大的小千景,那记忆中温厚良善、勤勉热心的好孩子。

站在庭院中满心彷徨,安娜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又漫上来欲将她压垮。对峙了会儿,千景望着她黯淡下去的眼神于心不忍,恳切的望着她轻声道,“我明日再来,答应我,在这之前别走。”

安娜微微垂首,一转身被两扇门中的漆漆黑暗吞没。愣了会儿千景才发现自己的手悬在半空,连什么时候伸出的都没感觉。多么多么想要挽留她,多么多么想要拥拥她,她的安姨是不再把他看成一个孩子,却也拒绝视他为一名可以依托一生的男人。

紫竹在确认千景离开后方才现身,不知窥视了多久,一双眼深静如古潭。天已微微亮,若有所思的推开门时安娜正在收拾瑶琴,紫竹旁观了会儿,“心愿了了,准备出发了?”

“这个世道不会叫他吃亏,我没什么能担心的。”

“真准备走了?”

“嗯。”

“你不是答应他留到再见一面?”

“我没答应。”

“你点头了。”

“我只是低了头。”

紫竹轻声喟叹,“故意让他误解是做什么……你该知道他,虽然处世之道变了仍然是个死心眼。安娜,换种方式解决,你现在的做法不妥。”

安娜看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倦怠,根本提不起劲,“我不认为能靠语言道理去说服他,也不觉得自己舍得用暴力令他屈服,既然软硬都不行,那我只能主动避开。”

紫竹按住她的肩,手掌那么用力,似乎想以这种方式支撑她,给她勇气和力量,一字一句沉声问,“你避开的是他,还是自己。”

闻言安娜骤然盛怒,粗暴的挥开他的手,“你走不走?不走我一个人走!”

紫竹的耐心和好脾气在这一瞬间化为须有,半步不退的瞪住她,“我早就提醒过你多次,是你自己不听劝,现在怎么了?用那么多亲密动作把他害成这样,你就打算一走了之?我告诉你,这件事你不好好想办法妥善处理,我不会陪你开溜!”说罢他往木椅上一靠,铁了心不离梧桐居半步。一直喜欢欺负千景有事没事就占千景便宜的竹妖,此次却选择站在千景一边。因为他比谁都明白,从情窦初开时就爱上一个人有多难。

安娜一霎那惊呆,旋即抱琴一步不回走出梧桐居,走出雅居客栈。一个人愤然冷酷的行向城门,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越行越快,越行越果决,她重生以来未曾下过如此轻易的决断。

城门以外通往京郊的僻径上,她碰上了一个人,或者说一双眼,如同翎篁般艶丽的黑眼。紧接着灵魂深处被深不可撼的力量重重一击,失去意识。

婢女在安娜倒地之前接住她的身子,而无极掌中的剑已经锁定马上的少年。少年笑了一笑,眼底泛出冷腻的光,“无极‘剑仙’,久仰。”

宝剑震鸣,无极被迫后退一步。

“真难看。”少年为了坐得更舒服往后微微仰了些,抬高他总含蓄的敛起来的下颌,“你若安于做一把不出世的被供奉起来的名剑,我还能想象一下当年击毁华莲芳主元丹的究竟是怎样一把神器。”他冷诮一声,睨了眼鸢儿怀中的昏迷女子,“这回选择的持有者?看起来远不如当年太极教的公子裴之与你默契呀。”

少年伸出手指,用往常优雅展开书画的手势触在剑身上,“暂且请你被封印一段时间,老老实实做把剑。”语毕,无极闷哼一声消散人形,雪白的剑缓缓落到少年掌心,他随意扫过两眼往安娜腰间插去。“鸢儿,我很奇怪。”

“少爷?”鸢儿算是个子比较高挑的女性,独自抱着安娜显得有些吃力。

两人不急不缓的踏上归路,“我只继承了母亲三成的妖力和秘术,为什么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封住无极?我以为今日至少要有一场血战,纵使我不负伤你也不会完好无损,我都备好续命药了。可为何这般轻易,轻易到只是稍感疲惫。鸢儿,母亲的元丹真为无极所毁?”鸢儿神色闪避,少年的视线逼过去,“十个无极剑仙都伤不了母亲根源。”

“回少爷,无极因击毁芳主元丹故历劫修成剑仙,这件事修炼者大多知晓。”

居高临下的少年收回视线,冷冷一哂,“你想清楚了再同我解释。”

识途老马慢悠悠的进了城,在钱家大宅外踏踏蹄子。迎出来的千景煞白脸色,死死盯着鸢儿抱着的女子。鸢儿将安娜交出去,搀扶腿脚不便的少年下马。

“吾友千景,你猜的没错,她是即刻出城了。”

“……”

“我知道你希望我空着手回来,可这是事实。”少年望见千景眼中几根通红血丝,“其实这样也好,既然她先用谎言负你,你怎么做都不会过分。想怎样就怎样吧。”

千景紧紧抱着安娜,脸色难看到令照顾他六年的老仆都不敢说话,只一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厅堂内,四十余岁的钱老爷正用细瓷盖拂开茶沫子,管家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略抬起眼皮,那是一双成功商人所具备的精明多虑的眼。他轻声说了个“去”字,管家带着奴奴婢婢安静有序的退出厅堂,以至于千景见到父亲时什么都不用顾忌便能张口说话。

“爹,我要娶她。”

“这就是你几年来都不愿定亲的缘由?”钱老爷稳稳端着茶盏,当他的视线扫到那小半张没有依偎入儿子怀中的脸时,什么都明了了。为何他向来听话的孩儿屡次拒绝能为家族带来更大利益的亲事,并且摆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强硬态度;为何仅一夜之间,关系好到同逛一家秦楼楚馆的谢家大少和六叔能在家门口打起来;又为何一日内,都城大家小家的眼线探子都活络起来,只为查清一名江湖女子的身世。钱老爷短暂的合了一下眼便分析透其中利弊,“景儿,我不会答应你明媒正娶。”

“孩儿知道,怀璧有罪。”

“道理你懂得就好,钱家不会承认有这么一位少奶奶。至于你如何宠爱她,只要不违背家规既可。”

“多谢爹。”

钱老爷微微眯起眼眸,也难掩精光,“家规第一条。”

“家族利益至上。”

“第二条。”

“人命重于一切身外之物。”

“切记,女人亦是身外之物。”

“是。”

钱老爷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离去的背影,过于美丽的东西往往只会带来灾祸。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女子而亡国的事还少吗?连国都能亡,那自己一个小小的商人世家有什么理由不能亡的。商人尴尬的地位注定与权势无缘,再深厚的官商结合也只是用钱维系着,一旦招祸,谁都靠不住。

钱家靠当铺起家,就算在商行里也是被人指住脊梁恶骂的营生,经历了几度繁华兴衰一点一点壮大夯实起来,将商业根基扎入各个行当,势必将风险分散。如今在都城的典当行、首饰行、玉石行都独占鳌头,其他成衣店、丝绸行、茶行、医馆等与百姓衣食住行息息相关的行当也排的上一只手,就连棺木店也在城角静静开张着。

钱老爷单名“源”,表字少伊,年轻时多唤做伊君,也是名相貌迷人风度翩翩的多金才子。十四岁跟随爷爷经商,他历练才干的时候钱家的一切都处在快速膨胀般的发展期,为了倾轧吞并对手练就一身狠辣犀利的行事风格。其父性格圆滑擅于交际,各处撒钱上下打通关系,便于货物运入都城。而他则坐镇柜台,紫檀的算盘劈啪作响间又一家对手铺子含恨换上宝大祥的牌匾。二十余岁娶有一妻,亦是商家女,体弱早亡膝下无子。三十六岁那年相中一名舞姬,收作侍妾。六年前带回一名义子,只要见过两人面貌的都心知肚明,谁无风流少年时,虽名义上是义父子,只怕流着一样的血。如今年纪大了,狠辣有减犀利愈加,只一眼便能从一切金灿灿白花花的迷障里捕捉到利益核/心,什么危险,什么暴利,他嗅一嗅味道便全明了。

今日,他嗅出一个“亡”字。

钱老爷缓缓踱步到爱妾虞姬的住所,他年轻时膝盖受过伤,至今行不快。虞姬是原伽倻国的女子,亡国之后归入奴籍,被老妈妈调/教得温顺又妩媚,容貌算不得倾城但舞技冠绝。此刻美人正在石榴树边调试一架钱老爷花大价钱弄来的伽倻琴,余光瞥见人来也不起身相迎,早晨刚刚染好凤仙花汁的指尖落在琴弦,轻快明艳的铮铮之音不绝于耳。

伺候在一旁的两小丫头见到老爷急忙福了一福,合力抬出红木宽座与茶几,煮上新茶。钱老爷舒适的合上眼睛,他相中她的技艺,也需要一个安分又懂得体贴的女子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数年间虞姬一直很合他心意,但艺妓的出生注定最得宠也只能做一名商妾。她是个聪明的女子,伺候人的本事极佳,任何时候都看得出老爷最需要什么。奏完一曲踩着三寸金莲款款近来添茶,声音是温温糯糯的,“老爷,可又为少爷忧烦?”

“虞姬啊……”他握住她灵巧柔嫩的手,“你有女伴儿了。”

“少爷要娶亲了吗?”

钱老爷闭着眼摇头,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这个女人娶不得,亦留不得。你且去望一望,望上一面你就懂了。”

1049.仟(二十二)

虞姬是在午睡后去探望的安娜,带了些女性通常都喜爱的糕点,以及一支金镶玉步摇作为见面礼。

以虞姬的身份大可不必准备这么贵重的礼,出身好的女子不会承她情,因承她情既是贬低自己身份。如果没有意外,这位被少爷看中的姑娘会成为钱家少奶奶,一言掌管二门内的大小事。辈分高一些的虞姬虽不用每朝向她奉茶问安,但确确实实将要受她管束。商人家不比书香门第规矩多,男人的钱财也落不到女人争管,最重要的是钱家父子都非贪恋女色之人,二门内除了几位老资历世仆也就虞姬地位最高,所以她在这里日子过得相当舒坦。现在突然冒出个有权力给她小鞋穿的准少奶奶,虞姬是该担忧的,但是,凭老爷一句“这个女人娶不得,亦留不得”她就安稳心,连送礼都阔绰了。

老远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很快适应后虞姬感觉心旷神怡,她猜想是不是修习医术的少爷又在鼓捣新药材。一边走一边默默打腹稿,若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就先说点家常拉近关系;若是熟读诗书的才女虞姬也不是什么诗词也应对不出来;若是同行那便要耍些手段毫不客气的镇/压一下,免得以后不知大小;若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就更好办了,任何新奇事都能打动她。虞姬千思万虑唯独漏掉一种可能,江湖女子,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遥远传说。

虞姬的眼睛先看到一身毫无花式的白衣,像等待书写的素帛,而泼墨似的黑色长发直直垂到小腿,每一根发丝都在玉梳下灵动舒展。长发是女人的第二生命,如此绮丽的生命叫虞姬心生惭愧。若是同行,单这样一个背影虞姬就晓得自己必输无疑了。想到老爷的话,她忍不住低低哀叹一声,然后让表情和眼神都笑起来,“可是安姑娘?”

安娜闻声偏过脸,她听到抽气音,可想又是一个被过度惊吓到的人。她随随便便打量了两眼,“什么事。”

虞姬的眼神落在她身前宝剑上,所有腹稿都荒废,讶然脱口,“姑娘会剑?”

“有事说事。”安娜心情实在说不上好。被突袭醒来发现身处陌生地方,然后有人告诉她这是钱家。身边只有剑和琴,且无极情况很奇怪。空气里的香味熏得她几乎提不起灵力,因着身躯与灵魂靠灵力维系,灵力不足她对身躯的控制力直线下降,脑子里更是昏昏沉沉的。麻烦的是宅子深处还有一股极为强大的妖力镇着,时时刻刻都提醒她别妄想逃脱。

虞姬没法去介意安娜的无礼,看神色就知道她根本不愿意接受什么少奶奶的身份。只是不曾想过温厚的少爷会对意中人用上邪道手法,这香味的功效大概就是手抄书中武林人士最怕的散功软骨散一类,对正常人自是没有影响,但对她……其实端坐已经很不容易了吧。虞姬从服侍安娜的婢女手中接过玉梳,借机拉近距离是一个原因,她想摸一摸绸缎一样的长发是另一个原因。持梳子的是一双灵巧的手,不止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样样难不倒,还能三两下就挽出个漂亮的发髻。

自来熟的坐在对面,由衷的赞叹,“真是美丽极了。”她大大方方的望住安娜的眼睛,“我叫虞姬,是老爷的妾侍。”

安娜心念一转:钱家老爷既千景他爹,那钱老爷的妾侍就是千景的后妈?这女人有着绵羊般温驯无害的表象,不知内里如何。

“安姑娘的眼睛真罕见,敢问一句,姑娘是从西域而来么?”

还真敢一言就戳关键地。不过,西域是指极西之地的“异邦人之城”吗?安娜用被熏得迟钝的脑子想了一想,判断出和她解释西大陆会比较麻烦,于是含混作答,“姑且算是。”

“据说西域女子皆善歌舞,且会异术,真的吗?”

“假的。”安娜毫不留情的打消虞姬的好奇心,“至少我不会。”

虞姬缓缓一笑,流露出既羡且慕的神色,“姑娘仗剑走江湖,自然不会学这些伺候男人的东西。”

安娜实在搞不懂她来做什么,直到这会儿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如果自家院里多出个陌生人,当然要去认识熟络一下的。问些关于出生喜好的事、扯扯家常、邀约个时日一同逛街都是家庭常态,是她先入为主把每一个人都想成阴谋家,眼前的妇女只是东大陆千千万万个被一夫多妻制毒害的女性之一。她伺候惯了人,梳发的手法柔得像水一样只怕弄疼自己;她习惯低眉顺首,每一句话里都有些谦卑的讨好奉承;她有聪明的谋生手段,到此刻为止都没叫自己反感厌恶。

安娜扫过她打开的见面礼,用眼睛研究点心的时间多于金镶玉步摇。虞姬让婢女准备清茶,而她直接取过发饰给安娜簪上,欢喜的微微一笑。这种时候任何赞美的言语都显得做作多余,那真心实意的一笑恰到好处。安娜被她弄得没脾气了,轻道一声谢。

虞姬见识到江湖女子的直爽清高,也发现她单纯的小女儿心性,若非生有倾城容姿,虞姬很愿意接受这样一位钱家少奶奶。只可惜,她也不想招祸,不想太平舒适的日子走到尽头。钱家还是太小,护不住这样一个禁脔之宝。初见之日,虞姬为自己在安娜心中打下个千金难买的好基础,以至于今后钱家上下几十口人,只有虞姬的话安娜还会给面子听一听。

至于千景,这会儿正在梧桐居耐着性子与紫竹共处一室。紫竹到底是年长者,又走过同样的路,千景会做什么、能做什么他看穿得轻易,“我知道人在你那儿。”

千景不动声色,安娜出城前在梧桐居爆发的争吵他已经由自己的渠道得知。

紫竹摩挲着手里的铜镜,语气沉沉,“在她的故乡,母亲亲吻孩子的额头,拥抱孩子的身体是表达亲情的行为方式。就算儿子长到二十岁,母亲还是会给予晚安吻。”紫竹瞥一眼千景的神色,“别装作不明白,更别装作听不懂。她已经很懊悔,只是死不承认罢了。”

“你叫我来究竟想说什么。”

“你该知道的今天我都会告诉你,最后你决定怎么做我也不会干涉,毕竟是你们之间的事。”千景的情绪虽然比以前藏的深,但还是十分有趣,可惜紫竹今日没心情捉弄他,“她死于分娩,以你无法想象的残酷方式将生命延续到儿子身上,那时未满二十三岁。”

紫竹不说安娜对千景的疼爱是基于她舍命保下的儿子,这么浅显的隐情千景能自己判断。

“不出意外,她儿子还活着。她与丈夫有过约定,待儿子成年便来东大陆接她回家。”紫竹停顿一下,眼角余光注意到千景脸色更加苍白,他慢吞吞的喝了口茶尽量自然的给千景一个喘息时间。“她从十岁左右就必须浴血而生,存活在各种阴谋杀戮里。换做我们的说法,她是前朝帝国遗留民间的唯一皇室血统,她的使命是复国复仇。死前她成功了,获得的地位和权力比端坐禁城里的那位还要高的多,她一手掌控的并非一个国度,而是整个大陆,但也因此耗尽生命。”

千景因为过度震惊而无法思考,紫竹描述的女帝和他心中的安姨根本没法联系起来,他需要时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接受和消化。

两个男人静静坐到日落,如果没有小厮来传话大概还会一直坐下去。紫竹几乎是用哀伤的眼神目送千景离开,对安娜,对千景,他已经尽到最大努力。在某一个瞬间忽然领悟,这件事里不该责怪任何人,当安娜遇见千景,孽缘便滋生。一个永远年轻,一个日渐成长,两人相依相偎情感深厚,却又没有血缘顾虑,这一幕早晚会上演。而结局,一个依旧年轻,一个暮年垂老。

紫竹哀叹一声,联想到清莲杀死雷禅炼魂又将娑罗炼器,当妖爱上人,再怎么疯狂也不为过。因为怕失去,人的一生是何其短暂。思至此,掌中的铜镜忽而灼热起来,紫竹断了念想去研究铜镜,首次发现它是具有灵性的。

千景去探望安娜也只是默默坐一会儿,他从不怀疑安娜对他的作为一清二楚,没有抱有侥幸的余地。但安娜眼里不存在愤怒和责难,只是些藏不住的懊悔和委屈。两人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同桌吃饭然后千景陪她散个步。经历前事,他不再求安娜不离开的保证,所以清风苑里奇香不断。他因目睹安娜的虚弱而痛心,一转身又从鸢儿手里接过大量熏香,命哑巴婢女在院院落落每一处都放上香炉点燃。两人时常相顾无言,其实千景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多的不知从哪里开头。他也可以借满园花草笑吟吟的告诉她,这是南国的茶花,叫花露珍,这株为扶桑,与一个已经灭亡的东方古国重名,可以入药的。

但千景在花一个月郑重的作出决定前半个字都说不了,他与安娜的相处是一部哑剧。

那些忧虑重重的日子里,钱家上下都传开清风苑里入住了一位来自西域的倾世绝代的安姑娘。当千景知道消息走漏的时候已经人人皆知了,他想做些什么来弥补都没办法。这其中不乏虞姬的推动与钱老爷的默许。封锁消息,藏匿安娜,这是千景原本的打算,所以他拜托锦衾亲自出马去守候安娜,用法术隐藏身姿悄悄带回钱宅;他直接面见父亲,将自己的意愿和安娜的存在仅告知这一人;又千挑万选了一名哑巴婢女,专门服侍安娜不准踏出清风苑半步。到头来这么多的安排却还是令秘密不胫而走。

千景隐生不安,很快钱氏族人就争先登门探虚实。安娜推病拒见,她虚弱不假,这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任那些不怀好意的猎奇者怎么收买贿赂下人也只能得出这对父子不是有意藏匿美人的结果。很快又有人带着重金请来的名医上门,却被千景挺身堵回去:老先生你医术很高明吗?有我高明吗?有我高明啊,那你有入宫切脉的资格吗?没有啊,我有,请回吧。从来不得罪人的千景在短短一月内几乎把都城周边的名医们得罪了个遍,最后都有人告状告到他的太医师傅那里去。

德高望重的老太医皱皱眉:你们怎么就一个个都自以为医术比老朽的关门徒弟高呢?名医们面面相觑,老太医又道:钱当家的腿病你们多多少少都有耳闻吧,当年也请你们中的部分人来看过。对,就是膝盖骨全碎了,是千景徒儿花了五年的时间给治好的,现在钱当家都能不著拐杖行路,你们中有谁做的到吗?名医们悻悻而归。没这点本事和天赋,就算钱当家奉上再多的钱财,老太医都不会费心收这个关门弟子。至于千景为什么厉害如此,还得感谢江湖医术排的上名号的大师傅笑佛。

吵吵嚷嚷日子过得也快,终于迎来七月末至关重要的一天。

千景在清风苑留宿了。

大家都知道少爷心仪安姑娘,但平日发乎情止乎礼,连摸个小手的事情都不见得有过。这一回真是雷霆之击。

天色暗了,千景迟迟未走安娜已经有所预感,他果然关了门屏退哑巴婢女。一旦下定决心倒也没什么犹豫,在梳妆镜前亲手卸去她的发饰,一声不响的为她梳理长发。安娜透过镜子看到千景表情里的凝重,知道他做出决定。只不过今夜会放她走,还是永久留住她,安娜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她等待着,等待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开口,可千景梳理得那么认真,仿佛有三千发丝他便要从发根到发梢梳理上三千下。

当千景放下玉梳,烛火即将燃尽,他抬起眼与镜子中的安娜对视,心尖上出奇的柔软。

噼啵两声,烛火小小的挣扎了一下,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我不愿你离开。”

安娜的呼吸停滞一瞬,他终究要留住她。

“在你丈夫接你归乡前,我照顾你。”千景的声音缓缓沉入黑暗,他绝无掩饰的吐露心声,“我会每日祈祷他找不到你,甚至恶毒的祈愿他不来找你。”

放在平日,安娜会暴跳如雷,无论谁胆敢说这句话就必须狠狠修理一顿,但此刻……千景依旧是那个诚实的孩子,他将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她。

“千景。”

两个字令堂堂七尺男儿身躯一颤,再见之后,安娜就没叫过他的名字。

“记住,我不是好人。”安娜微微牵动唇角,一个美丽到令人心悸的弧度,“无论你对我做什么都不必愧疚,不必自责。既然想做我的男人,就拿出本事来。”她一点一点转身,一点一点抬起手臂,指尖置于千景左胸,“千万别期待我会什么都不做就等你扑过来,一个不小心,你将被撕碎。”

千景熟悉温柔和蔼的安娜,也见识过暴走凶残的安娜,今夜,他又突然邂逅了别样的一个安娜。这一发现令他心慌意乱,措手不及。

年轻炙热的心在胸膛中激烈的跳动着,安娜欣赏他的慌乱,从中感受到愉悦。无论安娜还是伊琉,对于妄想追求她们的男性从不留情面。千景还不明白,男人与女人间的爱情,可以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也可以是一场惨烈至极的决斗。因他选择了安娜,所以决斗必不可免,代价则是败者须献上包括生命的一切。

这样的爱情将会带来烈火焚身般的痛不欲生,以及淋漓尽致。

此刻千景想不到,紫竹想不到,连安娜自己也想不到,她最终果真焚身了。

一杯烈酒,一场大火,回眸一笑天地失色。

1050.仟(二十三)

九月里,钱宅迎来一对特殊的师徒客人,说是客,实则来去无阻,地位比高等客卿更过之而无不及。师傅一进门就直冲别院,怒发冲冠,女徒弟也是满面忧虑,顺手逮住路过的少爷千景,“喂,怎么回事?一边托师傅布驱妖结界,一边又自己藏着那么厉害的妖物,千景,你们父子是想活活气死师傅不成?”

千景一头雾水,不解反问,“什么驱妖结界?”

红衣女子扶额做晕厥状,“大少爷,你以为我们师徒俩每年一次费尽心思在你家上蹿下跳甚至爬梁掘地是做什么呀!师傅毕生积蓄的法器宝贝大半都用在你家院子里了,今年更是从东海仙岛挖回一株百年古桃,辟邪效果那是顶顶好的!”

千景更加迷糊的望向她,“璊姑娘……”

女子重重叹气,无力的朝天翻白眼,“我早该明白不能把你引见给祈,那孩子本就是极招引妖物的体质,你铁定要受他影响。唉,我的错。这次回来还没赶得及进宫,近期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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