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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紫金币连第三回合的加注都不够!思前想后,唯独没有想过四张J会输的可能性! .46

“小祈身子一年比一年好了,也多亏璊姑娘捎回来的仙草灵芝。”千景如实回答。他被带回宅子没多久就认识了钱老爷奉为上宾的麒麟道君与其徒儿道师璊姑娘,因与璊姑娘年龄相仿每次见面也就比常人能多说两句话,千景的医术天份颇得她赏识,借着身份之利引见与亲弟相识,做了祈的专职医师。

“只有这点我是真放心。”女子展颜一笑,明媚过人,“虽然你师傅不是个好东西,但教出来的徒弟着实不差。千景呐,有没有兴趣从笑佛门下改投我们阴阳道,大卫国的国宗向你敞开门扉哦,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挤进来呢。虽然麒麟师傅擅长结界术,但与师傅交好的青岩道圣可是修行者中公认的医行第一人。你懂的,此术非彼术,以五行之力左以药物,逆转生死也非难事,而且师傅一直念叨你资质不差的……”

且说且行,红衣女子忽然张口结舌,漂亮的眼睛直直盯住远方,失声惊道,“她怎么在这里?!!”

本来千景就是在去清风苑的路上被她逮到,说了会儿话正走到清风苑前方岔路,修炼者以其过人眼力远远看见安娜并非异事。红衣女子脚下生风,转瞬间贴到安娜身前,扣住她手腕命脉声色俱厉,“你究竟有何企图!”安娜和虞姬闻声双双望过来,前一刻安娜操琴,虞姬起舞,世间少有的绝妙奇景就被她突兀一声撞破,连婢女们都微微皱眉表示不满。

极短的时间内谁都没做出反应,可红衣女子忽觉内府大空,惊恐的盯住琴桌上焚香,下一瞬息以袖掩鼻掠上屋顶,满脸不可思议。

千景加快步伐赶来,轻轻握住安娜手腕查看,心疼之色无需言表。安娜没理会千景,皱眉有些费劲的回想了一下,“璊姑娘?”她气呼呼的一本正经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为甚每次见面都要杀要剐的。我上辈子有欠你钱吗?欠多少,你报出来,记他头上。”说着安娜一指千景,弄得他哭笑不得。虞姬索性掩唇轻笑出来,其实安姑娘是个很风趣的妙人儿,也难怪少爷这般痴迷。

红衣女子像只鸟儿停在屋脊,再借她一个胆子都不敢下来,她心疼自己白白散去的修为!不过静下心想想,这魂魄确实没做过什么坏事,三次相见都是自己先动的手,魂魄连一次反击都未有过。而这梵天伽南香……她瞪向千景:好啊,竟然学会豢养妖物了!

安娜虽然脑子反应不及往常快,但毕竟不糊涂,红衣女子对千景无声的斥责她怎能看不明白。她和千景无论谁伤谁、谁困谁都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连紫竹都聪明的选择闭嘴袖手,你个小小道师有何资格责难我家千景!安娜不快活,她就要使坏,脑子里千百个戏弄人的方法刚刚转过一圈屋脊上的女子面色大变望向别院方向。她家师傅显然没在那个强大到过分的妖物手中讨到好处,做徒弟的明知没用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营救,十多年相依两人之间的师徒情谊是很深厚的。

有人无礼的在自家屋顶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少主人千景不见得有多开心,但现在他最在意的是,“这些年,你是不是来找过我多次?!”

安娜奇怪的横他一眼,仿佛在说“装什么傻,别说你不知道你家结界有多牢固”。

千景还真不知道!锦衾找来的时候很轻易的就进了门,他根本没想过还可能布有结界这等东西,后来锦衾承认身上流着一半妖物的血,千景就更不曾考虑家中还有什么防妖措施。数年间他期盼安娜能来看他一次,却怎么都没等到,失望是一箩筐接着一箩筐的。转念一想,若非这回安娜因为约定而不得不出下策弄得声名轰动,他可能仍不知道她来了。六年里,她究竟来过多少次又悉数失望而归,思及此千景更加亏欠深情的望着她。

虞姬听着听着心头一跳,原本以为只是少爷的单相思,可这分明郎有情妾也有意啊,而且两人多年前已经情谊甚笃。难道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因为钱老爷临时把千景带往都城才分别两地?不过好像还有什么隐情。

千景和安娜都发现虞姬疑惑并探究的目光,双双调转话题开始说琴论曲。提到这个擅长领域虞姬自是乐意,欢欢喜喜的谈起她编排的新舞步,说先前正跳给安姑娘看呢,想不到安姑娘还会弹琴。千景盯着瑶琴出神片刻,梵天伽南香会令安娜丧失极大部分灵力,从而令她无法随心所欲操控身躯,也就不可能使用术法或者凭借武力逃出钱宅。但效果也仅限于此,不会伤害到她,这是锦衾的保证。弹琴是需要十指高度协调的活计,连这个都行,随心所欲的操控身躯跑跳翻墙有何不能?

随着她渐渐适应,焚香的量显然不够,但安娜并没有走,这个发现叫千景狂喜。而后,他开始一点点减少焚香的量,最大限度给安娜身体上的轻松自由,同时确保她不能运用灵力术法,这是千景的底线。

安娜在暗中冷笑。千景还是孩子气,换做紫竹就懂得必须加大量,一切只为令她思绪迷乱。这孩子不晓得安娜身上最可怕的是智慧,而非术法武力。只要安娜能清晰思考,什么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比方虞姬过于热情的找她弹琴练舞,还时不时心血来潮手把手要教她跳一曲,被大量梵香熏得晕晕乎乎的安娜自然不会深想,只随着当天的心情或拒绝或应允。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明白了虞姬的用心良苦,更明白了钱老爷的护家心切。

安娜当然不乐意被困在清风苑,于是顺势从虞姬处学会弹琴的深入技巧,这些是无极还没来得及教她的,也耐心学完两三套完整舞步身法,曾名动都城的舞姬亲自教导,再加上安娜的聪颖和罕见的勤奋,效果可想而知。千景时时看着她们两个漫歌漫舞幸福到发呆,他不知道早晚有一日钱老爷会安排一位身份不凡的权贵前来赴宴,恰巧权贵或因醒酒或因迷路离开宴席,又恰巧会被下人有意无意的指引错方向转悠到清风苑附近。那晚星月皓洁,月下和着伽倻琴声美人注定会舞一曲冠绝当世。

最近因为一句话得罪太子,而在东宫失宠的太子太保刘桓的二儿子刘焕便是钱老爷选中的幸运儿,当天晚上他就不负重望将钱宅藏有绝世美人的消息告知其父。其实当朝太子已经三十有五,太子六傅能教的早就教完了,只剩老皇帝下台太子登位亲身实践。奈何老皇帝虽积劳成疾,还靠着宫内最好最名贵的药物吊着精气神,日日亲掌朝政,太子连监国的机会都捞不到。这种时候,刘桓还敢自命忠心耿耿的对太子说“你这样不妥”当然惹人讨厌,何况他说的还是“你久久不立太子妃却在私下里过分偏宠男儿是不妥的”,太子没杀他仅仅冷落一下算是极仁慈尊师的了。幸好这个敏感时刻冒出个艺貌双绝的姑娘被自家儿子意外发现,令刘桓差点举家去白龙寺烧香谢天恩。

他派人体体面面的将安姑娘请得去,命宫中资深女官一番细细检查,确认她是清白女儿身又健全无疾,随后耗费大半年调理管教宫中礼数。

紫竹听闻消息惊得合不拢嘴,踟蹰良久在他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仗着轻功于一个夜黑风高的日子暗闯了回刘府,找到安娜劈头盖脸的就骂,“你脑子坏了啊!”

安娜捧着列女传,满脸愁苦,“我是脑子坏了才一时冲动,你看,她们天天逼我看这个!”

紫竹一把将她拖起来,“走了!”

“慢着慢着,我都背了好几册了,不能前功尽弃啊。再说我现在一走,钱家准完蛋。”安娜巧笑吟吟,丝毫不为她即将被献给太子而忧虑。

紫竹挑眉,“钱家完不完蛋我不知道,你这样下去千景肯定第一个完蛋。你舍得?”

“有本事今夜来找我的就该是他。”安娜凑近些瞅住竹妖,“倒是你,找我私奔吗,若是,我跟你走。”

紫竹气愤的甩开她,“你发什么神经!”

“轻点儿声,刘府的护院武师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把人招来你逃脱不易。”安娜心定气闲的挑挑烛芯,“钱家和我他只能选一个,简单吧?”

紫竹沉声负手,神色微愠,“你这是在考验人心吗?千景的感情是可以这么考量比较的吗?你生前最悔恨的事情,难道还要重复一遍?!”

安娜变了脸色,阴森森的望着他,语气骤冷,“我悔恨什么了。”

紫竹面色亦不善,俊眉长挑,“要我说出来?”

烛火跳动,二人对峙,一片死寂。安娜忽的轻笑起来,一双眼却不见半丝涟漪,“你说,我得到的会是再一次失望吗?”

曾经逼着夜殿在自己和家族间做选择,现在又逼着千景做同样的选择。她明知道人的感情是经不起这般逼迫的,却又一次布下相同的局面。口口声声说要倾尽一切来爱,她不要他们的命,只要一句话,只要三个字——我要你,而不是当年夜殿痛彻心扉的Last Kiss。她曾经为他放弃魔法,放弃武技,放弃身体,放弃力量,放弃暗夜帝国,死死抵抗伊琉的记忆,甚至在绝境中拒绝肖嘉和修尔的好意。到头来毁了身体痛了心,到头来换得他哽咽一句“我爱你,但我无法抛弃我的家族,我的原则,我的信念。所以请允许我不负责任的……在你的生命里……中途退场。”

安娜有些凄惨的笑笑,和夜殿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不等于她失忆,不等于她能忘掉先前发生过的一切不快。她学会多一份包容,多一份忍让,但毕竟还是会介怀的。

紫竹凝望她的眼睛,心软下来,轻声道,“再怎么意难平,也不能到千景身上寻求平衡,他还小。”

“小?”安娜冷哼一声,“他已经满二十三岁了。二十三岁,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过完一生,该干的事全都干完了。想想你自己,二十三岁在干嘛!”

紫竹苦笑着摇头坐下来,他生前死于二十一岁,比安娜还要小,却经历了不少风雨苦难,二十三岁确实不小了。“他只是个普通人,和你我不同。你不是向来把他当宝护着,现在是怎么了,倒把他看成敌人似的。”

“是他自己不要当宝。”

紫竹以指关节轻轻敲击台面,声音轻而字字千钧,“安娜,若千景选择放弃他的家族,你怎么办。”

紫眸陷入恍惚,仿佛从未设想过这条结局,一时间思绪飘向远方。如若夜殿那时选择自己,会有更好的结局吗?在血炼狱与冥界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两人撇开一切责任与重担,在人界找一个不受外界打扰山明水秀的小村落隐居,以夜殿的单纯善良,只怕会在自己面前做一个好丈夫,而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日以继夜的担忧兄父家族。既然选择了自己,就断不会允许他与冥界通信,夜殿将什么消息都得不到,以至于更加胡思乱想,然后终有一天自己忍不住与他争吵,一次,两次,三次……分娩前最后的一段日子,有的不再是无穷无尽的思念和期盼,而是交替不断的争吵与冷战。夜殿越是忍让只会令自己越加恼火,如果就这么死去,大概不会想再活一生,与相爱之人争吵是极为疲惫的,自己会累得只想永眠,将不再费心思安排任何后路。

那要是千景选择放弃他的家族呢?已经闹到太子太保要把自己献给太子了,这种时刻千景用任何手段抢人钱家都毫无疑问会被摧毁。自古商不敌官,短短时间内百年基业连根拔起,钱家所有人都可能陷入牢狱,在父亲族人因欲加之罪无妄之灾而濒死的境地下,千景还有心情谈情说爱,还有良心拥抱恋人一夜到天明?唯一的结局只有自己眼睁睁的看着他憔悴死去,这不是安娜希望得到的。

紫竹问到最最关键的点子上,也一言点悟安娜,她有些疲惫的从恍惚中醒来,“到时候,我会给他最好的结局。”

得安娜一言保证,紫竹功成身退。他不必太担心千景的未来了,谁叫他是千千万万孤儿里偏偏被安娜看着长大的那一个,安娜行事纵然出格难测,但她是个极为护短的人,千景确实占了大便宜。

另一边,在安娜被强硬而体面的接去刘府的时日内,千景遭到重击了。回忆起当初流言的传开,后来虞姬的作为,以及父亲向来的行事手段,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愚昧。归根结底,是他亲自把安娜推向东宫。钱家只不过请了麒麟道君布下防妖结界安娜就进不来,那东宫呢,不止道君,道君之上两层的道仙都有一位是常驻东宫的,安娜一旦进去只有两种可能,因妖物之身悄无声息的死于道仙之手,或受宠被太子庇护而在道仙的术法下永无逃脱可能。东宫后院,不是千景靠钱打通关系就能进去的,就连太子同父异母的兄弟祈都进不去,那往后唯一有机会知晓安娜过得好不好的只有各大东宫宴会上,前提还是安娜受宠能作为舞姬或琴师出席祈才能看一眼。

千景活到现在都没有这般痛恨过自己。

1051.仟(二十四)

在试过各种方法都无法改变刘桓的主意后,千景放下一切面子里子和尊严骄傲去别院找锦衾寻求帮助,少年静静听他说完缘故,问,“吾友千景,你想要我怎么做呢?在她被送入东宫之前我确实有能力救她出刘府,但之后你要怎么办?都城是绝对不能再呆了,回福井镇吗?你愿意放弃得来不易的父亲和家族基业,再次回到冷清偏僻的小镇上去生活?况且,你已经多方奔走,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你在阻拦她入东宫,若她失踪第一个便怀疑到你头上,你可以走,但钱家只怕从此不得安宁。”

少年望着友人无助憔悴的模样,又联想到心头另一事,“关于爱情的事情我不太懂,不能体会你的心情。但是,若她也像你担忧她这样担忧你,在没有梵天伽南香的刘府,她可以做的努力比你更多。至今没有她欲将逃离的消息传出,你确信她没有入宫的打算?太子至今未立妃,这样的诱惑对一个女人来说不可谓不大。”

千景咬牙,苍白的脸上满是坚毅,“我确信,她对权利地位没有欲望。她在等我带她离开,这是考验。”

少年眉眼间有疑惑,他不明白为何千景能坚定到这等地步,就像当年母亲,为何能义无反顾不畏生死。男女情爱,太玄妙难解了。少年体贴的陪了千景一下午,说了很多话,喝了不少酒,却似乎并没能为友人纾解忧苦。

末了,他拿出最珍重的樟木匣子,展开其中字画,一首词:碧海年年,试问取、冰轮为谁圆缺?吹到一片秋香,清辉了如雪。愁中看,好天良夜,争知道尽成悲咽。只影而令,那堪重对,旧时明月。花径里、戏捉迷藏,曾惹下萧萧井梧叶。记否轻纨小扇,又几番凉热。只落得、填膺百感,总茫茫、不关离别。一任紫玉无情,夜寒吹裂。——裴

字迹潇洒俊逸,隐含正直不屈的气节,词却是凄苦的。这东西少年看了复看,看了复看,已经将将百年。他从鸢儿处得知,这首词不是写给母亲华莲的,却被她收藏珍惜,死后也好好传到他手上。千景耗费苦心大洒金币数年,终于在去年调查清楚这首词出自谁手、落款的“裴”是指百年前的何人。而今,那人就和自己同在一座城,且只相距五条街。华莲没有留言让他去认人,锦衾也没觉得有必要特地去见一面,他对这人的好奇也在千景将他短短二十一年的一生调查的清清楚楚中得到满足。对当年在福井镇与他擦肩而过之事少年也不感遗憾,他的容貌身影早已熟记于心,或睡或醒,或坐或躺,或饮或食,或喜或怒,或忧或思,或伤或痛,母亲华莲可是留下十大箱子关于那人的画像,少年从小反复翻看甚至比那人更清楚他的点点滴滴举止习惯。

少年是真的无法体会,要画十大箱这种无聊的东西得有多大毅力。直到今日和千景闲聊,千景也只是无意识的拿起闲置在桌上的纸笔一边说话一边信手乱涂几笔,一个栩栩如生的操琴美人跃然于纸,以此为契机少年突然明白过来。千景走后少年就让鸢儿取来樟木匣子,鸢儿见他神色极不情愿的淡淡道,“芳主当年也是这般,心不在焉的执笔,她向来喜爱画花,特别是莲花,一副随手作下的夏夜碧莲图也可在文人骚客间卖到数千金。但自从离国归来后,她再也画不出一朵花,只要提笔,画下的就是那些东西。芳主起初很愤怒,画一张撕一张,而后画一张弃一张,再往后,竟画一张流一回泪。见她那样,我们只是悄悄的把她弃掉的画作收拾起来,没想到日复一日竟规整了十个箱子。”

闻言,少年又陷入迷惑。母亲出于何种原因执笔画像他是有些明白了,可为何会发展到画一张流一回泪,难道再过些时日千景也会这样?他收起字画和樟木匣子,决定拭目以待,说不定那位上天赐给他的友人又会让自己突然明白什么。

当安娜彻底干掉列女传与宫礼,太子太保刘桓决定在太子三十六岁生辰宴会将她献出去。刘桓本担心美人怯场,练习中能模拟任何情况教她如何应对作答也模拟不出真实排场,毕竟少有女子能在这么大的场面上稳住心态,令舞技正常水平发挥。然而他多虑了,这种场面在安娜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还在心里嫌排场小嫌设施简陋不值得她出场。献舞的是谁,是曾经手握西大陆的女帝嗳,让十个国家的十个王子给她铺红地毯都够格,那高座上身穿杏黄宫服的算什么玩意儿。

她脸上维持着必须的笑容,眼里却意兴阑珊。只不过在宴会中献舞一场,大家该吃的吃,该何喝的喝,闲谈之余才把目光转到她身上瞅两眼。安娜唯一满意的地方是给她伴乐的乃如假包换的最高级别宫廷乐师,这叫她多多少少还能保留一些干劲,不过她那些得来不易的干劲也看得宴席上的刘桓汗湿衣襟:这、这动作不对吧?练习的时候这段该是匍匐蜿蜒在地面的动作,怎么飞跃起来了。又错了!俯首拜地的动作怎么变成旋身舞袖了!这、这这,太子面前献舞,竟然头都未曾低一下!这女人平时的乖顺难道都是装的?!

刘桓已经脑袋发昏眼睛发黑,突然听到同僚问他,“刘大人,你这美人是何时入手的,还真舍得献出来。”

又有一人附和,“你们看太子,酒樽在手上拿到现在,都忘了喝了!”

再一人道,“不愧为刘大人,为太子殿下忧心思虑至此,下官自愧不如。”

刘桓干笑两声,有苦自知。因为视安娜为救星,他至少三天要去看一回安娜排舞练舞和学习礼仪的进度,这么久相处下来也看得出她心情好是不好,练习时敷衍还是认真,今日明显只是随便敷衍过场,给观者的震骇还不及往日五成。他悄悄拭汗,太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有多精明他绝对清楚,这些同僚不一定看得出美人的敷衍随便,但瞒不过太子啊,献美计划本以为妥妥的,这下比不献还要不好。刘桓用他那双吓得昏花的眼战战兢兢的望一望太子,果真发现一抹附在唇边的冷笑。

宴席中有不少眼尖又会揣摩太子心意的能臣,越来越多的人看懂那抹冷笑,偌大的宴会场渐渐寂静下来,唯余丝竹声。安娜只不过随便跳跳,心神早不知溜到哪里去。可怜的刘桓已经觉得脑袋在脖子上转的不太利索了。曲终舞毕,安娜单以一个舞姿盈盈拜谢,至始至终膝盖不落地,更别说原本排练中脑袋叩地的大礼。出乎刘桓意料,太子居然当先一击掌,全场愣了一下,哄得响起掌声和赞声。太子一扬手要赏赐。

“太保献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天下,一舞寂东宫。”

美人面子大啊,太子竟然让美人根据喜好随意在今日给他的生辰献礼中选一样。接受赏赐这一环也是经过反复训练排演的,安娜自自然然接受,眼睛扫了一圈只想挑个不怎么起眼的小东西,忽而心中一震,在成山成海的礼物堆里竟然发现一柄通体雪白的剑。无极?无极怎么在这里!去年刘桓把她从钱宅迎走的时候只同意她带一把琴,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带剑,安娜无奈只能让千景替她送去给紫竹,先请紫竹保管一下状态异常的无极。今日居然在这种场合又看见他,安娜不及思索就握住剑柄。

宴席上一阵哗然,就差有人喊一句“刺客,保护太子!”了。当然,安娜不喜欢什么太子也不会莫名其妙的拿到剑就刺他,只不过这名太子从小到大被行刺的次数太多,大家都吓成惊弓之鸟。刘桓这回彻底黑了脸,全身冰冷一片。而安娜并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给别人带来何等影响,仿佛她选择的只是一枚小小玉佩,和预演的没什么两样施礼谢恩。

太子也愣了一下,看了眼边上玄衣的佩剑侍卫,玄衣男子迷离着眼将睡欲睡,只要有一丝杀意,这位特别的侍卫就一定会有反应。太子安下心,却在暗中一个指风弹过去,玄衣男子倏地惊醒,左看看右看看不明所以。太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清越,你是越来越大胆了。”语调里头倒带着淡淡的宠溺。

玄衣男子往台下瞧瞧,迷糊的眼睛微微一亮,“好剑。”

“三十一皇弟送的礼。”

“哦,他啊。”玄衣男子正想打呵欠,被太子严厉的眼神逼视回去,不怎么舒服的轻咳一声,正色道,“只有小祈一直送些别出心裁的东西。”

“是啊,但这回刘太保也送了好礼。”

玄衣男子的眼睛又迷糊起来,呓语着,“不喜欢就先收下再转送,你不是一直这么做……”

“我本也打算这么做,可她选择了剑。”太子眼里燃起一丝兴致,老皇帝崇文,他崇武,“清越,她穿着霓裳舞服我也辨不清她是否善剑,你看呢?”说罢又奉送一道指风。

“啊!”小小一声惊呼,昏昏欲睡的玄衣男子被迫努力睁大眼睛,“不算差吧,但也练了没多久。”

“嗯。”太子微微点一下头,好笑的瞥他一眼,“那我就收下了。”

任谁也想不到,安娜是经过太子与他的绯闻侍卫这番对话后决定收入东宫的,而且也没给她安排名分,仅仅只是一位舞姬,与高等乐师享受同一待遇。至于为何无极会通过第三十一皇子祈之手出现在宴会上,则是千景极力主张的。他没由来的确信安娜一舞一定会让太子赏赐她,而这位太子赏赐东西向来喜欢从当日别人给他的献礼里挑,若安娜看见无极,一定会选择无极,从而能有一剑傍身。这里面的曲折含义就要等到安娜知晓千景与祈的关系时才能想通了,现在的她是非常之迷惑,几乎都怀疑紫竹乔装混入宴席了。

宴会平平安安结束,刘桓的脑袋还在脖子上,但必不可免的吓出一场大病。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刘桓献上的美人却被冷落了。

安娜每天只是在太子划分给她的小小地盘上吃吃喝喝睡睡,闲来散个步,还有就是日日装模做样的练个小曲和小舞给服侍并监视她的人看,生活悠闲得一塌糊涂,唯一让她心愁的只有无极。宝剑灵气尚在,但灵识不见了。她尝试着对无极说话,但怎么呼唤他都没有用。以前在钱宅因为梵天伽南香她没有多余的灵力,现在脱离了焚香环境,每日小小修炼一下也颇有成就。

这天她尝试着分出一小缕灵力探入无极,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她曾尝试以此方法破开清莲附加在紫竹身上的封印,但无论试几次都没有任何效果。这回她想着无极可能也遭遇同样情况,便咬咬牙死马当活马医。现在生活虽好,毕竟缺一个能说话聊天的人,枯燥得紧,把无极弄出来练个小剑弹个小琴即使下盘小棋都有无穷乐趣。

但是,安娜碰了壁。就她的修炼层次,锦衾和清莲的封印术在她眼里没任何区别,她再怎么努力都无异于蜉蝣撼大树。她愁啊,怎么看无极怎么愁,你要不别出现,既然出现在我眼前就陪我做个伴儿啊,这样冷冰冰的做一把一百两银子能买到的普通货色,干啥呢!奈何无极比她还愁,他的灵识被封印在剑身深处,分明感觉得到安娜握住了他,又偶尔分一缕灵气进入他体内,但怎么都破不开那半妖布下的封印术。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只晓得安娜迫切的需要他,可就是没办法交流沟通。

安娜极为无聊枯燥的日子一直延续到来年清明,太子要去祭祖踏春顺便体察民情,居然破格带上她。其实这种皇室活动带一名舞姬无疑是有坏太子风评的,怎奈当朝太子做事就是这般不拘小节,肆意妄为,弄得东宫里的人对他又敬又恨。

安娜换上素净白衣,妆容尽去。此次外出五天四夜,太子携带三名女眷。本就都是年轻美丽的女人,再加上极为精致的妆容,安娜并未脱颖而出,这回因为祭祖而必须素面朝天,另两位美人真恨不得在安娜脸上抓几条血痕痕。安娜地位最低,也懒得与人勾心斗角,主要是她真的被闷坏了,放眼望去多么美好亲切的大自然啊!赏花赏草观云观水,每一样都叫她无比雀跃,再刺耳的暗骂和嘲讽她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全然不当一回事。

安娜的表现叫所有人心中称奇,一路上几乎在尽情的自娱自乐,什么宫中礼数和淑女矜持全被她扔光光,她甚至拒绝乘坐马车而要御马前行。太子等人知道她江湖女子出身,也就放任不管,可随从们都吓坏了,宫里出来的女人从没见过这般豪放的啊!安娜实在是没什么宫里人的自觉,就连太子两次晃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半点勾引人想往上爬的心思,不仅如此还极为胆大包天的摆出半无视态度,叫一干人等偷偷捏了一把汗。

太子也觉新奇有趣,第一次见到这样性格的女子,起初摆出脸色凶她不知礼数,安娜皱皱眉认个错,完了他一转身她又自顾自的张弓射野鸟。太子觉得有损自己面子,一声将她呵斥回来,劈头盖脑一顿训,训得照顾安娜的小宫女哭了老宫女告罪求饶了,安娜还是皱皱眉继续倘若无事的认错。太子定定瞪了她一会儿,确认短时间内不会再调皮,谁知他刚调转马头,安娜已经策马疾驰去追一只罕见的白狐狸。三十六岁的太子顿时有想掐死她的冲动,奈何这个问题女人他必须留着另有安排。

太子举目望望前方一匹骏马上的玄衣男子,只见他的脑袋有节奏的一点一点,身子却牢牢黏在马上。哎,这个问题男人,已经练成了站着睡觉和骑在马上睡觉的绝学了。哪一天不让他睡足五个时辰,却还整天缺觉犯迷糊,这样的侍卫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若非他有惊天本事……

一支惊箭如雷破开清风,太子面色微凝只闻叮的一声,原本在前方睡得浑然不知的玄衣男子已掠至他身后,疾风剑出。然他只是长身挺立,一双本该惺忪的眼里精光四射,锐利逼人。太子见样自知这回刺客众多且身手不凡,风清越没有立即出马追杀刺客必是顾忌调虎离山计。太子的侍卫们都经历过无数次刺杀,以风清越为中心迅速构成有效阵势,将太子和女眷们团团护住。

1052.仟(二十五)

阵势成型,太子身边再不现空门,风清越无所顾忌。借马首踏足身若急电没入官道边丛林,这一身化境轻功已叫内行羡慕嫉妒恨了,而瞬息响起的数声惨叫更令太子身边许多自幼接受特殊训练的大内高手愧怍,这些人无一不是苦练二三十载百里挑一而出,最引以为傲的本领却比不过一个整日瞌睡的原江湖浪子,心中百味杂陈。

遇刺惯了的太子方才冷哼一声,已有一人被扔飞出来,身上大穴全数制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在他马前痛苦挣扎。太子扬手,自有擅长逼供之人将刺客头子压下,他遥望侧方,隐隐有些担忧策马追逐白狐的女子,只盼这狐与刺客一行无关,不过……

基本上安娜这回算比较倒霉。

小狐狸还在嗷嗷待哺的季节,又是快马奔腾的官道旁边,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有野生白狐出没,反常即为妖。刺客们本想放只白狐引诱拥有不凡骑射之术的太子落入包围陷阱,没想到引错了人。安娜看着十多位冷面杀手从各个方向如幽灵出现,实在非常扫兴。这些被请来的高手看到她也是微微一怔,太子是男是女绝对不会分不清,但既然照了面就没有理由留活口。骏马被杀气激得不安的跺蹄子,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突然间撒开四蹄往回狂奔。安娜惊叹,好一匹怕死的马儿!那拼上命狂奔的模样怕只恨马妈妈没给他生八条腿。

她忽然很怀念多萝西,马儿要不跑不快,一旦跑快了就颠簸得厉害,害她在马背上活遭罪。高手们只耽搁一息迅速包抄上来,十多人合作意外默契。安娜只觉四面八方或是强劲掌力,或是阴险腿风,或是奇异剑招,或是狠绝刀法全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的招呼过来。她自是委屈得不得了,不过追只小狐狸还身陷险境,幸好离太子等人有些距离,她不需要畏手畏脚尽可施展术法。

灵力在十二周天急速运转,颇有些肉眼不可见的风起云涌之势。

六感不凡的高手们纷纷大惊,以武学锻炼出来的强健肉身抵抗五行奇术还是太勉强了,他们是被钱雇来的,与忠义无关,犯不着为钱丢命。当拳腿刀剑刚刚触及安娜周身寒气时,不约而同的选择错身或避退。安娜全力施展一招惊退敌人,全无热身的将灵力提至极限她此刻也有些运转不畅,额上微微冒汗不敢反击,毕竟是十多个合作默契的资深杀手,便任马儿往回疯跑。

草丛中,蜷成一团的小可怜藏住脑袋藏不住尾巴,被铁蹄声震得哆哆嗦嗦无处可躲。万绿丛中一点白,太过明显,安娜眼神微亮,真是失而复得。松握缰绳沿马背侧滑而下,以一个漂亮惊险的动作在马儿狂奔中单手捞过小家伙抱入怀,旋即一扯缰绳翻身坐正,她这才开始安抚受惊的马儿力求在接近太子等人前稳住它。经过一番努力,当安娜平安回归大部队时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把染血青峰。

气氛凝重,她看了看持剑而立的玄衣男子,又瞧瞧地上血迹,太子殿下完好无损正作势控马近来要凶人。她用余光快速清点一下人数确认己方损失,明显这边也遭遇刺客,但似乎见血的只有玄衣侍卫的剑,一大帮人连个受伤的都没有。喔唷,这位精力旺盛的高龄太子又要开始训人了,安娜努力摆出诚心知错的表情来配合他。

太子先魄力十足的扫她一眼,见她不仅无事还活捉白狐心中犹自疑惑。安娜忽觉怀中一轻,那团不住颤抖的小东西已经猛然向太子扑去,雪白小爪子上森绿一片。有毒!即使安娜不怎么关心太子死活,但因她多事捉狐而惹出一堆麻烦就不是她所乐意的。太子赐剑瞬间出鞘,无极精准的刺入白狐后脑壳,同一时间,另一柄青峰从另一个方向刺向白狐脖子,两人错力之下这只受过训练的白狐被当场分尸。

另一边的力气明显更大,惯性令热血溅了安娜半身,无头狐尸更是撞到她腿上才滚落。整个过程安娜连眉都没皱,熟练甩去无极剑身血迹收入鞘。

太子略带惊讶的望住刹那间眼底变得同样一片冷血残酷的风清越和安娜,然后静静旁观他们一言未语各自处理染血武器。一个渐渐又打起呵欠,一个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回马车换衣裳。他露出旁人难懂的一笑,“清越,辛苦你了。”

玄衣侍卫含糊的应了一声,却破天荒的发问,“她叫什么。”

太子傻眼,意外的打了个愣子,“我……不知道。”说来也好笑,自刘桓献舞姬已有小半年,他居然从未关心过这位美人。此次出宫祭祖踏青为了阻止一下外界他好男风的传言而“骄奢淫逸”的一口气选了三名宫眷同行。既然是为阻止流言,他当然要在路上适时的和美女们同车寻欢作乐,为了自己的眼睛和心情选女条件自然定为素颜美丽之人。本人信口一句就不再关心这档子事,自有管事人细心挑选,结果名义上归属于他的舞姬安姑娘就入列同行了。若不是安娜带着他赏赐的剑,以及那夜宴会上的骚乱,太子很可能连她为何在他的后宫里都记不清。

风清越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在马背上呵欠连天道,“阿旭,那把剑不是送给你,是还给她的。”

风清越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是个能气死人的迷糊鬼,但武学方面的眼力既毒又准。太子闻言略思,招手要来纸笔,很快一只信鸽放飞回都城。等他做完这一切再回头找人,风清越又在马上打起瞌睡,而安娜也换完衣裳复出,好奇四顾。他径自驱马与安娜并行,“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安。”

“安儿。”安娜猛的一个哆嗦,惊恐望向他,这如遇鬼神的视线看得太子也心里有些发毛。面上却淡淡问,“怎么,不喜欢?”

安娜忍住毛骨悚然的恶感,“殿下赐名,不敢不喜欢。”

“本宫只知你从西域而来,据说西域人习歌舞异术,难道还练剑?”

“回殿下,师父要小女子练,小女子只能练。”答话时她还不忘重重拍一下腰间无极以示愤慨。

原来不情愿习剑,那风清越说她剑术不差却没练多久就对上号了。太子继续问,“你师傅是谁,师门何处。”

安娜犹豫一下,“师傅是剑仙无极,师门为少阳山,太极教。”

太子性喜武,自身武学造诣在一干皇子间也是出类拔萃的,怎可能没听过剑仙无极的名讳,当下对安娜刮目相看。“西域出身,师从无极,那你为何又学中原礼乐?”很奇怪啊,好端端的名师高徒,怎么会跑到都城来学供权贵赏玩的歌舞礼乐。江湖女子多不让须眉,她那一身罕见的不屈傲骨也早在献舞时就展现得淋漓尽致,可细细想来岂非矛盾?

安娜开始烦躁,她很讨厌别人高高在上向她问话,而她还不得不装出恭敬乖顺的样子礼貌答话,“琴也是师傅教的,用以修心。舞则是被虞姬拉着随便学学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我跳得好,明明只是摆摆样子。而礼……太保大人逼着我学的。”说着安娜郁闷起来,无论剑还是琴还是舞,都好像不是自愿学的嘛,更别说枯燥繁冗又毫无用处的礼数了。

太子看她的眼神更加怪异,无论琴、舞还是剑,哪个不是他人穷极一生才能有所大成的,而她仅仅不情不愿的随便学学就能获得不小成就,天纵奇才?太子来了兴趣,“除去这些,你还会什么?”

安娜的不耐烦已经快上脸了,她强忍道,“不会了。”

太子驱马贴近,觉得她不懂掩饰的表情也很有意思,声音故意带上些压迫,“老实回话!”

安娜居然啧了一声,控制缰绳拉开些距离,“会骑马。”

太子仿佛耳背,居然装作没听到那声极为怠慢的咋舌,“还有呢?”

“会下五子连。”

他带上一丝笑意,“还有呢。”

安娜已经手脚发痒想揍人了,暗中磨磨牙,“没有了,真没有了。”

这时官道已至尽头,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恭候在城外迎接前来体察民情听取民声的太子殿下。安娜借机一溜烟钻进马车,名义上她算是太子的女人,众人面前抛头露面是极失礼的。太子也不介意,信鸽已放出,要弄清她的一切最多不出十日便有回音,也就莫测一笑下马乘上他的銮车摆出太子应有的仪仗架势。

这一晚安娜是在山城外行宫度过的。她被迫洗了三遍澡,十七八只手在她身上搓来搓去直到能保证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汗毛都不染风尘宫女们才肯罢休,完了之后又往她全身洒香喷喷的花瓣水,抹贵得过分的精油,一头长发极为考究的盘起飞云髻,插满一堆都快把脖子压折的首饰。然后轻衫薄披在封闭的房间内接受长达两个时辰的熏香酷刑,弄得她头痛欲裂连反抗都没力气。直到后半夜,四下寂静里凭着过人耳力从守夜宫女们交耳低语中弄明白,这一大群人竟以为今晚太子会宠幸她!

天哪,安娜险些砸杯子掀桌子!不就是白天骑马有那么几分钟靠的近了些、多说了两句话而已,有必要为此折磨得她掉三层皮外加全身散架且肺里比老烟枪还要毒雾弥漫吗!?难不成后宫美人呵气如兰都是这么活活熏出来的?怪不得大多数人都老得快又活不长!记恨这些多事宫女显然掉身份,安娜只能把怨气撒到也不算太无辜的太子殿下头上,在肚子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而白天忙着进行浩大祭祖仪式的太子累毙一夜安睡到天明,寝宫半个美人都没有,唯有窗下椅剑而眠的玄衣侍卫一名。

月光淡淡洒在他玄衣上,一张端正却谈不上英俊的脸,没有任何特点仿佛只为普通而生,即使偶遇交谈上几句也留不下点滴印象。这是一张适合做探子或者杀手的脸,而从即使入睡也剑不离身衣不褪体、并且习惯性选择可进可退的门窗位置可以确定他的杀手身份。风清越并非腾空出世,他亦是从小接受了许多特殊训练才造就如今令众多大内高手羡嫉的身手。皇家训练可以冷血残酷,但远比不了江湖上的杀手组织泯灭人性。风清越内心的人性极淡薄,就连收服重用他的太子都不晓得这人的迷糊瞌睡究竟是否故意而为,但他信任他,自从相遇那日两人竟十一年不曾远离。

十一年前,太子殿下二十五的年纪,血气方刚急于立功坐稳太子之位,在金銮殿上据理力争夺得机会亲领悍将强兵三十万,仅仅费时半月攻破大卫国东北方暗中依附宿敌的伽倻小国。其实久为宗主国的卫国攻打向来只是附属国的伽倻国根本没有悬念,只不过太子卫旭用兵之猛烈令周边数国震惊。有知名谋士预测卫国出兵三十万,突破伽倻国边疆防线少则两月多则三月,而深入国土逐个占领城池以最短的路线攻打到都城也需要大半年,即使强龙遇见地头蛇也难免吃亏,何况伽倻国虽小却不乏骨气,被逼退到都城极可能全国奋起拼死一搏。二十五岁的卫太子初次领兵上战场,三十万壮士能有十五万活着归国已经可圈可点了。

而事实是,卫军半月侵入伽倻国土,三月逼进伽倻都城,围城劝降五日无果,太子卫旭一人率五百亲兵突发夜袭,与不知什么时候混入都城的内应里应外合,雷霆破城。伽倻皇室在夕阳落下时刻无一遗漏被俘,一场大火焚烬金殿宫阙,卫太子亲手执刀砍落伽倻王首级,却在谈笑间将伽倻国国玺赐予亲兵长,当然,人家没敢要。卫旭年少激扬,在返程前一刻竟运足内力于原伽倻国都城最高挺最坚固的一段城墙上挥刀刻下“大卫无疆”四个字。卫军归国,亡者不足五万,惊动列国名将。卫旭一战闻名,今后若无重大过失太子之位非其莫属。

卫旭与风清越的邂逅便是在他凯旋归国途中。当时的卫旭远不如现在沉得住气,锋芒太过锐利,气焰也过于嚣张,想除他而后快的人实在不少。在一次多方刺客合力围杀他的闹剧中,路过的风清越被莫名其妙波及了。那会儿风清越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大孩子,学艺初成却也在杀手界小有名气。这日清晨他刚在郊外洗净剑上血,因不眠不食不饮埋伏三日终于抹杀目标而又困又累又饿的步入老城,看见第一家烧饼店就停下来,取出些小钱买下一张香喷喷热腾腾的大烧饼,正要从老爹手里接过,老爹惨叫一声两眼翻白。风清越的表情没有丁点变化,在烧饼落地前拿住,往嘴里送。刚触碰到雪白的牙,一蓬毒雾迎面射来,他眼神动了一下,默默扔掉被毒雾腐蚀得滋滋作响的早饭,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直接从因老爹死去变得无主的摊子上取没有遭殃的烧饼。

结缘绳忽然收紧,被一掌打成重伤飞来砸坏烧饼摊的卫旭就与饿坏了也累坏困坏了的风清越对上视线,两人的缘撞在一起。

卫旭自恃武艺过人,领兵大胜后又觉无所不能,居然不顾护卫心血来潮跳出去与刺客亲手过招。卫旭再怎么好武且有天分毕竟是太子,平时与侍卫过招谁敢真使出全力和他打,看起来他是最强的,其中水分太多。而且太子从小要学这学那,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他练武,也就是在皇室之中内力最强刀法最盛,遇上或许字也不识一生所有时间都用来练武的专业杀手,卫旭也只胜在拥有一件刀枪不入的金丝甲。奈何金丝甲也不是什么招式全防得住,起码厚重的掌力就没法子化解。卫旭结结实实的受了一掌,摔到风清越脚下,才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又忍不住几口血将被砸的乱七八糟的烧饼摊染红。

风清越淡淡看着他,“五个烧饼,我帮你。”

卫旭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受过那么重的伤,一定痛糊涂了,他定定的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少年,大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嘴巴就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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