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紫金币连第三回合的加注都不够!思前想后,唯独没有想过四张J会输的可能性! .48
安娜根本不给人喘气,接着骂,“卫军伤亡不足五万,很值得骄傲吗?伽倻国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十余万军队,对,既然进入军队,成为士兵,就该有战死的勇气,那百姓呢?你只自顾自凯旋归国,一路游玩,你可知道你回国途中你的军队军纪散乱宛若发狂,屠杀了多少伽倻国放弃抵抗的百姓,掠夺了多少妇孺与财产?!三十万,足足三十万条命!卫旭,难道没有人教过你,高位者要时时扪心自问,良心还安在?!”
她一转身,衣袂扬起纤手指住千景鼻子,自己的孩子骂起来更简单不留情面,“你只要敢上战场,即使以军医的身份居二线、居三线,看我不宰了你!”
一番狂怒发飙,在场能用武力制止她的风清越以及丹阳道仙都默不作声,任卫旭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紫一阵青一阵蓝,比放烟花还好看。但千景却心中踏实了,不免自嘲一句贱骨头,又为自己能将安娜惹出那么大火气而偷偷得意。卫祈被彻底吓住了,明明他是最幸运没遭骂的一个,但心中的无力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看自己的眼神含着悲哀与同情,仿佛认为他再怎么骂都骂不醒了。
这一次密谈,不欢而散。卫旭这晚抓到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对下人发了好大一场脾气,然后终是调动资料埋首研究他当年未曾关注过的数据秘文,心惊之余再不敢轻言战争。不过安娜敢这么不给卫旭面子,卫旭脸色自要难看几天,也找机会折腾了她几回出出怨气,倒也不是什么伤大雅值得翻脸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卫旭这个霉鬼总因为这个因为那个而无法登基,具体情况安娜无意了解,不过也晓得卫旭的三大死对头,睿王,十二皇子,十七皇子似乎联手起来。卫旭这个人年轻时气焰太嚣张,无形中真真树敌不少,此刻一个接一个的跑出来明里暗里绊他脚,直到有一日他欢天喜地的对大家宣布,“恭迎贵客!”
这种场合安娜必不在受邀之列,远远的她察觉到气息,扔掉手上玩物就一路飞跑过来,遥遥大喊,“玖攸!”
1056.仟(二十九)
龙生九子,其性各异。老大“霸下”厌纷争,除非兄弟间不顾苍生大打出手,否则永远呆在他所守护的地方默默尽心尽力,因此霸下镇守的区域战乱最少,国家最繁荣昌盛。老二螭吻“溟”掌管四方海域,性格最为沉稳可靠,平日里不怎么说话,若一旦出言,他说一便无人说二。排行第六的趴蝮“渚”日子过得最迷糊,没有固定的居所,偶尔结交一下非人朋友,耽迷于饮酒观水,对人事不感兴趣。小七睚眦“烽燧”掌管战火腥杀,最受人类负面情绪影响,向来与帝王将相走得近,是个屡教不改的问题儿童。而九位龙子中,饕餮玖攸是最奇特最不理世事的一个。
糊里糊涂的渚虽然不理人事,好歹还有酒友,还喜欢欣赏自然景观,可玖攸是一个朋友也没有,也不喜欢外出游玩。整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只要满足这两点他便无欲无求。也曾有他管辖地上的皇族邀请他出山,允诺给予一千名俊男俊女任他大吃大喝,玖攸去了,也吃了,吃完当场就睡了,把答应人家争夺王位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数次之后便恶名远昭,再走投无路的人都不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毕竟是龙子啊,背弃信义又怎么着,你一个人类敢怒斥他?敢棍责他?还是敢杀他头?
玖攸向来就是这般天塌下来也只管自己吃和睡的性格,所以世人当他怠惰贪婪、浑噩不知,所以烽燧敢把主意动到他头上。平日越是没脾气的人,发起脾气来越是可怕,玖攸本来就于世事无情,生起气更不顾后果,当年若不是霸下及时插手,战败的烽燧要被他活活撕碎吞进肚里去。所以至今烽燧都不敢正眼看他,不敢和他搭一句话。
前些年安娜与紫竹离开曲竺山,玖攸没事人一样趴回去继续睡大觉,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睡个几十年,一直睡到安娜回来将他叫醒,怎奈梦中竟少有的不踏实,他都怀疑近些年受安娜压迫节食得太厉害,睡地板咯的骨头疼。玖攸爬起来浑身酸痛,晃晃脑袋,无人打扰一个盹儿居然才打了五年,这叫他很受挫。去后山逛一圈,小妖们早就远远的逃光了,空荡荡的后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便又回去。这下怎么都睡不着,他在祀堂门外站了两天,又控制不住双脚去后山逛一遭。如此一年,小妖们被他吓得胆战心惊,能搬家的全都搬家了,不能搬家的活生生折磨瘦了好几圈。
终于有一天玖攸明白了,他是担心安娜到睡不着,一天天在门前看安娜回来没,一趟趟去后山看紫竹小碧回来没。他将安娜托付给紫竹,因他知道紫竹责任心重,可紫竹心中亦有比责任更重要的东西。若天平左右各放安娜和小巫,紫竹会怎么选择呢?答案不需要犹豫。一想到这点,玖攸打了个寒战。然后,不问世事的饕餮几千年第一次行动起来。
各龙子在管辖地上,自有其得知消息的方法,只不过有的用,有的不用,玖攸第一次动用了他的特权。他管辖地上的五个大国,十余小国都有一脉传承的秘密联络者,即使上百数千年里有的国家倾覆了改朝换代了,联络者也不会断绝。收到玖攸命令的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教派掌门,也有漂泊四海的算命术士,有皇室直系传人,也有民间奇者,有山川大湖的神灵,也有无处不在的小妖。安娜所在的卫国,与玖攸接上线的是丹阳道仙。
阴阳观不止是卫国国宗,更是天下修行教派中最大最正宗的,弟子遍布九州,且龙子与皇帝登基息息相关,这样一份重要又的隐秘工作当然由三位道仙中负责皇室中事的丹阳道仙担任。丹阳起先不知饕餮所言之人就是刘桓献美之女,而后行宫一见,确信无疑,他将安娜的现状回报玖攸。玖攸心中一喜便行动起来,他的到来很难瞒过所有人,毕竟龙子气息太强大,索性由丹阳出面建议太子卫旭请龙神四子饕餮出山,助他名正言顺的登位,卫旭犹豫良久,毕竟玖攸臭名太盛,到最后卫旭也只不过觉得可以一试,并不压重宝。
就算卫旭真的杀了老皇帝,只要龙子说他该做皇帝,卫旭就是皇帝!由玖攸出面支持卫旭,就算大皇子到小皇子再加上全部王爷都联手对抗他,卫旭也稳胜不败。但饕餮从未管过国家的事,这次会破格出面么?不可能吧?正当卫旭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从遥远的曲竺山传来飞信,饕餮答应了!卫旭看完信呆愣愣的问风清越,“难道,我是真命天子?”
被安娜点醒后风清越再无迷糊瞌睡的模样,他淡淡答,“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饕餮抵达前我们势必大危。”敌人的拼死一击是很可怕的呀。
玖攸本可以大摇大摆用原形踏着七彩祥云一路飘过来,可他心中只为见见安娜的私事,为了安娜着想他选择低调的人形一路快马赶到卫国都城,否则安娜势必成为天下人的谈资,什么龙子千里相寻卫宫美女,安娜还要不要在东大陆过日子了!
某日,卫旭正式通告所有心腹第二日正午东宫集合,盛装恭迎贵客。
玖攸的接尘仪式搞得很大很大,很隆重很隆重,就怕天下不知道。然而这位龙子仅仅远目一个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人。丹阳道仙委婉的暗示卫旭,他可以让顶排场的无关紧要者都回家去了,接下去的一幕会坏大事的。卫旭向来对丹阳的话从善如流,很快只留下数名最最贴心的,地方也从正宫换到眼目少的后花园。饕餮好食,卫旭早准备了几大桌佳肴美酒,可是玖攸久久不愿入席,直到一声意外的呼唤令大家皱眉不悦。
男子办正事,女子怎可插口?这东宫上百道门上千个守卫是怎么回事,怎能让名后宫女子跑到这边来大呼小叫?!
玖攸闻声放下筷子站起来,只觉这一声比所有的酒肉都叫他欢喜。他看见她从垂花门中跑出来,因为跑得太久跑得太急发丝乱,脸蛋红,玖攸两步跨到她面前,细细端详一番,不错,肉体脱胎换骨了,灵力修为更是大进,心中忽然安定下来,宠溺的理顺她的长发,“见到你好比什么都好。”
玖攸离席,别人也只得全站起来。卫旭彻底傻眼,如入五里雾。风清越用余光扫了一眼丹阳,他自顾自的还拿着酒杯,这一幕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席上年纪最小的卫祈倒是有些惋惜怎么没坚持把千景带来。
安娜和玖攸久别重逢,才不管别人怎样呢,一说起话来自成一个小世界。
卫旭耐着性子等了好久,终于命人撤席,替他们两个重开一桌,所有人回避不得打扰。卫旭离开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千景招来,他能查到千景的一切事,包括他母亲怎么怀上的他,后来被迫逃上曲竺山饕餮祀堂,十二岁的时候独自下山在福井镇生活及之后的所有。但他查不全安娜的事情,特别为安娜还是个魂魄时候的事,根本没法探查。就卫旭得到的消息,千景在二十三岁于雅居客栈与安娜见面之前,两人并无交集,这般推算下来,再加上今日安娜与饕餮的亲密言行,他产生一个大胆却可能的想法。
“安儿她曾住在曲竺山上的祀堂?”
千景被急匆匆的叫得来,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得随机应变,闻言一怔,“回殿下,在下曾起誓于龙子,不得透露祀堂生活中的丝毫,详情无法描述,只能回答——是。”
千景说得非常有诚意,再逼迫就是卫旭的不对了。他脱口,“本宫不过问你以前的生活,只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卫旭紧张啊,必须紧张啊,他现在最大的希望都压在玖攸身上,可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全交代咯。千景也看出太子今日全身的神经都绷得死死地,垂头小心作答,“互有恩情的关系。”
卫旭呼吸一滞,问风清越,“我待她不薄吧?”想想风清越大概是不明白对一个女人什么叫薄什么叫不薄,又问千景,“我待她薄吗?”千景哑然,他从心底里认为除了把安娜交给自己好吃好喝好穿好玩的养着,无论谁待她都是薄的。可这句话不能说,卫旭会跳起来杀人。太子见他神色知道自己又问错了人,接下去半日里将周边能问的人都抓来问一遍,大家纷纷答“不薄”,他才略放心。
另一边,安娜与玖攸说了很多很多话,两人都不需要休眠,夕阳落下后便就着月光彻夜而谈,安娜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玖攸,玖攸也将他初到西大陆时发生的趣事说给安娜听,花园里笑声不绝,后来他还叫丹阳把紫竹弄得来,再后来千景也被揪过来,直到千景被折腾得伏在桌上不知是醉了还是睡了,安娜才因心疼他散席。
在安娜不知道的地方,玖攸把紫竹揍了一顿,紫竹也受了,玖攸为何揍人他明白,鬼狒狒和山神那一事,他自认该打。
不过即使被揍,有的事还是要说明的,“我知道小巫在哪了。”
玖攸抹一把唇边酒渍,眼神幽深起来。紫竹非常纳闷,知道小巫失踪,他没有去找过人,如今知道小巫在哪里,他竟连问都不问。心中一凛,“你……一直知道她在哪儿?!”
“……知道。”
“为什么不救她!”紫竹暴怒,不顾两人间的力量身份差一把揪住玖攸衣襟,“你就眼睁睁看着她痛苦百年?!”
“……我讨厌被欺骗。”那声音极淡,似乎醉了,倦了,被风一吹就散了。
紫竹渐渐松手,在边上跌坐下来,“原来你一直就知道……你是懒,不是笨。我是真的笨。”
“娜娜说,爱情就该执迷不悟。”玖攸放眼望苍天。已经记不得了,当年的滔天愤怒究竟是因为什么。只知道自己很生气,很生气,恨不得将兄弟撕碎,恨不得毁掉天地,只是、只是再恨也没有伤害她分毫,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那人的声音那人的笑颜屡屡出现在梦中,时而沉沉香甜,时而却如噩梦汹涌。不愿悟,却在无意中悟了,讨厌被欺骗,更讨厌自欺。
所以未能救。
有时候玖攸也很迷茫,救了她又能如何。回到从前?再也不可能了,当知道她的接近,她的一言一行,她的天真娇憨都带着伤害自己的目的便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人还是神,心都是肉做的,一旦付出便期待回报,自私之人付出一成期待对方回报九成,常人付出五成期待对方回报五成,圣人付出九成期待对方回报一成,玖攸因欲望淡薄可以如圣人少计得失,却无法不计得失,何况他的真心付出得到的只有伤害。玖攸可以为她同兄弟反目,可以为她与天下为敌,可以为她付出生命,可以宽容她、忍让她,却惟独无法欺骗自己。
救她出来,再像以前那样时时日日放在身边,拥在怀中,细心疼爱,毫不设防,玖攸自问做不到。那对她叮咛细嘱,放手远行?以她的执念程度,只怕知道裴之还活着,就一定会继续错行,日复一日伤人亦自伤。玖攸惨淡一笑,心想,也只有真的笨蛋才会被伤到彻底还在为她的痛苦而痛苦。搞不懂,世间情爱究竟何样,可以如小巫假得过头居然像真的一样,也可以如紫竹真得过头居然像假的一样。
“我还是要感谢你将娜娜照顾得很好。她看起来很健康,很快乐。”
紫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过后才回了一句,“照顾她不难,她本就开朗,大多数情况下很懂事。”
“大多数情况下……那小部分情况,还是很让人头疼的。”玖攸淡淡笑了一声,“这次也是吧,居然自愿被禁足在东宫,想见我一面还得用术法和魔法突破一路关卡守卫,这次又为什么事任性呢?”
“是千景。”
千景此刻正睡在安娜寝宫里,有玖攸当靠山,小舞姬要彻底造反了!风水轮流转,这回卫旭敢怒不敢言,他所能做的只有尽力封锁消息,不至于太丢自己脸。若不是卫旭对卫祈和钱家的突然效忠还有所疑虑,他都想赶紧的把安娜送给千景了!山芋烫手,随便乱扔还怕惹怒饕餮,卫旭愁啊,难道只要龙子在一天,就必须把她当祖宗供一天?
而安娜的心情是极好极好的,千景睡了她就在小小庭院里焚个小香弹个小曲儿,嘴里哼唱的都是欢庆的调子。玩腻了便当庭煮茶,月下舞剑,携宫女赏花。她不怕,可别人怕啊,寝宫私藏男子,杀头死全家!安娜欢欢喜喜的安慰她们,“放心放心,你们太子不会的!卫旭这点智慧还是有滴!今后绝不敢再给我小鞋穿了~”闻言有人面色死灰,有人哭到气绝。
总算在人心惶惶闹出悬梁上吊的事情之前,千景睡醒过来,知道现况他也吓了一跳,再想到安娜和玖攸的铁杆关系,便决定以后尽量远离卫旭就是了。而后几日,千景成为名符其实的大钱袋,安娜要出宫,卫旭只得客客气气的放她走,还派侍卫侍女伺候保护她,由千景做东带着安娜、玖攸和紫竹把都城吃玩了个遍。玖攸从不参与卫旭的正事,自然不关心卫旭借着他的名头干了什么。只有安娜整天笑嘻嘻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这一日众人登上位于午门闹市旁的得月楼,酒足饭饱安娜临窗眺望,“看,杀人了。哟,卫旭还敢亲自监斩,不怕狗急跳墙?”
被杀的是一切证据都指向他下毒谋害老皇帝以及卫祈的倒霉蛋第二十皇子,聪明人都知道,真凶不是他,大家只希望借这件事平息老皇帝暴死的混乱。安娜忽然问玖攸,“你说卫旭能当皇帝么?”
玖攸微愣,他实在没想过这事,只管吃肉饮酒,“我不知道。”
紫竹很是同情卫太子。安娜笑笑,“卫旭活过今日都难。”
千景闻言心中一跳,连忙凑到窗前,此酒楼因高而名得月楼,往下俯瞰什么情况都一清二楚。四方暗兵涌动,数名眼熟的敌人将领混迹人群,卫旭呈被包围之势,即使他带着少而精的高手,想撤回宫也无路可退,只有往城外的方向存在一个不甚明显的小缺口,怕是城外瑞王爷的私兵早列阵完毕。卫旭以为玖攸会帮他,所以他无所畏惧,但卫旭的敌人知道,玖攸没有丝毫助他之心,所以他们敢放手而为。
安娜深深看了眼千景,轻声问,“千景,我们离开都城好不好?”
千景沉默,最终答非所问,“小祈不会伤害你我。”
1057.仟(三十)
得月楼上,安娜冷眼旁观事态进一步恶化。果然在问斩前有不屈义士跳出来大喊冤屈,嘶声力竭的控诉太子弑父栽赃的恶行,并且将理由证据一二三四说得头头是道,又称第二十皇子一生善行,甚至不曾猎杀过一只野雀如今却要午门斩首,言罢竟以头触石欲令苍天开眼。事先安排的人在人群中蓄意挑拨,不知真相的百姓跟着大闹起哄,卫旭再不出铁血手腕场面就要失控了。当他下令镇/压之时,一大群所谓的侠义好汉突然冒出来,劫法场,杀太子,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怎么乱怎么闹。
安娜瞥见千景的眼神,心中一沉。这孩子习医,却在目睹血战时不为所动。安娜没想过,千景早就感受过更强烈的杀气,更血腥的场面。见识过地狱的人是不会畏惧杀场的,而这地狱之门,正是安娜与寻人合力为他打开。安娜知千景冷血,却不晓得他为何变得冷血,她觉得心痛,却不明白始作俑者是她自己。千景受她影响太深太深。
乱斗中,安娜的视线至始至终落在风清越与卫旭身上,风清越再厉害,大庭广众下也不得不顾忌卫旭的风评,他可以眼也不眨的杀掉几十名黑衣刺客,却无法对伪装成布衣百姓的刺客下狠手。敌人太多,浴血奋战终有力竭时,保护太子的侍卫接连倒下,最后只剩下寥寥数人死死支撑为卫旭开出一条血路。风清越身中数刀却越杀越狠,手起刀落难留全尸,在这种境地下卫旭仅仅溅到几滴血,连半根头发都没伤着。不只卫旭,就连卫旭的死敌都觉不可思议,风清越简直是个兼并冷静与理智的杀神!太可怕了。
但风清越是人,不是什么神。当淬着麻药的袖中箭在他肩头划出道不碍事的小口子,身手因此微微一缓的瞬间,背后,同伴的剑措不及防的刺穿他的胸膛。安娜竟然看到他淡淡笑了一下,回头对卫旭说了一句话。
卫旭整个人僵在那里。
是告白?是叮嘱?还是再简短不过的最后呼唤?
安娜转身取下墙上悬挂着作为装饰的雕弓,在众人疑惑的视线中掂了一掂,比起精灵弓过于轻浮,不过将就一下吧。拉弦,以圣光之力凝聚为箭。安娜没有好好练过弓术,她没自信能在高处远远射中目标,只得浪费一些琉璃碎片中珍贵的魔力了。“风的精灵,苏醒吧,锁定目标,去!”乳白色的治愈之箭被青色的风魔法包裹,无视一切外力直直射向乱斗中央。
安娜的这一举动连玖攸都惊动了,也站起来瞧到底是谁有那么好运。定睛望去,诧异道,“娜娜,你对他有兴趣?”
“死了我会觉得可惜。”
“救得活吗?”
“只要他及时脱离乱战。千景,带上马匹干粮和救急药物去东城门外接应,玖攸,护好千景。大表哥,帮我一把呗?”安娜回眸一笑,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
紫竹心惊大喊,“你觉得你身手好过太子的侍卫?!别闹!快回来!”这样混乱的场面无法靠一人之力终止,若安娜真想救人,只有玖攸出面。她去能做什么?!
安娜没理紫竹,只给了玖攸一个“安心去吧”的眼神,“除了魔法武技,术法剑术,别忘了我还会什么。”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玖攸不禁莞尔,“千景,走了。竹妖只需要帮她搬人就行了,去吧。”
两组人分别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于东城门外再遇。紫竹与卫旭一人架住风清越一个膀子,安娜悠哉悠哉的在前领路,紫竹却阴沉着脸,最后终于忍不住趁千景给风清越做紧急处理的空子把安娜拉到一旁,“刚才究竟是什么。”
“诶,在我记忆中没见过?”
“没有。”
安娜操着手点点头,“也对,我不喜欢这一招,所以没用过几回。”
“魔……法?”
“是领域。”玖攸忽然插入对话,“很少有人不喜欢自己的领域。”
不过安娜真心不喜欢她的领域,总觉得操纵人的感知过于卑鄙,“我倒想问,东大陆没人练成领域么?”
玖攸似笑非笑的轻哼一声,“在这里,无论领域还是异能,都被归为异术,以‘亵渎神灵之罪’株连九族。”
“有意思。”安娜做出中肯的评价,“领域和异能都以血统为基础,这株连之罪定得妙,可彻底斩断根基。东大陆的Boss有一手啊。”
“若父神听到有人这么夸奖他,会在梦中笑醒的。”玖攸皮笑肉不笑,对父亲显然没什么敬重之情。
看着安娜和玖攸你来我往的讨论,紫竹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排挤了。他最多只是站在一个教派继承人的角度看世界,和安娜玖攸这种站在大陆高度看世界的人心态差太远,连听懂他们对话中的暗意都难。相比,站在国家角度看世界的卫旭能多理解一二,这会儿风清越伤势稳定下来,他竖着耳朵越听越心惊,忍不住向安娜投去惊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无论我生前是什么人,现在只是个拥有一柄剑与一把琴的弱女子。”安娜笑笑,悠然走近站定在卫旭面前,“我就直说吧,你不适合做卫国的皇帝。今日的情形,你也败得彻底。等下发火,让我且先问一句,到现在为止你能确定叛徒是谁了吗?……别这么瞪我,真不是我出卖的你。看吧,你根本连状况都没有搞清。我承认你领兵打仗有些天赋,但论阴谋诡计还差得太远,你思考问题习惯直来直去,这对一个权力者来说是致命的。哎呀,我只是做个比喻你就不高兴了,你以为你折腾得那些小九九就不算直来直去了?连我家千景想个问题都能比你多三个弯儿!”
手中不停的千景脊背微微一僵,这句褒奖听在耳朵里怎这么刺……
安娜没能注意到千景的小忧伤,继续佩佩而谈引导卫旭,“忠心耿耿追随你的多为武将,但治国更需要文臣,你应该……”
卫旭阴沉着整张脸打断安娜,风马牛不相及的一问,“清越以后会如何。”
安娜愣了一下,悻悻然把发言的机会让给千景,自己跑去踢路边石。千景听到卫旭的话也竟一时间脑筋没折过来,呆了下方答,“回殿下,因救治及时风公子性命无碍,但伤及心脉,今后莫要再动武为好。”
一辆外在普通内里豪华的马车停在路边,不用说,车内一定有够路上食用的干粮和绝不寒碜的盘缠。已经做得那么明显了卫旭哪能不懂,习武者又性子爽快,卫国“前太子”上马车前,最后,只是深深望了一眼都城方向,眼底暗压着冰冷的愤怒。
傍晚,浮生斋茶楼的贵客间里,三男一女喝着茶讨论今后动向。
“我回福井镇。”玖攸目标很明确。紫竹明白他为什么执意留在那个南方的偏远小镇不愿远离,做出无情的行为并不代表中心也无情。
安娜翻来覆去套弄几个紫砂杯,懒洋洋的眯着眼,“玖攸啊,还有一个暗藏在都城的是谁?”
玖攸笑了,“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这可真是……太小看我了吧。帮不帮卫旭于你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可你的立场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一定有不能帮他的理由。如果我没猜错,就一定有别‘人’参与了这件事。能叫你这么服气退让的,是谁?”夕阳反射入杯中水,水面恰巧映出千景的表情,虽然只是极短一瞬间,安娜倏地转头瞪住他,“千景!”
“……!?”千景心头微乱,却更加诧异的与安娜对视:一个表情的泄露她就能懂?
安娜顿时恨铁不成钢的狠狠瞪住他,“你搅和什么事不好,非得参与这破事!回去跟你爹说,卫旭已经败退,给予卫祈最大支持的钱家已经能得到足够利益,别再深入下去。你们只是商人,沾染权力没有好结果!”安娜咬咬牙,罕见的语重心长,“我不想挑拨你和卫祈的关系,我知道你真心对他好,他也确实有在为你打算。到目前为止你们的合作很顺利,但之后,你该学着退出,一点一点不动声色的退出卫祈的势力范围,不要给旁人机会借着你的名头在背后对卫祈说三道四。大恩于重权者,并非好事,只要他登上足够高的位置,难保不会有一日心生杀念。千景,恩义是一辈子的负担,他会喜欢?”
紫竹一脸茫然索性喝自己的茶不管他们的事。千景眼中渐渐困惑,安娜的意思和父亲的基本相同,是他自己执意要帮卫祈到底,但是……
安娜啪啪拍桌子,她耐心向来都不好,“退出,听到没有!在神的眼里人连个屁都不是!你会对厨房里的鸡鸭心生怜悯吗?那就别期待你们请来的神会在危难时对你们心生怜悯。别看玖攸人模人样的走在大街上、坐在茶楼里和你吃一样的东西,其实心里只想着‘这个太老,那个太瘦,这两个又太肥,不!好!吃!’”千景望向玖攸,不可置信,而玖攸则对安娜的话丝毫抵触都没有的点头表示无误。
安娜叹了口气继续替千景分析,“你们不该试图取风清越的性命,这是唯一一处败笔。如果说卫祈是狐狸,卫旭便是狮子,被挑起怒意的狮子狐狸能抵抗得了?若卫祈真聪明过人,今后就该暗中摄政得到他想要的,然后及早抽身,绝不是抛头露面全权掌政。卫旭会回来的,一定,他的下一次到来必定伴随着战火,他非常愤怒。你今日救了风清越一命,看在这个份上,即使暴露了你是卫祈安插的眼线的身份,卫旭也不会对钱家赶尽杀绝,最多抄家底充军饷。若你再深入……”
说至此处,安娜脑中闪过一句话——不出二十年,京都要乱。她一愣神,回忆起海上与苏萝的意外邂逅,这句话是苏萝最后送给她的。如今卫国京都正开始混乱,安娜猛的站起来,“是螭吻,对不对?在背后支持卫祈的,竟是他!”
玖攸、千景和紫竹全看着她反应过大到失态,安娜烦躁的转悠了几圈,“玖攸,我和你一起走!”
“怎么了?溟哥不是是非不分的神。你和他有过节?”
安娜顿住脚步,蹙眉道,“有过节……还不小。”
三人都不明白安娜怎么和螭吻摊上事的,互相看看,最后由玖攸发问,“发生过什么事?”
“简而言之,他爱的女人因我而死。”苏萝的确由于安娜的关系而亡,若不是安娜当年需要娜迦海妖之泪,多萝西也不会想出馊主意要火焰鸢尾海贼团用娜迦海妖之泪换玖攸,再说了,这其中的曲折螭吻怎么知道,在他看来就是安娜把苏萝和一干船员害死的呀!紫竹与千景一脸震惊,玖攸知道螭吻去西大陆找他并和安娜有交集的事,但还真不晓得二哥螭吻曾有个喜欢的女人,还因此送了命!
“还有,”安娜讪讪一笑,“几年前,我把他们唯一的女儿骗到西大陆去了……”
啪!玖攸手中的杯子砸碎了,杀妻拐女,二哥脾气再好,再讲道理也……,“娜娜,你今晚就跟我走。”
事到如今,安娜只能干笑。螭吻不对她出手,只能说人家比菩萨还仁厚,安娜断然不该继续留在都城晃悠刺激挑战人家的底线。唉,不知道苏琢还好不好,不知道苏琢有没有安全抵达西大陆、有没有遇见……安娜略出神,呐呐道,“玖攸,现在是暗夜历几年了?”
安娜随口一问,她大概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玖攸也就随口一答,却意外捅破真相。
“暗夜历280年吧。”
“这样啊……280年了……呃,诶?哇啊啊啊!!!!”
“别突然间大叫!”紫竹受害最深,险些被一口水呛死,拽在手里把玩的铜镜也掉了,这会儿惊魂未定语气未免凶狠了点。
千景吓了一跳,随后扶起安娜失手弄倒的茶具,用手帕替她擦湿衣裳,关切的低声询问,“有没有烫伤?”安娜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又听到耳畔极低的响起一句话,“到约定接你回去的时间了吗。”安娜转眸看过去,只见千景微垂着眼睫细心擦拭自己的袖口,表情那样专注。
她张张口,却没有将一个“是”字说出来,反而一阵莫名心疼。
举目窗外,是夕阳太忧伤。
当天色暗下来,虞姬意外的登上浮生斋茶楼,敲响贵客间的门带来钱老爷口信,“少爷,最近几家铺子都挺顺利,你也累了很久,出去游玩一下也无妨的,路上一定能增长见识。”
众人领意,钱家老爷算个人物,知道只要千景留在都城就一定会继续帮卫祈做事,为了莫惹火上身这不主动给他放长假来了。
安娜跟着千景回了趟钱宅,千景是做远行准备,安娜则去见隐居在别院之人。
马车徐徐行在夜路中,一行人安安静静。紫竹持鞭控车,玖攸坐在他边上睡大觉。与马车并行的还有一匹高头大马,一名白衣翩翩的青年男子端坐其上,往日淡然的眼神笼着一丝阴霾。紫竹时不时偷眼瞧他,然后小心的呼出一口气:剑祖心情还是很不好啊……
马车内,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安娜同锦衾似乎天生合不来,每一次眼神的碰撞都能带出嗞嗞火花,鸢儿当然帮着她主子,千景只能夹在无形的杀场中做和事老。好在锦衾知分寸,不会欺人过头,而安娜明白真动手自己干不过半妖少年,也没真的张弓搭箭,最多和鸢儿拌拌嘴。僵持了前半夜,渐渐有些困倦了,鸢儿最先打着呵欠入眠。千景也乏累,但眼看安娜与锦衾精神都那么好,难说他刚睡那两人就闹起来,这会儿努力让自己提神醒脑,可马车富有节奏的晃荡太催眠,千景实在忍得很幸苦。
瞧瞧千景,安娜撇撇嘴,终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准备睡觉好让千景安心休息。刚闭上眼两分钟,千景的气息小心翼翼的贴近来,替她盖了条薄毯,似乎犹豫一瞬,又将她整个人轻轻的搂在怀里,令幼时的入睡场景颠倒角色再现。安娜刚想挣扎开,身体忽然不能动弹,她狠狠瞪向少年,锦衾也不隐藏他捏诀的手势,反正千景看不懂,安娜又无力反抗。捏诀的手势变化一下,安娜陷入沉睡。
一梦浑然,迷蒙难辨真假。
却隐约知晓伤了人心。
1058.仟(三十一)
若从未受过她的抚养之恩,
若只是名东大陆寻常女子,
若相遇时自己已长大成人,
是不是,会有另一番故事。
“吾友,你想知道吗?”少年认真的问,如翎篁般绮丽的眉眼斜过来,轻易看破友人心声。
“是,我想知道。”
“那睡吧,这将是一场不会发生却真实的故事。”
江南烟雨地。
都城富商家的少爷千里南下除了订购价值不菲的青花瓷与辑里丝,也想拓展商路。乌篷船内,三名受雇的品酒师刚完成工作,向闲闲煮茶的年轻商人细说着。没一会儿,那俊俏青年抬起眼,谈笑间一掷千金,“云集酒坊的花雕,东浦酒坊的善酿,千里香酒坊的元红与香雪,各捎五十坛回去吧。”乌篷船缓缓荡过石拱桥,余光中白衣掠起翩若惊鸿。
小船驶出阴影,年轻人举目望去。
清明细雨中,有人持着一把上好的油纸伞止步桥上,桃花纸为面,漆光竹为骨。伞下的人儿着丝质素衣,衣袂与裙摆绘青花缠枝,烟雨笼罩,背影窈窕,泼墨长发不加修饰竟直垂双膝。青年商人一呆,恍然如遇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夜色中船行渐远,唯醒时叹失良机。
“少爷,同施老板约好咯,明儿正午我们直接去城东瓷窑挑货。”能干的忠仆将行程一步步安排妥当,却不知少爷已心不在此。
次日傍晚,江南地方小有名气的瓷器商施老板亲自将都城来的大主顾请到家中,在他心爱的书房中将珍藏的宝贝一件一件小心翼翼的摆出来展示,这些都是近年他手下瓷窑里烧制出来最美丽的器皿,只盼对方能相中哪怕一只瓷鼻烟壶也好。青年商人漫不经心的扫过两眼,架子上虽然都是上等品,但从小身居京都见惯了珍品甚至是宫中贡品,这些玩意儿还不值得他千里带回都城。
终究,书桌上一只素胚瓷笔筒沿儿上的青花缠枝令他俊眸一亮,“这图案倒是别致。”
瓷器商略微一愣,有些意外。一屋子的名贵瓷器,唯桌上用着的笔筒不是出自名家或者经验丰富的窑工之手,竟被大主顾夸赞了,他心中盛喜,语气也透出得意,“不瞒您说,这瓷胚的工艺是简陋了些,釉色上的极好,图案更是小女亲手作画,赠给我的四十岁生辰礼。”
“小女?”
瓷器商心头忽然突突狂跳起来,他一心只想让女儿嫁与姑苏功名世家子弟,但若能嫁入京都富豪之家……“小女施安安,二九年华,尚未定亲。若喜欢,让她再做一个赠予钱少爷您便是了。”施老板满脸堆笑间,已经吩咐下人把小姐从闺阁里叫来。
闺阁?青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肯乖乖待在闺阁中的女子,哪会一个人晚上撑着伞跑到桥上去。
一盏茶后,仆人匆匆而来,俯身在施老板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施老板脸色立马就变了。只隐约听见“小姐不在”,“又偷跑出去”,“给我马上找回来”寥寥数字。年轻人只顾赏玩案上笔筒,隐约泄露一丝笑意。
施安安,瓷器商人的独女,生长于姑苏地,后随父亲移居江南。据说幼时极为漂亮,后因一场意外伤了容貌。自幼良师教导,作得一手好画,尤擅细腻的烟雨花月图。施家瓷窑好些图案都是工人临摹她的绘作而成,深受周边文人喜爱。可这位小姐性子过于清高出尘,向来对他人不屑一顾,也曾有不少人登门求亲,若非施当家看不上,就是被施小姐冷眼逼回去。渐渐的小姐年纪也不小了,求亲的才子名士们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把小姐和施家往坏里说,到如今已没什么人再上门提亲。
这日,施家仆人到天黑都没找到施安安,钱少爷更无缘相见佳人,只得吩咐人暗地里去查一查。当夜,年轻商人在书案铺开画像,高烛明火下画中少女似要踏纸而出,他无法不称奇,“十四岁时就生得这般秀丽绝俗,真如新月辉晕,只可惜……”往后几幅画像,少女日渐长大,却有的蒙上面纱,有的绢扇掩面,许是那些文人多事,到后期只画背影赋诗咏叹一番了。
第五日,施老板差人捎来口信,请钱家少爷去家中吃茶。刚临行出门,又有一小仆急冲冲跑来,说改道去城东瓷窑。少爷心中微叹:施安安果真顽劣呀,当爹的都管不住她。施老板带着钱少爷再次踏入瓷窑内,只闻乒乓作响,好好的成品砸了一地。施老板却不叫也不跳,反而笑着对主顾解释,“前些日子临摹小女细雨烟波图的一批瓷瓶出窑了,小女有个习惯,只要临摹她的画儿,出售前便要一件件细细瞧过,有瑕疵的现在就剔除,绝不外售。”
再往里走几步,眼见名素衣姑娘神色专注,捧着一套茶具一只一只小杯子对着光细细检验察看,一头乌黑长发如同顶级丝绸罩了釉彩,双眸漆漆更似融入星月光辉。秀眉微微一挑,手中的杯子便被她抛在地上响起一记清脆的破裂声。袖中柔荑又向另一套杯盏探去,候在边上的两名窑工虽面露心痛之色,对小姐的这番作为却是不敢吭声的。
施老板老远就唤出她名字,“安安,来,有贵客!”
女子这才徐徐转动身子瞧过来,姣好的面容略带冷意,尤其是左脸颧骨处一道青黛缠枝,虽巧妙遮挡了烧伤,映在雪白肌肤上又莫名寒得渗人。她打量的视线蕴含着审视的意味,似乎在分辨一只青花瓷可有瑕疵,能否上市出售。任谁被她这般瞧住都不舒服。
年轻人先行一礼,“京都,钱景,见过姑娘。”
女子回礼,礼数标准却看不出她有多少诚意,“姑苏,施安安,向公子问好。”冷冽如山泉的声音说着吴侬软语的调子,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年轻人复一笑,定定凝视她:清冷的声音,清冷的眉眼,清冷的态度,宛若一只上好的青花瓷安安静静立在面前,她深知自己的价值,端庄又精致,从内到外皆美丽到叫人转不开眼。
施老板笑容满面,“安安,领钱公子转一圈,你挑个好胚子作个江南风月笔筒。”
“不劳姑娘费心,在下只想求一幅青花缠枝扇面。”言罢展开手中昂贵的白绢面象牙骨扇。
扇面?施安安微蹙眉,“小女未曾作过扇面,叫公子失望了。”
他豁达的笑一笑,“无妨。”
施安安遵从父意领着他逛了一圈瓷窑,细细解说,除此之外别无一句他言,连看人的眼神都是冷冷清清的,显然没甚意思。
而后一月,钱景隔三差五的邀约施安安品茶、游江、登楼、赏花,施安安碍于父命无一不应约,却时时保持距离,绝无亲昵言行。钱家少爷启程回京都前一日收到父亲来信,同时施老板也收到钱老爷的信笺。第二日,施安安便跟随钱景回京了。这门亲事定得突然。
下榻的客栈,钱景敲响施安安的客房门,“安安,在吗?”
“请进。”
施安安的眉眼总是冷淡又清明,性子孤寂,不爱笑,也不爱人伺候,这令钱家少爷一路上对她万分疼惜。忽然间远嫁京都,却连一个婢女都不带。据说她在施家也是这般,衣裳只做素白色,所有饰纹全由她亲手刺绣,别人碰不得。自幼喜素食,口味清淡,作息规律,晨起少不得一壶佳茗,睡前少不得一册书卷。除了总喜欢独自往外跑,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姑娘。
“在马车上受累了一天,还好吗?叫厨房做了些清淡的佳肴,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山上鲜菇河中活虾入粥,熬了一下午用炭火煨着,只等人到,哪有不鲜口的道理。施安安尝了一小口,微微点头,“嗯。”
钱景看着她小口抿食,心头很是满足。差人快马先半日赶到镇上准备,非常值得。
施安安吃了小半碗,用丝巾抹净嘴,方抬头望住他,半晌道,“你娶我,会后悔的。”
他笑着摇头,“安安,你是我见过的最值得娶回家的女子。”
“你不了解我。”
“今后会慢慢了解的。”
“那便来不及了。”
“安安,你累了。”临走前,他细心的替她关好门窗,从怀中取出一本此地流行的志怪小说交予她手,“别看得太晚,早些休息。”
再温柔体贴不过如此,施安安却睁着清明的眼目送他离开客房,心若明镜:自己等待的人不是他。
一路北上,钱景对施安安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无论衣食皆耗费苦心。知道她不喜欢荤腥,而不食荤腥又有损健康,就想方设法的弄那湖中鲜鱼活虾、山上野菌珍兽或熬汤或煮粥,用极昂贵的香辛料祛除腥味,还命人细心撇去油腻肉末,只留精华在其中。往往每到一个落脚点,就有人早半日抵达搜罗城镇里最好的厨子与食材,将功夫汤羹先熬制起来,等她入了客栈梳洗完毕就可进食。施安安不喜欢花哨的衣裳,钱景就买下江南最好的蚕丝锦衣,又替她准备姑苏地特产的刺绣丝线,偶尔陪她烛光里穿针引线,在衣袂袖口绣上雅致的青花缠枝纹。
旁人看在眼里,虽然施安安还未过门,与钱家少爷已然有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妻样。未来少夫人的性子是冷清了些,任何人都难以接近,但相处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她不是个会为难下人的主子,最重要的是没有脾气,不训斥人也不责罚人。仆人做的不合心意她最多只是屏退了自己动手,但若顺着她的作息习惯办事,叫她满意了,赏赐起来也颇为慷慨。
施安安喜爱赏月,特别是满月,但又总嫌那银月太清冷。偶尔她会感叹若月儿是紫色的就好了,钱景笑她异想天开,复又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她挑选青花瓷的目光极出色,路过古董铺子钱景会特意带她去逛逛,一路上以低廉的价格入手了几件大有来头却被时光埋没的上品瓷器。在进入京都地区以前,施安安终于心血来潮在十五的月下做了一副扇面,可惜不是钱景想要的青花图案,倒是一副“五福临门”图。见她提笔将五只蝙蝠画得栩栩如生,钱景莞尔一笑,“安安,你见过蝙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