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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司马辽太郎 当前章节:1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天子所作的那首诗,格调非常清纯,诗如其人,它正好表现了皇上那种正人君子的崇高人品。

久肪今日会,果不负朕心。

从此结良缘,代代松柏情。

亲王和了一首。接着,秀吉也和了一首,秀吉那首是:

万岁行幸处,群臣乐融融。

草木俯大地,擎天一青松。

亲王心里想道:“家康怎么样呢?”

他看了一下靠近末座的家康。自从听人传说,这家康是足以与秀吉相匹敌的英雄之后,亲王就对他无法漠然置之了。听太傅劝修寺晴丰讲,这个人物全然没有秀吉那种对艺术的爱好。他既不喜欢精致而华美的衣着,也不喜欢富丽堂皇的建筑。就连他所居住的滨松城里也只有一些极其实用而朴素的房屋。城内连茶室都没有。也有人传说家康不喜欢茶道,还说他连一首和歌、俳句都不曾吟咏过。

可就是这么个人物,今天却滥竿充数、忝列在吟诗作词的人们之中。这倒叫人想看看这位胖大汉究竟如何写出他根本就一窍不通的和歌来。

自从诗会开始以来,亲王一直对此事十分关心。少顷,只见家康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小纸片,逐字抄起来。

亲王心里想道:“在抄啊!”

他感到意外。他想,这恐怕是别人代写的吧。准是请细川幽斋写的。因为这位家康,前年十月和秀吉讲和之后,曾上大坂来向秀吉叩头称臣。那一次,就是这位通晓礼仪的幽斋,负责接待家康,并安排他们两位会见的。这些情况是幽斋亲口对亲王讲的。听说从那以后,幽斋和家康过往甚密。如果是请人代笔的话,那恐怕就是幽斋了。

不过,既然是抄袭,最好还是多少避一避别人的眼睛为好,可家康却堂堂正正地在面前铺开纸张,毫无顾忌地在抄着。这情景给了亲王以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一种肆无忌惮、目中无人的态

度,与刚才那种文质彬彬、谦而恭之回然不同。夸大一点儿说,使人觉得,此人即便在皇上的面前,也是连半点畏惧都没有的。一会儿,读师吟颂了家康所抄写的那首诗:

苍翠的松树,干枝万叶数不清。

皇上的恩泽,干代万代暖人心。

这诗的意思大概是说,松树有数不清的叶子,而这每一片松叶都祝皇上万世荣华。如果说诗歌是诗作者的内心的明证,那么,似乎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通过这首诗,家康也对皇室的繁昌作出了保证。

时间进入了天正十八年(1590)。

六之宫已经举行了成人仪式,改名为智仁亲王了。时年十四岁。

在这之前的一年,丰臣家出生了一个嫡子,他便是鹤松。后阳成帝派了御使到大坂,下赐宝刀一把,作为贺礼。从这以后,人们自然而然地议论起这样一个话题来,那就是:应该把亲王从丰臣家扰子的身份中解放出来啊。人们说,秀吉已经有了亲儿子,而后阳成天皇还没有亲儿子。应该趁这个机会,让亲王恢复早先的纯粹皇家人员的身份。结果,正是这样做了。

秀吉很想为曾经作过他犹子的这位亲王做一件什么事情,作为对他的酬谢。他苦思冥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一条好主意:让亲王从皇室中分出来,成为一家独立的皇族。要自成一家皇族,一要有领地,二要有府邸。秀吉决定首先给亲王三千石的领地,他把这一新的皇族称作八条宫家,并决定在八条河畔替它建造府邸。

这一年的正月,秀吉为了讨伐小田原城,忙于备战工作,但他还是抽空进宫,把亲王接了出来。

秀吉说:“亲王的府邸,由我来划定范围后呈献给您。”

他跟从前一样,还是一个喜欢大兴土木的人。秀吉把亲王带到预定建造府邸的场所,并叫来了负责营造工程的官员以及工匠,和他们一起研究营造的基本方针。

秀吉说:“得好好地动动脑筋啊!”

因为是亲王的住处,所以应该带有御所的风格,就是说必须是带主殿的那种结构。然而光这样,则缺少轻快的情趣,光线也不好。而且首先是过于老式。因而要在这种主殿式结构的基础上,再加一点时兴的风雅(如茶室那样的建筑)才好。以上这些是秀吉的要求。

秀吉劝说道:“亲王,有什么意见,请您也说说啊!”

但是,亲王对建筑方面的事情,还不太了解,他只说了句:“一切拜托您了。”

秀吉当即命令工匠画一张建筑图。在他回到大坂之后,图纸送来了。他便亲自用朱笔作了修改。并且吩咐道:“也拿去给亲王看看!”

亲王看了这张图样,谈了如下的意见:秀吉的这一设计,茶道的趣味非常突出,他对这一点并无异议。如果要说希望的话,倒是希望多少有一点王朝风格的因素,例如使用遮蔽风雨的板窗等等。最近一个时期,亲王和当天子的哥哥在一起,正在热心地考究《源氏物语》一书,他想要一间能联想起源氏的屋子。这意见传到秀吉耳里。秀吉认为“亲王说的很有道理”,便用朱笔作了最后的修改,随后就出发征讨小田原去了。但是即便在小田原的军帐之中,秀吉还惦记着营造工程的进度,命令负责官员一一向他报告。

亲王时常到工地现场,夹在工匠里面,看着他们干活。这位亲王之所以逐渐对房屋发生了兴趣,大概和八条宫的建造工程有关系。

这年年底,营造工程基本完成了。秀吉在小田原听到这消息,大为高兴。只是隔扇上的画尚未完工。秀吉督促担任作画的画师狩野加紧进行。直到大年夜之前,这画才完成,并装进了府邸。

画的是一枝扁柏。只见在巨大的画面上用浓重的笔墨,画着一枝扁柏,另外还配有色彩浓厚的流水、天空和岩石。构图十分豪壮华丽,完全是秀吉所爱好的所谓聚乐第风格。令人觉得,这幅画生动地体现了秀吉所创造的这一时代的精神面貌。

进入新的一年之后,亲王搬进这座新邸居住。不久,到同年九月,秀吉从东方凯旋归来的时候,他曾顺路到亲王的府邸。

当他仔细察看府邸内的种种建筑的时候,曾再三说:“造得不错啊!”

只是那庭院不很中意,他便亲自指挥,让人把装饰在园中的一些石头调动了位置。

天正十九年(1591)这一年里,丰臣家相继发生了几起不幸的事件。正月,秀吉的亲弟弟大和大纳宫秀长去世;八月,鹤松夭折。

丰臣家又没有继承人了。秀吉终于下了决心,于这一年的十一月,把外甥秀次认作养子,第二个月便把关白的职务让给了这位养子。在这之后,进攻朝鲜的战争开始了。可是,秀吉却从这时候起,突然开始衰老起来,就象身体里的一根主心骨折断了似的。

关于秀吉,八条宫智仁亲王所记得的,只有这么一些。即便这一些事情,也是在亲王十分幼小时的记忆。当秀吉英姿飒爽、风华正茂的时侯,这位亲王还只是个幼童或少年,而当他观察世事人情的眼光开始成熟时,关键人物秀吉却早已衰老,不久之后就与世长辞了。但是,在秀吉去世以后,亲王的思想认识有了很大的成长。与此同时,亲王心目中的秀吉的形象,也似乎在秀吉死后,变得越发栩栩如生了。

关原战争爆发的时候,亲王二十四岁。

“家康想夺丰臣家的权。”

这件事早在关原之战发生之前,在皇族人员的眼里已经是一清二楚的了。秀吉死后,家康虽然是丰臣家的一个大名的身份,但他却单独接近宫廷,给宫廷进贡了不少金银财宝。其用心可谓昭然若揭,那准是为了事先博得宫廷的好感,为将来起事作准备。这期间,家康违反丰臣家的法规,常常做一些刺激大坂执政机关的事,五奉行之一的石田三成甚是反感,代表大坂当局起而攻之,他公开谴责家康的罪状,并在大坂举兵讨伐。这对家康来说,也许是正中下怀。于是,普天下的大名一分为二了,他们或参加东军,或参加西军,两者必居其一。

教亲王学诗的老师细川幽斋,在丹后的田边(舞鹤)地方,原地不动地参加了家康一边。

幽斋把自己这一家族的存亡的赌注压在家康方面。这场赌博最后是赢了。但是在中途,即战事进行过程中,曾陷入过困境。因为西军的大兵团团包围了这丹后的田边城。

围城的西军达一万五千人,而在城内防守的幽斋却只有五百人。因为幽斋的儿子忠兴,率细川家的主力,开赴关东去了,因而幽斋身边留下的就只有这么一支军队了。他必须以这仅有的五百人作战。然而,幽斋却打得很好。

世人都思付道:“幽斋恐怕很难取胜,他怕是活不成了。”

然而,幽斋的武艺高强,作战勇敢,是连织田信长都赞叹过的。而且,此人的智谋更是大大超过他的武勇。此刻,这位老人,自有他的绝处逢生而又不为世人所笑话的诀窍。

这便是动用八条亲王。

幽斋自前年以来,为后阳成天皇和八条宫亲王讲授《古今集》全卷的注释,直到去年才讲完。第一次共教了七十多天,第二次四十多天。

通过这两次授课,他把《古今集》全卷的注释都讲完了。但是还留着一个尾巴,那就是世间所传的可称之为秘传的东西。

社会上一般人所说的这门学问,便是解释《古今集》的秘传,用艺术界的术语来说,则是秘诀。这东西是不传给外人的,倘若幽斋战死的话,那么这一秘诀就将永远从人世间消失了。

幽斋正是靠这一条来施展他计谋的。

幽斋对身在京城的八条亲王提议道:“我的死轻,但《古今集》秘诀重。我希望在我死之前,将这套秘诀传授给八条亲王。”

幽斋派了自己的一名部下当密使,冲过敌人的封锁线,到达了八条亲王的府邸。

亲王吃了一惊。

他立即到御所,拜谒了作天皇的哥哥,谈了些丹后的战况之后,讲到了《古今集》秘诀的事。

智仁亲王说:“幽斋说,他想给皇上讲解这书的秘诀。”

这话与事实多少有点出入。亲王心想,即便自己要向幽斋学习,那也成不了天下大事。倘使皇上亲自要学,那就可以以敕命使其停战。有了皇上的命令,那么,幽斋的性命也可以体面地得救了。幽斋了解亲王的为人,他大概早就估计到亲王会这样去禀报皇上的。

皇上说:“这可非救不可。”

他立即采取了行动,派敕使到大坂的秀赖那里,请他给丹后方面的西军下了一道停战的命令。这次从京都派到大坂去的敕使共有三个:大纳言三条西实、中纳言中院通胜以及中将乌丸光广。三位都是通晓诗韵的人。秀赖答应了。接受皇命是丰臣家的家法。

除了乌丸光广中将作为皇上的使节前往丹后战地之外,秀赖方面还派出了使者——官居主膳正的前田义胜(前田玄以之子)。

比这更早一步,亲王自己派了他的家臣大石甚助,火速赶往丹后田边城,告诉交战的敌我双方:“皇上就要派人来了。”

然而,亲王的使者接见了幽斋,并把改变他来信的原意的事告诉了他。

幽斋作了复杂的表演。

当皇上派来的使节进入城内的时候,起先幽斋拒不接受这劝告停战的皇命,多次说,倒象是贪生怕死似的,这是武人的耻辱。

同时派人到关东的家康那里报告。如果不同时让家康也了解这样的情况,这会对日后不利。

幽斋在城内和皇上派来的使节经过一阵争论之后,终于打开城门,以把城池交给主膳正前田义胜的名义,退出城去。与此同时,围城的军队也拔阵离去。

其后幽斋一直寓居在丹波的龟山城,直到战乱平息,和平重新降临。过了不久,战争以东军的胜利告终之后,他首先到大坂向家康拜谒。

随后又上京去,为了给亲王讲授《古今集》秘诀而住进了八条宫家。为了这一天的开讲仪式,亲王特意在邸内造了一所房子,作为讲堂。幽斋所讲授的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内容。不过是一边把一张张的纸条夹进书里,一边口授《古今集》里的几个难解的地方和某些语句,这与其说有什么重要的内容,不如说,是为了使诗学秘诀的权威神秘化而举行的一种宗教仪式。按照传统的礼仪,亲王向幽斋递交了一纸誓文。誓文写道:

向天地神明起誓,决不对他人言及。如若违背誓言,甘愿接受神佛的任何惩罚。

家康取得了天下。

偏爱秀吉的后阳成帝,对于秀吉死后还只有三年就到来的这一变故,很是失望,他不愿再当天子了。他自己想退位,而把皇位让给八条亲王。但是,家康和他手下的官僚们不允许他这样做。他们开始用跟前一代的秀吉以及丰臣家截然不同的态度来对待宫廷了。

他们说,皇帝退位很容易被人看成是对德川家的嘲讽。这种任性的举动是不允许的。而把皇位转让给八条亲王,那更是不妥当的。理由是,亲王过去当过秀吉的犹子,不仅现在,就连今后也不宜让他坐皇位上,因为那会有损于德川家的天下的稳定。

一切都不是秀吉执政的时候那样了。秀吉当初所设立的京都奉行完全是以朝廷为主体、主动为朝廷办事的机关。而家康掌权之后所设立的京都所司代,则是监视宫廷的机构。有时甚至居高临下地充当法官的角色。这样一来,从天子直到宫女,宫廷中的人们的日子变得黯然失色了。

亲王安慰当天皇的哥哥说:“因为太阳下山了。”

他所说的太阳是指秀吉。对于这个国家的宫廷来说,秀吉的出现,正犹如旭日东升一般。在秀吉活着的年代里,宫廷里始终阳光灿烂。秀吉一死,天空骤然变得阴霾了。

亲王也说过这样的话:“家康原来就不象丰氏啊!”虽然只见过家康几次,但他看到的家康决不是个诗人。而秀吉是诗人。如果不是诗人,那恐怕就无法理解宫廷的典雅和俊美及其艺术性的吧。要是不能理解,那自然就不会对宫廷产生什么感情。从这之后的十年里,后阳成帝继续在位,后来他就把皇位让给了皇嗣政仁亲王,即后水尾天皇。

元和六年(1620),家康发动了人所共知的对大坂城的夏季战役,包围了秀赖,并让他们葬身火海。接着,家康派了一批人来到京都,把阿弥陀峰顶上的秀吉灵庙砸了个稀烂,并让他他们把丰臣家的祖神——丰国大明神扔进了大海。

亲王也许暗暗寻思过:“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进而,家康为了束缚宫廷的手脚,使他们的活动只局限在御所之内,制定了一项法规。这便是《朝廷法规》

亲王对这一切感到失望了。他终于想要逃出京城了。

盛夏,亲王到桂川河边去赏瓜。他忽然想起要在这地方造一所房子。他想在这里建造一座别墅,住到这里,使自己沉浸到和学的美妙境界中去。

这位亲王建造了一座后人所说的桂离宫。但是,桂离宫并非全是他建造的;他生前,离宫只是初具规模,余下的是他晚婚所生的儿子智忠亲王完成的。

亲王所造的这幢别邸,用他的话来说是:“瓜田里的一间小巧的茶室。”虽说小巧,可它的精美却在宫廷里出了名。亲王在设计这幢别邸时,从《源氏物语》,《伊势物语》、《占今和歌集》以及他所喜爱的《白氏文集》等作品中,得到启发,他试图把这些作品中的诗情,形象地体现在别墅的建筑里。夏天的夜晚,每当明月当空,翠绿色的瓜田笼罩在乳白色的月光之下的时候,亲王的脑海里也许曾多次出现过这样的念头:如能让秀吉死而复生,请他来别邸小住几天,该有多好啊!

亲王于德川幕府的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执政的宽永六年(1629)去世,时年五十岁。亲王死后不久,家康的灵庙东照宫在下野的日光地方开始动工兴建,不久就完成了。东照宫所体现的德川家的审美观和京都南郊的那座桂离宫所体现的八条亲王的审美观,成了后世的人们广泛议论的话题。人们认为,这是两种回然不同而又互成对照的审美观念(东照宫吸收了中国的建筑特色,建筑雄伟,色彩浓重;桂离宫体现了日本式的美:小巧雅致,风格淡泊)。

淀姬和她的儿子

丰臣秀吉有不少与众不同的地方,情欲过于炽烈算得上是其中之一吧。壮年的时候,他自己克制着。到了晚年就放松了。淀姬是秀吉晚年所宠爱的女人,她为他生下了儿子秀赖。

这个女人出生在近江(今滋贺县)。童年时代——直到七岁,是在近江度过的。

娘家浅井氏,原是近江北部的霸主,主城在小谷。

小谷城是一座建造在山顶上的城池。城的背后,起伏的山峰连绵不断,一直远远地伸向北陆。城的东南方紧靠着伊吹山。站在这伊吹山的山顶向远处眺望,只见眼下琵琶湖里的点点白帆,犹如小虫的翅膀那样,闪耀着微微的亮光。这座山顶的城寨正是淀姬的娘家。对她来说,这城池和山顶的景色,怕是永生难忘的了。

淀姬的童年,境遇十分悲凉。当她懂事的时候,城池和山头都已陷入敌兵的包围之中。山脚下的平地上,到处是敌人的旗帜和人马。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童年时期的。耳边每天枪声不断。这在枪声惊扰下的日子,使人觉得没完没了的长。这样的情况,从元龟元年(1570)六月,到天正元年(1573)八月,整整持续了三年又两个月。

“敌人是木下藤吉郎秀吉。”

这是乳母(日后的大藏卿女官)这几年里一直以充满憎恶的口吻,在小女孩耳边念叨的名字。确切地说,敌人应该是“织田信长”。然而乳母却故意避而不说。因为织田家是这个女孩的母亲阿市的娘家,信长是阿市的哥哥,小女孩的舅舅。木下藤吉郎不过是信长手下的一员将领。但是,藤吉郎这个人是织田家派来攻打浅井氏小谷城的这支部队的直接负责人。让小女孩憎恨这个名字,是没有关系的。

女孩一辈子也忘不掉当时的情景。从城南边的天险关隘往下望去,只见遥远的山脚下,平川对面的丘陵上,敌将藤吉郎在那里筑了个大本营。当地人把这一片丘陵,称为横山。而实际上那是一片婀娜多姿、蜿蜒起伏的古坟。就在古坟上筑了一座坚固的城堡。白天,无数面旌旗飘舞;入夜,万千堆篝火明灭。这是三年零两个月的期间里,昼夜不变的景色。就在那座大本营地,织田家的那位步卒出身的将领藤吉郎,正担任着迫害者总指挥的角色。

女孩问母亲阿市:“妈妈,你认识他吗?”

阿市按理是知道的。因为当她嫁到这浅井家来的时候,藤吉郎的地位已经相当高了。事实上,阿市从岐阜来到近江的时候,藤吉郎是她的婚嫁行列的护送人之一。此人有一副机智的笑脸,目光锐利的眼睛,说话的声音宏大而开朗。但是身材十分矮小,相貌也很丑陋,那张脸简直跟刚出生的早产的婴儿一般。

“……”

阿市听了女儿的问话,默默地摇了摇头。一种连提都不愿意提起的强烈的厌恶之情,犹如一把出鞘的钢刀似的,毫无掩饰。女孩一辈子也忘不掉,此时此刻母亲那怒气冲冲的表情。

城池陷落的日子来到了。关于战争的进展情况,小女孩没有从大人那里得到过任何消息,她只记得那一天早晨,天还没有亮,就被叫醒,被人领着去见父亲浅井长政。见过之后,就和母亲阿市、乳母们以及两个妹妹一起,分别坐进了轿子,被人抬着出了城门。

小女孩曾不止一次地从里面拍打着轿厢的小窗,问道:“上哪儿去啊?”

但是连奶娘都不回答她。结果,她们被抬到了织田家的军营之中,第一次和自称是她舅舅的织田信长见了面。那天,信长没有披甲戴胄,却穿了一件看来很凉快的麻布短袖衫。他的身边跪坐着一位两眼哭得红肿的武将,此人的身材矮小得令人吃惊。

“所说的藤吉郎,会不会就是他呀?”

许多年之后,凭借着一点淡淡的记忆,勉强想起了当时的木下藤吉郎是什么样子。就这样,她们被送到了尾张的清洲城,并在那里住了下来。

顺便说一下,估计她一生中至少在八个以上的城堡居住过,不断地从一座城池转到另一座。近江的小谷城,尾张的清洲城,越前的北庄城,山城国的淀城,相模小田原的附城,筑前的名护屋城,山城国的伏见城,大坂城……

在尾张清洲城生活的时期也不长。没地多久,她们又迁到了越前北庄城。因为女孩的母亲阿市改嫁给了北庄城城主柴田胜家。胜家兼任织田家在北陆地方的总督,而这北庄城也陷落了。

和她的出生地、浅井氏的小谷城陷落时的情形一样,攻城的敌人又是那位藤吉郎。从攻落小谷城之后到今天,已过去了十年光阴。这期间,他的身份发生了变化,称呼也从木下藤吉郎,改成了筑前守羽柴秀吉。和从前攻打小谷城时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并不是由于信长的命令闯入越前的,而是按照他自己的意志,组织了一支大军,凭着一根马鞭,催着人马越过了木芽岭,闯入了越前平原,包围了北庄城。

这时候,信长早已不在人世了。前一年,在京都本能寺,他被手下的将领明智光秀所害,而这位光秀遇到秀吉的迅雷不及掩耳的挑战,也已一命呜呼。不用说,秀吉的势力看来已发展到足以掌握织田政权继承权的地步,然而织田家的首席老臣柴田胜家对此不悦,两人闹翻了脸,断了交。双方终于在北近江的贱之岳——靠近小谷古城的地方,进行了决战。秀吉靠着他那堪称神妙的用兵方略,击溃了胜家的军队。胜家向北逃跑,躲进了北庄城,关了城门。秀吉马不停蹄,跟踪追击。当羽柴秀吉的大军兵临北庄城城下的时候,她心里想道:“为什么那个男的老是这样子呢?”

在自己的生涯中,这个男人两次带兵杀上门来,破坏了她的生活,弄得她与家人生离死别。对于这个男人,与其说怀着憎恶之情,不如说充满了恐惧。四月二十四日,天色未明,突然枪声大作,这震耳欲聋的枪声,简直就象会把北庄城震裂成两半儿似的。她在自己的卧室里被吓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但是接着又摔倒下去。奶妈一把抱住了她的长得丰满的肩膀,那时她已经十七岁了。天还很黑。屋子里黑洞洞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了一句:“还是夜里吗?”

奶妈在她的耳边缓慢而小声地说:“不,天马上就要亮了,不过现在还没有亮。”

这一句低声细语,唤起了地遥远的记忆。小谷城陷落的时候,这位奶妈也曾这么说过的。无论是黎明之前这时间,还是如疯狂的枪声,都和近江小谷城那时的情景十分相似。

就在她被震倒了的时候,秀吉的军队已经冲进了北庄城的一角。城里立时成了战场。胜家和他的家族们转移到了天守阁。这时候,守卫城池及其家族的士兵,死得只剩下二百人了。

她的后父柴田胜家与她的亡父浅井长政有一个十分相似的地方,那就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脾性:要求死得壮烈。事实上,胜家也正是这样做的。

胜家通知敌人自己准备自刎而死。之后,他在天守阁摆开了酒宴。他让残留下来的士兵们唱歌,自己则穿着茜草根染的暗红色的晚礼服,兴高采烈地翩翩起舞。就这样按照历来的惯例,举行了落城之宴。然后派了一名使节到敌人那里提出劝告:“马上就要在天守阁放火自刎。为此,请你们退得远一点。”

天守阁上堆满了二十年来贮存起来的火药,如果在这里放火,就会燃着火药,引起大爆炸,恐怕连天守阁的柱子和屋顶都会炸得飞到半空里的。胜家劝告敌人躲得远一点,以防炸伤。

事实如此。只听见轰隆一声,地动山摇,天守阁飞向了半空。后父胜家,母亲阿市,和三十多位随身臣仆,全都在自己点燃的火里炸得粉身碎骨。就连这一次,也是命运使她活了下来。按照胜家的命令,她和她的两个妹妹一起,被送到了敌军那儿。胜家在自杀之前,请求秀吉说道:“请你救救这三个姑娘!”

其理由是:“如足下所知,这三个姑娘,不是我胜家的孩子,而是近江小谷城浅井长政的遗儿。因之,是已故的右大臣的外甥女,对足下来说,她们是主家的人,是理当给以保护的。”

不用说,秀吉接受了下来。这情形也和小谷城陷落时毫无二致,更确切地说是相同得有点过分了。这个幼名茶茶的姑娘,幼时曾经到充满刀山火海的阴曹地府周游过一次,大概是牛头马面们的一时疏忽吧,竟放她活着回到了人间,而如今,已是妙龄少女的她,又一次被迫重下了同样的地狱。在第一次下地狱的时侯,她的亲爹死了,第二次下地狱的时候,她的亲娘也死了。而这前后两次地狱,都是同一个男人逼着下的。传说此人是当今世上最有活动能力的人。·

她们被送到了这个男人——秀吉的军中。但不是大本营,而是一处位于战场东南方的名叫一乘谷的山村里,那地方离战场很远。这里是从前越前国的国主朝仓氏的城堡和府邸的所在地。虽说朝仓氏的旧址现在只不过在山林深处留下几块基石了,然而那扎煞着许多古杉的山谷里湿润的空气和那清静异常的古城的城址,想必会让三位姑娘紧张的神经稍许松驰下来一些。而这准是秀吉对她们的关怀无疑;后来才知道,秀吉这个人,看来倒是很会体贴人的,有时甚至过分了。

也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考虑,秀吉没有马上会见她们。打下北庄城之后,他又进兵加贺,转战各地,攻克了许多城池。继而又降伏了能登和越中,直到初夏的时候才回到越前。在回越前的途中,他主动地顺道来到一乘谷。

秀吉说:“让我见见茶茶姑娘。”

他们是在一所寺院里见的面。秀吉事先让人把寺院的书院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差人把她们叫了来。秀吉没有把她们放在下座,而是给了她们与自己同等的席位。

秀吉谦恭地开口道:“敝人是筑前守。”此人平日说话爽直,性格开朗,可现在这句话却说得有气无力,活象寺院里即将消失的那钟声的余韵一般。语气里还极其自然地带着忧伤的情调。

“虽说是由于战争,但也是出自无奈才和修理(指胜家)兵刃相见,而修理又武运不济,终于阵亡,连你们的母亲大人也同归于尽。对此,正不知如何吊慰才好。”秀吉口齿清晰的这么说,语调里充满了真情实意。

“在座三位,都是已故的右大臣的外甥女。不用说,是敝人的主家的人,从今以后,”说到这里秀吉停顿下来,稍稍闭了一下眼睛,“请允许筑前守代替右大臣守护你们”

这话说得多妙啊。通过提出信长的名字,秀吉的行为和立场完全成为正义的了。昔日攻打近江的小谷城也是信长的命令;这次打越前的北庄城,尽管信长早已成了故人,然而那也是在关于由哪一位公子继承织田家这个问题上,胜家和秀吉发生意见分歧,由于这一原因(尽管这是表面上的),才发展到两军交战。这就是说,双方都“不是出自私心而始终是为了织田家的事业着想”,只要提到信长的大名,那么无论是消灭了浅井长政,还是逼得柴田胜家自尽,那就全非他秀吉为之,乃是正义使然。

不过,秀吉此时此刻的正义的感情,倒也不一定完全是装出来的。他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家臣,对他们说:“这几位小姐,是我主上的宝眷,而且现在的处境又十分令人同情,务请你们悉心奉侍,倍加爱护。”

秀吉由衷地洒下了一掬同情之泪,要求家臣们照顾她们。这是秀吉发自内心的话语。秀吉是个爱把自己的真情表达出来的人,就象他脖子上的青筋总是露着那样。这是个罕见的人物,做事总是那么认真,即便说假话的时候,也能说得十分诚恳。他可没那么愚钝,只知道一味地诚实,无论是诚实还是真情,他都准备着好几套,就象他身体内部有着好多根血管那样。举例来说,当思念故主的时候,他对故主的忠诚之心,甚至使他不禁常常流泪,然而另一方面,他又不把故主的政权交给其子,而始终为了把政权抓在自己手中而全力以赴地展开活动。事实上,他正是怀着这样一种异乎寻常的野心,才率领兵马,纵横驰骋,转战各地的。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秀吉的真情。

同时,秀吉又思付着:“要是能把这位小姐……”

秀吉如饥似渴的目光,久久凝视着茶茶那雪白粉嫩的玉颈,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这也是他的强烈的真情。在秀吉看来,这与对故主信长的忠诚一点也不矛盾。更确切地说,正是对故主的思念,才勾起了他这种情欲。秀吉喜欢女人,已到了不幸的地步。他所喜欢的对象,不是那种出身低贱的女人,而是贵族。正是贵族的女子,才燃起了这位出身低微的男子的欲念。至于贵族女子,也并非是任何贵族家的女子。

公卿家的姑娘不在此列。公卿虽是贵族之中的贵族,但在秀吉以往的生活中,与他们没有多少实际的接触,因而了解不深。他得要武家贵族。为了这个缘故,秀吉已把京极家出身的姑娘弄到了手,又和宇喜多家的遗孀勾搭上了,也和本愿寺主持人的夫人几度同床共枕,但是秀吉心目中最崇敬的贵族,不管怎么说还得数织田家。如果冷静地思考一下的话,那么这事儿也未免有点儿奇特。因为这织田家,不过是从信长的父亲那代起才突然成为半个尾张国的主人的新兴大名而已,连他的祖父是干什么的,也还不清楚。然而当秀吉还在当奴仆,被人叫作“猴子”的时候,这织田家便一直是秀吉的主家。那时候,对他来说,织田家的家族,就是天宫里的人。在他看来,织田家的小姐们犹如神仙一般高贵。她们那仙女般美丽的容貌,即便从地上仰望一眼,都甚至会叫人失魂落魄,如痴如醉。如果能把织田家的女子搂在怀里,哪怕是一个也好,那么即使放弃一千个女人,他也心满意足。这想法尽管有点卑下,然而在打心里向往这一点上,它和对故主的忠诚,就如生在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秀吉心里忽然想起那位与柴田胜家一起在北庄城的大火中烧死的阿市来了。阿市长得天姿国色,可谓绝代佳人。秀吉从前曾经偷偷思念过她,虽说那只是无法实现的一枕黄梁美梦而已。而眼前的这位姑娘,正是那阿市的女儿,尽管姿色可能比她母亲略逊一筹。

秀吉缅怀织田家的心情越是加深,他在脑海里就越描绘著有一天与眼前的这位姑娘结合时的种种情景:“将来总有一天……”

但是,这位茶茶却低着头,眼睛一直朝着下面,其间只有一次仰视了一眼秀吉。

“原来是这个人啊!”当抬起头看见秀吉时,茶茶有点感到意外。一个曾经给自己带来那么大的灾难的人,想不到竞象一个这一带的路口玩耍的村童一样,天真无邪。只见他一会儿兴高采烈地说话,一会儿又孩子般地高声笑了起来。犹如盛夏时节晴朗的天空那样,万里无云,一碧如洗。他对什么事情都感到好奇,表示惊讶,看来倒是个心胸宽广豁达大度的人物。对此,茶茶感到迷惑不解。茶茶甚至想:“不是那个男的。”

“那个男的”是指她童年时曾经攻克她居住的小谷城的那个藤吉郎,那时他为了攻打小谷城而在近处造了座作战用的横山城,他是横山城的城主。茶茶心里思忖的是:眼前这个人可不是那个藤吉郎啊。在以往的岁月里,茶茶一直在自己的脑海里刻画着藤吉郎的形象,然而这形象却与眼前这个人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正是这位从前给茶茶灌输了有关藤吉郎的种种形象的奶妈,后来却开始对茶茶说:“那可是个好人哪!”

虽说是渐渐的,但奶妈看来却在不断发生变化。最近,她的举止言谈,令人奇怪地变得很开朗了,她给茶茶讲述了许多有关秀吉的故事。话语的细微末节之间,常常带着赞赏的语气,显然是为了让茶茶喜欢起秀吉来。

“为什么会这样?”茶茶却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在这方面,茶茶是很迟钝的,而这种迟钝,是她这样出身的人容易具有的特性。茶茶只发现,奶妈的衣着不知不觉地变得阔绰起来了。

而且,这位奶妈不知什么时候,竟从自己的家乡丹后(现属京都府)大野村,把她的几个儿子给叫来了。这位奶妈是丹后大野村的武士大野修理亮的妻子。早从小谷城那时起,她和丈夫就都是浅井家的仆人。小谷城陷落之后,他们回到丹后。其后,丈夫因病去世,两个儿子平安地长大成人,长子今年已经快二十岁了,名叫大野治长。

“丹后的大野村,是从宫津往西,一个靠山的村子,对吧?唔,我想起来了,有一条竹野川在村边流过,形成了一条小小的溪谷。”

单独召见这位奶妈的时候,秀吉这样谈到了她的老家。秀吉并不知道什么丹后的大野村,而刚好他的幕营里有个丹后的大名细川幽斋,这些是秀吉事先从他那里批发来的知识。听了秀吉这番话,奶妈惊呆了。居然连那样偏僻的山村都了如指掌,这一点使她很快对秀吉有了亲近感。

秀吉问她:“有儿子没有?”当奶妈回答“有”的时候,秀吉便接着说道:‘‘你的儿子一定象你,很机灵能干吧,去领来给我看看嘛,我提拔他当个卫兵,要是挺有才干的话,将来还可能提拔他当大将呢!”

奶妈暗自思付:“嗨,这可是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美事儿么。”

打这天起,她完全变了样,就如五脏六腑都给人换过了似的。她立即派人赶回老家送信。后来,她的两个儿子就从丹后宫津港坐上船,进了越后的三国港,没过几天就到了母亲这里。秀吉履行诺言,把他们兄弟俩都聘作了武士。

茶茶有她敏锐的地方——正因为如此,她总是警惕地眨巴着眼睛,眼珠里老是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彩。然而当她听说奶妈的儿子被秀吉聘作武士的时候,却没有能联想到这件事的近来奶妈的神情的变化之间有什么关系。也不知是何缘故,她竟缺乏这方面的智慧,也可能生来就是这样的。

茶茶她们按照吩咐迁到了大坂城。当她们一行人从越前进入大坂的时候,秀吉已经叫人为她们准备好了一幢专用的邸宅。这是新建的,看来早就动工兴建了。

奶妈说道:“可能早在越前的军旅之中,就派人飞马赶回大坂,命令人兴建的吧。”

她又一次称赞起秀吉来了。茶茶有生以来,还从未没有住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公馆,从这一点来说,她是满意了。奶妈说:“秀吉老爷可是个对人体贴入微的人啊!这从下面这件事也可以看得出来,他曾主动地对我说,他打算在您的父亲浅井长政老爷和您母亲阿市夫人的忌日,请一班和尚,为他们做佛事呢。这样的感情,可说是非同一般喽。”而且更加重要的是,‘‘秀吉老爷还说,到时要把浅井家同族的女眷,给叫来也没关系呢。”

信长在世的时候,浅井家是天底下的头号罪人。信长经过多年苦战,消灭了浅井家,之后便把他妹夫浅井长政的头盖骨涂了漆,加了金边,做成了一只杯子,拿它喝酒,并让他的手下人也传着喝。信长对浅井家就是这么恨之人骨的。对浅井家同族人也一样。他们之中,有的人在城堡陷落之后,藏进了深山老林,再也不敢在世上露面了。这话是说,秀吉要取消信长的禁令,不只是妇女,连男子也一样。

秀吉说道:“我将按他们的才干的大小,来委派他们。”

奶妈说道:“这是真的吗?”便啪的一声合起掌来,脸朝平日信奉的爱宕的胜军地藏的方向,叩头致谢起来。

她把秀吉的这番话也转告了茶茶,说道:“小姐,请您高兴吧。这么一来,您家祖先的全体在天之灵,也准会得到超度而上极乐世界啦。真叫人高兴啊!”

可是茶茶却并没有感动,她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吗?”她这样无动于衷,并非由于对奶妈刚才的话抱有异议或反感,而是不能象奶妈那样,一听说与自己并没有直接关系的什么同族人发迹和祖先在天之灵的超度,就乐得手舞足蹈起来。茶茶总是寡言少语。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给大人们这样一种印象:茶茶是个心眼很多、颇难侍候的姑娘。就连奶妈也常常为此而焦虑。

在秀吉的许可下,潜藏在各处的浅井家的同族人,都陆续露面了。小谷城陷落之后改名田尾茂右卫门的浅井政高,还有浅井大炊助,甚至连已故的城主浅井长政的小妾所生的儿子浅井井赖也都出来了。这浅井井赖乃是茶茶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而茶茶连他的脸都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

秀吉为他们作了这样的安排:“啊,浅井家的人都来了吗?见到你们真亲切啊!请大家在美浓守(秀吉的弟弟秀长)手下工作。”

茶茶她们对大坂城内的生活渐渐习惯了。秀吉说:“她们是主家的人。”他对茶茶她们很是敬重。这里面虽然也很包含着秀吉式的夸张成分在内。他的此种意向,在城内数万男女居民之中,已经家喻户晓。因而颠沛流离的三姐妹在大坂城日子过得并不赖。

另外,茶茶和她的妹妹以及侍女们,来到大坂城之后才知道,原来大坂城的居民当中,浅井家昔日的臣仆以及他们的下属,或者过去和浅井家有过关系的近江人多得惊人。

奶妈还说:“在秀吉殿下的亲信幕僚里,十个人中倒有三个恐怕是近江人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秀吉消灭了浅井家之后,第一次登上了织田家的大名的宝座。那时,他从信长那里得到了原浅井家的领地北近江三个郡中的二十万石封地。他本应以小谷城为居城,考虑到山城交通不便,同时也想给他封地内的居民一个崭新的印象,便在琵琶湖畔建造了一座新城,这便是长滨城。这期间,暴发户式的大名秀吉,为了建立一支与二十万石封地的身份相适应的军队,招募了大量新兵。前来应募的,绝大部分是他领地内的人,因而很自然的,其中有许多是浅井家的家臣和浅井氏领地内的居民。秀吉身边的亲信幕僚石田三成,算得上是其中的姣姣者。秀吉手下的大名级的人物还有宫部善祥房继润等人;能征善战的将领则有田中吉政;具有行政管理才能的官员就数长束正家了。此外,还有藤堂高虎。此人身份虽然低微,但如果让他操持点什么事务,那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才。近江出身的大名和小名还有小川佑忠、朽木元纲,大谷吉继、垣见一直、赤座直保、木村常陆介重兹等等。人数很多,甚至要一一举出他们的大名,都是件很麻烦的事儿。至于中级以下的武士,更是数不胜数了。

虽说都叫近江人,而与浅井氏关系较深的,是近江北部的三个郡。近江的中部,原本是六角氏的领地,后来为信长所灭,如今早已连六角氏的一点遗迹都没有了;近江南部的甲贺地方,自古以来就有自成一统、独立自主、不与外界来往的传统;而在琵琶湖西岸山岳地带的朽木氏等,也与浅井氏交往甚少。在大坂城内的近江人中,人数最多的是北近江人。

这些人心里都默默地想道:“小谷的千金小姐在这里。”

因之他们对茶茶等姑娘所居住的府邸怀着一种亲切的感情和特别的敬意。他们以对待故主的礼节来对待茶茶她们。尤其是石田三成,曾好几次对奶妈说:“不管什么事情,要有什么不称心的,请只管对在下说。”看来他们的乡党意识,以茶茶所住的府邸为中心,正在渐渐加强之中。

奶蚂告诉茶茶:“还是尾张人多啊!”

由于信长和秀吉都是尾张出身,因而可以说,在这大坂城里,有钱有势的,大多讲一口抑扬顿挫的尾张方言。为了与之抗衡,在秀吉当长滨城主时投到秀吉手下的近江出身的人们,早就有了得抱成一团的想法。他们大概把此种想法寄托在茶茶她们身上了。

茶茶的外婆家——织田家,有好几个人在秀吉手下工作。织田信长的父亲织田信秀的第十一个儿子织田有乐是其中之一。他在大坂府邸之中负责接待宾客和指导茶道,过着悠闲的日子。织田有乐也是茶茶的舅舅,因而,每逢有机会的时候,他总要来看看茶茶,说句“怎么样,有什么问题没有?”这样的话。有乐为人精明,况且又是个交际家,因而对宅邸的内幕十分清楚。他并不象一部分近江人那样,对这几位外甥女,抱着怀旧的感情。他曾私下对朋友细川幽斋表示过:“还是趁早让茶茶姑娘嫁人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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