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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司马辽太郎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无论家康还是军师本多正信都知道,大坂城的实际掌权人是淀姬的奶妈——一个名叫大藏卿女官的女人。正信经过曲折的安排,又不让人觉察到是关东方面指使人做的,巧妙地编造了一个谣言,吓唬这位大藏卿。谣言说,如果现在不建造神社佛阁,那么,秀赖殿下就要没命了。秀赖这回患天花,也是由于神佛显灵。秀吉公在世的时候,一生不知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被杀的鬼魂会作祟来折磨秀赖殿下。天下有不少神社佛阁破败倒塌,如能将它们修葺一新,那么这些恶鬼就自然会纷纷散去。大藏卿女官把别人告诉她的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淀姬。淀姬听了,不寒而栗。

这位贵族妇女茶茶,又称之为淀姬或大虞院的女性,要说以她儿子秀赖之名,在这块土地上留下了什么业绩,那么,充其量不过是重建了许多神社,寺庙而已。她对宗教狂热地投资,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京城的北野神社,出云的大社,鞍马的昆沙门堂,河内的誉田八幡宫,京城的东寺南大门,睿山横川的中堂,三条的昙华院,摄津的胜尾寺,大坂的四天王寺,醍醐的三宝院仁王门,京城的南禅寺法堂,山城的石清水八幡宫,大坂的生国魂神社,上醍醐的御影堂和五大堂,如意轮堂、楼门等,不一而足。其势之猛烈,简直可以说遍及了整个近畿及其周围地区,在这一带的众多的名山宝刹之中,几乎难以找到一座没有写着“右大臣秀赖建立”或“右大臣秀赖修筑”的匾额或留下有关记录的了。寺庙和神社的建造和修理,哪怕是一处,也是要耗费巨款的。淀姬她们花在上述这些寺庙神社上的钱财数目之巨大,简直会把人给吓坏的。淀姬对秀赖的前程祈求得如此之深,甚至使身在关东的本多正信都不由得感到震惊。

据说正信曾吃惊地说:“唉,做父母的望子成龙,此种深情看来倒是不分贵贱的哩。不论怎么说,已故的太阁殿下留下的遗产也真够吓人的啊!”

像秀吉这样的理财家,恐怕是罕见的。在秀吉执掌政权那阵子,丰臣家的直属领地仅仅有二百多万石。而他封赏给家康的却是关东二百五十多万石。如果从封地的大小来看,那么作为丰臣家的臣属的家康,比秀吉还多呢。但是秀吉的思路早巳超脱了以米谷为中心的经济思想。他开掘了佐渡的金山等矿山,独占了矿业的利益,同时又大力发展界地方及博多湾的对外贸易,从中收取税金。此外,还把琵琶湖的交通枢纽大津建成了一座城市,发展国内贸易,从中获取利润。丰臣政权以及丰臣家的一应开支,都是靠了这些方面的收益维持的。结果,在大坂城里储存了大量的金银,由秀赖继承下来了。

本多正信常常说:“大坂的那个愚蠢的女人和小孩倒是一点也不用怕的,不过……”

事实上,江户政权既然已经把各路诸侯紧握在掌中,那么,不管秀赖如何拚力挣扎,天也塌不下来。只是有两桩事情叫人放心不下。一是西日本的大名会不会抬出秀赖,以实现自己的野心,二是丰臣家具有的金银。秀吉在世时铸造了金币,建立了一套货币流通的经济体制,因此即便没有米谷,只要手里有金银,想一下子招募十万浪人,那也不是办不到的。为了让丰臣家减少所拥有的金银,正信巧作安排,杜撰了怨魂的故事,把淀姬和她的乳母大藏卿女官吓唬了一下。幸亏她们不知道这是关东方面用的计谋,以至于上当了。但是,光让她们修建寺庙和神社,看来秀吉的遗产不容易减少,就如饮马池塘,池水不会枯竭那样。

家康对正信说:“让她们重建京城的大佛如何?”

“啊,好极了!”正信拍案叫绝道,“这真是神计妙策。”所说的京城大佛,是指东山方广寺的那一座,那原是秀吉建造的。秀吉本来打算造一座巨大的佛像,大得超过奈良的金铜大佛,而且事实上他也造了。只不过因为那个朝代的冶炼铸造技术比前一代大大退步了,结果,金铜佛像未能造成,而只造了一座木头结构的泥灰涂塑的大佛。安放这大佛的方广寺的正殿,高达二十丈,大佛高十六丈。为了建造这座大佛,前后用了两千天时间,总共耗费了一千万个人工。可是,秀吉造的这座大佛却在庆长元年(1596)发生的伏见、京都地区的一次大地震中倒塌,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家康把丰臣家的家老片桐且元叫到跟前,亲自对他说:“想必太阁殿下在九泉之下也会深感遗憾的吧。真该尊重他的遗志才对啊!”

且元听了感激涕零,谢之再三。之后,便昼夜兼程火速赶回大坂城,向秀赖和淀姬禀报了家康所讲的话。他们听了尽管有点难以置信,但无不欣喜雀跃。例如,始终形影不离地陪在一边的大藏卿女官,简直高兴得要发狂了。只见她听着且元的话,不住地点头,不久又把跪坐着的膝盖朝向淀姬那边,说道:“这是最好也没有的事了。怕也是托太阁殿下在冥冥之中佑护之福吧。建造大佛的事,务请从速进行。”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激动得身子一直在打哆嗦。

淀姬也激动得浑身颤抖。她之所以如此喜悦,是因为从这件事看出,家康并不是心狠手毒的人。“尊重已故的太阁殿下的遗志”这话出自家康之口,从关原战役之后这位老人一贯的态度来看,是有点难以想象的。为了祈求秀赖荣华富贵,福星高照,而在神佛面前所花费的不计其数的金银,看来总算得到了报偿,想必是老天爷正在逐渐软化家康的铁石心肠啊。淀姬终于决定继承秀吉的未来之业,立即着手造一座金铜大佛了。由于技术水平的限制,虽然只能造一座比原先计划的略小一点的,然而它毕竟是一座高达六丈三尺的气势雄伟的金铜大佛像了。

象建造大佛这样的工程,是一项全国规模的事业。这从古代圣武天皇建造奈良东大寺的大佛一事也可以明白。虽说秀吉留下了大量金银财宝,然而,这不是丰臣家这样只在七十万石左右领地的一家大名力所能及的事。可是淀姬却这么做了。不久,正当佛像的浇铸工人用火时的疏忽,引起了一场火灾,千辛万苦浇铸起的半座大佛也被烧融了,大殿化为一片灰烬。

然而,淀姬和她的奶妈大藏卿女官却并没有灰心丧气。她们打算重整旗鼓进行大佛的铸造工程和大殿的建筑工程。只是原来那么富有的丰臣家的金库、银库,如今也开始见底了。无奈,只得将秀吉留下的黄金中的大法马金拿出来熔炼。一块大法马金块,可以铸作一千枚大金币。这是秀吉健在的时候,秘密藏在天守阁里的,现在终于要动用它了。可是光靠这些还是不够。不足的部分,她们想请江户政权支援。淀姬派人到她的亲妹妹、征夷大将军秀忠的夫人阿江处,请她在秀忠面前帮忙说说。顺便交待一下,关于对大坂用计的事儿,秀忠一点也没有从父亲家康那里听说过,他完全被蒙在鼓里。秀忠立即派人到身在骏府的家康处,请他和父亲商量这件事。

家康厉声喝道:“胡闹!”

他犹如吞了个苍蝇似的,满脸不悦。那难看的脸色怕是他有生以来不曾有过的吧。一方面,秀忠这个老好人竟如此不懂事,真叫人生气。另一方面,对于家康来说,只能称之为敌人的丰臣家那帮女人们,想不到竟无能、愚蠢、幼稚到这等地步,不由得叫人感到不快。打个比方来说,他家康是位才智过人、名闻天下的棋中高手,正在绞尽脑汁地考虑着一着着妙棋,而他的对手是丰臣家的那些不中用的女人们。她们对棋艺一窍不通,竟然幼稚可笑地向家康伸着手道:“请给我一个棋子吧。”

家康缄默不语。他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对他说呢?”

说真的,我对丰臣家重建大佛的动机并不是为了祈求太阁的宴福,而是为了让丰臣家把钱库里的黄金用光啊。然而对方虽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现任征夷大将军职务的秀忠,但深藏在自己心底的这一秘密也不能泄露给他。不过,已经当上了将军的秀忠,对于这些事情,按理也该看得出一点苗头了嘛。想到这里,家康不由得又一次生起气来。

家康撇了撇嘴说:“你们这些男子汉大丈夫,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说这种糊涂话啊。”

家康当时对秀忠派来的使者说的一番话,在一本名叫《骏河记事》的古书里,是这样记载着的:“秀赖年幼,淀姬是妇道人家,不用说,他们的话是不作数的。但是,你们是老于世故、处事练达的男子汉大丈夫啊。想不到你们竟把少年秀赖和女人的话当真了。甚至还和我来商量,这成什么话!本来,建造方广寺的大佛,那是已故的太阁殿下出自个人的爱好进行的,并非天下大事,公共事业。因之,这回秀赖重建大佛,也只是他一家一户的私事,你身为将军,是不应该牵涉进去的啊。”家康对来人说完这些,旋即进里屋去了。

这情况传到了大坂。

淀姬叮问道:“他果真是那么说的吗?”听到上述这番话后,她不得不恢复了早先对家康的看法,而这种看法是一度改变过的。她感到,家康对待秀赖的态度和从前一样冷酷无情。

淀姬决定由丰臣家来出这笔钱,并吩咐片桐且元照此办理。从且元来说,他当然早就知道,这么一来丰臣家的钱库恐怕差不多要使用一空了。但是另一方面,这个老人已经觉察到了家康的本意所在,因而对淀姬的挥霍浪费,也就不想再竭力劝阻了。何况即便劝了,淀姬也不是那种听得进意见的人。他只好从客厅退了下去,并如实地转告了钱库的帐房。

大佛的建造工程又开始了。

这期间,京城里各种各样的谣传和流言四起,甚嚣尘上,也传到了淀姬的耳朵里。可以说是反映了真实的情况吧,有一则流言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家康的计谋,而且讲得象煞有介事似的。这流言说:“用建造大佛的办法,先让秀赖穷困下去,等秀赖把钱花得分文不剩之后,再慢慢地攻而擒之,然后把他杀死。家康的主意看来是这样。”淀姬听了,又惊又怕又怒,顿时手脚发冷,浑身颤抖不已,最后竟昏厥了过去。此刻,侍女们都一个个吓得六神无主,为了救护淀姬而在长廊里杂乱而慌张地奔跑着。而大藏卿女官毕竟是奶妈,从婴儿的时候起就一直在身边,对她了如指掌,因而没有怎么惊慌失措。大藏卿女官知道,这种场合,首先得对她说几句宽慰的话。

“小姐,您一点也用不着担心哪!给加贺的前田家说一声就行啦。命令他去讨伐家康嘛。”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加贺前田家的创业者是大纳言前田利家,他在秀吉死后不久就去世了。顺便交侍一下,这前田利家原是秀吉年轻时就一直交往的朋友,当秀吉卧病在床开始悟到自己将要死去的时候,曾声泪俱下地对利家反复说:“利家是我的竹马之交。而且又是一位无比诚实的入。”

他还说,自己死后,秀赖的事情只能托付给你利家。秀吉在势力强盛的时候,也常常利用利家来对抗家康。每次给家康晋升,也总要同时晋升利家。家康的宫位虽然总要比利家高一级,然而秀吉平素夜间在灯下与人闲聊时,却常常把他们的次序倒了个儿,说成“大纳言和内府”,准把利家的名字说在前边。他就是这样煞费苦心地想从感情上拉拢利家的。秀吉在生前曾任命这位前田利家在自己死后任秀赖的太傅。幸好,利家是个忠诚的人,他没有辜负秀吉的嘱托,在秀吉死后,没有其他人比他更为秀赖的前途忧虑的了。可是,利家在秀吉死后的第二年紧跟着也去世了。

为此,如今的前田家,是由利家的长子利长当家。而这位利长压根儿没有父亲利家对丰臣家所始终具有的感伤情调。利长清楚地看到,今后的天下,将转人家康之手。为了博得家康对他的信任,他把自己的亲生母亲送到江户,给家康当人质。在关原之战中,他也参加了家康一边,在北陆地方作战。战争结束以后,他得到了加封。号称加贺百万石的前田家,在秀吉那时,实际上只有八十余万石。由于在关原之战中帮了家康的忙,因而又封得了能登国及其他地方,名副其实地成了百万石的大名。之后,利长对丰臣家似乎连正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虽说前田家按理担任着秀赖的太傅之职。

大藏卿女官对淀姬说道:“命令他去讨伐家康嘛。”

这里的“他”,指的不是别人,正是上述那位前田利长。诚然,前田家在当今天下的大名之中,可算是最大的一家了。加之又有秀吉的遗嘱在,倘若利长拥戴秀赖,纠合其他各方诸侯,那么,也许可以结集成一支足以与江户政权相抗衡的力量——虽说这样的事情如做梦一样,完全是不现实的。

不过,对大藏卿女宫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一主意更富于现实感的了。看来,当但愿如此的内心希望和应该这样这种完全主观的要求融为一体的时候,就会在她的头脑里产生一种切实可行的感觉。在这方面,淀姬也是一样。奶妈的一句宽慰的话使她放下了心。她大声嚷道:“给我马上、赶快派人到加贺去,今天就动身。是叫利长效忠的时候了。”

使者快马加鞭直奔加贺而去。

这时正是庆长十五年(1601)的秋天。当时前田利长被世人称作加贺宰相,年纪已将近五十。要说他平日里想些什么,那么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想的全是如何才能保全自己的家业,使它永世不衰。正因为如此,当大坂的淀姬母子派来的密使出现在这位谨小慎微的宰相老爷面前的时候,犹如突然遇到了故主的亡灵一般,直把他吓了个半死。要是大坂的女人们对前田家还依仗得如此之深,那么,这将会给前田家带来灭顶之灾。在德川氏的眼里,前田家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障碍。如果不考虑这一点,很可能被德川家吃掉。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利长才把自己的母亲芳春院送到江户作人质的。这还不算,利家为了讨好家康,乞求派一名他的亲信到前田家来当首席家老。此人便是安部守本多。说是家老,可实际上是来监视前田家的。利长感到,如果在这种场合态度暖昧,模棱两可,反而会招致杀身之祸。为此,他不能不用一种冷酷无情的态度和冷嘲热讽的语言来对待大坂的女人们了。

他是这样回答的:“诚然,如您所说,太阁殿下的大恩,我们深深铭记心头。不过,先父利家曾抱病常驻大坂,披肝沥胆,尽心竭力扶持秀赖殿下,因之弄得精疲力竭,一命归天。这样,可以说,太阁殿下的恩泽已经由先父悉数奉还了。至于敝人,则与先父又有立场之差异。与先父不同,敝人又重新蒙受了江户的恩泽。靠了江户赐予的新恩,我才当上了加贺、越中、能登三国的太守。对于这样的宏恩,我不管怎样为关东效力,也是报答不尽的。我现在想的是如何报答江户的厚恩,其他的事儿,一概不管。总之一句话,想要找敝人帮忙,那完全是找错了门。给我增添极大的麻烦。”

当淀姬和大藏卿女官在大坂得到这一回复的时候,在场的人都一声不吭地沉默了好半天,就如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但是不久又如大梦初醒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地攻击起利长的忘恩负义来了。

另一方面,前田利长虽然严辞拒绝了大坂的来人,但还是放不下心。他琢磨,这件事指不定会招致德川家多大的误解呢。利长决心隐退。他想,只要过去曾在丰臣政权的朝堂中伺候过的自己还在出头露面,那么,大坂方面尽管未能如愿以偿,但恐怕还会继续期望他给以支援的。为了这件事,他向骏府派了急使,叫他探明家康的意向。不用说,淀姬和秀赖曾派来上述密使的事,也向家康讲明了。

“依我看,加贺宰相殿下的处置,十分英明果断。”

家康把利长大大夸奖了一番。但是另一方面,大坂方面对关东的感情既然已经激烈到如此地步,那么如不早早加以铲除,则很可能会发生意外事件。要铲除他们,看来得找一个足以令天下人信服的理由才是。家康寻思道:“不过,可不能等待这样的理由自己产生啊!”

在适当的理由产生和成熟之前,要耐心地等待时机,这是家康一贯的想法。可是,现在已经不能再慢慢地等待下去了。因为,他已经过于年老了。倘若现在留下大坂这一祸根而死去,那么,在家康死后,天下有可能被秀赖夺去,他毕生的劳苦,说不定就会付之东流。他想,既然自己余下的岁月已经屈指可数了,那么,现在即便有点勉强,也得设法挑动大坂,激怒淀姬母子,让大坂先动手。

庆长十六年三月,家康暗暗地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从江户来到京都。他把二条城作为下榻之处。且说这二条城,乃是德川家在京都的城堡,是家康在前些年建造的。这座城堡有着两个功能:一是监视京都的朝廷,一是供家康和秀忠上京时住宿之用。

家康一到京都,便向大坂派出使者,下了一道这样的命令:“请上京来朝见我!”

使者织田有乐这个人,无论对德川家还是丰臣家来说,都相当于旧日的主人。这人不仅风流倜傥,而且能言善辩。更为重要的是,他是淀姬和秀赖的亲戚,派这样的人当使者,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倘若秀赖不听从命令,拒不上京朝见,则以破坏社会秩序都论处,届时将诉之以武力。另外,请不要忘了,这是对秀赖的最后通牒。”

家康用这样的话把自己的决心告诉了使者。织田有乐听了也很紧张,甚至连京都的市民也都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会不会明天就打起仗来呢?在作了这样的部署之后,家康仍然放不下心。他又动员了其他方面——也就是高台院宁宁的力量。秀吉的这位未亡人,本是家康的一位有功之臣,在取得关原战役的胜利方面,她在幕后为家康立了大功。现在,她受着家康的厚遇,住在京都东山那翠峦之中。请这位丰臣秀吉的正室夫人出面去溯匠秀赖和淀姬,该是最合适的了。

高台院听了家康的决定,也很紧张,她当即差人把自己从小一手养大的加藤清正和她娘家的家主浅野幸长以及大坂丰臣家的家老片桐且元叫到跟前,对他们讲明了这件事的利害关系,请他们好好说服淀姬,让她通晓世事人情。按高台院的看法,既然家康掌握了天下,那么大坂就不该作威作福摆过去的架子了,而应该一心一意地依靠家康。如果家康命令交出大坂城,就把城交出去;如果家康说,请忍耐一下,当个只有五万石左右封地的小大名吧,那就照此办理吧。这才是为丰臣家的前途着想,为秀赖着想啊。更何况,家康命令秀赖上京拜谒,那就更应该老老实实地遵命啦。如果淀姬不懂这个道理,那么毁了丰臣家的就是她淀姬。她把这层意思对清正、幸长和且元讲了。他们也都没有异议。

淀姬很激愤。叫秀赖上京,这不俨然是主人对家臣的态度吗?事实上,秀赖在这种情况下上京,从当时的社会习惯来说,等于签订了一项充当家康大名的契约,淀姬想必是难以忍受的。但是清正和幸长以“已故的太阁的亲信”的资格,耐心地对淀姬进行了说服工作。要说通这个女人,就不能损伤她的自尊心,为此,多少得扯点儿谎。

他们对淀姬说道:“再忍耐一阵子就好了。”这种估计是谁也不相信的,然而,唯独对淀姬和她的侍女们却有用。清正和幸长他们说,只要等家康一死,以后就好办了。对于丰臣家来说,要紧的是无论如何得避免打仗。这也是淀姬最害怕的一点,她不止一次地问清正说:‘‘这么说,如果秀赖殿下上京的话,那么家康就会息怒了吧?”“是的,是的。”清正连声回答。“要是秀赖殿下能到京城去见一下家康,那么,丰臣家和德川家就能太平无事,和睦共处了。”现在已是家康的大名的清正,从他的立场出发,这样担保说。淀姬除了相信清正的话之外,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淀姬心里的疙瘩逐渐解开了。她忽而侧了头思量了一阵,突然,脸上露出了明朗的表情。“高台院的话,总不会不利于秀赖殿下的,我们只好听从她的劝说。”淀姬这么嘟囔了一句,这时就连原本不喜欢这个女人的清正,也不禁感动得落下了眼泪,并且脱口而出道:“既然我奴才清正,愿意手拉着手亲自陪右大臣殿下上二条城去,那么,我将用自己的生命来维护殿下的安全。”

他之所以口出此言,是因为在大坂的府街之中,流传着风言风语,说是家康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杀害秀赖。对于淀姬来说,象战争这种大规模的场面已经超出了她的思考能力,因而反倒并不觉得怎样,而诸如秀赖被利刃所刺,倒在血泊里这样一种具有现实性的想象,更使她恐惧得多。

淀姬点了一下她那丰腴的下巴,好不容易答应了。

这一年,秀赖已经虚岁十九,个头高大得不好说是少年。再说,他已是一子一女的父亲了。这一子一女都不是正室千姬所生,而是他和身边的侍女们之间生的。

传到家康他们耳朵里来的别人对秀赖的评论是:“看起来完全象个小孩儿!”

可是在生育子女方面,他去比他父亲秀吉更加富于活力。不过,在去不去京都这一关系到自身的安全和丰臣家的存亡的重大事情上,秀赖却完全听从他母亲的吩咐。

几天之后,秀赖于三月二十七日从大坂出发了。他从天满坐上御座船,顺着淀川北上。为了保卫秀赖的安全,清正作了十分周密的布置。首先,他设想在京都万一发生不测事件时该怎么办。为此,他从自己的部下中挑选了五百名身强力壮的武士,让他们在京都城里闲逛,另外在伏见地方布置了三百人。为了加强淀川两岸的警卫工作,包括浅野幸长派来的一批人,共动用了由一千名长枪手、五百名长矛手、三百名弓箭手组成的部队,并让这支部队与秀赖所乘坐的御座船一起北上。而清正自己身边则只带了三十名仆从和士卒。这三十名仆从和士卒,其实是乔装打扮了的人物,他们都是从战功赫赫的军宫中选拔出来的勇士。另外,清正还事先与福岛正则(这位秀吉一手培养起来的、经常与他相提并论的将领)商量,请他从福岛家抽调一万人的部队,从广岛赶到大坂待机,以防备意外事件的发生。正则自己则驻守在可称是京都咽喉之地的八幡不动,不象其他大名那样上二条城去。只是对家康方面则称病请了假。从家康一边来看,加藤和福岛的举动着实叫人不快。然而

从加藤和福岛方面来看,昔日在关原战场上,他们曾为家康出过死力,立过汗马功劳,因为有这样的自负,所以为了秀赖的安全而采取此种有点过火的保卫措施,在他们看来,也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秀赖在伏见的码头下了船,改乘轿子,清正和幸长一左一右紧帖着轿子前行,他们两人都已是大名的身份了,然而却象卫士一般,两手提着战袍左右胯骨处的开口,腋下挟着一根青竹竿,忠诚而机敏地维护着乘轿的两边,徒步行进着。一行来到伏见的时候,受到了家康派来的第九个儿子、十一岁的德川义直和第十个儿子德川赖宣的迎接,两人在路上向秀赖一行点头招呼。清正一眼瞧见,前来迎接的义直和赖宣都各自叫他们的书僮撑着一把阳伞,便提醒他们道:“你们这样,对贵人是很不礼貌的啊,快快把阳伞收起来!”

清正这种无所顾忌的态度,事后令家康很不愉快。但是,家康并没有马上整治他。在家康死后,加藤和福岛两家都毁于江户政权之手。

总之,十九岁的秀赖一行进了京城。其队伍之华美,与太阁生前如出一辙。行列是由一千名士兵分两列行进,各举着用玳瑁装饰着的长矛,这是秀吉的行列的特征,此外,长枪队的枪套全部都是用华贵的虎皮做成的。京城里的百姓们已经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行列了,他们眼瞧着从面前通过的丰臣家的这绚丽夺目的仪仗,回想起昔日太阁殿下在世时,那种如当顶的太阳一般灿烂辉煌的情景,一个个都无不感动得落下了热泪。那时候,京城的百姓们在感情上可以说绝大多数是倾向于丰臣家的。当时在街头巷尾传唱的一首童谣里,就有这样的歌词:

待到十五岁,筑垣防豺狼。

意思是说,等秀赖殿下长到十五岁成人的时候,赶快加固大坂城的防卫,以防家康把城抢去。而这位秀赖如今早巳长成人,年纪也已经十九岁了。如今他带着一支与先父秀吉同样的行列上京来了。京城的百姓们目睹这一切,说不定会觉得如在观看一场动人的戏剧一般。当人们看到两手提着战袍、紧跟在秀赖乘坐的轿子旁边那个身高六尺有余的彪形大汉清正,准会为他那赤胆忠心所感动,对清正这位大丈夫,更增添几分敬佩之情的吧。清正这个人物,从他在世的时候起,他的名字早就成为百姓们所崇敬。就连在德川家所住的江户城,居民们也编了个歌谣来唱他:

江户无赖汉,碰碰也没啥。红鬃烈马(指清正的坐骑)跑,千万别挡道。

从伏见到京城,走的是竹田宫道。走到半路的时候,只见藤堂高虎和池田辉政跪在前面的道路两旁迎接。他们虽然早已是家康的大名了,然而,他们处在这个时代和这个时期,对于上下关系的认识是多少有点模棱两可、含混不清之处的,在他们看来,家康好象只是上司,而不是主人似的。但是,跟丰臣家之间,则是一种完完全全的主仆关系。因为这个缘故,他们对秀赖行了跪接的大礼。不过,这也仅仅是表面形式而已。他们的忠诚之心早就飞离丰臣家了。在轿子旁边卫护着的清正,一见他们两人,便招呼道:“请二位也一起来保驾!”

于是,这两位原本对家康忠诚不二的旁系大名,此刻也不得不撩起自己的战袍,和清正一起,跟在秀赖坐轿的两边行进了。

秀赖的坐轿从正大门进了二条城,不久就来到了家康住处的门前。

家康早巳在门口迎接。三十多个诸侯全都跪伏在门前铺着白沙的庭院里,等待秀赖从轿子里走出来。清正在轿子旁边跪下了右膝,接着又托举起双手,抓住了轿厢的拉门。轿门发了哔哔哔的声音,被拉了开来。

“长得怎么样啦?”这是家康当天最关心的事情。他差不多是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秀赖出来。这个完全在大坂城的深宅大院里长大的秀吉的遗孤,在世人面前露面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也是秀赖首次在历史上留下了有关他的身材、风貌的记载。

秀赖从轿厢里出来了。家康差一点叫出声来了。面前的秀赖长得很魁伟,身高大概超过五尺八寸吧。肤色白净,目光炯炯,是个一表堂堂的伟丈夫。他仅仅在人前这么一站,就使人觉得,仿佛有一个发光体在向四周放射着光芒似的。秀赖魁伟的身材,完全象他的外祖父浅井长政,倘使在头脑聪慧这一点上,也承袭了他的外祖父,那就非同小可。

家康心中暗暗地这么琢磨。想着想着,他突然变得心境开朗起来。这情形,如果从家康所处的政治立场来说,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但是,家康是喜爱体格魁伟的年轻人的。不仅家康如此,这种爱好,可以说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的一种习性。也许正是这种习性,突然使家康变得愉快起来的吧。此刻,只见家康领头向后厅走去。秀赖带着清正和年岁尚轻的木村重成(秀赖乳母的儿子)作随从,大踏步地紧跟在家康身后前行。秀赖吩咐木村重成带了把刀。走过宽阔的长廊,穿越白书院的前方,不一会儿,一行人进入了叫作“御座间”的后厅。

家康面北就了座。秀赖坐在朝南的与家康相对的座位上。这是一次双方地位对等的会见。清正则坐在离秀赖身边不到二尺的地方。今天,他偷偷地在怀里藏了一把短刀。因为按规定,在进入客厅的时候是不许带刀的。

由于地位是对等的,因此双方同时向对方行了礼。稍顷,北政所——这位如今已经入了空门的法号高台院的宁宁,从里面走了出来,坐在家康和秀赖之间,担任着双方的调解人的角色。从级别来看,位居从一位的高台院,是在座的人中最高的。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来了。负责上菜的是德川家的亲信重臣伊贺守板仓以及永井右近、松平右卫门大夫等,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然、仪态端庄地把膳盘举过了头顶。秀赖按照清正的事先交代,对于连续上到面前的豪华至极的“七五三”主菜,一概不下筷子,就连酒杯也只是在嘴边碰一碰做个样子,一滴酒也不饮进肚子里。会见可以说完全是个仪式,双方都一言不发。不久,当酒过三巡的时候,清正对秀赖建议道:“殿下的母亲大入谅必在大坂久等了,是否就此告辞了吧。”这时,家康才启口说话。他用极其明快的语调说道:“说的是啊,殿下的母亲大人想必在大坂等得焦急了。这就请殿下快回去禀报吧。”说完,家康便站起了身,与此同时,秀赖也站了起来。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家康在铺席上走着,一直把秀赖送到隔壁的厅堂里。他一边送着,一边抬头瞥了一眼秀赖,用敬称高兴地说:“想不到,您已经长得这么高大了。这是值得大庆大贺的事啊!老夫也已到了风烛残年,今天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啦。”接着又说道:“老夫归天之后,小儿右兵卫和堂陆介(指家康第九个儿子义直和第十个儿子赖宣)之事,还望多多关照。”

此刻,家康最宠爱的两位公子义直和赖宣,就在面前。秀赖向他们看了一眼之后,微微一笑(直到这时候,脸部表情才有了变化)。

秀赖态度明确地回答说:“我知道了。”这口齿清晰的答话,使家康对秀赖的妒恨之心,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本来,年老本身就已经令人感到输了三分;而年轻这件事,在老人的眼里,它本身就意味着骄傲。当下,家康拿定了主意:非得在自己生前,把这个年轻人除掉不可!

且说秀赖离开京城回去了。送走秀赖之后,家康到自己的屋里休息去了。这时,本多正信进来请安。连卧室都能进入,这是家康给这位年老的谋臣的特权。正信是来打听今儿个晌午时分会见秀赖的感想的。

家康沉吟半晌,不久,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回答说:“原听说秀赖是个愚鲁之辈,事实全非如此,此人聪明机灵。看来不会肯甘居下位,受命于人。”

据传说,这时候正信跪进几步之后对家康进言道:“老爷可不必担忧,敝人有一妙计。若依此行事,管保叫他变得愚鲁。”但是,也不知道这传说真假如何。正信的所谓妙计,是指暗地里吩咐随千姬从关东到大坂去的侍女们,叫她们设法让秀赖沉湎于酒色淫乐,使他丧失意志。听说,果真曾经下达过这样秘密的指示。但是,据笔者看来,无论是一直尊重现实的家康,还是他的谋臣正信,都不是这等天真幼稚的人,他们不会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种并不高明的谋略之上。

最后,不得不动用武力了。

顺便说一下,在这之后的第二年和第三年,几个与丰臣家关系较深的大名都相继去世了。他们是六十五岁的浅野长政、六十九岁的崛尾吉晴、五十岁的池田辉政以及三十八岁的浅野幸长等。退一步说,即便他们都还活在世上,那也已经没有人拥有足以保卫秀赖的政治力量了。即便加藤清正也不例外。何况一旦有事的时候,他们首先考虑的恐怕是如何保住自身,因而,看来不可能拿自己的这顶诸侯的乌纱帽和部下臣仆们的命运,去作那孤注一掷的危险的赌博的。

这当儿,发生了一起所谓梵钟铭文事件。那只已经浇铸完毕的方广寺大佛殿的梵钟上,有一段请僧人清韩撰写的铭文。这段铭文之中,有“国家安泰”、“君臣丰乐”的字句。按照家康的说法,这段铭文之所以把他的名字“家康”两字从中间割开,是设下了一个诅咒调伏(佛教用语,意即咒语),妄图把他咒死,叫他身首异处。而“君臣丰乐,子孙殷昌”的字句,准是“以丰臣氏为君主,享受子孙万代之盛昌”之意无疑。他认为,“倘如是,则秀赖殿下反叛之意,昭然若揭。”由此,他质问大坂方面的真意如何。

这件事使大坂方面陷入骚然不安之中。不过,淀姬和她身边的侍女们一方面议论纷纷、心中不安,另—方面又觉得,这只是个误解,只要解释清楚,这场风波自会平息下来的。于是,便一味致力于进行解释工作。她们当即派了片桐且元前去骏府的家康府邸。但是,光这样还不放心,便在且元动身十来天之后,淀姬又派她身边的老侍女大藏卿女官作为正使,正荣尼和二位娘娘作为副使前往。

这两个使节团回大坂之后,分别向淀姬作了禀报,然而,内容却完全不同。片桐且元开口说:“骏府城主的意思是……”

听了他的一番话,淀姬自不用说,就连在大坂城的厨房里帮着洗洗刷刷的厨娘,都大为震惊。据他说;骏府城主的要求有三条。一,把淀姬作为给关东方面的人质送到江户;二,秀赖搬出大坂城,迁居他国;最后一条是,秀赖亲自下关东乞和。且元说,除了这样做以外,没有其他办法可以使家康息怒。然而,且元虽去了骏府,却没有受到家康的接见。且元曾再三恳求,家康却始终拒不接见。为此,且元在骏府逗留期间,无法完成使命,到后来,他只得求见在家康身边当谋士的天海和尚等人,这样才好容易了解到家康的一点意图。可是,由几个老侍女组成的使节团比且元稍迟一些日子去关东后,家康却很爽快地接见了她们。这位“骏府的城主”兴高采烈地对她们讲述种种趣闻逸事。言谈之间,流露出这样的意思:钟铭事件,乃区区小事,老夫毫不介意。这反倒叫这几个上了年纪的侍女们迷惑不解起来。家康说:“秀赖殿下是将军秀忠的女婿,因之,他相当于我的孙子,再加上,淀姬和将军夫人又是姐妹,即便从上面的这些情义来说,我也决不会对他抱有不良之心的。”这几个老妇人听了,都十分高兴。

淀姬听完双方的禀报,得到这样一个印象:直接见到家康的侍女们的报告是真的,而且元那番话则甚是荒诞。看起来,他是上了关东的那些谋士们的当,或者与其说是上了当,不如说他与他们是一丘之貉,正在密谋一件什么事情。本来嘛,说什么要我淀姬去当人质啦,叫秀赖迁了大坂城啦等等,这成什么话啊!

淀姬怒不可遏,她对且元已经忍无可忍了。她立即把秀赖身边的谋臣们召来,一起商讨对策,结果决定叫且元剖腹自杀。为了实行这一决定,首先差人去把且元叫来。且元知道倘若应召前去,势必凶多吉少,便不听召唤,带着自己的亲属和部下武士,全副武装地退出大坂城,逃进了自己的居城摄津的茨木城,闭城不出。这期间,当家康看到淀姬和其他妇女们,其一举一动都忠实地按照他写的戏剧台本在表演的时候,他的心境又是如何呢?恐怕与其说感到喜悦,不如说为她们的蠢笨之态而稍感不快了吧。且元退了大坂之后,立即派使节上关东,正式投到了家康的麾下。在这个时代,保住自身,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后来到了江户时代,忠义的思想,作为一种伦理道德被大大地完善了。然而,用它去要求此时的且元,那恐怕是不合适的。

且元在离开淀姬之后,家康编导的这出滑稽戏,仍在继续上演着。在家康来说,且元禀报的那番话,才真正是关东方面在外交上的正式要求。他认为,大坂方面非但把这些要求置若罔闻,甚至竟敢命令担任使者的且元剖腹自杀,这是对关东方面的挑战。

就这样,家康找到了借口。以此,他有了开战的名目。家康不失时机地下达了剿灭大坂的军令。

这期间,丰臣家的处境变得越发困难了。

在惊恐之中,她们觉得,既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那就只得赶紧做好打仗的准备了,于是便大规模地征募起浪人来。负责征募工作的是大野冶长。在且元离开之后,治长当上了丰臣家的家宰。片桐且元是秀吉壮年的时候起任家臣的,而大野治长则直到秀吉进入晚年后才侍候秀吉,因而因缘不深。比起与秀吉之间的关系来,似乎其他色彩更浓厚些。治长是淀姬的乳母大藏卿女官的儿子。次于治长而身居重要军职的,是秀赖的乳母的儿子木村重成。这就是说,属于淀姬的侍女系统的人,自然而然地都参与了机要工作。这种情况大概是淀姬和大藏卿女宫的势力造成的。

新招来的大批浪人集合起来,受令于这些女人和她们的儿子们。其中最多的是因关原之战的失败而没落了的大名及其亲属,他们率领自己早先的部下,投奔大坂城而来。主要人物有:长曾我部盛亲、真田幸村、毛利胜永,后藤基次、仙石宗也、大谷大学、增田盛次、平冢左马助、崛内氏弘、明石全登等。这些新招来的浪人,外加丰臣家原有的亲兵,大坂城内的人数估计已经增加到十二万人以上。其中女仆有一万人。她们中的大多数是属于秀赖和淀姬的侍女系统的。这件事恰好象征着女人主宰一切的大坂城的内情。

另一方面,家康命令各方诸侯出入,动员来的兵力超过了三十万人。这支军队的规模相当于关原之战时的一倍。攻打一座城池而动用这么大规模的兵力,这是史无前例的事。在发动员令之前,家良要求各地诸侯给他写表示“一心报效将军”的效忠信。原丰臣家系统的全体诸侯都递交了。就连福岛正则都没有例外。只是家康对正则感到不放心,因而没有让他去前线,而是命令他留在江户。其实,家康的担心是完全不必要的,他正则没有单纯到甘愿抛弃四十九万八干二百石封地,而去充当丰臣家殉葬品的地步。他在开战之前,给秀赖送去了称之为最后的好意的东西。这是一封规劝秀赖“臣服德川家”的书信。正则叫使者面述道:“丝毫不可与关东抗衡,应速将淀姬送江户作人质。此外,请勿寄希望于在下。如若右大臣殿下要在大坂城内据守抵抗,则在下将与江户将军并驾齐驱,统率大军直捣大坂。”淀姬听了,勃然大怒,把来人赶了回去。她最厌恶的莫过于去当人质了。而担心政治方面的后果,那倒还在其次。她对福岛正则派来的使者说道:“我是信长公的外甥女,当初要我作太阁的侧室,我都已经不愿意了。现在又要叫我去侍候家康,这样的事情,哪怕是想一想,都会叫人浑身不舒服。”使者听了,感到很怪。家康要求她到江户去当人质,可不是叫她陪着睡觉啊。不管家康如何好奇,他也不至于去染指一个早已年过四十,而且态度傲慢的女人啊,他并没有这方面的嗜好。可是,淀姬却似乎只会用这样的方式——通过自己的肉体,来思考问题,因而终于说出了那些措辞激烈的话。考虑政治问题,需要的是冷静而沉着,敏锐和周密,而淀姬却没有这样的能力,而且过去也从未立过这样的志向。只是命运使她处在要对政治问题进行思考的地位上。在这中间,她的一言一行全都不过是她当时的感情的产物而已。

家康完成了对大坂的包围,他自己也亲临前线指挥。当他的部队于十月二十二日开到近江草津驿北面的永原的时候,早些日子派去打听大坂城内动静的探子前庭半入,赶回来报告说,大坂城内的将士们一个个都对淀姬不满。据他说,由于淀姬亲自发布军令,因此各方面产生了许多矛盾,城内秩序很乱,指挥不灵,许多将士不想干了。

“这是可能的。”

对于家康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条情报更令人欢欣鼓舞的了。城池的失陷,不在于外来的武力,而在于内部的不和。这是古往今来的一般规律。作为部队的统帅,没有比得到这样的秘密情报更叫人兴奋的了。“快说说,有些什么事情啊?”家康欠起了身子,询问大坂城内的实际情况。前庭半入作了详细的回答。最主要的情况是:在大坂城内,淀姬的侍女们似乎比部队的将校们更有权势。

据半入说,淀姬和她的乳母大藏卿女官,信不过招募来的浪人,企图用监视的办法统率他们。为此,淀姬和大藏卿女官虽然是女流之辈,却也佩戴上了装饰着金银的刀剑,而让侍女拿长柄大刀。侍女们也都武装起来,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城池的各处入口和通衢大道上放哨巡逻。探子半入还说,招募来的浪人,大多是参加过进攻朝鲜的战争和关原战役的,面对这样的监视,他们反而失去了斗志。

另外,半入还说道:“至于秀赖,那就只好称之为不可思议了。”

守城的将士不喜欢受女流的监督,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都是为了辅佐秀赖公才投奔到大坂来的。而秀赖公却深居后院,足不出户,我们连他的风采都还未曾领略过呢,这样的一军主帅,真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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