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称她作“备前夫人”。这时她已是出家之身。直家死后的第二年,发丧之后,按照惯例,于福削发为尼,身穿白色丧服。从秀吉来说,他不能把一个尼姑纳作侧室,无奈只好在大坂城内建造了一所庵堂,让于福住在那里。
秀吉常到尼姑庵造访,大声地说:“出家之后,倒越发变得妩媚动人了,我现在也还恋着你呢!”
不过秀吉已不再与她共房事。如果让一个已经当了尼姑的寡妇夜里作陪的话,那么秀吉这个男子的情欲也就未免过于反常了。他不过是来和她谈谈家常的。然而,这位极善于取悦人的秀吉,每当远征在外的时候,常常差人给这位于福送来书信,报告自己和秀家的近况,就如对正室夫人和其他侧室姬妾所做的那样。
秀吉还常对于福说:“没有比八郎更可爱的孩子啦!”
秀吉这么喜欢八郎,倒也并不全是出自对于福的温存,看来八郎本人也有值得秀吉钟爱之处。秀家心地纯洁,情趣高尚,举止言谈温文尔雅。秀吉自己亲戚家的那些孩子不仅长得丑陋,而且反应迟钝,言辞蠢笨。由于这个缘故,他更加喜欢秀家。也有一点可怜他的意思。秀家虽是养子,然而因为与秀吉没有亲属关系,所以无权继承丰臣家的家业。在这一点上,比起姐姐的儿子秀次,和正室夫人北政所的侄子秀秋来,秀家这个养子给人一丝寂寞惆怅之感。这种感觉,秀家本人当然是不会有的,只有养父秀吉感到了,每当这种时候,秀吉总是想:“得待八郎好一些啊!”
他在其他养子面前,很少显露笑容,而对秀家却总是笑嘻嘻的,十分和蔼可亲。
秀吉也没有放松对秀家的训练,他希望把他培养成一员能征善战的武将。秀家十三岁的时候,秀吉任命他为从四位下左近卫中将,带他参加了征讨四国的战争,并让他参加了攻打阿波国的木津城的战斗。两年以后,又让他参加了征伐九州之战,凯旋后提拔他任从三位参议。这参议,在中国称作宰相。为此,人们曾称他作“备前宰相”。
这时秀家刚刚十五岁。
接着他又参加了小田原讨伐战。那时才十八岁,担任水军总指挥官,没有发生大的差错。不过,之所以能这样,那靠了秀吉自己手把手地指教,以及家老们的辅佐,并非由于秀家自己的能力。
这时候,秀家已经结婚。妻子是秀吉的养女,名叫豪姬。
“把豪姬许配给秀家吧!”
当秀吉这样吩咐时,丰臣家府中的人,无不为秀家的连连交好运而羡慕不已。
豪姬是前田利家的女儿。当初有一个利家的三女叫阿麻的,十四岁那年,作了秀吉的养女,不久就成了侧室。阿麻还有个妹妹叫豪姬,早从秀吉任织田家的将领的时候起,就作了秀吉的养女,一直养在身边。秀吉把豪姬视作掌上明珠,令人觉得,即便是亲身父亲,也不会如此爱怜。当秀吉作为织田家的将领,身在播州战场上的时候,曾给留在近江长滨城里的这个女孩,从军帐中差人送去—信,信中写道:
甚是想念。勿要过于顽皮而跌伤身体。另外,为了健康,要竖持熏灸。此事可转告乳母。
不知吾儿身体可好,饭吃得多否?甚想知道。总之,非常思念吾儿。我定要设法接你来这里姬路城住,请放心就是。要是你说来时想坐轿子,那我一定为你准备一顶,此事望来信告知。
父示于军旅之中豪姬吾儿
真可以说是一位疼爱子女的人。这位豪姬长大成人了。这次秀吉与对待豪姬的姐姐阿麻时不同,没有沾手。对于她,秀吉自始自终保持了“爹爹”的身份,看来,这样的身份使他更加感到快乐。
“我要为豪姬找一个天下无双的乘龙快婿!”
秀吉早就这么说过,而他早就打定主意,准备把她许配给秀家。秀吉也许是想,通过把养子许配给养子,以便进一步加强秀家在丰臣家的地位吧。
秀家曾两次参加朝鲜之战。这期间,他升任权中纳言,由于这个缘故,人们一般称他为“备前中纳言”。
前面所说秀吉猜中五位大名的佩刀的事,大概是在这前后的事吧。
从这时期起,秀吉无论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开始显著地衰老起来。这时,丰臣家的嫡子秀赖早已诞生,秀吉的全部注意力,已经集中在这个婴儿身上。他预料到关白秀次将成为秀赖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所以已经予以诛杀;地位次于秀次的养子秀秋也已送给小早川家作了养子;留下的只有秀家了。秀家没有那并不牢靠的继承权,因而秀吉对他的疼爱一如既往。不仅如此,简直可以说,反倒是秀吉方面,流露出了一种想要依仗秀家的意思。
有一天,秀吉把秀家叫到跟前,说道:“我原本一直打算,无论如何要活到秀赖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可是,如今看来连这也有点靠不住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望你象从前我养育身为孤儿的你时那样,好生照管、护卫你的弟弟秀赖。”
说这话的时候,秀吉凝视着秀家,眼眶里含满了热泪。
秀家没有作答。这位反应敏捷的年轻人,此时却一反常态,只见他满脸不悦地始终缄默着。
秀吉不觉心生疑窦,追间他道:“为什么不讲话呀?”
秀家这才回答说,照管和护卫弟弟秀赖,这本来是我的天经地义、义不容辞的责任,而父亲却还要再次念叨,这大概是因为觉得我的态度还不够鲜明之故。我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对这一点感到很不愉快。
听了秀家的这番话,秀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秀吉想道:“毕竟是八郎啊!”
但是,他立即又恢复了教育者的身份,教训秀家说:“你的诚实,我是理解的,可是刚才的态度却不好,容易招人误解。作为一个大名,他的一举一动,全得考虑政治效果,所谓政治,不要以为就是奸诈之道,应该看作是把自己的诚意传给别人的本领。你缺少这种本领。在刚才的一瞬间里,连我都对你的诚意突然产生了疑虑。对你的这一缺点,我早就放心不下,我想对你讲的,正是这一件事。”
秀吉接着又问道:“你家里的事,解决了吗?”
世间盛传着宇喜多家的家老之间关系不和,纠纷不断的消息。就连秀吉也多少有所耳闻。
然而,这位当事人的秀家却不知道。秀家从幼童时起就在秀吉身边,由于多年来一直在府衙中生活,所以对自己家的事情,以及封地内的政治情况,知道得很少,五十七万余石领地的一应事务,全托给了首席家老纪伊长船。为此,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大多不知道。
秀家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幸好,没有发生什么事。”
事实上,秀家是这么相信的,而且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这个年轻人,兴许不象我早先预料的那样有出息!”
据秀吉看来,秀家在战场上倒是相当勇敢的,在领兵打仗和统率军队方面,也还不无能耐,然而似乎不善于料理内政。自然,秀家具有作为一个贵族应有的文化修养。例如,他善于诗歌,也会击鼓和演唱能乐,为此,在朝堂的社交场中,尚能应付裕如。然而,这些文化修养,看来只有在朝堂之中才有用处,而在统率宇喜多家方面,却是全不顶事的了。
“兴许是我不好,不该把八郎一直留在府衙里。”
此刻,秀吉对自己的教育方式微微感到有点后悔,不过,仿口今已经没有精力来更多地谈论宇喜多家的内部事务了。秀吉从这一年(庆长三年)的初夏时起,不知为什么原因,一直泻肚子,食欲也减退。他为即将到来的夏天发愁。为了避开大坂那酷烈的暑气,不久前迁居到建造在伏见高地上的夏宫里。然而他仍然担忧。他这样风前残烛似的身体,不知能否度过夏天,这样的愁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萦绕,始终不肯离去。他只是对他的诗医曲直濑道三透露了自己的心境。秀吉与其说是对自己的生命,不如说是对丰臣家的前途感到不安。只有秀吉的健康长寿,才是丰臣政权的光荣,它的唯一的政治基础和动力。如果这健康的肉体死亡的话,那么与此同时,这个政权也将灭亡,这一点,任何头脑冷静的人,只要稍微观察一下,谁都会明白的。上一代的织田政权的兴亡史早巳证明了这一点。十六年前,织田信长死于非命,与此同时,他所建立的政权也灭亡了。秀吉正是通过消灭这一政权才继承了故主信长的盟主的宝座,建立了丰臣政权的。这位秀吉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懂得这一原理。正是这一原理的作用,秀吉才异军突起,独占了鳌头的,而如今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刻,反而却一直受着这一原理的威胁。秀吉期待着能出现奇迹。他希望能够超越这一规律,把天下传给如今还只是个幼儿的秀赖。他完全懂得,这是非常勉强的事。然而正因为如此,他才十分焦躁地希望出现奇迹。他的整个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件事上。眼下的秀吉既没有那样的耐心,也没有那样的兴趣,来长篇大论地对秀家的家庭事务提出忠告了。
进入九月后,“太阁归天”这一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从朝中传出。这消息使城下的诸侯们大为震惊。城下所有府邸里的人都走出门来,站在大路上,使者们催马急驰,各十字路口,人吼马嘶。可是这时秀吉却仍在本丸的里间活着。实际上,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又并发了其他病症,在病床上晕过去了两个来小时,不省人事,这被误传成死讯。在这之后,多少恢复了一点气力,然而秀吉由此而不得不作思想准备,知道自己行将就木了。
秀吉想要建立一个完整的体制,以便在他死后,让丰臣政权继续运转下去。这件事必须抓紧办理。在这之前的丰臣政权,在管理方面,是没有什么组织机构的,秀吉自己一个人说了算,他的秘书长石田三成、长束正家等充当他的手足,他们将秀吉所下的一道一道命令和指示,化作具体的行政措施,仅仅如此而已。现在改变了这种作法,任命了石田三成等五人为丰臣家的执政官,称为“五奉行”。在这五奉行之上,有一个领导机关,设置了五个决策官,这五人被称为五大老。其中的首席大老是内大臣德川家康,这或许可以说是辅佐秀赖的首相职位吧。可以称之为副首相的,是五大老中的二把手,官居大纳言的前田利家。再往下是毛利辉元、上杉景胜、宇喜多秀家。秀吉给了这五个人在辅佐秀赖方面以最高的发言权。不用说,这五个人无论领地还是官位,都超过其他大名。不过在各人的能力、性格和人望方面,却有很大的差距。按世间一般人的评论来说,则是上杉景胜愚直,毛利辉元平庸,至于宇喜多秀家,还只能说是个娃娃。
秀吉在病床上口述了五大老这一新的组织机构的名单。聆听他的指示的,和往常一样,是石田三成等五位执政官。浅野长政也在其中。秀吉口述完了之后,讲了一点感想,类似于对五大老这五个人物的评论。浅野长政把秀吉一边叹息一边讲述的感想笔录下来,并将它传给儿子,继而又留传到了后世。
江户阁下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我与他多年共事,深知这一点。希望他把他的孙女许配给秀赖。我相信,这位规矩人一定会很好地扶持秀赖的。
这些谈话,与其说反应了秀吉的看法,倒不如说寄托着秀吉的满腔的热望。另外,也许还希望这些话在传到家康耳朵里时能产生某种效果吧。
加贺大纳言(前田利家)和我是青梅竹马的朋友。我深知他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因而我请他担任秀赖的大傅,我相信他一定会大力协助秀赖的。
景胜和辉元,这两位也是忠诚的人。
秀家不比旁人,他是我从小一手抚养和提拔起来的。在护卫秀赖方面,他与别人不同,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相信他是决不会逃避的。他已担任大老,但也希望他参与奉行的事务,忠实而沉着地工作,并能公正地调解各方面的关系。
秀吉又让五大老,五奉行以及其他各位大名分别写了效忠信,并让他们在信中按了血手印,信的内容大致是:在秀吉死后,仍然严守丰臣家的章程和体制,忠实地为秀赖服务,毫不懈怠。这样的效忠信不止是一次,而是让他们写了两三次。秀吉从中抽出了家康写的那封效忠信。
他甚至说:“别的不管它,唯有这一封信,我可要装进棺材,带到阴间去!”
然而,这一切都白费劲了。秀吉死后,安放着他遗体的建造在阿弥陀峰上的庙堂,被家康捣毁了。当然,不是在秀吉死后马上捣毁的,而是在大坂战役结束之后。
秀吉在他死之前一个月,给各位诸侯分赠了纪念品,并写了一篇死后将成为法律的、内容周密而详尽的遗嘱。这时,他还在呼吸。秀吉死于庆长三年(1598)八月十八日,在他去世的前两天,他把五大老请到了病房里。目的是再一次托付秀赖的事情。五大老之中,只有上杉景胜因回乡去了,没有在场,德川家康等四位大老都来了。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秀吉的枕头不远的地方。每个人都作出了副严肃而悲痛的表情。唯独秀家耷拉着下嘴唇。四个人中,只有他目睹着躺在病床上的秀吉,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这打击甚至使他装不出那样一副出自政治需要的表情来。眼前的秀吉已经瘦得不成人样,只剩下皮包骨头了。每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样子就活象是一个饿死的人。不过,此时他还活着。
“这就是太阁啊!”
想到这里,秀家再也忍不住了,便放声大哭起来。这哭声时而凄厉,致使秀吉的重要谈话,都难以叫人听清。秀吉只把眼珠子向秀家转动了一下,以低微的声音喊了声:“八郎!”
大家都侧耳静听着。
大概是因为身体虚弱、意识朦胧的缘故吧,秀吉以一种简直是在与婴儿喁喁私语的声音说道:“我现在正讲要紧的话,你不好静一静吧?”
听了这话,秀家更是悲痛不已。小时候,当他和其他小勤务兵一直在秀吉身边嬉闹时,养父常用与这同样的话语责备过他。
秀吉继续说下去。
他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请各位怜悯秀赖,拜托大家,希望你们诚实地遵守誓言等等。另外三个人将继续活下去,并因此而感到骄傲;从他们来看,这不过是些滑稽可笑、荒诞不经的言论。然而,秀家早在八岁那年,就曾在亡父的枕头边,见到过这般情景,因而此时此刻,他的感受与那三个人完全不同。当时的他正相当于现在的丰臣秀赖,已故的父亲则相当于眼前的秀吉。那时候,筑前守羽柴秀吉风华正茂,英姿飒爽,犹如浑身光芒四射似的。
秀吉凑到直家的耳边说:“请阁下放心就是,八郎少爷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真是言行信果,说到做到,秀家在秀吉的身边长大成人,如今已是二十五岁的青年了,宇喜多家的领地也比原先增加了。秀吉信守了在直家临终前所许下的诺言,其证据就是跪在他床前的秀家本身。要是秀家今天是自己一个人跪在养父面前,那么他一定会抓着养父病床上的被头,嚎啕痛哭,衷心祈求他平安无事的吧。
然而,此刻秀家不便开口。按照规矩,这种场合应该由坐在上席的人应答的。坐在上席的家康,不久就用膝盖向前挪动了几步,回答道:“请阁下尽管放心就是。”
家康的话里充满了惆怅和凄切,同时带有一种令人十分可信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庄严的语气。听了家康的回答,秀吉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笑了一笑,并牵动了一下下巴,微微地点了下头。
就在两天之后的深夜里,秀吉死了。
三
秀吉死后的第二天,伏见城的政界就改变了面貌。家康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已经估计到了关原决战的事,并在这一目标下行动起来。他满不在乎地破坏了秀吉遗书中规定的禁止事项,开始与各地的诸侯进行种种接触,以收揽人心。他无视法纪,私自与诸侯以及贵族家庭建立婚姻关系。这些事刺激了担任奉行之职的石田三成。从家康来说,他原来就是想激怒三成或前田利家,通过挑衅,让他们举兵反对他,然后自己出兵讨伐他们,从而实现改朝换代的目的。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家康制订了缜密的计划,然后大胆地采取了行动。丰臣家的大部分诸侯,看到家康的一连串活动所包藏的内在动机,都主动地去接近家康。
这时候,宇喜多家发生了一场动乱。这场动乱和秀吉之死也是不无关系的。
看来正如秀吉所指出的,秀家缺少政治活动的能力。特别是他对自己家里的事务知之甚少,和宇喜多家的重臣们,关系十分疏远。为了这个缘故,他起用了自己的亲信,任刑部之职的中村,让负责与故乡的重臣之间的政治联系,并对他很是宠用。
这位刑部并非宇喜多家的老臣。他是加贺地方人。
他原是豪姬身边一个仆人,是从加贺地方的前田利家家里来到宇喜多家的。早先担任前田家与大坂城宫廷之间的联络事务,长于社交。
秀家心里想到:“次郎兵卫(指刑部)十分有用。”
他觉得此人使用方便,得心应手,让他当了有关政治事务的联络员。所谓联络,是指担任往返于秀家与纪伊守长船之间的信使。长船是宇喜多家派驻大坂备前岛公馆的首席家老。在进行联络的过程中,刑部巴结上了长船,深得他的欢心,渐渐地,这位加贺人摆布起秀家和长船双方来了。没过多久,无论秀家,还是长船,没有他的介入,几乎变得无法沟通意思了。从而形成了一股以他为中心的强大的势力。这位刑部有点类似丰臣家的石田三成这个人物。秀家出自某种需要,给了这位刑部二干石领地,让他当了末席家老。
“嘿,这暴发户倒要来对我们指手画脚啦!”
宇喜多家里充满了这样一种愤愤不平的情绪。
对刑部的这种厌恶之情,在秀家的家乡,尤为浓厚。大坂的公馆常常通知家乡的本家调拔所需的费用。接到通知,家乡的本家便只得筹集通知上要的那笔数目的钱款或谷米给大坂送去,本家完全处于一种任人摆布的地位。原来心情就不舒畅,再加上首席家老纪伊守长船原本就是个无德无望的人,什么事情都喜欢玩弄权术,处理事务时,偏心很重。当地人对长船的怨恨早巳积得日久年深,甚至早在刑部列人家老之前,当地就有“杀长船以谢天下”的呼声了。这一点,秀家并非不知道。
以前,在讨伐朝鲜的战争期间,有一个名叫冈越前的宇喜多家的老家臣,在军旅之中得了病,在釜山死了。此人早在秀家已故的父亲在世时,就在宇喜多家效力。这位老家臣临终之前,秀家到他病床边去探望,对他多年来辅佐自己的一片忠心表示慰劳,并问他道:“在这最后分手之际,不知你有什么忠告没有?”越前只说了一声“徒劳”,便闭上了嘴。
这意思是说,说了也是白搭的。秀家再次希望他提时,越前说道:“唉,唉!即便我讲了,您也不会采纳的。”秀家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他提出来。这时越前才点了点头说道:“纪伊守长船是个大恶棍,老爷如果用这样的人,府上定会起乱子,恕我说句不吉利的话,最后定会弄得家破人亡的。”
后来,冈越前死了。果然不出他所料,秀家没有听他的话。因为不管怎么说,纪伊守长船乃是先父那时起就在宇喜多家侍候的老家臣。况且还谒见过秀吉,秀吉还赐过他羽柴的姓呢。性格善良的秀家,光凭这一点,就不愿意把这位老人从宇喜多家内事务的管理职位上撵下去。
况且,在秀吉活着的时候,故乡的反长船派,也不敢对姓羽柴的长船公开采取敌对行动。然而,如今秀吉死了,这使他们活跃了起来。
“太阁既死,长船的劫数已到。各人统帅自己的部队到京城去,找长船算帐去,以便把长船和暴发户中村刑部的首级统统扭下来!”
正当故乡这船群情激奋的时候,纪伊守长船却突然病倒,在大坂的公馆里死了。原先大家都挺起劲,这么一来,故乡的反长船派就颇为失望。
反对派中有人说:“有什么可失望的,中村刑部这小子还活着哪!”
这时传来消息说,有一部分反对派为了讨伐刑部,已经带着洋枪从故乡出发了。刑部在大坂城得到了这个消息,便连夜坐船上伏见,上岸后直奔秀家那里。秀家不在公馆,在伏见城。刑部在公馆里左等右等还不见主人回来,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便登上伏见城,在大老专用的厅室里拜谒了秀家。厅室的前面有一个庭院。
庭院的水池畔,盛开着一片胡枝干花。
秀家望着院子,头也不回地对刑部说:“刑部,那个你知道不?那是宫城野的胡枝子。”
秀家十分喜爱胡枝干,在大坂的府邸和伏见的公馆里都栽种了各类品种的胡枝子花。所谓宫城野,是指从仙台东郊到海岸之间的一片原野。每到秋天,原野上开满了胡枝子、桔梗和木兰花,同时也栖息着许多金钟儿和金琵琶等。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和歌诗人们咏唱的名胜之地。听说,这庭院里的胡枝子是奥州的伊达政宗送给秀吉的。秀吉甚感惋惜的是,他没有参加征讨奥州的战役,未能亲眼看一看那名闻天下的宫城野。然而他曾想象过这原野上的景色,写过一首和歌,也背诵了几首有关的古诗。此刻,他脸朝着庭院,忽然诗兴大作,顺口吟唱起来:
浮想如潮涌,心驰宫城野。
繁花开似锦,秋虫唧唧鸣。
秀家低吟浅唱,自我陶醉在诗的意境里。这时,一直低垂着头跪着的刑部再也忍不住了,开口说道:“在下诚惶诚恐向主公禀报……”
说着便仰起头来,向秀家报告了家中发生骚乱的事。刑部觉得有必要给秀家一点刺激,便信口开河地说道:“前些日子所传病死的纪伊守长船老爷并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下毒药害死的。主公你猜那下毒的人是谁?”
听到这里,秀家也不禁大吃一惊,便问到底是谁放的毒。刑部回答说,是故乡的首席家老宇喜多左京亮(秀家的叔父忠家之子,亦即后来的出羽守坂崎直盛)干的。秀家听了心里思付,这话可能有些道理,因为左京亮这个人,性格暴躁,遇事容易偏激,不善于深思熟虑,况且对人冷酷,因而他这样的人放毒杀人这类事情,说不定是会做得出来的。不过,左京亮住在乡下,这件事他怎么能做得了呢?再说,并没有什么证据。
“刑郎,你可不要随便乱说啊!”
“不,不,这可不是小人随便乱说。况且,听说左京亮这一帮人戴盔披甲,全副武装,现在正率领大军,气势汹汹地沿山阳道,向大坂城奔来呢。”
所说的左京亮一派,是以左京亮为首,包括肥后守户川、越前守冈(上面提到死在朝鲜的那位老家臣越前的儿子)、志摩守花房及花房助兵卫。这些人当中,除了助兵卫之外,都是食禄五万石以上的大户。要是发生骚乱的话,那么可能会发展成一场留驻京城的家老集团与故乡的家老集团之间的战争。这样的事态在其他诸侯家可是从未见过的。
出乎意料之外,秀家却很乐观,他说道:“请和明石扫部好好商量一下。”
明石扫部本名全登,传说是个很会打仗的人,长船死后,由他担任了驻大坂的首席家老。
结果,这场骚乱发展成了事变。明石扫部曾居间调停,可是未能说服双方。首先,原来的长船派居守在伏见公馆里不出来,而故乡的反对派则进入了大坂,其间,经过了几场小规模的巷战之后,反对派占领了大坂的备前岛公馆,双方以淀川十三里为界,进入了武装对峙的状态。社会秩序开始乱起来了。要是秀吉活着的话,这样严重的事态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和秀家很要好的大名,官居刑部少辅的大谷吉继看不下去了。
吉继对秀家建议道:“如果不碍事的话,我可以为你进行调解。”
秀家正好对事态的发展感到束手无策,便决定托别的大名来帮忙收拾自己家里家里出的乱子。
秀家恳托吉继道:“拜托,拜托,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务请老兄助我一臂之力。”
说真的,有吉继出面帮忙,秀家感到松了口气。
大谷吉继看来是靠得住的吧。吉继虽是敦贺地方五万石的小大名,然而从秀吉在世时起就担当丰臣家的行政事务,人们对他的办事手腕,评价颇高。此人是秀吉从小栽培、提拔而逐渐升上来的,为人爽直,会武艺,懂计谋,被认为是秀吉一手栽培的大名中的姣姣者。他患有癞病,面貌已遭破坏,总是用白布遮着脸,只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说几句题外话,且说这大谷吉继,在丰臣家的派阀之中,由于出生地和职务上的来往关系,和石田三成关系亲密。不过他并不象三成那样进行派系活动,而是持一种超然物外的态度。
吉继心里想:“要进行调解,得把江户内府给请出来才行。”
家康乃丰臣家的首席大老,秀赖的代理人。他如今在伏见料理着各种行政事务。倘使由这位大名鼎鼎的家康出面调解的话,那么估计宇喜多家的家老们也会听从的吧。不过,家康身份太高了,不宜请他本人亲自出面介入一家大名的家老之间的纠纷。因此,吉继决定拉一个家康麾下的大名一起合作。德川麾下的大名中,首先当推神原康政。康政是早在德川家还只是三河地方的一个大名时起,就为德川家效劳的老家臣。他从家康拥有的关东二百五十万领地中分封到了上州馆林地方的十万石领地,官名从五位下式部大辅。
想到这里,吉继便立即出门去拜访康政。康政听了来意,回答说:“要是用得着小弟之处,敝人很乐意协助。”他对吉继的计划大为赞成。后来,他们两人便分头奔走起来。他们把双方的代表叫到了伏见的神原公馆,进行调解,然而问题却还是不容易解决。但吉继没有灰心。吉继的想法是:“秀赖公的天下,还刚起步走”就了如此的乱子,如果听之任之,很有可能由此而延烧成一场燎原大火。
后来,这两人在奔走调解的消息,传到了家康的耳朵里。
“真想不到啊,居然连咱们家的小平太(对康政的俗称)也在奔走哪?”
家康心里很不愉快。
他早就巴不得出乱子了。这次宇喜多家的纠纷如能扩大成天下之乱,那么,到那时候就可以以“为了秀赖公”的名义,动员各地的大名,讨伐挑起纠纷的一方,继而利用这支讨伐军乘势一举建立幕府;否则就坐山观虎斗,坐等宇喜多家的两派势力两败俱伤,这也不坏。在家康看来,将来会向自己挑战的,估计是石田三成。三成充其量不过是个领地不到二十万石的大名,因此,他必将拉拢执政党的其他大名参加。他恐怕会请宇喜多秀家参加,让他担任这支部队的主力军吧。如果是为了秀赖公的话,秀家一定会踊跃加入的。对家康来说,秀家是个眼看将成为敌人的人物。秀家的家里正自行崩溃这件事,对家康是很有利的。然而居然会有这样的蠢货,特意为宇喜多家调解纠纷。
神原康政具有三河地方人的质朴气质。尽管打过多次仗,是个久战沙场的武将,然而在参与天下的政治活动啦,观察政局的细微变化啦等方面,却是一个毫无能力的人。
照家康通常的作法,这种场合,他可以教训康政几句。但是既然要教训他,那么家康就不能不讲明自己私下的意图和政治策略,而这在目前是不能不避开的。
家康有一次和身边的人闲谈,突如其来地说了句:“真叫人难办哪!”他皱了皱眉头,又说道:“我讲的是小平太。你们想一想看,七之助不是早已上京来了吗?”
所说的七之助是任主计头的平岩亲吉,他是家康属下的一个大名,管理着上州厩桥城,拥有三万三干石领地。按照家康制定的制度,他属下的在关东的大名们轮流上伏见城来。神原康政在伏见城的期限早巳过了,他本该和平岩轮换,赶快回自己的领地去。可是他为了调停宇喜多家的纠纷而东奔西走,一点也没有要离开伏见回封地去的意思。
家康说:“这个人真是傻极了。看样子恐怕是为了得一点谢礼吧!”
如果调解成功的话,那么宇喜多家将会拿出钱物酬谢调解人的。家康讲的是这件事。不,不用说,家康也并不认为康政就是这么一个人。不过,这样的场合,他不能不这么说。家康估计他的这些话,不久就会传人当事人康政的耳朵,康政准会气得要死,并立即动身回自己的封地去。只要这样,家康的目的就达到了。家康恐怕是位天生的善于使用计谋的人吧,即便他在调动、指挥自己的部下时,也常常采用这种含而不露的办法。甚至可以说,使用计谋已差不多成了他的一种癖好了。
果然不出所料。康政听了家康背后讲他的坏话,很是气愤。康政每次见到自己的朋友,都发家康的牢骚道:“难道他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吗?”在这以后,如家康所希望的那样,康政迅速地带着一批手下入,回关东去了。
由于康政撒手不干了,调停失败了。靠吉继一个人没有办法说服那些脾气倔强的备前人,最后连吉继自己也撒手了。
秀家不得不亲自出马来处理纠纷。占领了大坂的备前岛公馆的宇喜多左京亮等人,硬是来到伏见城,强迫秀家与他们举行谈判。
他们要求道:“请老爷把中村刑部交给我们吧!”
左京亮的言词虽然很客气,然而态度却很无礼,有点目中无人,大有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般地步,尽管是自己的主人,也不惜与之兵戎相见之势。日后,这位左京亮改称出羽守坂崎,当了家康的大名。后来他又发动了传说的千姬骚动,不仅如此,此人万事都要按自己的主张办,动辄闹事,最后自取灭亡,可以说是一个天生喜欢闹事的人。这种场合,尽管秀家有一点儿政治影响,但要圆满解决这一纠纷,定然是很困难的。秀家听了左京亮的话,生气了。
“刑部也是我的家臣,要是我出卖他,把他交给你们,那我在武士之中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这事务请多多原谅。”
秀家想用这些话来说服这位与自己同宗同族的疯子一般的家老。然而左京亮却越发气势汹汹,叫人无法对付。原来,这个雷神爷式的人物,那副尊容,也有点与众不同。油光锃亮的和尚头,一丝头发都没留。
他发誓说:“在要求实现之前,坚决不留头发!”并且强制与他同党的人也这么做。
第二天,左京亮又来了。
不过,秀家这一天心情很好。中村刑部是爆发纠纷的起因,秀家找他详细谈了一谈,给了他一笔钱,于昨天夜里,暗暗地放他回加贺去了。
秀家说:“刑部偷偷跑掉了。”
左京亮不相信,双目紧盯着秀家,意思是说,你这是在撒谎吧。秀家面对他这种蛮横无礼的态度,实在有点难以忍受。但是此刻除了忍让之外,别无他法。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个左京亮既然已把十个家老中的七个拉作自己的党羽,强迫秀家与他谈判,那么弄得不好,会被这家伙捣腾得家败人亡的。可以说,这时候,唯有容忍是秀家所具有的一点微弱的政治能力。
“要是这么不相信我的话,你自己把这公馆里里外外搜查一遍好了。倘若搜了而刑部不在,那么,这就是你的过错,那我就不能轻易饶你。”
由于秀家说了这番话,这一天,左京亮一帮人只好退下去,回到了大坂城的备前岛公馆。但是秀家的手下有人内通左京亮,向大坂报告说,放走刑部的是秀家。
左京亮得此消息后,怒发冲冠,扬言道:“好哇,老爷既然如此包庇刑部,那么,老爷就是我们的敌人!”
随后他便在备前公馆的各处要津构筑了望台,设置鹿寨,夜里点起篝火,开始作打仗的准备。当然,如果再放任不管,听之任之的话,那么在丰臣政权首都的大坂,就会发生巷战。家康作为秀赖的代理行政官,对此也不能置若罔闻了,终于以大老的身份进行了调查,并对肇事人作了发落。本来,反叛主人的家老们,理所当然地要判处切腹自杀的。但是家康对他们从宽发落了。
家康将他们“流放管制”,同时把他们叫到自己的公馆,让自己的下属对这些人说了这样一席话:“你们的心情,完全能理解。等将来有机会的时候,我再赦免你们”而且在管制期间,家康还差人送去了柴米汕油盐,接济他们。这些人都很感激家康,起誓效忠于他。被发配的有宇喜多左京亮、肥后守户川、志摩守花房和花房助兵卫。这几个人在日后的关原之战中都参加了家康一边。左京亮和肥后守成了大名,志摩守当上了有六干石封地的亲兵头目,助兵卫也成了家康手下的亲信幕僚。
这样的发落,对宇喜多家的影响,远比上面所说的还要严重。由于这几个家老离去了,他们手下的仆人也走了一大批。宇喜多家能动员的兵力可以说是减少了三成左右。
事隔多年之后,当家康回忆起这一事件时,曾追述往事道:“治部少辅这个人有点儿不正常……
他还说,如果我是治部少辅的话,那就帮秀家出些点子,设法让宇喜多家的纠纷在内部解决,无论如何也不让它出现那么多犯人。这件事使宇喜多家的人员大减,结果,在关原战场上的战斗力也就相应地减弱了。而当时冶部少辅却未能有那样的预见。首先,他只把此事看作是别人家里的小纠纷,没什么关系,就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仅从这一点来看,冶部少辅本来就不是我的对手。他缺少战略眼光。……
四
然而,家康的这番话里,是含有不少回忆往事的那种乐观情绪的。事实上,在关原战场上,家康有好几个瞬间尝到了几乎完全绝望的滋味。
家康本想在关原之战发生之前就决定这场大会战的胜负的。他对参加西军的敌方的各大名,采用一切办法进行离间,怀柔等策反工作,从他们那里取得了从西军内部策应的保证。他甚至对西军的统帅毛利氏都做了工作,毛利氏部队的将领吉川广家,以及毛利家的家老福原广俊等人,曾答应从内部策应。家康甚至和他们订立了密约,他们保证在战场上不动一兵,不发一枪。当离开江户、奔赴战场的时候,家康是成竹在胸,感到稳操胜券的。其证据是:行军途中,甚至当小早川秀秋两次派来密使,要求为家康作内应时,他都用“小人之言不足信,别去理他”这话,竟然两次都没有加以理睬。
东西两军的战争,是以西军攻打家康的部将所守卫的伏见城揭开序幕的。秀家被选为由四万西军组成的这支攻城部队的总司令。
从秀家的官位之高和所拥有的军队人数之多来说,由他任司令一事,也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当年秀家的父亲直家临终之前,秀吉还姓羽柴的时候,曾经在他的病榻旁边,答应过说:“备前、美作自不必说,我一定把八郎培养成一员能够指挥大军在全日本驰骋的大将。”秀吉的这一句话,出于偶然的原因,竟实现了。
“是吗?叫我来指挥啊!”
秀家这么说着,欢喜得如天真的小孩似的。在这政治形势风云变幻的复杂时刻,唯有他没有任何政治方面顾虑,仅仅出于一种年轻人常有的正义感——为了已故的太阁之遗儿秀赖而战。
石田三成是这次举兵反对家康的谋主,近来连与三成朝夕共事的几个奉行私下的活动,都不免叫人感到可疑,在这样的时刻,三成所完全可以信得过的,也唯有这位备前中纳言。
石田三成曾经说过:“只有备前中纳言可以说实话,不必考虑策略和计谋。”
这话的意思大概是,对秀家说话时,既可不必强调政治形势对我方有利,也不必许诺战争胜利后的利益。在托他做事时,只要坦率地告诉他事情的实际情形,他就会实实在在地帮你挑起担子来。况且,在西军方面,宇喜多部队的人数比其他部队多得多,再加上秀家麾下的备前兵打仗十分勇敢,因为憎恶胆怯,喜欢勇敢是主将秀家的脾气。由于上述缘故,这支人数一万七干人的宇喜多部队,看来将成为西军的主力兵团。
秀家率领七十名将领和四万大军,作了种种部署之后,便开始了攻打伏见城的战斗。不多久便把城攻了下来。
其后,秀家让部队在大坂休整,不久便经过伊势,进入美浓平原的大垣城,接着又乘着月色;冒雨行军,赶到关原盆地的预定战场,选择了隆起在盆地西部的、通称天满山的山麓作为阵地,把整个部队分成了五个梯队。秀家的大本营前面,树着一面红色帅旗。从山顶到山麓,到处插着宇喜多家的军旗,每一面旗帜都在白底上画有宇喜多家的家徽——一面圆形的大鼓。天色放亮的时候;布阵完毕了。
没过多久,家康行动了。
他从美浓平野的赤坂地方发兵,尾随于西军之后,经过日以继夜的急行军,于天亮时分,赶到了关原,摆开了共有八万兵力的阵势。
但是,天气不允许开战。大雾弥天,咫尺难辨,无法识别敌方还是我方,东西两军各自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不得动弹。上午八点过后,朝雾开始消用散。与此同时,响起了第一声枪声。
战斗是以由东军先锋福岛正则所率领的六干人的部队对西军的突击开始的。从正面接战的是宇喜多秀家的部队。双方一交手便立即变成了激战,福岛部队的先锋队受挫,溃退,终于被迫退却了数百米。正则大怒,他挥舞着银色帅旗,在前沿奔跑督战,企图挽回败势,然而还是无法挡住宇喜多部队的其势猛烈的反击。
东军看到先锋队出现败色,都很慌张。加藤嘉明部队和筒井定次部队立即投入了战斗,试图突破宇喜多部队的侧面,然而也被打得七零八落,与福岛部队一起退了下去。
秀家稳坐于放在山麓高地的折凳上,俯视着下面的战况。军队的作战指导由明石扫部全登担任,布置成五个梯队的部队分别由延原土佐、浮田太郎左卫门、长船吉兵卫、本多正重等人指挥,在这位特别喜欢勇猛的大将的麾下,将士们以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敢精神战斗着。
这可以说是一场孤军奋战。
由于家康事前进行了策反工作,所以西军中有百分之七十的部队都按兵不动,不发一枪,紧贴在阵地上。只有余下的百分之三十在作战。这百分之三十的部队的主力是宇喜多的部队,除此之外,只有石田三成和大谷吉继的两支部队。其他百分之七十的部队在一旁观战,犹如睡着了似的纹丝不动。看到西军部队有七成袖手旁观,家康起初觉得已经胜券在握了。
“对方参战的是些什么部队?”
家康命令派出探子,在雾霭迷蒙中查清了西军中参战的只有上述三支部队。在家康看来,三成缺少谋略,秀家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大谷吉继虽说是个有些才智的人,然而职位低微,所指挥的部队,人数很少。再加上吉继身患癞病,皮肤已经溃烂得甚至无法穿戴铠甲上阵作战。
但是随着云消雾散和时间的流逝,战况渐渐呈现出与家康早先的乐观估计相反的情况。由于西军的百分三十的部队拚死奋战,东军全线乱了阵脚,几乎连家康的命令都无法传达下去,出现了友军部队互不联系、各自为战的局面。家康有生以来恐怕还从未见过自己统率下的各部队竟然变如此支离破碎、分崩离析的状况。
不过,尽管多次进攻都遭失败,被敌人击退下来,然而在火线上吆喝兵丁,指挥作战的福岛正则,却从丰富的实战经验中深信:“这次定能取胜。”
因为不断冲击自己部队的正面的宇喜多部队,尽管攻势凌厉,却不深入进击。如果福岛部队后退四五百米,他们便停止追击,生怕直追到盆地中央来,不敢给福岛部队以致命的打击。敌人的这种打法真叫人感到奇怪。
然而,正则明白对方采用这种打法的原因。这是因为宇喜多部队没有友军作后盾。西军将领们都在周围的山头、山麓和道路两旁布下了阵地,可是并不打算支援宇喜多部队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