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肯定的回应后,张氏又道:“那永宁伯世子真真投的好胎。一出生便是世子,再生得如此稀罕,真真是天之骄子亦不为过。”
方敬澜点头,附和了几句,张氏又以羡慕的语气道:“这永宁伯世子如此显贵的身份,不知何方佳人才配得上了。”
方敬澜闻言笑了起来,“那倒也是,那江世子人品文采俱不在话下,家世又好,面容又生得俊俏,想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也是不难。不知哪家闺女有这般好福气。”
张氏咬了咬牙,道:“那敢问老爷,老爷认为,何等模样的姑娘才配是上那江世子?”
方敬澜见她总是把江世子提在嘴边,不由警觉地望了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34 福星
张姨娘妩媚地推了他,娇声道:“老爷,妾身只是好奇嘛。唉,妾身身份在那,这些确实不该过问的。哎,老爷,有件事妾身倒给忘了。这些日子,善儿学了琴艺,已略有小成,那同大娘都夸善儿聪明好学,一点就透呢。”
一听是宝贝女儿如善的事,方敬澜来了兴致,笑问:“善儿学得如何了?”
张姨娘面色生花,把身子偎进了他怀里,娇声道:“老爷一片慈父之心,善儿也确实不负老爷所望,这才学了几天,已略有小成,已能弹《阳春》曲子前段了。”
方敬澜心中一动,“《阳春曲》?那不是挺复杂的吗?善儿就学会了?”
张姨娘面有得色,不过她却低了头,方敬澜无法看到。只听到她喜孜孜地道:“所以妾身说善儿聪明呀,这好学的性子,可随了老爷呢。”
但凡为人父母的,并且自命不凡的,自我感觉良好的,听别人夸孩子长得像自己便觉非常受用,方敬澜也不例外,哈哈大笑起来,赞道:“也好,明儿个,我回来后便考她一考。若真有本事,不惜重金也让要善儿继续学下去。”
张姨娘娇声道:“老爷,择期不如撞日,就现在,可好?”
方敬澜说:“不妥,天色已晚,恐扰了老太太清静。二来永宁伯夫人世子俱在府里,恐琴声扰耳。等明日吧。”
张姨娘暗自咬牙,轻摇了他的手臂,“老爷,你忒是糊涂了,就因为那永宁伯夫人和世子俱在府内,这才让善儿露两手呀,咱们善儿可是才艺精通,说不定,那世子便瞧中咱们善儿---”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方敬澜已猛地盯着她了,目光冰冷。
“老,老爷----妾身说错话了?”
方敬澜猛地起身,拂了袖子,看了张氏半晌,这才缓缓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张姨娘解释:“老爷,妾身也是为着老爷好,咱们善儿样样都好,哪一点不如人了?再说---”
方敬澜恨恨叹口气,想骂她两句,但又想到多年来的情份,又生生忍住,“你也不照照镜子,就我一区区五品小官儿,就算嫁嫡女过去,估计人家还嫌弃,更何况,如善一庶出的。”方敬澜推开她,看她的神色带了张姨娘从未见过的失望。
张氏心有不甘,还有更多的是心慌,“老爷---”
“你不必再说了,你那点心思我如何不知。幸好你只是在我面前提及,若是拿到永宁伯府的人面前说项---我这张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给我立即打消那些腌赞心思,否则,休怪我不顾你我往日情份。”方敬澜越说越气忿,最后一把拂开还想巴在身上解释的张姨娘,甩袖而去。
因前厅李氏还陪着云氏说话,方敬澜不好去找李氏,只得去了书房消磨时间,等李氏安顿了云氏,回到自己的院子,这才去了李氏的屋子,一见李氏便冷着脸道:“夫人对这永宁伯夫人有何看法?”
李氏先是惊讶了一番,很快便平静下来,一边脱了身上的刻丝五彩金线比甲,回答:“妾身没什么看法,若无欲无求,倒还可以经常往来。”
方敬澜点头,“夫人高见。”李氏被夸得稍微不自在起来,其实,她本也想借着与云氏远房表亲的身份,想攀门富贵亲戚的,在云氏面前大力夸奖如真如美,可惜云氏始终但笑不语,害得她心灰意冷了。等她安顿了云氏后,老太太直接了当地对李氏道:“这永宁伯夫人,太太切莫与之走得太近了,保持点距离好。”
当时李氏有些不解,还有些愠怒,觉得老太太是看不起她的娘家亲戚呢,老太太瞟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道:“你仔细回想刚才永宁伯夫人对几个丫头的表现便知了。”
李氏豁然一惊,这才明白过来,无论她如何夸赞女儿,那云氏始终不吱声,最后问及如真是否订亲,李氏忙说还未及笄,正在物色女婿人选。然后这云氏便说:“大姑娘确是姿色非常,秀外慧中,改明儿我回京后,定好好瞧瞧,若有适合的,定与妹妹说了。”
李氏一听这话,顿时嫣了气,本来她还想把如美推荐出去的,却被老太太转移了话题,然后暗地里警告地瞪了她一眼。李氏这才打消了结亲的念头。
方敬澜见李氏如此识大体,方觉欣慰,又想了张姨娘那被猪油蒙了心的短浅做派,又是一阵恼火,冷着声音让李氏好生管束姑娘们的言行举止,不许与永宁伯世子太过接近,就算走近了,也必须以礼相待。若有违背,家法处之。
李氏惊了惊,“老爷这是做甚?”但转念一想,觉得自家丈夫想得也周到了,那云氏虽说是自己的远房表姐,但人家身份地位不同,方家也高攀不起。与其去巴结人家反被拒绝后的难堪,还不如把架子摆高些,赢得些许尊重才是上上之策。
方敬澜又与李氏说了一会儿,又扯到姑娘们的学习方面,李氏说已经准备妥当了,明日礼仪嬷嬷和女红师傅便会来府中教授姑娘们女红。李氏也已替姑娘们安排了学习时间,上午和哥们儿一并读书,下午学一个时辰的礼仪,其余时间学习女红。
方敬澜点头,甚是满意,又问:“再过半月便是秋闱,知礼的衣服鞋帽的都准备妥当了?”
李氏嗔道:“老爷把我想成什么了?早就准备好了,今天带了哥儿姐儿们去英姿坊选了料子,量了身子,过不了几天便做好了。”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李氏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来,递给方敬澜。
“这是什么?”方敬澜接过,不解地打开来。上边写了一串衣服料子名称,后边写了价格及各个名字。甚是不解。
李氏冷笑一声,道:“老爷看仔细了,这是英姿坊的账单。知礼知仪两兄弟加起来也才六十多两银子左右。而知廉一个人便花去了七十多两银子,如真如美如晴都选的是普通面料,倒是如善,眼光倒好,选了人家店里最贵最好的织金妆花缎,光她一人的衣服,便相当于另三个丫头的总和了。”
方敬澜先是不明就以,李氏气不打一处来,冲方敬澜甩了脸子,“堂堂嫡出少爷小姐居然穿的还不如庶出了,老爷好生了得。这是要宠妾灭妻呢,还是想给那位撑腰好与我分庭抗礼?”
方敬澜这时才明白过来,又仔细看了账单,有些狐疑,“怎么光给孩子们做几套衣裳便要花去那么多?”不要怪方敬澜大吃一惊,因为前些日子他才辅助知府大人审了一桩案子,那家人因被富户的家丁给活活打死了,找到官府,也不过陪了二十两银子。一条人命只顶二十两银子,而如今看自己的孩子们,制几件衣服居然花掉三百多两银子,怎不叫他惊讶。
李氏冷笑连连:“老爷没当过家,当不知这柴米油盐这些俗物了。不过老爷时常在张姨娘那吟风弄月,这些俗事哪能入老爷的眼,以为这银子俱是天上掉下来,府里的一切花销、孩子们衣裳伙食,奴才们的薪饷,姨娘们姑娘们的月例银子俱是妾身变戏法变出来的,张姨娘用眼泪给哭出来的。”不得不说,这李氏的嘴皮子功夫是不及张姨娘,但在方敬澜面前,却也是绰绰有余。李氏这番话说得方敬澜大半回不了嘴,讷讷不成言,李氏又拿了一账本递给他瞧,“老爷可瞧仔细了,这是上个月府里的一切花销,我堂堂一家之母,也不过花去三五十两银子,而你那宝贵的张姨娘,却花的比我还多。她那两个金贵的孩子,总共加起来倒超过了知礼知仪和如真三个孩子的花用了。”见方敬澜脸色疑重起来,李氏大为快慰,在心里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姓张的能快活几天。
果然,方敬澜脸色越发疑重,最后冷着一张脸要李氏按规矩办事,不得再枉私舞弊,但转念一想,自己对张姨娘何偿不是枉私,这才纵得她如此嚣张?是以后边那句话又略了去。
李氏见方敬澜终于想得通透,大为快慰,在心里想着,这两天忙着府内锁事,倒把如晴的事给忘了,要不是如晴那时不时的天真童言稚语,我还真想不出对付那张氏的法宝。如晴真真是我的福星啊。
☆、35 请安
第二日一大早,如美如晴便被嬷嬷们从床上挖起来,开始穿戴衣物,然后由李氏领着去了老太太屋里。
如晴由嬷嬷们穿了一袭九成新的圆领绣穿蝶纹亮及膝紫衫,因年纪小,下身一条同色系绣滚边筒绸裤,红色绣花鞋,梳着包子头,戴了几朵银钿百合花儿,项上戴了镏银打造的小项圈,紫色衬出白嫩的肌肤更显得清新脱俗,李氏不免多看了眼。而如美,则与如晴着了同一色系的衣服,只是珠花和耳饰及项上戴的项饰略有不同。
今天的李氏一身素缎大开领对襟褙子,月白比甲镶三指宽的浅蓝缎面滚边,下身同色系遍绣金枝月华裙,流云髻上别着赤金嵌宝衔珠串三翅斜凤钗,后脑侧处斜插一支小凤钗,侧鬓带一朵细小玫瑰,项戴金线攒珍珠珊瑚璎珞圈,耳饰镏银金丝坠,双腕各戴镏金银镯子,比往常精神许多,走起路来也是贵气十气,富贵中却显出低调来。
而如善,则着了身玫瑰粉圆领挑金线滚边及膝亮缎妆花衫,下身同色系及膝裤下绣金枝绸裤,头梳弯月髻,正插着枚金丝香木嵌玉珠花,鬃边压着朵蜡染百合花,耳上各坠着两枚金螺丝托镶茄型碧玉坠角儿,项上藤编金钱吊着枚和田雕刻藤花玉,通身气派,华贵非凡。
李氏比了三个丫头的着装,暗里咬了银牙。再看如真,李氏略微吃了一惊,如真一身素花圆领宽袖挑金线绣滚边衫,月牙色绣各色蝴蝶月华裙,头梳桃心髻,两朵翠玉珠花压在头上,耳饰珍珠吊坠,项上挂着枚刻花双鱼比目白玉,腕上各戴一枚白玉凤镯,看着素雅,实则暗隐嫡出派头。
李氏再看了老太太靛蓝蹙金广绫长尾褙子,五色盘锦绣绫裙,头戴玲珑点缀镶珠银暗,李氏暗暗点头,姜还是老得辣,老太太这么普通家常着装,表明了把她那表妹云氏当作普通宾客对待,这样即显得热络,也显得自然不做作。
李氏领着三个孩子向老太太请安后,老太太打量了三个姑娘,当看到如善耳朵上吊着的坠角儿,略有吃惊,道:“善丫头这么小就穿了耳洞了?”
李氏连忙看过去,果然见如善不知什么时候已穿了耳洞。
如善害羞地低下头来,对老太太福了福身子,道:“祖母,孙女都快十岁了,依礼是要穿耳洞了。”
“哦,那疼吗?什么时候穿的?”
如善小声回答:“上个月便弄好了,已经不疼了。”
李氏道:“昨儿个都不见你戴耳饰,怎么今日却全套的戴齐了?”
如善如何听不出李氏话里讥讽,面不改色地道:“今日便是咱姐妹们向夫子见礼的日子,女儿想穿戴妥当了好给夫子留下好印像,以免丢了爹爹和太太的脸。”
李氏说:“好一个贴心的女儿,你这么一说,倒是指责如美如晴不能给夫子留下好印像,就给老爷丢脸了?”
如善惶恐地盯了李氏,眼睛蓦地红了,语气哽咽:“太太这是何意?女儿,女儿何曾有这些心思---”
李氏见她动不动就流眼泪,火气一下子便来了,但却被如晴给拉住了,如晴道:“母亲,时辰不早了呀,还是早早让咱们见了夫子吧,不然等下太阳升得老高,可要晒死女儿了。母亲您瞧,三姐姐都要打瞌睡了。”
如美后知后觉地瞪了如晴,喝道:“你个小呆子,我哪里打瞌睡了?明明就是你昨晚没睡好想睡懒觉,偏还赖到我身上。”
如晴眨眨眼,说:“三姐,谁让你要大我一岁来着,俗话说得好,有事姐姐服其劳。”如晴只要一说典故时,免不了摇头晃脑,显得极为认真,但她越是认真,越是让人忍俊不禁,觉得她装模作样,故作严肃。如美就算再想欺负她,也只得气鼓鼓地偷偷掐了她一把,如晴则给她扮了个鬼脸,两姐妹不免又闹到一团去。
老太太也跟着笑了起来,指着如晴道:“你个小猴儿,就你歪理多。我平时候还听说如美常欺负你,这么看来,倒是你欺负如美了。”
如美听老太太这么一说,连忙大声道:“祖母说得极是,如晴这小呆子,成日的偷奸躲懒,偏总是拿我当枪使,每每教训她,偏总是爱一本正经地说,只要我比你好一点点,爹爹就不会罚我了。祖母,您听听,在她面前,我想不练字都不成了。”
如美小孩子心性,没有心机,把平日里从如晴那里受来的软钉子全说了出来,以为老太太肯定要责骂如晴几句,哪想她这么一说,老太太却笑得更凶了,指着如美骂道:“你个没用的小妮子,如晴这可是为着你好。偏你还不领情。”
如真也跟着笑骂她两句:“人家如晴比你小,却比你会算计,知道只要好你一点点在爹爹那儿便算过关了。你还不加油的努力。”说着又捂着帕子笑了起来。
李氏这才听明白过来,敢情如晴常说那么一句话不是偷奸取巧,而是激励如美来着,心底那点儿不满立马消去,捏了如晴的包子脸,道:“还是晴丫头聪明,懂得因地制宜。只是你三姐姐呀,是榆木脑袋,不懂你的一片苦心,你以后可以多多监导她了。”
如晴睁着大大的眼,道:“母亲这是哪儿话,三姐姐也时常监督我吧。”
“哦,如美监督你什么来着?”
如晴则不说话了,有些害羞的样子,而如美则大声道:“娘您有所不知,如晴最是偷懒了,每日早上都要睡懒觉,我每天都要拧她的鼻子,掀被子只差没泼她冷水才能把她叫得起来。”
一句话又把众人逗笑了,纷纷说如晴是个懒丫头,却又可爱的紧。一旁的如善却被冷落了,心里不是滋味,便笑道:“四妹妹是好命的,每日可以睡觉睡到自然醒,哪像我,一大早便要起来侍候娘亲,还要练字描红。学习琴棋书画,每日里累得像轱辘似的。”
老太太止住笑声,如真想说她两句,被老太太给拦住了,李氏见老太太的动作,便不打算开腔了,倒是如美,她心里则不爽了,立马瞪眼道:“二姐有所不知,我这四妹妹乘巧懂事,从不恃宠而骄,我娘可喜欢她了。也怜惜四妹妹自小便离了娘,便让四妹妹每日好生休养,这也有错了?”如美小孩儿心性,对于来她来讲,如晴只有她能够欺负的,你如善一个外人凭什么敢欺负她呀?你欺负了她就等于欺负我。
如善掩唇,笑得一派天真:“三妹这在生哪门子气呀?我什么也没说呀,只是羡慕四妹妹有如此好运气,能跟在太太身边。”
如美鼻子翘得老高,“那还用说,我娘是个宽容大度的。可不像有些人---”
“如美!”李氏喝了她,那张氏虽在李氏面前低人一等,但总规是方敬澜的妾室,方府公认的姨娘,于如美来说,也算是长辈。如美这么说她,就落下目无尊长的名声了。李氏连忙喝斥如美胡言乱语,命令她退到一旁,然后领了三个姑娘去了西屋里胡先生的居住。
☆、36 姑娘们学规矩
方敬澜很注重哥儿们的读书,便托了许多关系,请了当朝显赫有名的举人姓胡名进,字文豪。那胡进天性狂放不拘,在中了举人后,以家中糟糠之妻不得下堂为由,拒绝负责科举的主考官要他停妻再娶的要求,事情闹得挺大,那考官恼羞成怒,便暗地里下了绊子,这位悲崔的胡进文人从此以后,接连考了四次,回回都名落孙山,便忿然远离仕林,改当家乡小村子里一小小的私熟先生,不知是这胡文豪运气好,还是果真教育得当,在他名下出来的学生,居然十有七个有了成就,一次两次,便扬名立万起来。当时想重金聘请他作自家少爷西席的富户多不胜数,都不为所动,不知为何,居然应了方敬澜的要求,屈尊低就作了方府哥儿们的西席。
如善如美如晴三个姑娘被领到胡夫子面前,向胡夫子行了拜授大礼后,方敬澜这才郑重对胡进道:“有劳先生多多费心神,但凡小女有何不对的地方,尽管责罚便是,不必顾忌。”
如晴看着那胡进,瘦干中年老头儿一个,穿着灰色长衫,一副文人模样,面色黝黑,眼睛却利索,双唇紧抿,表面看起来挺严厉的。如晴心想,就这副模样,居然还有当官的把自家女儿下嫁,不知那家千金是不是也是恐龙了。
如晴心中腹诽,便多打量了胡夫子,那胡夫子与方敬澜说了会儿客套话,大意是:我只教三个哥儿,姑娘们就跟在后边听听课吧,能听懂那是再好不过了。听不懂我也没办法了。不过,下学后,我会再单独教姑娘们识些字,讲些道理云云。
方敬澜闻言哪有不同意的,连称称是,本来女孩子也不必学太多东西,只需稍加指导便行了。然后方敬澜转身,严厉对三个姑娘说教了一番,不外乎是要守规矩,不得喧哗,要听夫子的话之类的。三个姑娘当然忙不迭地应了。
见过夫子后,三个姑娘又被领进西侧院里,李氏还替姑娘们请了教引嬷嬷,这花嬷嬷是京中靖王府世子李骁的奶娘,后来李骁逐渐长大后,不再需要她了,本来是要遣她回乡的,但她却不愿离开京城,便努力自学成长,后来居然成了王府里的专门教养嬷嬷,靖王府里的两个郡主,一个表姑娘俱是由她教养出来的。后来名气渐大,居然又被京里的其他王孙贵族聘请去。等她赚足了养老钱后,因儿子跟在靖王身边立了点功,已被靖王派到世子李骁身边,挣了点功名,娶了房媳妇。这回媳妇生了大胖孙子,花嬷嬷急着抱孙子,便来到儿子所任的济南。想不到才刚到济南,便又被耳目灵通的方老太太给打听到了,遂聘了重金去请她入府来教养四个姑娘。
本来花嬷嬷是不愿的,但老太太向她承诺了,每日只需一个时辰而已,一个时辰过后,不管姑娘们是否学会,可以走人,并还特意给她准备了进出马车。既然老太太如此有诚意,花嬷嬷倒也不好太过拿架子,这才遂了李氏的邀请,进入方府来。
花嬷嬷穿着朴素,衣服有些旧,但却洗得极为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板儿挺得直直的,语气不卑不亢,说话谈笑间,如行云流水,不做作,却又惹人喜欢。
四个姑娘一字排开见过花嬷嬷,花嬷嬷把姑娘们都一一打量了下,如真神色清朗,眉清目明,即有大家闺秀的矜持与气派,又有女儿家的柔韧温婉。花嬷嬷暗自点了头。如善生得明丽动人,也是通身的气派,花嬷嬷淡淡扫了眼,稍稍皱了下眉头,并不显,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又观察如美,如美挺直了小胸脯,把嫡女的派头拿了出来,花嬷嬷暗自摇了头,又观察了如晴,如晴微微腆腼,向花嬷嬷露了两颗梨窝,因身板儿小,还看不出其声势,花嬷嬷暂不予评。
花嬷嬷清清喉咙,对四个姑娘道:“我老婆子因得了老太太厚重的礼,也不好把日子拖得太闲散了,浪费老太太的钱也耽误姑娘们学习其他本事。我老婆子丑话说到前头,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姑娘们多多包涵。”
如情心中一凛,看着花嬷嬷严肃的脸,心道:是不是学得不够好,不规范,就要按板子?不由偷偷看了花嬷嬷身后一小丫环手上横拿着的戒尺。
花嬷嬷又道:“时候有限,我老婆子也不废话了,长话短说。首先我要教姑娘们的便是站姿。”她招了下手,一个十来岁的小丫环便捧了四本厚厚的书过来,说:“所谓坐如钟,站如松,走如风。这坐有坐姿,站也有站姿,行也有行姿。身为大家闺秀,这是也是最简的也是最基本的,但也是必须要学的。”
然后,她让姑娘们立于门柱上,四本书分别放在姑娘们头上,让她们肩背挺直,把身体背着柱子站好,使后脑、肩、腰、臀部及足跟均能与墙壁紧密接触。这说着容易,但做得极难,尤其是头上还顶着本书。
花嬷嬷让姑娘们统统站好后,再把书放在她们头上,然后坐到一旁观察她们,再训些话。
如真年纪最大,一直跟在老太太身边,平时候老太太对她的行为礼仪方面也是下足了功夫的,这站资倒不觉有何难,顶着书倒能坚持了两柱香时间,但渐渐地,便就支撑不住了,花嬷嬷拿着戒尺朝她小腿肚上打去,喝道:“姑娘身为长姐,年纪最长,理应带好头。站好,腿打直,不许弯屈。”
如真被打得腿肚子一哆嗦,心里叫苦,但也只能咬牙忍着。
如善年纪小,更比不上如真,早就垂头缩胸了,但花嬷嬷却未打她,只是重新替她纠正了姿势,如美更坚持不住,花嬷嬷也没打她,只是盯着她把姿势站好。如美坚持了一会儿便坚持不住了,嚷嚷着说不干了,花嬷嬷厉眼一瞪,说:“三姑娘,女孩子最重要的便是耐性。堂堂方府的姑娘,若连这点儿苦都无法吃,也枉了老太太的一番苦心了。三姑娘再忍忍。”说着扬了扬手头的戒尺。
如美平时候张扬任性,但也怕花嬷嬷手头的戒尺,敢怒不敢言地继续站着。
而如晴则叫苦连天了,身板儿越小的孩子越是不容易坚持,但她不想挨打,如真那么顶要的身份都被打了,何况她一庶出的。
一直坚持了小半个时辰,花嬷嬷这才叫如晴休息,如晴一得到解放,立马把头上的书拿了下来,坐到椅子上喘着气儿。如美却不服气了,大声嚷嚷:“不公平,为什么只放如晴一人?”
花嬷嬷说:“三姑娘再耐心片刻。四姑娘年纪最小,理应减点儿累。”
如美不服气,却不敢再说话了,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如晴,如晴冲如美笑了起来:“三姐姐,你便再坚持一会儿吧,若是让爹爹知道三姐姐能坚持这么久,肯定会很高兴的。”
如美想了想,也觉得如晴说得有道理,又瞪了她一眼,继续站着。
如善看在眼里,轻哼了声,站得越发直了。
过了会,花嬷嬷依次让如美,如善停了下来,而如真却是最后被喊停的,如晴知道,年纪越大的,越站得久,这是训练耐性,也是训练如真的耐压能力。
再来---如晴看了如真娇好明丽的脸蛋儿,举手投足间,自是浑然的气派天成,虽说只是五品官儿的姑娘,但说话行事间,自是一派的高贵典雅,假以时日,估计便会有云氏那派头了。
感觉花嬷嬷对如真是格外用心的,可以想像如真在老太太心目中有多重要了。
花嬷嬷教得简单,第一日便只教了站,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花嬷嬷要离开了,在离开之前,又吩咐姑娘们从此以后便得像那样站,不得勾肩驼背,一经发现,打手板子。
花嬷嬷走后,姑娘们累成一团,谁也没力气说话。
这时候,姑娘们各自的丫头们都端了点心来,如真的丫头玉阶端了蜜丝杏仁糕和一腕红枣粥,如善的丫头碧竹端了绿豆蜜饯糕片,及一盅鱼汤,如美的丫头锦红则端了几块脆香葱花饼,及一碗八宝粥,而如晴,如晴的丫头夏荷则等了许久也不见踪影。如美讥笑她:“四妹妹,你那丫头可真够可恨的,居然不来侍候你这个主子。”
如真这才发现了如晴身边连个丫头都没有,立马问:“晴妹妹,你那丫头呢?怎么如此懒散?我说你也该拿出点主子威风来---”但见如晴小小的个儿,也不过五岁多的个纪,又养在太太那儿,哪来的威风可言。遂又暗叹了口气,心想等下告诉给祖母,让祖母提醒姨母去。
如晴长长地叹口气,说:“妹妹没有姐姐们那般驭下的本事,让一个奴才给骑到头顶了。倒让姐姐们看笑话了。”
如美轻哼了声:“你这小笨蛋,何不拿出做主子的威严?把那没眼色的奴才狠狠打上一顿。”顿了下,又兴奋地说:“若你没办法收拾她,交给我好了,定让她知道厉害。看她以后还敢怠慢于你。”
一旁的如善冷笑一声,插了句话:“三妹妹尽可能在下人面前耍主子威风吧。这府里头,谁不知道四妹妹身边的奴才俱是由太太指派的。”如善这话说得可就有点儿玄了,聪明如如真,当然听出来了,如晴不聪明,但她有着成年人的思维,也听出来了,而如美则要逊了点,但很快便听出味儿来了,立马碰地放下手头白海棠彩釉瓷盅,挑眉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善慢腾腾地喝着鱼汤,一派的秀气娇柔,悠悠地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善哪受得激,闻言便起身准备理论,被如晴拉住,如晴说:“妹子先在这儿先谢过姐姐们的一番好意了。丫头嘛,自是要教训的,只是,这个时候妹子肚子可饿得不得了---”说着一双大眼可怜巴巴地扫射着如真等人盘子里的点心。
如真首先明白过来,立马把自己的盘子递了过去,笑骂:“吃吧,如美倒是说对了,你就是个小笨蛋。”
如善也把自己的盘子拿了起来,但,如美动作更快,不过又舍不得那葱香味的饼子,又想伸手拿回来,却被如晴眼明手快给截去了。如美干瞪眼,如晴冲她傻笑,“三姐姐,我口渴。”如美不禁来气,掐了她一把,骂道:“得寸进尺,蹭鼻子上脸。”不过仍是把手头喝了一半的八宝粥递给她。如晴也不客气,接过来,呼噜噜地喝得精光。如美看得又是一阵心痛,恨声道:“呆子,等会儿你可得替我作些补偿。”
如晴笑道:“三姐姐,帮人帮到底,等会儿还是由三姐姐出面,帮妹子教训那般不知死活的奴才吧。妹妹身板儿小,又没三姐姐那般有主子威严。”
如美被如晴如此一夸,心中得意,鼻孔朝天一哼:“你个没用的,这点小事也要我出面。哼。”
如晴讨好地拉着她的手,笑道:“是是是,三姐姐最厉害了。”如美照例由鼻吼哼气。
如晴又笑了笑,发现一旁如真深思的脸,及如善不屑的微哼。
☆、37 姐妹顽闹
休憩过后,如美果然替如晴出面教训那丫头了,如真也跟了过去,如善也想跟过去,但又想到了什么,又缩回了脚。身边的丫头碧竹问她:“姑娘,奴婢已备妥了笔墨纸砚,墨也已研磨好。就等姑娘大拭身手。”
如善点了下头,又顿了下,问:“那东厢房的永宁伯夫人和世子,走了没?”
“不曾。太太正陪着呢。”
“去,把那些收起来,把我爹爹赠给我的那套金钿宝石碧玉琴搬到院子里来,焚上香,再吩咐碧梅,把我那套才做的金罗蹙鸾粉霞耦丝罗裳与我换了---还有,把前些日子娘在聚宝坊替我打造的镏金累丝嵌宝珠花也给拿出来。”
*
如真如美如晴三姐妹一路来到乌兰阁,如美极有派头地让丫头锦红去把夏竹找来,然后再又叫守在乌兰阁的婆子去拿了戒尺与板子,端坐在正堂上,学着平时候李氏训奴才的派头,不苟言笑,坐得端直,如晴看了,扑嗤一笑,被如美一瞪,忙止住笑,低下头去。
如真看着她们二人的互动,脸上略有深思。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一旁。
不一会儿,锦红领了夏竹进来,估计那夏竹已被锦红提了个醒,一进来便低眉顺目向如美告饶,说她临时肚子疼,去如厕去了。
如美傻了眼,人家不是故意不侍候主子,而是确实有事呀。不由看了如晴一眼,如晴神色如常,一派祟拜地看着如美。如美咬牙,对夏竹喝道:“你个小蹄子,既然如厕去了,为何不事先让其他丫环头替代?让我妹妹饿了一天的肚子。这么没眼色,要你作甚。你要是不给我说个丁字卯正,我非趴了你的皮不可。”
夏竹跪了下为,嘴里称着:“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请三姑娘恕罪。请三姑娘恕罪。”
如美见与自己差不多的丫头跪在地上哀声求饶,面子得到极大满足,又满模作样训了她几句,那夏竹也连连领命,说以后再也不敢怠慢四姑娘了。一定好生侍候四姑娘。
如美觉得自己做了件极大的功劳,得意洋洋地看向如晴。如晴心头啼笑皆非,不过仍是祟拜地瞅着她,她对如美道:“三姐姐好生厉害,三言两语便让这奴才安份了。可惜呀,妹妹却没有三姐姐的本事,这奴才尊的是三姐姐的命令呢,估计三姐姐转过身去,便又故伎重犯了。”
“她敢!”如美学着李氏重重拍了鸡翅木束腰香几,力道重了些,把手板儿拍得生疼,但碍着有人在场,只得强忍着痛楚,冷着脸对夏竹喝道:“我警告你,你的主子便是四妹妹,要是敢不听命于四妹妹,我铁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夏竹连连磕着头,说再也不敢了,一切听三姑娘的命令,听四姑娘的命令。
如美见她确实老实了,觉得差不多了,便装模作样又训了她几句,这才让她起来。但又想到如晴把她最喜爱的饼子和八宝粥吃光了,而自己却还没吃到多少,便气不打一处来,把气发在夏竹身上,对她喝道:“你个没眼色的小蹄子,不给四妹妹准备点心,害我四妹妹饿着肚子,真真是可恶。今晚也休想再吃了,给我饿上一顿,长长记性。看你日后还敢不敢怠慢我四妹妹。”
如美如此对夏竹一番教训,主子瘾得到大大满足,既教训了不听话的丫头,又给如晴出了气,在如真如晴面前也是大大满足耀了下威风。再被如晴一通马屁拍下来,更是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如真看了如美那臭屁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你个小妮子,装模作样,狐假虎威。”
如美嘿嘿地笑了,却义正严辞,“大姐这就说错了,我这可是替四妹妹撑腰呢。哪来什么狐假虎威,再说了,我和四妹妹自小在一块,没道理做妹妹受委屈了,做姐姐的不帮衬。我说的是不是呀,四妹妹。”
如晴看着如美得意洋洋总觉自己做了件多么伟大的事般,心里好笑,整个方府,懂事伶俐的如真,早熟才气纵横的如善对她来说都有种不真实感,而如美,这才是小孩儿心性,一下子风一下子雨的,虽说任性了点,却也不失可爱。
如真笑了起来,伸出修剪漂亮指甲染成桃花色的食指,戳了如美的额头,笑骂:“你个不要脸的小妮子,前些日子是谁总爱欺负妹妹来着?这才多久呀,就懂得爱护妹妹了,可喜可贺呀,咱家终于不会再有混世魔王了。”
如美嘟了唇,作势要与如真干一架,如晴则在一旁劝架,三姐妹闹到一块儿去,如美吃了如真的亏,冲着如晴嚷嚷道:“如晴,你再去帮大姐,当心我收拾你。”
如晴故作害怕地对如真道:“大姐姐,我也不想与你为敌的,但没办法,咱家有个混世魔王。”说着又挠如真的胳肢窝儿,如真受不了的大叫,“好啊如晴,你也来欺负我了,如美,你这小妮子,居然来真的---”
姐妹们闹得筋皮力竭,如美如晴毕竟年纪在那,就算二人之力也敌不过如真,被如真整得只能在床上滚来叫去,却没有还手之力了。
如晴首先告饶,如真这才放过了她,又被如美骂她没骨气,如晴则理直气壮地替自己辩解,“三姐姐,小女子要做到能屈能伸。”
如真喷笑,如美也跟着笑得在床上打滚,正当玩得不找不着北时,蓦地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三姐妹全都顿住,停止了疯闹。
“这是谁在弹琴呀?都这么晚了。”如美首先皱了鼻子。
如晴想到方敬澜替如善请了琴师,说:“会不会是三姐姐在练琴?”
如真冷哼一声:“一定是她了,咱府里头可没有人会弄这个玩意的。”她起身,伸手理了乱糟糟的头发,说:“她可真是目中无人了,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弹琴。也不怕扰了祖母的清静。”
如美跳了起来,“走,咱们去教训她!”
如晴如真拦住她,“你这死妮子,就爱冲动。”如真戳了她的额头,没好气地道,“如善会听你的吗?不把你气回来也算便宜了你。”
如美转动着眼珠子,“那,咱们告诉爹爹去。”
如真没有说话,估计是在想这个问题,但如晴却说:“三姐姐,还是忍忍吧。若是让爹爹知道了,肯定会夸二姐勤学苦练的,说不定,反而还会说咱姐妹们成天只知道玩,不务正业呢。”如晴说的可不夸张,依着方敬澜对如善的疼爱与重视,极有这种可能的。
如真看了如晴,目光有些古怪了,如美则嘟了唇,恨恨地道:“那咱们怎么办?只能忍着她那杀猪般的声音虐待我的耳朵么?”
☆、38 李氏的如意算盘
如晴笑了笑,一派的天真,“三姐姐,二姐弹得也确实不错呀,您听仔细了,琴声悠扬悦耳,依稀能听出一个少女对自己意中人的绵绵情意---”如晴不会弹琴,但至少学过音乐,还能依稀听懂乐声里的意境。单从欣赏的角度来看,这如善弹得倒是不差,虽生涩了点,带着些许的阻滞,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便能弹得如此不错,也算是有天赋了。
如真冷笑一声:“绵绵情意?堂堂闺阁女子,便也学那些下作手段?二妹这才多大呀?弹这么些曲子,想要给谁听?”她凛了一双秀长柳眉,煞气重重,怒拍了床榻,咬牙道:“表姨妈和云公子俱都在府内,她这么不知进退的弹了来,是想告诉云姨娘,咱方家的女儿不成体统,小小年纪便学得以琴声来思怀情郎了?”
如晴心里一凛,忘了古代礼教极严,女子在闺阁中得循规蹈矩,守礼守节,若名声有一丁点儿污损,这一辈子可就完了呀。就算最终也能找得婆家,但真正的世家贵妇,哪会瞧得上,更别说,如晴还只是一庶出的。
如真自从在身为礼部尚书千金身份的老太太身边养着,对于闺阁女子的教养是极为用心的,也让如真明白,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想要光宗耀祖,不是凭才情凭自身能力。而是只能嫁人,觅得贵婿夫家,妇凭夫贵,荫护娘家,这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而那些靠经商或是其他徒径得来的本领,却不会有人领情。就算家人领了你这份情,婆家却不会看在眼里的。对于那些世家来说,媳妇人品、家世才是最最重要的,是否贤惠,是否孝敬公婆,体恤丈夫、是否能持家,这才是顶顶重要的,所谓的才情或其他本领却不会有人过多注意。所以如真跟在老太太身边,并未学多少琴棋书画,却是跟着老太太学着如何理家,如何处事说话。是以如真对如善才女的名声一直嗤之以鼻的。
而如真也学了老太太的性子,表面看着随和,实则内心极为骄傲,喜拉拢结交权贵,却又不愿低眉折腰,单看如真今早向云氏请安那一身素雅却又气派的着装便可看出端倪。
老太太和如真想得通透,李氏也略微明白过来了,但,有的人却不明白,所以,才在这么个时辰,听到了不该有的琴声。
如晴想通了道理后,便低声问如真:“大姐姐,那依你之见,咱们该如何?”
如真欣然看了如晴,道:“不如何,端着看好戏吧。”
*
如真不愧为老太太教出来的闺阁千金,行事说话自有一套章法,今晚,三姐妹确实看了场好戏。
先说那李氏,正与云氏坐在正厅里说着家常,李氏态度客气中带着热络,而云氏热情中又带着疏离,通常女人聚在一起,大都是说着各自生活圈子里的八卦趣闻,李氏是藏不住话的,对云氏竹筒子倒豆地说了许多济南城里各大户世家里的八卦趣事,而云氏,不知是身份使然,还是性子使然,并不多话,也就三言两语带了过去。李氏心中不悦,却又暗道惭愧,所谓隔墙有耳,正经贵妇哪能背后随意道人长短,而她有的没有的乱说一气,这若传扬出去,岂不坏了自己的名声,反观云氏,既未道人长短,也未道人高矮,一团和气中又显现出的眉高眼低,令李氏又羡又愧,遂转移了话题,又聊到了各自的孩子身上。
李氏这个话题终于起到点子上了,那云氏终于略打开了话柙子,略说了自己的家务来。
原来,这云氏至嫁入永宁伯府后,生有长子江允然,在她怀孕期间,又怕丈夫永宁伯被丫头们给勾了去,便把自己的贴身陪嫁丫头如梦给了他做通房。
那如梦倒也争气,把永宁伯迷得晕头转向,在云氏怀孕期间直至生下孩子,倒没出过任何幺蛾子,就连老夫人想把娘家外甥女指给永宁伯做侧房都没能如愿。
云氏生下长子后不久,那如梦也生下一女,云氏倒也贤慧大度,便把如梦抬为姨娘。过了两年,如梦再度怀孕,这次却没上次那么幸运,生下一子后便与世长辞。永宁伯爷有些伤怀,也就在那时,老夫人生怕他伤心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便把从小养在自己身后的娘舅家的外甥女周氏指给了他。云氏以周氏自小养在深兰,不懂为妾之道为由,每日把周氏叫到自己跟前立规矩,明日让周氏识体面,后日让周氏明事理般教导。周氏却不服管教,数度与云氏起了争执,云氏因顾忌着周氏的身份,只有请了老夫人出面。
老夫人一出面,那周氏果然安份不已,再也不敢仗着是表姑娘身份与云氏置气。
但这周氏却也是没福气的,在生下女儿后,便因出血而亡。老太太心有伤感,觉得愧对娘家,不久也与世长辞。
老太太去世后,永宁伯爷江中进再未讷过妾,直到如今,府内除了云氏这个当家主母外,只有一不再有姿色的姨娘及三个通房。膝下除了长子江允然外,还有一庶子两庶女。家庭人口简单,便特别羡慕李氏夫家这般热闹的场景。
李氏闻得云氏如此厉害手腕,张口结舌下,心生无比佩服,但张嘴夸了云氏后,心头又是一阵胆战心惊:幸好我家如美年纪还小,与她结不成亲家,不然我家如美嫁过云,有这么个看似温柔实则厉害的婆婆,岂不糟大罪?
那云氏也在三言两语间,套得李氏嫁入方府的一切作为,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语气诚肯:“我看着妹妹如此体面,妹夫儒雅翩翩君子少年有成,料想妹妹日子过得如意,却不曾想,原来妹妹也和我一样,是个苦命的。”说着从腰侧掏出帕子试着眼角可能会有的眼泪。
李氏原本不觉自己有多苦命,被云氏这么一说,倒觉得自己确实苦命了,本想把张姨娘使的幺蛾子道了出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家丑不可外扬,自己嫁的丈夫不如人家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把姨娘拿到台面上说事,这岂不打自己嘴巴,让云氏觉得自己样样不如她么?
于是,李氏只是拭了泪,长长叹口气,道:“咱们做女人的,哪一个不是多年苦熬出来的?不过姐姐确实比我好多去了,允然侄子识理乖巧,文采非凡,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姐姐母凭子贵,未来的富贵荣华指日可待,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反观我,膝下无所出,只有一个不懂事尽让我操心的丫头。”说着又长长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