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中箭了……”
“是的,你太软弱了。所以,我……发誓要永远对你忠贞不二。我想当你的仆人。一直守着你。”
他吻了我的手背。
心里变得很暖和。
原以为他是个装腔作势、讨人厌的家伙。
其实他的眼睛是这么的温柔。
“……谢谢你……可是……我好像不行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用这个,让你的心脏恢复生气!”
吉尔从胸口掏出一个像是人的形状的树根。
“这是欧洲大陆唯一的一珠,真正的曼陀罗草。里面封印着很厉害的魔法。我要把它磨碎注入你的心脏,这样就能治疗你受伤的心脏,以后你也绝不会再受伤。即使遭到火噬,也无法再度伤及你的心脏。”
“那是……安慰我的话吧……”
“贞德,绝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出曼陀草的秘密。因为,会被人当异教徒告发。”
他是说真的……吗……
啊,意识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必须趁现在把话说完。
“……吉尔……我只是……想像男孩子一样,骑着马驰骋在草原上……可是,我分不清梦与现实……我没有值得你崇拜的地方……”
不是,自己并不是想说这个。
……我……找到了比耶稣……更重要的人……
“你的梦想,我会让它实现。我永远都是你的仆人。”
……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又再度披着铠甲,奔向奥尔良攻防战的最前线。
我独自一个人在战场上奔驰,一直挥舞着旗帜。挥着那支白色的旗子。
拉·伊尔、巴塔尔、亚兰森和吉尔,为了保护我也紧追在后。
他们后面跟着许多士兵。
那天,奥尔良攻破了。
尽管如此——
他明明发誓对我永远忠诚。
可是,吉尔的妻子生了一个女婴。
取名叫玛莉。
吉尔辩称“那是他弟弟的孩子”。
骗人!
我不再接近吉尔。
叛徒!
……一开始就不可能有结果的恋情。
两人的身份相差悬殊,吉尔也已经结婚了。
而且,那时吉尔已晋升为法国元帅。
另一方面,我在巴黎打了败仗,慢慢地被揭开假面具。
再也没有人理睬我。
不,是我从大伙那里逃了出来。
……因为,看到吉尔就很痛苦。
我绝望地带着少数的私人军队前往康白尼。
然后,我被俘虏了。
被俘虏的时候,我身上一直挂着当作项链的、手脚各欠一只的曼陀罗草。那是吉尔送我的宝物。曼陀罗的右手,在奥尔良的时候,吉尔为了治疗我的心脏用掉了。右脚则是我在巴黎被敌军射中大腿时,吉尔为我疗伤的。所以,我怎么也无法丢弃它。
胸中的曼陀草被发现了,于是我被移送到卢昂。
我被判定为魔女。
戴上手铐和脚镣,就这样忍了一年。
整整一年。
在暗无天日的监狱中。
我相信吉尔会来救我。
无论遭受何等对待,我都能忍受。
不管是怎样的凌虐、冷嘲热讽或严刑拷打。
因为,吉尔他会保护我。
永远地。
只要能活着,我论遭受多少侮辱,最后吉尔一定会来救我。
所以,我能忍受。
自从吉尔把磨碎的曼陀草涂进我的心脏之后,无论我的肉体受到多大的痛苦,它也能持续地跳动。
面对“如果我是普通人,早就死了好几百次了”这样的指责,我只是一直隐忍着。
如果吉尔来救我,那时我才会开口。
开口说出自己一直无法说出口的,真正的心意。
请不要再说你很崇拜我,对我忠贞不二的话。
相对的,我希望——
你能把我当成一个普通女孩子看待。
我会这么说。
虽然,身心受尽折磨——
虽然,自己已经无法再独自走下去。
虽然,全身已被英国士兵玷污。
吉尔,我不要紧的。
请你不要讨厌我。
……可是……
有天夜里……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只又黑又大……
面目狰狞的巨犬……
……
我……
……终于……
……在那个夜里……
……连人类的尊严都丧失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零做了一个梦。
昏倒在地下室的那段极短的时间里,做了吉尔的梦。
一个比以往更清晰,而且更悲伤的梦。
吉尔以贞德被捕的卢昂为目的地,持续地战斗着。
尽管如此,却怎么也无法抵达卢昂。
因为,国王查理七世打算对贞德见死不救,没有派一兵一卒过来。
吉尔发了狂似地,贱卖自己的领地和城堡,到处募集士兵。
不过,失败了。
他还来不及重真气振旗鼓,就传来贞德被判死刑的消息。
无计可施的吉尔,扮成了市井小民,单独潜入卢昂。
打算独力救出贞德。
只要贞德能够逃出来,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要紧。
不过,吉尔才刚到卢昂,贞德就在自己的眼前——
在众人包围的广场上,被活活烧死了。
而且,那颗曾经被吉尔注入曼陀罗草的心脏,最后并没有被烧毁,仍然继续跳动着。
贞德因为吉尔所施的魔法,无法完全死去而持续地燃烧着。
(至少下场雨吧!把那团继续燃烧贞德身体的火焰浇灭吧!)
吉尔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上帝祈祷。
可是,卢昂的天空连一滴雨都没有下。
吉尔伤心地流着眼泪,哭喊着:“我要诅咒上帝!诅咒英国!诅咒法国!诅咒人类!诅咒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就在吉尔如此诅咒的瞬间——
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喂……这么晚了,是谁啊……”
“啊,你已经睡了吗?抱歉,吾辈啦。今天在图书馆里告诉你们的关于贞德的资料有错,心里一直挂念着,根本睡不着。所以,想现在改正一下。”
是和尚的声音。
零尚未找回现实的感觉,不禁呻吟了一声。
“弄错了……?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贞德不是被当作魔女处死的。最后并没有找到她是魔女的确切证据,因为贞德被捕的时候还是处女。一般认为,魔女是与魔鬼订契约的人,所以不可能有处女之身的魔女。因此,那些人便采取姑息的手段,把贞德判为异教徒。”
“姑息的手段?”
“当时,女性穿着男装是重罪。贞德因为穿男装而被认定有罪。贞德在监狱中为了守身,防止英国士兵的侵犯,没换下男装。于是,那些审判官就骗贞德说,如果她愿意签署一份不穿男装的文件,便可保住一命。”
“文件?”
“就是承认几条着男装之类的轻罪,然后换下男装,便可免除死罪。也不会被当作异教徒而开除教籍的一种司法交易。最后,贞德签了。她相信只要活着,自己的同伴早晚有一天会来解救她。不过,那是个陷阱。在监狱中,等待贞德卸下男装恢复女儿身的是……英国士兵……法国贵族……以及各种不同的男子……”
“怎么会……这样?”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一定是那种连说出口都会觉得自己被玷污的卑劣行为。可怜的贞德,她又再度换上男装。她只能这么做。不过,那正中了他们的诡计。贞德违背了不再穿男装的誓言,这次被判了更重的罪。是所谓改邪归正的人又再度穿上男装的异教徒的罪名,也就是‘再犯异教罪’。不只一次,两度背叛了上帝,当然是死罪一条。于是,再度穿上男装的贞德,不久后就被判死刑,当天就被押解到卢昂的广场处以火刑。”
那样,不就像——
我只顾自己高兴,勉强一直以来都当男孩子的紫苑穿上洋装和高跟鞋的情形一样吗?
被我伤害的紫苑,又再度恢复男孩的模样……
……不妙……
贞德被处以火刑之前的情况,和今天紫苑的状况,实在太相似了。
这是偶然?还是——
我并不是保护贞德的吉尔,而是扮演那些伤害、侮辱贞德的英国士兵的角色吗?
……我……是比“蓝胡子”吉尔还不如……天底下最差劲的男人吗?
“岂有此理……可恶……”
“真是太残酷了。那么,吾辈的改正就到此为止。这么一来,吾辈终于能够去睡个好觉了。最后,替吾辈问候紫苑一声。再怎么要好,也不能半夜爬到男生的寝室哦,嘿嘿嘿。”
通话结束。
零一半的意识、一半的情感被吉尔夺走,急忙跑到紫苑的房间。
没有人!
纯白的制服也不在,靠在墙上的村雨也不见踪影。
(在学校!)
没有确实的证据。是自己的直觉。
零本能地奔出家门,快步跑过枫叶坡道。
(紫苑,你要坚持到……我来……!不要变成贞德……!)
零之前并不是真的忘了紫苑的存在。
(你不要……丢下我……!)
他只不愿想起失去紫苑的痛苦。
(不要……再从我的眼前消失……!)
自从那年夏天的约定之后,如果没有假装忘记……十年来未曾再出现过的紫苑,零的心就会承受不了。
……
零好不容易到达操场,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操场的上空,笼罩着不祥的黑云。
那不是雨云。
高度太低了。
是DOR云。
难道紫苑消耗了大量的奥尔根?
而且——
紫苑双膝跪地,两手按着头,不断发出痛苦的叫声,那百就站在她的眼前。
晚了一步吗?
为什么那百会在这里?
而且,紫苑的表情?
她的视线并没有看着这边的世界。
紫苑凝视着远方的一点,一直发出像是临死前的喊叫声。
那已经不是紫苑的声音。
(贞德的记忆正不断地涌现出来。)
可以清楚看见头顶上的黑云,正逐渐扩大。
再这么下去——
紫苑的身体就会完全被贞德夺走,艾斯也会一齐闯入这个世界吗?
或者DOR云坠落操场,把在场的三个人一起杀光?
早晚……
紫苑和那百,都会死。
零跑过去,想硬插进两人之间。
“紫苑……振作一点!不要陷入梦境里!”
不过,操场太大了。零还没跑到紫苑身边,紫苑早一步站起身,跑了出去。
冲向那个为了持续把退行催眠术施在紫苑身上,而一直往前高举着双手、静止不动的那百。
村雨的刀锋就要扫过去了。
“……你……你……这只恶犬……!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
那百没有动。
容克并没有给那百任何应对的暗示。
那百会默默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在这里被紫苑杀死。
然后,容克再出面打倒用尽村雨能量的紫苑。
或者,紫苑会因那百所施展的退行催眠而失去自我,无法斩杀那百,而陷入无法战斗的情况。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即使那百没有被杀,只要紫苑倒下去,这次的计划就成功了。
这就是容克的计划。
不过,那百的幻术太厉害了。
再这么下去,紫苑的意识恐怕会被贞德给夺走。
不,已经被夺走了一大半。
现在的紫苑,看来是在贞德的意识下行动的。
在校舍暗处观察战情的容克,脖子也冒出了冷汗。
(……糟糕!做过头了……!如果再让紫苑狂奔下去的话,贞德就要完全复活了。不出面阻止不行。)
容克想往前迈出步伐。
不过,她吓得两腿发软而走不动。
DOR云随时都有可能坠落。
惊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双脚顿时不停使唤。
(……唔……我竟然也会……!)
从操场的另一头传来零大声疾呼的声音。
赶上了。
“紫苑,等一下!那是梦!不是你的世界!赶快醒过来……!我在这里啊!”
零是个笨蛋。
因为太笨了,所以没有考虑到后果。
他毫不犹豫地硬挤进紫苑和那百之间。
“……零……?”
那只流着口水,伸出丑陋舌头的巨大黑犬,突然从紫苑的视野消失了。
“……啊……?”
零保护着僵硬而呆立不动的那百,挡住紫苑的去路。
不过,紫苑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
村雨的刀锋直接击中零的腹部。
咚!
那不是一把能砍伤肉身的刀子。
不过,储存在村雨内部已达极限的奥尔根一股脑儿全部被消耗掉,形成一个DOR旋涡,一齐注入零的体内。
零全身发出青白色的光芒。
赋予零身体生命力的奥尔根,也因村雨的力量而瞬间被转换成DOR。
不会伤害肉体,而是把生命的能量“奥尔根”转换成“死亡能量”的DOR,一击夺走攻击对象的生命力。
那是为了砍杀没有物理性实体的妖物艾斯,而研发出来的村雨的“力量”。
“……啊……啊……!”
紫苑的手指挣扎地想放开村雨的刀柄,却无法止住加速度。
因为,她把村雨的奥尔根作为推进力,全速奔驰。
总算能把刀锋从零的腹部移开了,但还是给了零致命的一击。
村雨的刀锋移开了,击中站在零后面的那百的右肩。
那百肩上闪烁着红光的矿石,顿时……失去了光芒。
容克所施展的暗示,也因村雨的这一击而被解除了。
那百头脑昏沉沉地跌坐在地上,而零就这么仰卧在她的旁边。
然后,紫苑也是。
力气用尽地倒在那百和零之间。
刚才握着村雨使出全力挥击。因此,握着村雨的紫苑本身的奥尔根也几乎被消耗殆尽。
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由于零鲁莽的行为,紫苑和那百也用尽本身的奥尔根而昏厥。
如果紫苑就这样倒地不起,贞德也无法复活吧。
假如零没有突然跑出来,再过一秒紫苑就会杀了那百吗?——在变成贞德之前。或者,贞德还是会复活?
也许紫苑能因零的声音而停止攻势?
容克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再一步,就能阻止贞德的复活计划。这样就足够了。
再来,只要把连同村雨一起用尽奥尔根的紫苑杀掉就行了。
(真是千钧一发……命运果然是站在师父这边。)
恢复冷静的容克,朝着紫苑他们踏出步伐。
她边走,边施展普累罗麻的咒术。
白雾渐渐把夜晚的操场包围起来。
漂浮在上空的DOR云,也被白雾驱逐到外面而逐渐看不见。
紫苑已经没有逃跑或战斗的力气了。
不过,如果打到一半DOR云掉落下来,容克自己也会丧命。
艾斯也极有可能受到紫苑意识紊乱的影响又闯进来。
尽管如此,容克也必须存活下来。因为,即使消灭了紫苑,计划本身并没有结束。她必须继续活着,继续战斗下去。
所以,容克小心翼翼地用普累罗麻的力量,把时空关闭起来。
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DOR云和艾斯会来搅局。
也能消除紫苑再供给村雨奥尔根的机会。
那个以紫苑为中心所推进的计划,耗费了大约二十年的漫长时间和庞大的预算。如果能在此将紫苑除去,在下一个计划开始之前,可以拖延相当长的时间吧。
“喜剧结束了。那么,也该落幕了。”
6 下在卢昂的雨
“……紫苑……你还活着吗?”
零仰卧在操场上,动了动自己的手。
紫苑一是身子向前趴倒在自己旁边。
那百不要紧吧?幸好村雨只擦过她的肩头。
不过,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得救的样子。
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这么健壮,还能保持意识清醒。
虽然几乎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因此,意识才会出奇地敏锐。
“……唔……唔……”
紫苑的呻吟声从旁边传来。
零伸出了手。
大概神经还有点麻痹。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在黑暗中,他摸索到紫苑的手,立即紧紧握住。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影像。
一个熟悉的风景,中世纪的广场。
是卢昂。
贞德正要开始被公开处刑。
(是吉尔的梦吗?)
那并不是和以前一样昏暗的梦,也没有被影片的粗粒子弄得脏兮兮的。而是比现实的情景更真实、经由视网膜也绝对看不到那么细致的影像。
贞德被绑在木椿上。第一次看到那么鲜明的景象。她和紫苑长得很像。不过,她的脸和手脚却伤痕累累。那个有着和紫苑相同脸孔的少女,被酷刑、凌辱得不成人形。即使想转开视线,也无法移动分毫。因为,那不是用肉眼所见的景象。而是直接被传送到大脑里的影像。
(真糟糕。我明明很清醒……居然还看到这么清晰的幻觉。难道自己的意识就这样被吉尔侵占了。)
(……零……零……你还好吗?痛不痛?抱歉……真的对不起。)
那是——
紫苑的声音。
零发现一堆声音混在一起。
他的意识和紫苑的意识,已被吉尔和贞德夺走了一半。
两者的意识在某处互相混合交错着。
(是腹部被村雨击中的时候吗?)
自我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我是零,还是吉尔?两个意识正在混合。自我的界线暂时瓦解。紫苑也一样吧。所以,两相冲突的意识——紫苑和我的意识,以及贞德和吉尔的意识,全部混在一块。
(紫苑吗?我还活着。幸好你在最后关头放慢了手。)
骗你的。其实,我的神经、骨骼和肌肉都快坏死了。
体内充满的奥尔根,几乎全被转换成DOR。
自己还活着,是因为肉体的物理性“构造”没有损坏的缘故。全身的细胞只是惯性地活动着。不过,再这么下去的话——
可是,有件事更重要。
紫苑,你还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和零一起睡的话……这种事……都是我害的。)
(没关系,快起来。容克要走过来了。再躺在这里的话,你会没命的。)
(那个……我醒不过来。我无法走出贞德的梦境。)
什么?
紫苑已经开始被贞德的意识侵占了吗?
虽然我挺身出面阻止,还是迟了一步?
零很想叫出来。不过,就是做不到。
(不行,不能放弃!怎么做才能让紫苑从梦中醒来?快想啊!有没有什么办法?再这么下去,紫苑就会被容克杀死了。容克也发现紫苑快被贞德侵占的事实了吧。这次她似乎不会轻易放过紫苑。)
……有烧焦味。
堆放在贞德脚下的木柴被点上了火。
挤满整个街道的群众,有的人嘿嘿地露出冷笑;有的人假装转过头去,又因好奇心和虐待心的驱使回头观看贞德的火刑。
(难不成这个梦境结束的时候……紫苑就会消失?)
那个已经让人做过好几百遍的梦。不过,至今也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是“梦”中的影像。可是,这——不就是“现实”吗?鲜艳的色彩、甚至传来具有深度的空气感、群众的吵杂声、木柴裂开的声音,以及那股焦臭味,甚至连火焰所散发出来的热气都从空气中传来,再再刺激着零的……不,是吉尔的鼻腔。
是的。当这个梦结束时,梦境就会变成现实。
然后,我和紫苑的回忆,以及紫苑从以前一直生活到现在的记忆,都会变成一场梦。
如果变成那样……还不如让容克了结自己的生命。
(……不。不行,不行。如果我在这里放弃的话,那一切不就结束了吗!)
没办法让吉尔的身体动起来吗?
不能破坏这个梦吗?
虽然不晓得这么做,自己会不会觉醒过来。
不过,如果让紫苑就这么等死的话……!
(是贞德!贞德就在我的眼前。她整个人全变了。我来晚了一步吗?最后,还是救不了你吗?)
是吉尔的声音。他其实是用中世纪的古法语喊叫着。不过,吉尔的“思考”直接传到有一半精神已和吉尔同化的零的意识中。
(我……明明发誓要永远保护贞德的……我真是个懦夫。为什么舍弃了一切,还是不能把贞德从卢昂夺回来。我的计划不够周详,只能徒留懊悔。我真的能说,我已经尽了全力吗?应该有胜算才是啊。)
火焰终于烧到贞德的脚下。
(啊!贞德。上帝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向您祈求。请您至少让卢昂降下豪雨……!请您浇灭要把贞德身体烧焦的火焰!请您现在就为摩西分开红海的奇迹、上帝的恩宠,赐予贞德……!)
零很想大声斥责吉尔:
混蛋……!
你干吗磨磨蹭蹭地哭个不停!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发生奇迹?连一滴雨都没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卢昂的天空明明是这么地阴暗,为什么连一滴雨都没下?上帝啊……您想眼睁睁地看着贞德被烧死吗……!)
这种时候你还在祈雨干吗?
站起来!
你最终要的人,不就在你眼前吗?
赶快伸出援手!
快去救贞德!
你——
不是上帝,是你!赶快去救她!
吉尔,只有你能救她!
就是因为你,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什么也不做,只是一味地哭泣,所以紫苑和我,才会被卷入这个莫名其妙的计划,受到这种折磨。
你算什么贵族,什么元帅!
你这个……没用的混帐……!
(……对了!贞德还活着,而且,她不就在我眼前吗?上帝啊,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即使当场被判为异教徒也没关系。请您救救贞德……不,我不会再祈求上帝了!这些家伙,不就是借上帝的名义想杀死贞德吗?我,我要救贞德。代替不愿伸张正义的上帝。吉尔·德·雷,站起来吧!实行你的承诺吧!用你的意志,或许可以救出贞德。用力拼到底……!)
并不是零的声音传达给他的样子。
因为,这个梦,是过去的事情不断重现。
在过去的这个场景,吉尔其实真的如此想过吧。
那个隐身在群众中,一直相信会发生神迹、会开始下雨的吉尔,用自己的意志力站了起来。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一直往贞德的方向迈进。
不过——
贞德虽然发现吉尔出现在她眼前,神情却很绝望。
虽然他的衣着有点脏,但她不可能会看错。那个眼神温柔地望着自己的人,的确是吉尔。
手脚被束缚着,被火舌吞噬的贞德,仅有那么一秒,她露出了欢喜的表情。
(啊!吉尔,你来了。你来救我了……)
还好我一直相信你。
……不过——
……吉尔,已经太迟了。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被践踏得体无完肤……这样的我,不救也罢。)
很久以前,谣传吉尔和拉·伊尔等一伙人可能会来刑场解救贞德。因此,贞德的周围部署了众多士兵,伺机而动。不仅如此,还有许多士兵乔装成村民隐匿在群众之中。他们认为拿贞德这个小姑娘当诱饵,或许可以钓到法军的大人物。特别是那个叫吉尔·德·雷的超级人物,说不定也会自投罗网。
所以,在卢昂的广场上,部署了森严的警备,连一只蚂蚁都逃不出去。
只要吉尔一走到贞德面前,吉尔就会立刻被逮捕,或当场被杀死——就在贞德的眼前。
(……救我……吉尔……吉尔……救我……)
贞德打从心底很想这么叫出来。
不过,她不能说。
说出来的话,吉尔就会毫不考虑地冲出来吧。
然后,在自己的眼前被杀死。
为了这个不值得一救、被夺走人格的自己。
因此,贞德开始呼唤着别人的名字:
“耶稣啊!”
为了拒绝吉尔——
虽然被火焰包围,她仍一直呼唤着耶稣的名字。
吉尔停下了脚步。
(你明明发现我的踪迹,为什么叫着上帝的名字?)
贞德!
你,真的要将自己的身心奉献给上帝吗?
真的要拒绝我吗?
呼唤着耶稣的名字被活活烧死,就能进入圣女之列吗?
是啊!如果在这里死去,数百年后的未来,你的确可以被列为圣女吧。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选我,而选择上帝?
(……是因为我有妻子吗?……你无法原谅有虚假婚姻的我吗?只要我和妻子离婚就好了吧?我没有勇气吗?我被贞德抛弃了吗?)
吉尔的心碎了。
贞德细瘦的身体,开始燃烧起来。
肉体逐渐烧焦,发出恶心难闻的味道。
尽管如此,贞德依旧一直唤着“耶稣”的名字。
零气得大骂:
你这个混蛋,贞德为了保护你,而想一个人去死啊!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混蛋,混蛋!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贞德,你也太笨了!你明明很希望吉尔救你。不要再忍耐了。
尽管如此——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你们两个,都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为了无聊的事互相猜疑,结果就是这样吗?
我不一样。我——
即使紫苑选择在我面前一直当个“男孩子”——
那也没关系。
只要紫苑能活着就好。
即使要我现在就死——
即使我牺牲性命,最后仍救不了紫苑——
即使最后一切都白忙一场,我也绝不后悔。
我只是尽我所能——
答应要保护紫苑。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做的事。
是的!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吉尔。
我才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紫苑被杀死。
不管紫苑说什么,或有多讨厌我,我都要救她。
“紫苑,快点醒来!现在不是被这个梦侵蚀的时候!”
我不会变成吉尔。
我怎么会对紫苑见死不救?
我是……居待月零!
“打倒容克!你……你绝对不能死!你要活着……!”
咔嚓!
空间出现了无数个裂缝。
慢慢地裂开了。
世界变成了玻璃碎片。
散落一地。
“……你为什么会醒来?你应该差不多被贞德侵蚀掉了才对啊。”
不可能。
容克往后退了一步。
紫苑的意识应该被贞德的精神侵蚀了一大半,不可能再复原才对啊。
最后,应该是在紫苑沉睡的这段时间,当她的肉体活动完全停止时,一切就结束了……
尽管如此——
容克犹豫了,真的要把这个毫无防备、沉睡中的少女杀死吗?这很不像自己的作风。
紫苑醒着时,看起来像野猴子似地粗野不堪,但她沉睡的模样,却像在童话中登场的睡美人般清丽动人。
(快下手!现在不杀了她的话,世界就要毁灭了!)
容克念诵着陀罗尼的嘴唇,不禁颤抖了一下。
她的迟疑,与不可能发生的事态相关。
紫苑突然在容克的眼前握紧村雨,站了起来。
容克盯着紫苑那双瞪视着自己的眼眸。
里面没有掺杂一毫贞德的意识。
“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你醒得过来?”
“……因为零叫我赶快起来……”
“哼,本来你一直沉睡下去的话,可以不用那么痛苦地死去。你那把刀,根本没有力量和我对打。”
容克的视线落在紫苑平举的刀锋上。
她是瞄准自己的喉咙,还是人中?
紫苑把刀锋笔直地对准容克的正中线之后,突然静止不动。
不过,蕴藏在村雨刀身中的奥尔根那妖艳的光芒,已完全消失无踪。
奥尔根已经用尽。
这里是异常干燥的操场中央。
成为水源的河川和泳池,在遥远的另一端。
而且,容克用普累罗麻的雾气布下了结界。紫苑无法从操场逃出去,也无法呼唤妖物。紫苑根本毫无胜算。
“只要击中你的要害,我就能赢!”
“你认为只用肉体的力量就能击中我的身体吗?”
“不试试哪知道!”
她这样跟赤手空拳没两样,居然想用一把没有刀刃的刀子和我对打?
容克的红色瞳孔,发出慑人的杀气:
“那么,你就试试看吧!”
“……我……一定会赢……我要打倒你,然后带零和那百到医院去。”
“不用担心那百。受到致命一击的,只有居待月零。如果你想救他的话,现在就拐乖乖地受死。这样,我可以保证他没事。”
“……咦……”
紫苑的斗志,瞬间动摇了一下。
不过——
“……笨蛋……你死了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赶快打倒那家伙……”
零声音微弱地说。
紫苑从梦里脱身的同时,零的意识也恢复了。
不过,身体已死了大半。零站不起来,只能用爬的。
“……可是……可是……”
“吵死人了!闭嘴!听好了,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
“不,不行!零,如果你擅自死了,我就宰了你!”
真是无聊的对话。
好像小孩子在吵嘴一样。
容克耸了耸肩。这世界居然即将毁在这种家伙的手中。
关于计划的概要,也已经说明完毕。
不过,那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你们无聊的吵嘴吵完了吗?那么,紫苑,这次你就去死吧!”
容克的手掌向村雨的刀锋伸了过去。
她的手掌也有一颗矿石。
容克开始念诵陀罗尼。
她的掌中,正有一个青白色的光球在形成。
(啊……糟糕?)
紫苑慌忙地想给她一击。
不过,来不及了。
“发生……!”
容克念诵陀罗尼的同时,“另一个容克”突然从她的手掌中跳了出来。
这家伙有着和容克完全相同的容貌,不过,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是黑色的。
而且,身上穿着黑色牛仔裤、黑色衬衫和黑色运动鞋。
(他是男的容克吗?)
啪!
紫苑朝着容克实体的人中挥过去时,“黑容克”突然出现,像在保护容克似地双手夹住刀锋,阻止了紫苑的攻势。
空手夺白刃!
紫苑顿时无法动弹。
村雨既无法推出去——
也无法收回来。
“唔……好强。这家伙到底是谁……?”
“它是从我的无意识中唤出来的原型,也是你时常唤进来的艾斯的伙伴。虽然我无法像你一样可以随意地聚集奥尔根或无限地唤出艾斯,却可以把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原型叫出来。”
“原型……?”
“原型有许多种,这家伙是我的影子。是受到自我压抑、排除在外的人格。所以,它和我不一样,既不会害怕,也不会犹豫,更没有良心和道德心,它会毫不迟疑地杀死你。”
黑容克两手夹住村雨的刀锋,开始慢慢地往前推进,缩短与紫苑之间的距离。
它的眼中不带有任何感情。
(和刚才受到操纵的那百一样。容克在操纵这家伙。)
“嘿……你没打算亲自战斗到最后吗?……太狡猾了……!”
“因为这影子比我强好几十倍啊。人类的肌力,只能发挥实力的几成而已。为了避免身体超过负荷,破坏身体组织,所以无意识地设定了限制。不过,如果本身是无意识的影子,就能完全发挥百分之百的肌力。当然,不只有肌力而已。它在所有的战斗能力上,比我还要厉害,也不受感情控制,可以像机器一样地杀死你……当然,你无法物理性地伤害没有实体的影子。现在的村雨,绝对打不过影子。”
“哼……!你藏了这么厉害的家伙,干嘛还要利用那百,把她卷进来……你实在太奸诈了……!”
“因为我绝不允许失败。这是世界存亡与否的要紧关头,像你们这样的笨蛋,是不可能理解的吧。”
“唔,唔唔……!”
身材娇小的紫苑,细瘦的臂膀怎么也敌不过容克的影子。
只要移动一下村雨,就可以给这个妖怪致命的一击。
如果可以使出这双手仅存的力量……
斗大的汗珠,一下子从紫苑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细瘦的双脚不停地颤抖着。
(紫苑会被杀!不行,快站起来呀我!)
在紫苑的背后,零咬紧牙关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
不过,全身的肌肉痉挛,不听使唤。
事已至此,虽然不想让那百卷入,但也只能请她出手相助了。
“……那百……喂,那百,快点起来……!”
零摇了摇倒在一旁的那百的肩膀。
“……好痛……唔,波吉老爱逞强……零?这里是哪里?”
刚才的记忆好像消失的样子。
她只是受到容克的催眠术操纵,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现在没时间一一说明了。
“你看!那两个坏家伙正在攻击紫苑!你去撂倒那两个人!打倒他们!”
“好,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打架是吧!包在我身上……好痛……”
那百急得想跳起来,却软绵绵地跌坐回地上。
“……咦?身体……没力气……”
村雨掠过那百的肩膀时,她的体力似乎都被夺走了。
虽然没有像奥尔根用尽、濒临死亡的零那么严重,但要叫她站起来战斗,也太为难她了。
“抱、抱歉。不知怎么的,我整个人精疲力尽……”
“嗯,那就没办法了……”
万事休矣吗?
就在零快要绝望,移开视线的时候——
砰砰砰!
……咚!
轰!
紫苑的身体,就像举起村雨时一样,被容克的影子给举了起来。
连挨了好几下影子的重拳。
紫苑双手紧握村雨,承受着黑容克的拳打脚踢,如蝴蝶般在空中飞舞着。
“……哇……哇……!”
零和那百不禁惊叫起来。
影子的出拳,并不像人类的出手攻击。
而是异常沉重,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就像被沉甸甸的榔头或铁锹连续重击一样。
就连那百,都不是它的对手。
更何况是与无法使用村雨的紫苑对打,这对影子来说,就像捏碎布偶那样,是个轻而易举的游戏。
“紫苑,你在干什么?快点放开刀子!快逃!”
“……不行……放开村雨……就输定了……”
“没关系,快点放开!你会被杀死的!”
“……容克……如果我死了……你真的会……放过零和那百……?”
容克抱着胳膊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影子后面,点了点头。
“……笨……笨蛋……你是大笨蛋吗!别耍帅了!”
“……可……可是——”
“你想当贞德·达鲁克吗,笨蛋!”
“……可是……零……我动不了啊……”
容克的影子,把紫苑的身体连同村雨一起往空中用力一掷。
从零和那百所蹲坐的位置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扔过去。
紫苑被影子像丢行囊似地扔出去,整个人无力地滚落在操场上。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放开村雨。
“……唔……唔……”
紫苑仍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不想死!
身体很老实地反应着。
不过,心中却浮现出相反的想法:
如果我就这样死掉的话,可以救零吗?
如果是这样,要我死也可以。
容克好像也不是那么坏的家伙。
那家伙……不敢直接跟我对打。
其实她讨厌伤人。
所以,才叫那百和自己的影子上场代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在这里死去好了,而且,也可以救零……
“……咳咳……”
影子慢慢地走过去。
紫苑闭上了眼睛。
(……零,再见了……)
不过——
那百的声音传了过来:
“笨蛋!哪有为了保护仆人而死的主人!反了吧!你想叫零救你,对吧!那么,你就清楚地讲出来!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笨蛋啊!你不说的话,谁知道你的意思!”
……那百。
我那么坏心眼。
想一个人独占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