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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本田透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可是……我中箭了……”

“是的,你太软弱了。所以,我……发誓要永远对你忠贞不二。我想当你的仆人。一直守着你。”

他吻了我的手背。

心里变得很暖和。

原以为他是个装腔作势、讨人厌的家伙。

其实他的眼睛是这么的温柔。

“……谢谢你……可是……我好像不行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用这个,让你的心脏恢复生气!”

吉尔从胸口掏出一个像是人的形状的树根。

“这是欧洲大陆唯一的一珠,真正的曼陀罗草。里面封印着很厉害的魔法。我要把它磨碎注入你的心脏,这样就能治疗你受伤的心脏,以后你也绝不会再受伤。即使遭到火噬,也无法再度伤及你的心脏。”

“那是……安慰我的话吧……”

“贞德,绝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出曼陀草的秘密。因为,会被人当异教徒告发。”

他是说真的……吗……

啊,意识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必须趁现在把话说完。

“……吉尔……我只是……想像男孩子一样,骑着马驰骋在草原上……可是,我分不清梦与现实……我没有值得你崇拜的地方……”

不是,自己并不是想说这个。

……我……找到了比耶稣……更重要的人……

“你的梦想,我会让它实现。我永远都是你的仆人。”

……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又再度披着铠甲,奔向奥尔良攻防战的最前线。

我独自一个人在战场上奔驰,一直挥舞着旗帜。挥着那支白色的旗子。

拉·伊尔、巴塔尔、亚兰森和吉尔,为了保护我也紧追在后。

他们后面跟着许多士兵。

那天,奥尔良攻破了。

尽管如此——

他明明发誓对我永远忠诚。

可是,吉尔的妻子生了一个女婴。

取名叫玛莉。

吉尔辩称“那是他弟弟的孩子”。

骗人!

我不再接近吉尔。

叛徒!

……一开始就不可能有结果的恋情。

两人的身份相差悬殊,吉尔也已经结婚了。

而且,那时吉尔已晋升为法国元帅。

另一方面,我在巴黎打了败仗,慢慢地被揭开假面具。

再也没有人理睬我。

不,是我从大伙那里逃了出来。

……因为,看到吉尔就很痛苦。

我绝望地带着少数的私人军队前往康白尼。

然后,我被俘虏了。

被俘虏的时候,我身上一直挂着当作项链的、手脚各欠一只的曼陀罗草。那是吉尔送我的宝物。曼陀罗的右手,在奥尔良的时候,吉尔为了治疗我的心脏用掉了。右脚则是我在巴黎被敌军射中大腿时,吉尔为我疗伤的。所以,我怎么也无法丢弃它。

胸中的曼陀草被发现了,于是我被移送到卢昂。

我被判定为魔女。

戴上手铐和脚镣,就这样忍了一年。

整整一年。

在暗无天日的监狱中。

我相信吉尔会来救我。

无论遭受何等对待,我都能忍受。

不管是怎样的凌虐、冷嘲热讽或严刑拷打。

因为,吉尔他会保护我。

永远地。

只要能活着,我论遭受多少侮辱,最后吉尔一定会来救我。

所以,我能忍受。

自从吉尔把磨碎的曼陀草涂进我的心脏之后,无论我的肉体受到多大的痛苦,它也能持续地跳动。

面对“如果我是普通人,早就死了好几百次了”这样的指责,我只是一直隐忍着。

如果吉尔来救我,那时我才会开口。

开口说出自己一直无法说出口的,真正的心意。

请不要再说你很崇拜我,对我忠贞不二的话。

相对的,我希望——

你能把我当成一个普通女孩子看待。

我会这么说。

虽然,身心受尽折磨——

虽然,自己已经无法再独自走下去。

虽然,全身已被英国士兵玷污。

吉尔,我不要紧的。

请你不要讨厌我。

……可是……

有天夜里……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只又黑又大……

面目狰狞的巨犬……

……

我……

……终于……

……在那个夜里……

……连人类的尊严都丧失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零做了一个梦。

昏倒在地下室的那段极短的时间里,做了吉尔的梦。

一个比以往更清晰,而且更悲伤的梦。

吉尔以贞德被捕的卢昂为目的地,持续地战斗着。

尽管如此,却怎么也无法抵达卢昂。

因为,国王查理七世打算对贞德见死不救,没有派一兵一卒过来。

吉尔发了狂似地,贱卖自己的领地和城堡,到处募集士兵。

不过,失败了。

他还来不及重真气振旗鼓,就传来贞德被判死刑的消息。

无计可施的吉尔,扮成了市井小民,单独潜入卢昂。

打算独力救出贞德。

只要贞德能够逃出来,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要紧。

不过,吉尔才刚到卢昂,贞德就在自己的眼前——

在众人包围的广场上,被活活烧死了。

而且,那颗曾经被吉尔注入曼陀罗草的心脏,最后并没有被烧毁,仍然继续跳动着。

贞德因为吉尔所施的魔法,无法完全死去而持续地燃烧着。

(至少下场雨吧!把那团继续燃烧贞德身体的火焰浇灭吧!)

吉尔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上帝祈祷。

可是,卢昂的天空连一滴雨都没有下。

吉尔伤心地流着眼泪,哭喊着:“我要诅咒上帝!诅咒英国!诅咒法国!诅咒人类!诅咒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就在吉尔如此诅咒的瞬间——

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喂……这么晚了,是谁啊……”

“啊,你已经睡了吗?抱歉,吾辈啦。今天在图书馆里告诉你们的关于贞德的资料有错,心里一直挂念着,根本睡不着。所以,想现在改正一下。”

是和尚的声音。

零尚未找回现实的感觉,不禁呻吟了一声。

“弄错了……?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贞德不是被当作魔女处死的。最后并没有找到她是魔女的确切证据,因为贞德被捕的时候还是处女。一般认为,魔女是与魔鬼订契约的人,所以不可能有处女之身的魔女。因此,那些人便采取姑息的手段,把贞德判为异教徒。”

“姑息的手段?”

“当时,女性穿着男装是重罪。贞德因为穿男装而被认定有罪。贞德在监狱中为了守身,防止英国士兵的侵犯,没换下男装。于是,那些审判官就骗贞德说,如果她愿意签署一份不穿男装的文件,便可保住一命。”

“文件?”

“就是承认几条着男装之类的轻罪,然后换下男装,便可免除死罪。也不会被当作异教徒而开除教籍的一种司法交易。最后,贞德签了。她相信只要活着,自己的同伴早晚有一天会来解救她。不过,那是个陷阱。在监狱中,等待贞德卸下男装恢复女儿身的是……英国士兵……法国贵族……以及各种不同的男子……”

“怎么会……这样?”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一定是那种连说出口都会觉得自己被玷污的卑劣行为。可怜的贞德,她又再度换上男装。她只能这么做。不过,那正中了他们的诡计。贞德违背了不再穿男装的誓言,这次被判了更重的罪。是所谓改邪归正的人又再度穿上男装的异教徒的罪名,也就是‘再犯异教罪’。不只一次,两度背叛了上帝,当然是死罪一条。于是,再度穿上男装的贞德,不久后就被判死刑,当天就被押解到卢昂的广场处以火刑。”

那样,不就像——

我只顾自己高兴,勉强一直以来都当男孩子的紫苑穿上洋装和高跟鞋的情形一样吗?

被我伤害的紫苑,又再度恢复男孩的模样……

……不妙……

贞德被处以火刑之前的情况,和今天紫苑的状况,实在太相似了。

这是偶然?还是——

我并不是保护贞德的吉尔,而是扮演那些伤害、侮辱贞德的英国士兵的角色吗?

……我……是比“蓝胡子”吉尔还不如……天底下最差劲的男人吗?

“岂有此理……可恶……”

“真是太残酷了。那么,吾辈的改正就到此为止。这么一来,吾辈终于能够去睡个好觉了。最后,替吾辈问候紫苑一声。再怎么要好,也不能半夜爬到男生的寝室哦,嘿嘿嘿。”

通话结束。

零一半的意识、一半的情感被吉尔夺走,急忙跑到紫苑的房间。

没有人!

纯白的制服也不在,靠在墙上的村雨也不见踪影。

(在学校!)

没有确实的证据。是自己的直觉。

零本能地奔出家门,快步跑过枫叶坡道。

(紫苑,你要坚持到……我来……!不要变成贞德……!)

零之前并不是真的忘了紫苑的存在。

(你不要……丢下我……!)

他只不愿想起失去紫苑的痛苦。

(不要……再从我的眼前消失……!)

自从那年夏天的约定之后,如果没有假装忘记……十年来未曾再出现过的紫苑,零的心就会承受不了。

……

零好不容易到达操场,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操场的上空,笼罩着不祥的黑云。

那不是雨云。

高度太低了。

是DOR云。

难道紫苑消耗了大量的奥尔根?

而且——

紫苑双膝跪地,两手按着头,不断发出痛苦的叫声,那百就站在她的眼前。

晚了一步吗?

为什么那百会在这里?

而且,紫苑的表情?

她的视线并没有看着这边的世界。

紫苑凝视着远方的一点,一直发出像是临死前的喊叫声。

那已经不是紫苑的声音。

(贞德的记忆正不断地涌现出来。)

可以清楚看见头顶上的黑云,正逐渐扩大。

再这么下去——

紫苑的身体就会完全被贞德夺走,艾斯也会一齐闯入这个世界吗?

或者DOR云坠落操场,把在场的三个人一起杀光?

早晚……

紫苑和那百,都会死。

零跑过去,想硬插进两人之间。

“紫苑……振作一点!不要陷入梦境里!”

不过,操场太大了。零还没跑到紫苑身边,紫苑早一步站起身,跑了出去。

冲向那个为了持续把退行催眠术施在紫苑身上,而一直往前高举着双手、静止不动的那百。

村雨的刀锋就要扫过去了。

“……你……你……这只恶犬……!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

那百没有动。

容克并没有给那百任何应对的暗示。

那百会默默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在这里被紫苑杀死。

然后,容克再出面打倒用尽村雨能量的紫苑。

或者,紫苑会因那百所施展的退行催眠而失去自我,无法斩杀那百,而陷入无法战斗的情况。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即使那百没有被杀,只要紫苑倒下去,这次的计划就成功了。

这就是容克的计划。

不过,那百的幻术太厉害了。

再这么下去,紫苑的意识恐怕会被贞德给夺走。

不,已经被夺走了一大半。

现在的紫苑,看来是在贞德的意识下行动的。

在校舍暗处观察战情的容克,脖子也冒出了冷汗。

(……糟糕!做过头了……!如果再让紫苑狂奔下去的话,贞德就要完全复活了。不出面阻止不行。)

容克想往前迈出步伐。

不过,她吓得两腿发软而走不动。

DOR云随时都有可能坠落。

惊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双脚顿时不停使唤。

(……唔……我竟然也会……!)

从操场的另一头传来零大声疾呼的声音。

赶上了。

“紫苑,等一下!那是梦!不是你的世界!赶快醒过来……!我在这里啊!”

零是个笨蛋。

因为太笨了,所以没有考虑到后果。

他毫不犹豫地硬挤进紫苑和那百之间。

“……零……?”

那只流着口水,伸出丑陋舌头的巨大黑犬,突然从紫苑的视野消失了。

“……啊……?”

零保护着僵硬而呆立不动的那百,挡住紫苑的去路。

不过,紫苑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

村雨的刀锋直接击中零的腹部。

咚!

那不是一把能砍伤肉身的刀子。

不过,储存在村雨内部已达极限的奥尔根一股脑儿全部被消耗掉,形成一个DOR旋涡,一齐注入零的体内。

零全身发出青白色的光芒。

赋予零身体生命力的奥尔根,也因村雨的力量而瞬间被转换成DOR。

不会伤害肉体,而是把生命的能量“奥尔根”转换成“死亡能量”的DOR,一击夺走攻击对象的生命力。

那是为了砍杀没有物理性实体的妖物艾斯,而研发出来的村雨的“力量”。

“……啊……啊……!”

紫苑的手指挣扎地想放开村雨的刀柄,却无法止住加速度。

因为,她把村雨的奥尔根作为推进力,全速奔驰。

总算能把刀锋从零的腹部移开了,但还是给了零致命的一击。

村雨的刀锋移开了,击中站在零后面的那百的右肩。

那百肩上闪烁着红光的矿石,顿时……失去了光芒。

容克所施展的暗示,也因村雨的这一击而被解除了。

那百头脑昏沉沉地跌坐在地上,而零就这么仰卧在她的旁边。

然后,紫苑也是。

力气用尽地倒在那百和零之间。

刚才握着村雨使出全力挥击。因此,握着村雨的紫苑本身的奥尔根也几乎被消耗殆尽。

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由于零鲁莽的行为,紫苑和那百也用尽本身的奥尔根而昏厥。

如果紫苑就这样倒地不起,贞德也无法复活吧。

假如零没有突然跑出来,再过一秒紫苑就会杀了那百吗?——在变成贞德之前。或者,贞德还是会复活?

也许紫苑能因零的声音而停止攻势?

容克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再一步,就能阻止贞德的复活计划。这样就足够了。

再来,只要把连同村雨一起用尽奥尔根的紫苑杀掉就行了。

(真是千钧一发……命运果然是站在师父这边。)

恢复冷静的容克,朝着紫苑他们踏出步伐。

她边走,边施展普累罗麻的咒术。

白雾渐渐把夜晚的操场包围起来。

漂浮在上空的DOR云,也被白雾驱逐到外面而逐渐看不见。

紫苑已经没有逃跑或战斗的力气了。

不过,如果打到一半DOR云掉落下来,容克自己也会丧命。

艾斯也极有可能受到紫苑意识紊乱的影响又闯进来。

尽管如此,容克也必须存活下来。因为,即使消灭了紫苑,计划本身并没有结束。她必须继续活着,继续战斗下去。

所以,容克小心翼翼地用普累罗麻的力量,把时空关闭起来。

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DOR云和艾斯会来搅局。

也能消除紫苑再供给村雨奥尔根的机会。

那个以紫苑为中心所推进的计划,耗费了大约二十年的漫长时间和庞大的预算。如果能在此将紫苑除去,在下一个计划开始之前,可以拖延相当长的时间吧。

“喜剧结束了。那么,也该落幕了。”

6 下在卢昂的雨

“……紫苑……你还活着吗?”

零仰卧在操场上,动了动自己的手。

紫苑一是身子向前趴倒在自己旁边。

那百不要紧吧?幸好村雨只擦过她的肩头。

不过,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得救的样子。

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这么健壮,还能保持意识清醒。

虽然几乎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因此,意识才会出奇地敏锐。

“……唔……唔……”

紫苑的呻吟声从旁边传来。

零伸出了手。

大概神经还有点麻痹。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在黑暗中,他摸索到紫苑的手,立即紧紧握住。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影像。

一个熟悉的风景,中世纪的广场。

是卢昂。

贞德正要开始被公开处刑。

(是吉尔的梦吗?)

那并不是和以前一样昏暗的梦,也没有被影片的粗粒子弄得脏兮兮的。而是比现实的情景更真实、经由视网膜也绝对看不到那么细致的影像。

贞德被绑在木椿上。第一次看到那么鲜明的景象。她和紫苑长得很像。不过,她的脸和手脚却伤痕累累。那个有着和紫苑相同脸孔的少女,被酷刑、凌辱得不成人形。即使想转开视线,也无法移动分毫。因为,那不是用肉眼所见的景象。而是直接被传送到大脑里的影像。

(真糟糕。我明明很清醒……居然还看到这么清晰的幻觉。难道自己的意识就这样被吉尔侵占了。)

(……零……零……你还好吗?痛不痛?抱歉……真的对不起。)

那是——

紫苑的声音。

零发现一堆声音混在一起。

他的意识和紫苑的意识,已被吉尔和贞德夺走了一半。

两者的意识在某处互相混合交错着。

(是腹部被村雨击中的时候吗?)

自我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我是零,还是吉尔?两个意识正在混合。自我的界线暂时瓦解。紫苑也一样吧。所以,两相冲突的意识——紫苑和我的意识,以及贞德和吉尔的意识,全部混在一块。

(紫苑吗?我还活着。幸好你在最后关头放慢了手。)

骗你的。其实,我的神经、骨骼和肌肉都快坏死了。

体内充满的奥尔根,几乎全被转换成DOR。

自己还活着,是因为肉体的物理性“构造”没有损坏的缘故。全身的细胞只是惯性地活动着。不过,再这么下去的话——

可是,有件事更重要。

紫苑,你还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和零一起睡的话……这种事……都是我害的。)

(没关系,快起来。容克要走过来了。再躺在这里的话,你会没命的。)

(那个……我醒不过来。我无法走出贞德的梦境。)

什么?

紫苑已经开始被贞德的意识侵占了吗?

虽然我挺身出面阻止,还是迟了一步?

零很想叫出来。不过,就是做不到。

(不行,不能放弃!怎么做才能让紫苑从梦中醒来?快想啊!有没有什么办法?再这么下去,紫苑就会被容克杀死了。容克也发现紫苑快被贞德侵占的事实了吧。这次她似乎不会轻易放过紫苑。)

……有烧焦味。

堆放在贞德脚下的木柴被点上了火。

挤满整个街道的群众,有的人嘿嘿地露出冷笑;有的人假装转过头去,又因好奇心和虐待心的驱使回头观看贞德的火刑。

(难不成这个梦境结束的时候……紫苑就会消失?)

那个已经让人做过好几百遍的梦。不过,至今也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是“梦”中的影像。可是,这——不就是“现实”吗?鲜艳的色彩、甚至传来具有深度的空气感、群众的吵杂声、木柴裂开的声音,以及那股焦臭味,甚至连火焰所散发出来的热气都从空气中传来,再再刺激着零的……不,是吉尔的鼻腔。

是的。当这个梦结束时,梦境就会变成现实。

然后,我和紫苑的回忆,以及紫苑从以前一直生活到现在的记忆,都会变成一场梦。

如果变成那样……还不如让容克了结自己的生命。

(……不。不行,不行。如果我在这里放弃的话,那一切不就结束了吗!)

没办法让吉尔的身体动起来吗?

不能破坏这个梦吗?

虽然不晓得这么做,自己会不会觉醒过来。

不过,如果让紫苑就这么等死的话……!

(是贞德!贞德就在我的眼前。她整个人全变了。我来晚了一步吗?最后,还是救不了你吗?)

是吉尔的声音。他其实是用中世纪的古法语喊叫着。不过,吉尔的“思考”直接传到有一半精神已和吉尔同化的零的意识中。

(我……明明发誓要永远保护贞德的……我真是个懦夫。为什么舍弃了一切,还是不能把贞德从卢昂夺回来。我的计划不够周详,只能徒留懊悔。我真的能说,我已经尽了全力吗?应该有胜算才是啊。)

火焰终于烧到贞德的脚下。

(啊!贞德。上帝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向您祈求。请您至少让卢昂降下豪雨……!请您浇灭要把贞德身体烧焦的火焰!请您现在就为摩西分开红海的奇迹、上帝的恩宠,赐予贞德……!)

零很想大声斥责吉尔:

混蛋……!

你干吗磨磨蹭蹭地哭个不停!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发生奇迹?连一滴雨都没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卢昂的天空明明是这么地阴暗,为什么连一滴雨都没下?上帝啊……您想眼睁睁地看着贞德被烧死吗……!)

这种时候你还在祈雨干吗?

站起来!

你最终要的人,不就在你眼前吗?

赶快伸出援手!

快去救贞德!

你——

不是上帝,是你!赶快去救她!

吉尔,只有你能救她!

就是因为你,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什么也不做,只是一味地哭泣,所以紫苑和我,才会被卷入这个莫名其妙的计划,受到这种折磨。

你算什么贵族,什么元帅!

你这个……没用的混帐……!

(……对了!贞德还活着,而且,她不就在我眼前吗?上帝啊,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即使当场被判为异教徒也没关系。请您救救贞德……不,我不会再祈求上帝了!这些家伙,不就是借上帝的名义想杀死贞德吗?我,我要救贞德。代替不愿伸张正义的上帝。吉尔·德·雷,站起来吧!实行你的承诺吧!用你的意志,或许可以救出贞德。用力拼到底……!)

并不是零的声音传达给他的样子。

因为,这个梦,是过去的事情不断重现。

在过去的这个场景,吉尔其实真的如此想过吧。

那个隐身在群众中,一直相信会发生神迹、会开始下雨的吉尔,用自己的意志力站了起来。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一直往贞德的方向迈进。

不过——

贞德虽然发现吉尔出现在她眼前,神情却很绝望。

虽然他的衣着有点脏,但她不可能会看错。那个眼神温柔地望着自己的人,的确是吉尔。

手脚被束缚着,被火舌吞噬的贞德,仅有那么一秒,她露出了欢喜的表情。

(啊!吉尔,你来了。你来救我了……)

还好我一直相信你。

……不过——

……吉尔,已经太迟了。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被践踏得体无完肤……这样的我,不救也罢。)

很久以前,谣传吉尔和拉·伊尔等一伙人可能会来刑场解救贞德。因此,贞德的周围部署了众多士兵,伺机而动。不仅如此,还有许多士兵乔装成村民隐匿在群众之中。他们认为拿贞德这个小姑娘当诱饵,或许可以钓到法军的大人物。特别是那个叫吉尔·德·雷的超级人物,说不定也会自投罗网。

所以,在卢昂的广场上,部署了森严的警备,连一只蚂蚁都逃不出去。

只要吉尔一走到贞德面前,吉尔就会立刻被逮捕,或当场被杀死——就在贞德的眼前。

(……救我……吉尔……吉尔……救我……)

贞德打从心底很想这么叫出来。

不过,她不能说。

说出来的话,吉尔就会毫不考虑地冲出来吧。

然后,在自己的眼前被杀死。

为了这个不值得一救、被夺走人格的自己。

因此,贞德开始呼唤着别人的名字:

“耶稣啊!”

为了拒绝吉尔——

虽然被火焰包围,她仍一直呼唤着耶稣的名字。

吉尔停下了脚步。

(你明明发现我的踪迹,为什么叫着上帝的名字?)

贞德!

你,真的要将自己的身心奉献给上帝吗?

真的要拒绝我吗?

呼唤着耶稣的名字被活活烧死,就能进入圣女之列吗?

是啊!如果在这里死去,数百年后的未来,你的确可以被列为圣女吧。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选我,而选择上帝?

(……是因为我有妻子吗?……你无法原谅有虚假婚姻的我吗?只要我和妻子离婚就好了吧?我没有勇气吗?我被贞德抛弃了吗?)

吉尔的心碎了。

贞德细瘦的身体,开始燃烧起来。

肉体逐渐烧焦,发出恶心难闻的味道。

尽管如此,贞德依旧一直唤着“耶稣”的名字。

零气得大骂:

你这个混蛋,贞德为了保护你,而想一个人去死啊!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混蛋,混蛋!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贞德,你也太笨了!你明明很希望吉尔救你。不要再忍耐了。

尽管如此——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你们两个,都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为了无聊的事互相猜疑,结果就是这样吗?

我不一样。我——

即使紫苑选择在我面前一直当个“男孩子”——

那也没关系。

只要紫苑能活着就好。

即使要我现在就死——

即使我牺牲性命,最后仍救不了紫苑——

即使最后一切都白忙一场,我也绝不后悔。

我只是尽我所能——

答应要保护紫苑。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做的事。

是的!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吉尔。

我才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紫苑被杀死。

不管紫苑说什么,或有多讨厌我,我都要救她。

“紫苑,快点醒来!现在不是被这个梦侵蚀的时候!”

我不会变成吉尔。

我怎么会对紫苑见死不救?

我是……居待月零!

“打倒容克!你……你绝对不能死!你要活着……!”

咔嚓!

空间出现了无数个裂缝。

慢慢地裂开了。

世界变成了玻璃碎片。

散落一地。

“……你为什么会醒来?你应该差不多被贞德侵蚀掉了才对啊。”

不可能。

容克往后退了一步。

紫苑的意识应该被贞德的精神侵蚀了一大半,不可能再复原才对啊。

最后,应该是在紫苑沉睡的这段时间,当她的肉体活动完全停止时,一切就结束了……

尽管如此——

容克犹豫了,真的要把这个毫无防备、沉睡中的少女杀死吗?这很不像自己的作风。

紫苑醒着时,看起来像野猴子似地粗野不堪,但她沉睡的模样,却像在童话中登场的睡美人般清丽动人。

(快下手!现在不杀了她的话,世界就要毁灭了!)

容克念诵着陀罗尼的嘴唇,不禁颤抖了一下。

她的迟疑,与不可能发生的事态相关。

紫苑突然在容克的眼前握紧村雨,站了起来。

容克盯着紫苑那双瞪视着自己的眼眸。

里面没有掺杂一毫贞德的意识。

“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你醒得过来?”

“……因为零叫我赶快起来……”

“哼,本来你一直沉睡下去的话,可以不用那么痛苦地死去。你那把刀,根本没有力量和我对打。”

容克的视线落在紫苑平举的刀锋上。

她是瞄准自己的喉咙,还是人中?

紫苑把刀锋笔直地对准容克的正中线之后,突然静止不动。

不过,蕴藏在村雨刀身中的奥尔根那妖艳的光芒,已完全消失无踪。

奥尔根已经用尽。

这里是异常干燥的操场中央。

成为水源的河川和泳池,在遥远的另一端。

而且,容克用普累罗麻的雾气布下了结界。紫苑无法从操场逃出去,也无法呼唤妖物。紫苑根本毫无胜算。

“只要击中你的要害,我就能赢!”

“你认为只用肉体的力量就能击中我的身体吗?”

“不试试哪知道!”

她这样跟赤手空拳没两样,居然想用一把没有刀刃的刀子和我对打?

容克的红色瞳孔,发出慑人的杀气:

“那么,你就试试看吧!”

“……我……一定会赢……我要打倒你,然后带零和那百到医院去。”

“不用担心那百。受到致命一击的,只有居待月零。如果你想救他的话,现在就拐乖乖地受死。这样,我可以保证他没事。”

“……咦……”

紫苑的斗志,瞬间动摇了一下。

不过——

“……笨蛋……你死了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赶快打倒那家伙……”

零声音微弱地说。

紫苑从梦里脱身的同时,零的意识也恢复了。

不过,身体已死了大半。零站不起来,只能用爬的。

“……可是……可是……”

“吵死人了!闭嘴!听好了,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

“不,不行!零,如果你擅自死了,我就宰了你!”

真是无聊的对话。

好像小孩子在吵嘴一样。

容克耸了耸肩。这世界居然即将毁在这种家伙的手中。

关于计划的概要,也已经说明完毕。

不过,那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你们无聊的吵嘴吵完了吗?那么,紫苑,这次你就去死吧!”

容克的手掌向村雨的刀锋伸了过去。

她的手掌也有一颗矿石。

容克开始念诵陀罗尼。

她的掌中,正有一个青白色的光球在形成。

(啊……糟糕?)

紫苑慌忙地想给她一击。

不过,来不及了。

“发生……!”

容克念诵陀罗尼的同时,“另一个容克”突然从她的手掌中跳了出来。

这家伙有着和容克完全相同的容貌,不过,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是黑色的。

而且,身上穿着黑色牛仔裤、黑色衬衫和黑色运动鞋。

(他是男的容克吗?)

啪!

紫苑朝着容克实体的人中挥过去时,“黑容克”突然出现,像在保护容克似地双手夹住刀锋,阻止了紫苑的攻势。

空手夺白刃!

紫苑顿时无法动弹。

村雨既无法推出去——

也无法收回来。

“唔……好强。这家伙到底是谁……?”

“它是从我的无意识中唤出来的原型,也是你时常唤进来的艾斯的伙伴。虽然我无法像你一样可以随意地聚集奥尔根或无限地唤出艾斯,却可以把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原型叫出来。”

“原型……?”

“原型有许多种,这家伙是我的影子。是受到自我压抑、排除在外的人格。所以,它和我不一样,既不会害怕,也不会犹豫,更没有良心和道德心,它会毫不迟疑地杀死你。”

黑容克两手夹住村雨的刀锋,开始慢慢地往前推进,缩短与紫苑之间的距离。

它的眼中不带有任何感情。

(和刚才受到操纵的那百一样。容克在操纵这家伙。)

“嘿……你没打算亲自战斗到最后吗?……太狡猾了……!”

“因为这影子比我强好几十倍啊。人类的肌力,只能发挥实力的几成而已。为了避免身体超过负荷,破坏身体组织,所以无意识地设定了限制。不过,如果本身是无意识的影子,就能完全发挥百分之百的肌力。当然,不只有肌力而已。它在所有的战斗能力上,比我还要厉害,也不受感情控制,可以像机器一样地杀死你……当然,你无法物理性地伤害没有实体的影子。现在的村雨,绝对打不过影子。”

“哼……!你藏了这么厉害的家伙,干嘛还要利用那百,把她卷进来……你实在太奸诈了……!”

“因为我绝不允许失败。这是世界存亡与否的要紧关头,像你们这样的笨蛋,是不可能理解的吧。”

“唔,唔唔……!”

身材娇小的紫苑,细瘦的臂膀怎么也敌不过容克的影子。

只要移动一下村雨,就可以给这个妖怪致命的一击。

如果可以使出这双手仅存的力量……

斗大的汗珠,一下子从紫苑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细瘦的双脚不停地颤抖着。

(紫苑会被杀!不行,快站起来呀我!)

在紫苑的背后,零咬紧牙关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

不过,全身的肌肉痉挛,不听使唤。

事已至此,虽然不想让那百卷入,但也只能请她出手相助了。

“……那百……喂,那百,快点起来……!”

零摇了摇倒在一旁的那百的肩膀。

“……好痛……唔,波吉老爱逞强……零?这里是哪里?”

刚才的记忆好像消失的样子。

她只是受到容克的催眠术操纵,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现在没时间一一说明了。

“你看!那两个坏家伙正在攻击紫苑!你去撂倒那两个人!打倒他们!”

“好,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打架是吧!包在我身上……好痛……”

那百急得想跳起来,却软绵绵地跌坐回地上。

“……咦?身体……没力气……”

村雨掠过那百的肩膀时,她的体力似乎都被夺走了。

虽然没有像奥尔根用尽、濒临死亡的零那么严重,但要叫她站起来战斗,也太为难她了。

“抱、抱歉。不知怎么的,我整个人精疲力尽……”

“嗯,那就没办法了……”

万事休矣吗?

就在零快要绝望,移开视线的时候——

砰砰砰!

……咚!

轰!

紫苑的身体,就像举起村雨时一样,被容克的影子给举了起来。

连挨了好几下影子的重拳。

紫苑双手紧握村雨,承受着黑容克的拳打脚踢,如蝴蝶般在空中飞舞着。

“……哇……哇……!”

零和那百不禁惊叫起来。

影子的出拳,并不像人类的出手攻击。

而是异常沉重,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就像被沉甸甸的榔头或铁锹连续重击一样。

就连那百,都不是它的对手。

更何况是与无法使用村雨的紫苑对打,这对影子来说,就像捏碎布偶那样,是个轻而易举的游戏。

“紫苑,你在干什么?快点放开刀子!快逃!”

“……不行……放开村雨……就输定了……”

“没关系,快点放开!你会被杀死的!”

“……容克……如果我死了……你真的会……放过零和那百……?”

容克抱着胳膊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影子后面,点了点头。

“……笨……笨蛋……你是大笨蛋吗!别耍帅了!”

“……可……可是——”

“你想当贞德·达鲁克吗,笨蛋!”

“……可是……零……我动不了啊……”

容克的影子,把紫苑的身体连同村雨一起往空中用力一掷。

从零和那百所蹲坐的位置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扔过去。

紫苑被影子像丢行囊似地扔出去,整个人无力地滚落在操场上。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放开村雨。

“……唔……唔……”

紫苑仍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不想死!

身体很老实地反应着。

不过,心中却浮现出相反的想法:

如果我就这样死掉的话,可以救零吗?

如果是这样,要我死也可以。

容克好像也不是那么坏的家伙。

那家伙……不敢直接跟我对打。

其实她讨厌伤人。

所以,才叫那百和自己的影子上场代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在这里死去好了,而且,也可以救零……

“……咳咳……”

影子慢慢地走过去。

紫苑闭上了眼睛。

(……零,再见了……)

不过——

那百的声音传了过来:

“笨蛋!哪有为了保护仆人而死的主人!反了吧!你想叫零救你,对吧!那么,你就清楚地讲出来!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笨蛋啊!你不说的话,谁知道你的意思!”

……那百。

我那么坏心眼。

想一个人独占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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