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水镇外秦家药田傅良辰清晨便起,带了锄头到她负责种植看顾的那亩川芎田除草翻土。
川芎,味辛,性温,归肝、胆、心包经,可活血散瘀,行气开郁、散风止痛。
根状茎黄褐色,羽状复叶,花白色,喜温暖湿热之地,又怕暴热、高温、较耐寒,能在田间越冬……秦家做事仔细,先安排了个老农教导她养顾川芎须注意的种种要点,她也学得极快,很快便把握了个中诀窍。
川芎喜排水良好、疏松肥沃的泥土,她每天都会小心轻手地翻着土,用小网子网去害虫,她甚至还去附近村落捜集鸭鹅粪便,挑回来自己埋堆成肥料。
半年下来,她晒黑也变得更瘦了,可是精神却很好,:双纤纤玉手也磨出了薄茧来。那是一开始操持农具时磨出了满手的水泡,把泡挑破了敷上药,綑上布条再继续做事,一天一天地磨练下来,她便不再那麽容易受伤了。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初夏,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绿意盎然,就连日头也变得极为温暖,她常常被晒出了一身的汗。
日正当中,傅良辰停下了摘除杂草的动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抹了把汗,这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石屋。
石屋本就不大,里头只放了张木板做床,一张小方桌,一个简陋的木架子摆放衣裳,就已差不多占满了。
做饭则是在紧挨着小石屋旁的一角,仅用简单的木头搭出来,下雨天的时候湿答答的到处漏水,所以她只能把小火炉拿进屋里,勉强搓些面疙瘩胡乱煮一小锅填饱肚子。
她将锄头搁在墙边,先到水缸舀了瓢清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总算稍稍解了渴热,正放下葫芦瓢要去做饭,身子却突然一僵,慢慢地低下头来,看着满满的水缸。
是她累昏头,记错了吗?
明明昨天水缸已经见底,才想着今天要抽空到两里外的小溪挑水回来的,为什麽现在水缸满了?
她疑惑地左右张望,又抬头看了看晴朗无云的天空,难道昨晚下雨了?
百思不得其解,她只得揣着浓浓的疑惑,放下葫芦瓢,先起了火炉里的炭火,再去洗了黄瓜和白萝卜,切成薄片,随意用点盐花腌了,然後翻找出一枚鸡蛋来,打入一小钵的面粉里,和着水搅拌成了鸡蛋面糊,又撒了点葱花,用少许的油抹在锅底烙成了一张喷香的鸡蛋饼子。
傅良辰就着一碟子凉拌腌菜,慢慢地吃完了一张鸡蛋饼子,就这样打发了午饭。
当她坐在树下那截充作椅凳的圆木上吃饭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藏在石屋暗影处,目光炽烈而心疼地注视着她。
……又令她受苦了。
无数次,他心神澎湃得想冲动出现在她面前,恳求她的原谅,并且紧紧将她揽入怀里,圈得牢牢的,再也不放手。
可是他不敢。
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平北大将军,此时此刻,却捉不起一丝丝勇气出现在她眼前。
他害怕,看到她满眼恨意的眼神,但更害怕,从她眼里只看见陌生……萧翊人到死的那一天,也决计忘不了她坠崖前说过的话、看着他的目光。
每每想起,心如刀割,手脚冰凉得彷佛置身寒窟,通身上下再无一丝可供活下去的暖意。
他……还有什麽资格求她原谅?
萧翊人两手紧握成拳,用力到指节都格格作响,眼眶灼热,却连喘息也不敢稍稍大些,就怕惊扰了她,又吓跑了她。
他心乱如麻,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消瘦的她吃完简陋的午饭,在冷冰冰的水里洗完碗筷,而後又扛起那沉重的锄头往药田的方向走。
良久、良久後……
「主子?」隐于暗处的萧一再也忍不住现身而出,有些焦急地开口,「您既然昨晚便已赶到了,为何不前去与少夫人相见?」
「萧一,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有何资格站到她面前?」萧翊人喉头发紧,疮哑伤感地反问。
「主子?」萧一一愣。
「要是能这样暗暗护着她,时时看得到她,我便也心满意足了。」他低声道。
萧一哑口无言。
自家主子又几时这麽颓丧失意没志气过?
「你们统统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她就好。」他低声道。
「可是主子——」
「去吧。」
「是。」萧一只能吞下所有想劝的话,默默拱手离开。
但愿,主子和少夫人夫妻早日破镜重圆……
主子擒拿北戎摄政王後,攻克了大半个北戎国土,致使北戎幼主及太后吓得忙献上锦帛降书,并愿割让五座城池予朝廷,岁岁加倍进贡。
主子本想一举灭了北戎,可也深知当今皇帝疑心甚重,未必做不出狡兔死,走狗烹之举,故而留着北戎这个敌人,似是威胁又似保障,闲来充作练练兵,还能遮遮朝中帝王的眼,如此也好。
其实镇守四方的大将军们情同手足,手掌天下兵马,就算是皇帝想妄动,恐怕也得先好生惦量惦量自己的能力,只是如今君臣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势力平衡,若是可以,大家自然宁可天下太平。
半个月前,在打完一场漂亮的胜仗後,主子却只以部下用心呈朝廷,便将北地军务,连同朝廷犒赏赐封全部交由赵副将暂时全权统筹,而後自己单人独骑,奔驰千里赶到了南方,到少夫人在的常州乌木镇上。
昨晚,萧一是亲眼见到的,主子风尘仆仆地抵达时,原本俊朗的脸庞满是胡子拉碴,整个人活似在荒山大漠流浪打滚了大半辈子的草莽汉子,哪还有半分名门贵公子、伟丈夫的潇洒飒爽?
而且他一个强悍的男人,手足无措地伫立在熄了烛火的石屋外,一站就是大半夜,怎麽也不敢伸出手去敲门,看得萧一和一干暗卫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後来主子瞥见水缸里的水已快空了,又不顾他们的拦阻,亲自去挑了几趟水把水缸注满,而後才沉默地跃上石屋屋顶,就这样呆坐了一夜。
萧一如今只盼,主子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挽回主母的心。
傅良辰开始觉得自己出现幻觉,要不就是附近闹狐大仙了。
起初,是水缸的水常常用不尽,天天都是满的。
接着川芎田里的杂草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大半。
再来是屋顶上破了的两片瓦突然修好了,连那床棉被里的棉花都像是突然变厚了、暖和了不少。
而今天,她盯着柜子里满满的鸡蛋,惊疑不定许久。
「是谁在同我玩笑吗?」她喃喃自语,忍不住再去掀开下面那一格放置菜蔬的地方。
果不其然,里头满满当当装的都是新鲜脆绿得彷佛能滴水的菜,而且上头还用竹叶包了一大条的腊肉。
她霍然起身,惊悸又忐忑地环顾着四周。
是谁?又为什麽要这麽做?
难道是老管事吩咐人送过来的?或是那位阿荣哥?可是药田离这里不远,她并没见过有谁人自药田边的小路经过。
「请问是哪位好心人,特意为小女子送这些菜蔬食物的?」她吸了一口气,扬声问道。
山风徐过,四周静谧。
傅良辰心下越发疑惑不安,苍白的面色微微紧绷着,带着戒慎之情慢慢地退入石屋里,砰地关门落闩。
「该死!我吓到她了。」萧翊人满脸胡碴,一头黑发随灯灰在脑後,悄然自屋顶上探出脸来,懊恼不已。
他已经在这儿守了半个月,却始终不敢露面,可要他眼睁睁地看着瘦弱的妻子挑水、除草、翻土做着粗活儿,还吃不饱穿不暖的,他怎麽也忍受不住。
可是趁她去药田的时候,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做的这一切,却又吓着她了。
「小辰,我真没用。」他伸手爬梳着头发,俊朗的脸上越见沮丧和无措。「我要怎样才能算是待你好,才能稍稍弥补你,能让你高兴?」
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原来是这麽无能!
萧翊人浓眉紧蹙,失神落魄地坐在石屋顶上,纵然身曝在当空烈日下,依然觉得心口空荡荡的,一丝暖意也没有。
又过了几日,他强迫自己别一下子便将东西补足得太刻意,所以她用了两三枚鸡蛋後,他再偷偷地补进一枚,菜蔬也是,还有水缸里的水,他努力地维持着半满不满的样子。
初夏雨水开始多了,药田里的杂草总是冒得太快,他若没有帮着拔,她又得要辛苦地働到什麽时候?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当傅良辰进了镇上再回来後,再进了小石屋半晌,随即拎了一个大大的包袱、一身远行打扮地走了出来。
他的心跳瞬间几乎停止!
她要去哪里?她又要走了吗?为什麽要走?
眼见她将包袱绑在身後,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伏在石屋顶上的萧翊人终於再也按捺不住了,如大鹏展翅般飞跃而下。
「你要去哪里?」
傅良辰一惊,抬眼看清楚是他後,小脸霎时一白,满眼防备地盯视着他。
原来竟是他?可怎麽……会是他?而且还狼颜憔悴成这样?
她只觉耳际响着又急又重的心跳声,胸口一阵发冷一阵发热,所有深埋在心底最深沉的怨慰与痛苦、愤怒,在这一刹那铺天盖地而来,可她越是悲愤,语气越是冷静。
「萧大将军,」她笑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您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吗?」
「小辰。」萧翊人心口一痛,黑阵盛满了畏惧和痛楚,哑声道:「别这样咒自己,是我对不起你,我伤你至重至苦,你打我骂我出气,就算拿刀砍了我,我也任凭处置。」
傅良辰愣了下,随即怒上心头来,冷笑道:「大将军说笑,您这般低声下气的乞颜讨好,岂是我一个下堂妻受得起的?」
「你身上的箭伤还疼吗?」他眼眶热了,低声道:「听说,你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还几度高烧不退,身上有落下什麽病根吗?阴湿天的时候疼不疼?」
她喉头一紧,泪水险些失控夺眶而出,又咬牙咽了回去。「萧大将军,我是死是活,已经和你没有半分干系。请你让开,我还有事,恕不能奉陪了。」
「你要去哪里?」他急了,失态地一把抓住她,却在感觉到掌心下那瘦得彷佛只剩一把骨头的纤弱手臂时,胸口重重一撞,疼得他声音都有些颤抖,「小辰,你怎麽——瘦了这麽多?」
他眸光里满满的痛楚焦灼、温柔疼惜,曾经出现在她最美好的梦里过,可是这十多年下来,一朝梦醒後,她便再不相信、也不再需要这些骗人的假像了!
所以现在,他又来装什麽情深眷眷的痴心男儿?
傅良辰眼底盛满苦涩,却是冷冷地笑了起来,只觉这一幕真真可悲至极。
他想骗的究竟是她,还是他自己?
「小辰……」萧翊人被她笑得心下一阵绞拧,无措地唤。
她欲将手臂自他掌心里挣脱开来,他不敢强迫她,更怕伤着了她,只得松开了手。
「萧翊人,」她语气漠然地开口,「你不觉得这一切真的很可笑吗?以前,我苦苦追赶着你的背影,千方百计讨好,你视若敝屣,可当我心都死了,手也放开了,你现在才来对我稍示温柔。你说,这不是世上最滑稽的一件事吗?」
「……是我的错。」他闭了闭眼,只觉满腔痛彻心扉的自责,声音瘠哑而无力。
「我罪无可抵也无话可说,可是……我不能没有你,小辰,只要你回来,要我做什麽我都愿意!」
「可我不愿意了。」她再也不为所动。「以前,再苦再难,心里都是甜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什麽事是值不值得,端看愿意不愿意……当时,我为了你,就算要我立时为你死了,我都愿意。」
「小辰……」热泪刺痛了他的双眼。
「但自你带古瑶儿回来,告诉我,你要迎她为平妻,我的心就死了一半。」傅良辰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情绪都流尽了,也像是什麽都不在乎了,语气淡得像风吹过。
「你喜爱她,厌弃我,甚至在生死关颁,你选的都是她而不是我,我剩下一半的心,还活得了吗?你告诉我,要换作是你,你还能活吗?」
萧翊人心痛如绞,樵悴的脸庞上尽是深深的愧涩、悔愧,无言以对。
「其实我在你身边从来就是多余的,你早早就懂了,可偏偏我不明白,一直傻傻强求,最终才招致如今这困窘难堪、两败俱伤的地她疏离淡漠的目光透过他,望向虚空处。」
「所以,你走吧,去迎娶娇妻美妾,去过上你萧大将军荣华富贵的好日子,这一生,也别再为了萧国公府的颜面和所谓的责任,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不!」萧翊人紧紧抓住她的手,怎麽也不肯她就这样离开他的生命。「不是这样的,我、我以为我只是拿你当妹妹,我……我受不了被逼迫、被算计,我一直告诉自己,你十几年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想嫁入萧国公府,想牢牢锁住我不放开……我痛恨被当傻子般对待,所以不管你做了什麽,我从来不愿放在心里,我一直以为,我恨你……」
明明不该再有任何感觉的,可听见那三个字,她的心脏仍然像是被赤红的烙铁重重烫着般,剧烈地痛缩了起来。
傅良辰忽然很想哭,可更想笑,笑自己直到如今,难道心底还有一丝丝可怜透顶的巴望吗?
「放开我。」她手脚发抖着,声音却冷酷如冰。
「不,话没说完前,我不会放开你!」害怕她挣扎逃走,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他固执地低吼了一声,终於恢复了一分昔日的强硬霸气。
「若是要判我个死,要恨我到骨子里,那你也要把我的话听完。」
「凭什麽?」她高高地仰着头,又气又急地狠狠瞪视着他。
「凭我喜欢你!」萧翊人一急,大吼着冲口而出。
傅良辰僵住,有一刹地茫然、迷惘、不知所措,可随即回过神来,痴然的震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嘲讽。
「我知道你定然不会相信我了。」他苦涩自嘲地笑了。「也是,我萧某人前罪累累,自三年前就没有一日珍惜过你,护持过你,你怎麽可能还会再相信我?」
她心弦一颤,立时咬牙道:「你既然知道无人会信这可笑的鬼话,又何必苦苦纠缠要逼我相信?」
「我对你……」他顿了顿,有些腼腆地开口,「我、我确实不知道,究竟何时起,我对你已不单单是兄长对幼妹的感情……可自你走了以後,我、我很难受,在家是,离了府也是,但就是嘴硬,我就是不愿承认……」
她怔怔地望着他。
「後来在隘口见到你,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萧翊人目光一黯,无比涩然地道:「当瑶儿那样说时,我脑子里第一倘闪过的念头竟是怀疑,我还是不信你,我怕你就像三年前那样,背叛我。」
「所以你宁可信她也不肯信我。」她摇摇欲坠的心又似冷破起来,面无表情地道:「萧大将军,我听完你要说的话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无论如何,贤妻良母永远比不上红颜知己,不是吗?
她已经不稀罕,一次又一次为一个男人去争、去抢,去讨好。古瑶儿既是那个能与他比肩,和他策马江湖、夫唱妇随的女子,她又如何能不「成全」一双有情人呢?
「小辰……」他只觉喉头严重堵塞,艰涩困难地道:「不能再……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过去那个萧大将军的贤妻傅良辰已经死在崖下,」她冷冷地道:「活下来的是苏锦瑟。我真正的名字……叫苏锦瑟。」
他一震,张口欲言。
「放手!」她眼神极冷。「否则我立时自尽在你面前,如果要这样才能摆脱你的话。」
萧翊人如遭雷击,高大挺拔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瞬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大手慢慢地松放了开来。
「你,别冲动,我……我不逼你,你别伤害自己。」他努力想挤出一丝笑来,漆黑眼眸里的落寞悲伤和小心翼翼却令她心下一酸。
「我知道了,我让开……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可以护送你,我远远的,保证不会让你瞧见,惹你心烦。」
刚毅冷硬,顶天立地的萧大将军,萧国公府的大少爷,几时曾这般患得患失、战兢讨好过?
傅良辰却硬下心肠,视而不见,背着包袱大步地往前走。
一个高大的剽悍男人,却只敢跟个小媳妇一样默默走在她身後,她走了几步後,猛然回头,怒目瞪着他。
「不要跟着我!」
「你要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她脚下走得更急更快了,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小辰。」萧翊人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怕她生气,便保持着不紧不慢的三步距离。
「我说过,我叫苏锦瑟,不是傅良辰。」她咬牙回道。
「你以前为什麽没有告诉过我?」
「那是因为……」她回头怒瞪着他。「你烦什麽啊?」
见过他爽朗,霸气,严厉和冷酷,可以前怎麽从没发现他原来还有这麽胡搅蛮缠的一面?
「我关心你,我想了解你。」他低声道,神情却有些无辜又受伤。
这算什麽?别以为他一个大男人装出这副卖乖讨好扮可怜的模样,她就会心软上当。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是怎麽护着古瑶儿,在她坠落崖下的那一刻,他的手依然紧紧搂着古瑶儿……
深深的痛苦紧紧掐住了她的心口,她忍住欲夺眶的泪意,小手抓紧了包袱,毫不留情地嗤道:「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吗?」
萧翊人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眸光迅速黯淡了下来。
接下来,傅良辰当作身後再无人,自管自地一步步出了药田。
她不在意他是不是还跟上来,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已经走了,在坠崖的那一刹那,她就告诉自己,她和他,恩断义绝。
这一生,她为他做的,被他糟蹋的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