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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蔡小雀 当前章节:90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几日後,雪花又细细落了下来,映得雪地里的红梅绽放得越发傲然冷艳。

傅良辰穿着件淡紫色大氅,怀里携着厚厚的年礼单子,走在廊下,正欲前往婆母的寝居,却被一阵清脆的笑声吸引住了,停下了脚步。

「将军!咱们来玩雪仗好不好?在北地我可是玩雪仗的第一把好手,我哥他们都打不过我,每次都被我砸得抱头鼠窜举手投降。」

古瑶儿穿着一袭红艳艳的火狐裘,美得如同一团烈焰,灿烂的笑容,美丽的脸庞彷佛在发光。「将军要不要试试呀?」

那个熟悉到令她心痛的高大挺拔身影着一袭华贵古凝的黑狐裘,英俊脸庞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笑意,专注地凝视着那个娇美女郎。

「是不是吹牛皮的?」萧翊人浓眉微挑,嘴角上扬。「那好,若是我输,找便陪你在京城玩上一天,任吃任喝任挑。那倘若你输了,你要赔我什麽?」

「不知羞!」古瑶儿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笑得更加欢然张扬。「你堂堂大将军赢是应当,要是胜了我一个小女子,还真好意思同我要东西啊?」

「狡猾。」他失笑,宠爱地轻点她的鼻头。「话都被你说尽量,我赢也是输,这仗还怎麽打?」

「我就是狡猾,我就是耍赖,你想怎样?」古瑶儿双手叉着腰,仰着头对着他大笑。

「就当遇见女大王了,还能怎样?」他笑着摇了摇头,故作不敢恭维状。

「好呀,将军,你损我……我叫你损我……」一高大一俏美的身影在雪地红梅之中笑闹着,美得彷佛一幅画,教任何人见了都会生起「好一对郎才女貌的壁人」之感。

傅良辰却是怔怔地伫立在廊下,原就苍白的小脸越发惨然,她只能下意识地後退、再後退,退到了廊下阴影里。

什麽叫自惭形秽……心碎若死……这一刻,她多希望自己瞎了眼,聋了耳,甚至,从来没有活在这世上过。

尤其,当她清楚地看见他锐利如电的目光直直地射往她藏身的方向来,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丝嘲弄的、蓄意的冷笑,她心打了个哆嗦,瞬间明白了,原来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在这里。

他是故意的。

故意和古瑶儿在她面前上演这幕郎情妾意的恩爱依依,故意教她知难而退,教她看清楚……他根本不将她这个妻子看在眼里,更遑论放在心里了!

如此伤人……她闭上眼,浑身止不住剧烈地颤抖着,阵阵发冷。

翊人哥哥,你就这麽恨我?就这麽迫不及待逼我答应……见那个瘦弱如游魂般的身影踉跄离去,萧翊人以为他会有胜利的满足愉悦感,可是不知为何,他只觉胸口揪拧得很紧,紧到隐隐生痛。

「将军,你怎麽了?」古瑶儿的手在他眼前挥舞着。「怎麽不说话?」

他回过神来,勉强微笑了一下。「雪下得大了,我们进屋吧!」

「可是我想打雪仗……」古瑶儿一见他的神情,娇嗔蓦然消失了,忙点头道:「也好,是有些冷了。」

他点点头,英俊脸庞若有所思地端凝着,大手虚扶着她的臂肘,步出了梅圜。

古瑶儿察觉到他的异状,想说什麽,却还是悄悄咽了回去。

距离,就连她,也未能真正全然打破、驻足而入。古瑶儿曾满怀妒意地猜想过,或许他心底另外深藏着一个人,她甚至以为那个人就是他远在京城的妻子。

可是这次亲眼看见他对他妻子的种种言行之後,古瑶儿立时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只是胡思乱想,大将军愿意亲近的女子果然只有她。

唯有她,才是能与他比肩,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另一半,绝非国公府里那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夫人。

思及此,古瑶儿不禁愉快地笑了起来。

萧何氏气得好几天都不肯见儿子,只在寝居里宣称养病,萧翊人每每晨起请安,都被挡在门外大半个时辰,最後才怏怏然叹息离去。

「娘,您还是见见夫君吧。」傅良辰为婆母斟了杯红枣茶递过去,然後习惯性地为她揉捏着腿脚。「烫,娘慢慢喝。」

「你这孩子……」萧何氏眼圈又红了,微微哽咽。「还替那臭小子说什麽好话?你别担心,娘是死也不准他纳那个女人进门的。」

她神思恍惚了一下,彷佛又见梅园笑语殷殷的那一幕……拦得住人,可拦得住心吗?

「娘,」她低下头,苦涩地轻声道:「您为我做的已经太多,我又怎麽能眼睁睁看着娘因为儿媳,与自己的儿子反目相向?」

「有娘在,绝不会让翊哥儿委屈你的,我倒要看看……他是要我这个娘,还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萧何氏越说越是气愤,呼吸跟着急促了起来。

「娘,您先喝口茶顺顺气,就别再为了我们小辈的事动怒了。」她赶忙替婆母拍抚着背。「这事是儿媳不对,让您和相公为难了。」

「辰儿……」

「您……」她满喉酸涩苦溢,顿了顿,才艰难地道:「您……就依了相公的意思吧。」

「辰儿!」萧何氏大惊失色,急急握住她的手。「你说这是什麽话?娘不是说了,这事儿有娘替你挡着——」

「娘!」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是平静得异常。

「他喜欢她。」萧何氏瞬间僵住了,哑口无言,只能呐呐地看着她。

「过完年,便为将军他们……」傅良辰闭了闭眼,只觉接不来的话字字如万针戳心刺喉,可是梅园里他们的笑容,还有他对着自己时,那深深的厌恶,已经将她这三年来守着的一切,变成了一个至可悲可怜的笑话。「作主吧。」

「傻孩子,娘怎麽可能,怎麽忍心……」萧何氏再忍不住,紧紧环住这个自己从小看顾长大的孩子,泪如雨下。「你这个傻孩子,你们夫妻……又何至於走到那一步?」

「娘……」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极力忍下,低声道:「他喜欢她,不管我来得多早,等了多久……他喜欢的……是她。」

「孩子,你怎麽这麽傻呀,你再等等,娘不信你和翊哥儿那麽多年情谊,他真的会舍得下你……」萧何氏急慌慌地劝道,「翊哥儿以前最疼你了,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嫌你老爱跟着他,所以在大街上松开了你的手,把你给弄丢了,後来还是他自己急得满大街的到处找,整整找了一个晚上,最後在月老祠里找到你,还是他抱着你一步一步走回家,你记得吗?」

「我记得……一直一直记得的。」她抑不住地微微哽咽。

「所以你要等他,等他记起你的好,你千万不能这麽轻易就放弃,」萧何氏心疼地替她擦着眼泪,「知道吗?」

「娘,」她冰冷空荡了多日的心终於恢复一丝暖意,鼓起勇气,像是溺水者总算攀附住了唯一的浮木。「我能吗?还来得及吗?」

「好孩子,你一定行的。」萧何氏含泪笑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人的心都是肉做的,翊哥儿虽然固执,面上刚硬,可他的心一向就软,你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最是明白他的性子了,对不?」

傅良辰点点头,心下生起了微微的希望。

是啊,她怎麽能就这样放弃?

不是说好了,这一生一世都要做翊人哥哥最贤慧的好妻子,一辈子照顾他,守护他,无论发生什麽事都绝不动摇的吗?

「娘,我知道该怎麽做了。」

演武场上,一干萧家军和国公府家将们正在宽敞的空地上一对一操练着对敌刀法,而後才是分五人一小组,五十人一小队,进行真刀实枪的锻链。

「单人制敌先机,首重快、狠、准!」萧翊人霸气凛然地行步在队伍之中,沉稳地负着手,朗声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

「是!」萧家军如雷应道。

他大步缓缓踏过,阵光锐利如炬,环扫着挥汗如雨奋力演练的萧家军士们,并不时出手一一指点,紧随在他身後的赵副将,年轻脸上尽是严肃恭谨,专注地听着他的叮嘱。

直到正午鼓点声起,萧翊人这才对赵副将颔首示意。

「将军有令,全军停止!」赵副将大喝一声。「正午歇食,半个时辰後继续操练!」

「遵令!」

看着萧家军士们训练有素地退下,可个个脸上迫不及待露出期待笑容时,萧翊人微眯起了眼,「赵温。」

「属下在。」赵副将恭敬应道。

「兄弟们在高兴什麽?」他有丝不解。

以前也不见这些大老粗如此乐呵,怎麽今天个个笑得跟傻冒儿似的?

「回将军的话,」赵副将神情有一丝不自觉的温和,微笑道:「他们在高兴要用饭了。」

「嗯?」

「国公府的饭食……很好吃。」赵副将含蓄却贴切地道。

萧翊人微怔,突然想起了这些天自己在府中曾吃过的东西,早饭多是清爽开胃又滋补的各色粥和杂粮点心,三五道精致小菜,但几乎每天菜色内容都不一样,中午是香米和炖卤牛猪肉类,好像还搭着一样滋补醇厚的汤,晚上是小炭火锅和江南鱼鲜菜式,暖胃舒服又好克化。

看来他两年未归,家里大厨房的厨娘们手艺竟突飞猛进精湛至此,难怪爹娘上了年纪却仍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想来平时便滋养得极好。

他突然好奇起这军士和家将们的伙食,又是何种式样?

「走。」他大步往鹰楼方向走去。

「将军?」赵副将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甫踏入鹰楼侧翼的饭堂,萧翊人并没有一眼就认出那抹娇小单薄的身影,因为她被人高马大的汉子大老粗们围挡住了,可是当他看清楚是她时,胸口不知怎的一紧,随即回过神来,不由一阵恼怒冲上心头!

她这是在干什麽?!

「傅、良、辰!」字字自齿缝中迸出。

那个纤小背影一僵,而後缓缓转过来,清秀温婉的小脸对着他浅浅一笑,屈膝福了福。「夫君。」

「你为什麽在这里?」他大步上前,几乎要冲动地揪起她,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忍住了,脸色却铁青得难看。

傅良辰瑟缩了一下,还是努力仰起头,在他沉沉的强大压迫感下,依然维持臀线平稳,温言道:「我是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也是将军夫人,照料府中所有人衣食住行,包括萧家军士们在内,皆是我的责任。所以,我在这里。」

萧翊人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一时竟不知要为她的胆大直言而愤怒,还是要为她从容大度的主母风范而生起一丝丝欣赏。

「夫君也是来此同兄弟将士们一齐共餐的吗?」她眼神明朗如月光,纯净而真诚。

他俊容紧绷,仍不愿给她好脸色看,闷哼了声。「与你无关。」

「是,妾身多嘴了。」长长睫毛轻垂,她再欠身一礼。「那麽可容妾身为将军准备餐食?」

「你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他冷冷地道。

赵副将和周围的萧家军们尴尬又同情地望向少夫人,欲言又止,却又不敢在将军面前放肆。

「妾身知道了。」傅良辰没有生气,甚至还回以他温顺一笑。「将军和诸位将士请慢用,若饭食有不够之处,还请随时吩咐,大厨房会立刻再送上的。」

「你一个堂堂少夫人,尽管这些肮脏琐事,当自己是客栈跑堂的吗?」不知怎的,他见她神情温婉柔顺的模样就一阵气闷上涌,硬声硬气道。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傅良辰——

「是,将军说得是,下次妾身自当改进。」她面色不变,柔声回道。

他一时气窒。

「妾身告退了。」她轻轻屈膝,身姿曼妙娴雅地款款离去。

萧翊人恨恨地瞪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嘴唇紧抿,浓眉深锁。

她这又是在搞什麽鬼?!

相较于大将军破天荒的怒气腾腾,赵副将和萧家军士们则是难掩崇拜地望着少夫人远去的方向,能在将军的怒火下全身而退,少夫人好厉害!

是夜,雪停月静,冬夜静谧如画。

傅良辰将最後一针的绣线缝妥,贝齿轻轻咬断丝线,眉眼愉悦地打量这件玄色流云大氅。

这件大氅她已经做了四个月,从里头内铺的狐毛和外头的玄锦外衣,领口的玄貂围脖,衣摆的银线流云绣款,都是她亲手所做,为的就是希望能赶在冬日时送给夫君穿上身。

虽然此时送了,也只会换来他几句冷淡的嘲讽,但是她不会气馁,更不会放弃做好她身为妻子该做的事。

「华年,将军和古姑娘的夜宵都送过去了吗?」她仔细折叠好了大氅,放进红木雕花大盒里。

「都送过去了。」华年忍了忍,还是抱怨地道:「少夫人,您何必待那位古姑娘那麽好?吃的喝的玩的用的,样样都比您自己用的还精致,这、这不是乱了套了吗?」

「古姑娘是客,主人尽心招待客人是应该的。」她温和回道。

「少夫人,她哪是客,明明就是……」华年一踩脚,急了。

「她现在还是客。」傅良辰脸上有着绝不容错认的坚定。

华年哑然。

「傻丫头。」一旁的杜鹃放下一盅煨好的银耳汤,提醒华年道:「少夫人的意思是,古姑娘只要一天名分未定,她就是客不是主,所以少夫人「招待」她也是应该的。」

「原来如此。」华年终於会过意来,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奴婢还以为少夫人已经服软了,允那个女……呃,那个古姑娘欺上头来呢!」

「我会尽一切努力做好我该做的。」傅良辰眸光里闪动着斗志,「我——是将军的妻子,我不能轻言放弃。」

「少夫人这样想就对了!奴婢们支持您!」华年乐了。

她反倒被这个冲动热情的丫鬟逗笑了,嘴角弯弯,心下极暖。「谢谢你们。」

「少夫人大氅做好了,何不趁现在送给将军?」杜鹃也积极地提议。

「现在……」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不,不能现在。」

他说,最厌恶她的「心计」,如果刚刚才送了夜宵给他和古瑶儿,现在又送去大寨,那麽他心底必会认定她是巧言令色、妄挟小恩小义就想打动他。

傅良辰眉眼间的舒然愉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黯然落寞。

连对一个人好,都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她不禁涩然地苦笑。

果然因爱生怖、由爱生惧,先爱上的,注定输得丢盗弃甲、屍骨无存。

就在此时,守在外门的小丫鬟突然急急地冲进来,欢天谘地嚷道:「少夫人,少夫人,大少爷……大少爷来了!」

傅良辰霍地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涌现惊喜的红霞。

「太好了,少夫人!」杜鹃和华年欢喜地看向她。

「他在外厅吗?我、我现在看起来怎麽样?」她羞怯又激动地慌了手脚。「脸色会很不好吗?是不是该搽些胭脂?不,不对,不能让将军久等……我现在马上就出去!」

杜鹃和华年忙替仅着一袭月白色绵缎袍子的少夫人披上袄子,一时忙乱得七手八脚。

「少夫人,您别急,头发都还未棺呢!」

因夜深待寝了,所以傅良辰一头黑鸦鸦的美丽长发只松松地绑了条长辫垂在身後,可是现在要再打散、梳顺、簪发,又得花上好一番功夫。

「不了,不能让他等,万一他等不到我就走了……」傅良辰心跳得好快好急,患得患失地低道。

「那您也该先穿上鞋子呀!」华年心疼地看着她光裸小巧的赤足踩在冷冰冰的地上,赶紧屈身服侍她穿上绣花鞋。

「谢谢,我得走了。」她努力深吸了一口气,强抑着喜悦之色,「外头冷,你们都先在内室候着吧,我、我自己去便行了。」

「是。」华年和杜鹃相觑一眼,不禁偷偷地笑了。

好不容易大将军来了,她们这些丫鬟自然得好好躲一边去,免得打扰了少夫人和大将军难得的「夫妻恩爱」时光呀。

傅良辰小碎步地奔向外厅,在看见那个高大身影时,双颊上的酡红更明显了。

她屏着呼吸,小心地跨过门槛,悄然无声地踩在地上,像是唯恐惊破了这宛如美梦般的一刻。

「夫君。」她那口气憋得太久,久到胸口隐隐生疼,却是痛得欢喜。

萧翊人闻声回过头来,一双黑眸直直地盯着她。

昏黄的宫灯烛光下,他的妻子纤秀清雅地静静伫立在雕花门前,雪白小巧的脸蛋彷佛更小了,月白色短袄长袍,更显得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他神思微微恍惚了一下。

以前,她就这麽瘦弱吗?

不,他记忆中那个傅家小妹粉团似的,软软小小的,脸蛋圆嫩如苹果,手也是小小的,掌背还有小小的涡,还被他取笑过有一双包子手。

是几时,她变得这麽清瘦得好似没有三两肉?

他心口一闷,没来由地烦乱躁动了起来,大手本能地攥紧了又松,最後还是忍不住冲口而出:「你别以为把自己熬成这鬼样子,就能教我心软!」

傅良辰一愣,脸上期盼的微笑顿时僵住了。

话一出口,他立时就後悔了。

他倔强地板着脸别过头去,仓卒地低吼道:「出来,我有话和你说。」转身就往外大步走去。

傅良辰在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咽下喉头苦涩的热团。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默默举步跟了上去。

他只在京城三个月,这三个月的辰光,真的够她挽回一切吗?

这太漪楼是他们俩名义上的正院,可是萧翊人三年来却只进过一次,今晚,是第二次。

方才匆匆的一瞥,他注意到了外厅都是他喜欢的摆设,包括香笼里燃起的淡淡沉香味。

就是一切都如此的刻意和讨好,才令他越发厌烦,深觉她的居心叵测。

他只要想到在自己不知不觉间,她竟背着他做了这麽多,多到成为他最沉重的负担和束缚,让他轻易动弹不得,抛下是错,推开也是错,心头便恨意难消。

「夫君。」那声轻唤在背後响起,萧翊人一僵。

「傅良辰,」他转过身,锐利眸光深深看着她。「没有用的。」

她身子一颤,又生生忍住,背脊挺得更直了。

「我不喜你。」他淡淡地道,「你多做一分,便是让我更加痛恨你一分。」

傅良辰紧紧咬着下唇,呼吸轻浅压抑得无声息,不能开口说话,因为怕一开口,便会失控哭出声来。

良辰,忍着,你不能哭。你的眼泪,只会令他更厌恶。

「还有,瑶儿是我带回来的,你不高兴便冲着我来,不用拿後院争斗那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她,」

他的声音冷到极处。「她对鱼鲜过敏,一点腥味都不能碰,明明已经跟你的丫鬟交代过,你却偏连连送了三天的鱼虾去,原来这就是你的贤良淑德,你身为当家主母的好气度?」

「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她忍了忍,最终还是开口想辩解,「我会去查清楚……」

「够了!」她一颤。

「如果当初你本分地做我的妹妹,我们之间根本不用走到一这倘地步。」萧翊人一脸漠然,就事论事地道:「你贪求了不属於你的东西,允你做这个将军夫人,已是我的极限,其他的,你想也不要想。」

傅良辰心脏痛缩成团,狼狈地闭上了眼,彷佛不看、不听,就能阻挡那些万箭穿心般的伤人话语。

「过完年後,我便会迎娶瑶儿为平妻,不论你愿意不愿意。」

「翊人哥哥……」她一颤抖,猛然睁开了眼,脸上血色褪白一空。

「住嘴!」他阴郁愠怒低喝,「不要这样叫我!我不是你的哥哥……你知道我有多後悔当年捡了你回家吗?」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安静了。

傅良辰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意渐渐乾枯。

他的恨意是那麽的明显,眼底的厌恶和嘴角的轻蔑,彷佛像是在看着一个令人厌弃作呕的怪物。

她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再更可悲……更可笑吗?

如果,他乾脆一刀将她杀了,或许还来得痛快些。

刹那间,所有凝聚的希望、期盼和勇气,全成了风中白茫茫的丧纸碎片,紊乱纷飞,哀葬着她这十多年来的痴心妄想。

她突然笑了。

萧翊人一直在注意她的神情,她的反应,他曾设想过自己来找她做这一番开诚布公,毫不留情地撕开这一切矫造伪装的粉饰太平,会得到她怎样激烈的反抗,或是哀哀恳求。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萧一搜集来的东西,找到了她其中的几样缺失,欲拿这些来威胁她不准再妄图除了名分外的一切,可是他怎麽也没想到-她竟然笑了?

他不知不觉地屏住呼吸,心脏突兀地绞拧了起来。

「好。」她的声音很淡,像是所有情绪已经流乾了,「我知道了。」

萧翊人缓缓皱起眉头,脸上仍带着防备地盯着她。

「再十天便要过年了,待十五元宵年一过,我会给你一个圆满的交代。」

他浓眉高高挑起,目光冷峻而警戒,心里又不禁有些生疑,「你又想玩什麽花样?」

「大将军,事到如今,妾身还有何能力在您面前翻弄出什麽花样吗?」她平静地道。

他一时语塞。

傅良辰话说完,淡然地福了一礼,而後转身走回太漪楼。

典丽宽阔的太漪楼在黑沉夜色中,彷若一头张大连的狰狞危险巨兽,转眼间将她单薄瘦小的身子吞没。

他心头一紧,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随即又挥去了那莫名又可笑的烦乱滋味。

没错,已然落在他手里,她还能翻出天吗?

萧翊人深深地望了一眼太漪楼紧闭的门口,转身大步离去。

在回无铭堂前,他特意绕到古瑶儿住的待月小阁,一看见那个熟悉的红衫娇俏女子,他的眼神不禁变得温和。

古瑶儿正百无聊赖又难掩嫌弃地搅着那盅天麻鱼片粥,见到他来,小眼睛一亮,喜悦地跳下锦榻,朝他奔来。

「我以为你今晚不来了!」

「对不住。」他轻轻摸着她的头,低声道:「委屈你了。」

她笑得更欢了,洒脱地道:「没事儿,只要您知道我最不耐烦後院争风喝醋那些弯弯绕绕的肮脏伎俩就好,反正吃什麽不是吃?至多饿得狠了,就赖着您带我出府打打牙祭便行了。」

「你呀。」他笑了,黑阵闪现一丝温情。「也罢,反正待过完年,她也就没有什麽可威胁你的了。况且开春後我们就起程回返北地,以後至多是一年一见,她伤害不到你的。」

古瑶儿眼底有丝光芒窜过,娇美的脸庞笑意更灿烂了。「嗯,我信您。」

月静寂寂,她偎在身形高大的萧翊人身畔,目光不禁遥遥地眺望向太漪楼的方向,嘴角露出狡狯愉悦的笑意。

「将军夫人」,可莫怪我对你用上了这小小心机,倘若你连我这一点小手段都应付不了,那麽你就没有资格站在将军身边,更没有那个能力为他挡去仕途上可能出现的刀光剑影。

既然你做不到的,就交由我来,我可是绝不介意为他弄脏了我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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