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了半天,我发现听众只剩下了奶奶。
“妈呢?”
“睡了。”她说,“她明儿早还要做礼拜。”
“那,咱们也睡吧。”我这才发现自己累极了。
“你喝点儿东西吧。”奶奶说,“我给你冲个鸡蛋红糖水。”
这是坐月子的女人才会吃的食物啊。我看着她。她不看我,只是颠着小脚朝厨房走去。
报社在河南没有记者站。续假期满,我又向报社打了申请,请求报社设立河南记者站,由我担任驻站记者。在全国人民过分热情的调侃中,河南这种地方一向都很少有外地人爱来,我知道自己一请一个准儿。果然,申请很快就被批准了,我在郑州租了房子,开始了新一轮的奔波。每周我都要回去看看妈妈和她。出于惯性,我身边很快也聚集了一些男人。每当我回老家去,都会有人以去乡下散心为名陪着我。小汽车是比公共汽车快得多,且有面子。我任由他们捧场。
对这些男人,妈妈不言语,奶奶却显然是不安的。开始她还问这问那,后来看到我每次带回去的男人都不一样,她就不再问了。她看我的目光又恢复到了以前的忧心忡忡。其实在她们面前,我对待那些男人的态度相当谨慎。我把他们安顿在东里间住,每到子夜十二点之前一定回到西里间睡觉。奶奶此时往往都没有睡着。听着她几乎静止的鼻息,我在黑暗中轻轻地脱衣。
“二妞,这样不好。”一天,她说。
“没什么。”我含糊道。
“会吃亏的。”
“我和他们没什么。”
“女人,有时候由不得自己。”
似乎有些谈心事儿的意思了。难道她有过除祖父之外的男人?我好奇心陡增,又不好问。毕竟,和她之间这样亲密的时机很少。我不适应。她必定也不适应——我听见她咳嗽了两声。我们都睡了。
日子安恬地过了下来。这是我期望已久的日子:有自由,有不菲的薪水,有家乡的温暖,有家人的亲情,还有恋爱。在外奔波的这几年里,我习惯了恋爱。一个人总觉得凄冷,恋爱就是靠在一起取暖。身边有男人围着,无论我爱不爱他们,心里都是踏实的,受用的。虽然知道这踏实是小小的踏实,受用是小小的受用,但,有总比没有要好。
“没事不要常回来了。我和你妈都挺好的。不用看。”终于有一天,她说。
“多看看你们还有错啊。我想回来就回来。”我说。
“要是回来别带男人,自己回来。”
“为什么?不过是朋友。”
“就因为是朋友,所以别带来。要是女婿就尽管带。”她说,“你不知道村里人说话多难听。”
“难听不听。干吗去听!”我火了。
“我在这村里活人活了五六十年,不听不中。”她说,“你就别丢我的人了!”
“一个女人没男人喜欢,这才是丢人呢!”
“再喜欢也不是这么个喜欢法。”她说,“一个换一个,走马灯似的。”
“多了还不好?有个挑拣。”
“眼都花了,心都乱了。好什么好?”
“我们这时候和你们那时候不一样。你就别管我的事了。”
“有些理,到啥时候都是一样的。”
“那你说说,该是个什么喜欢法?”我挑衅。
她沉默。我料定她也只能沉默。
“你守寡太多年了。”我犹豫片刻,一句话终于破口而出,“男女之间的事情,你早就不懂了。”
静了片刻,我听见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没男人,是守寡。”她语调清凉,“有了不能指靠的男人,也是守寡。”
“怎么寡?”我坐起来。
“心寡。”她说。
我怔住。
8
我和她之间再次陷入了冷战期。我长时间地呆在郑州,很久才回去一次。回去的时候,也不再带男人。我开始正式考虑结婚问题。一考虑这个问题,我就发现奶奶是多么正确:因为经历太多,我已经不知道什么人适合和我结婚。我面前的男人琳琅满目,花色齐全,但当我想要去捉住他们时,却发现哪个都没有让我付账的决心。
我确实是心寡。
其间有个男孩子,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要说结婚,似乎也是可以的。但我拒绝了他的求婚,主要原因当然是不够爱他,次要原因则是不喜欢他的妈妈。那个老太太是一个落魄的高干遗孀,大手大脚,颐指气使,骄横霸道。她经常把退休金花得光光的,然后让孩子们给她凑钱买漂亮衣服和名贵首饰。她的口头禅是:“吃好的,买贵的。人就活一辈子,不能委屈自己!”
是,这话没错。人能不委屈自己的时候是不该委屈自己。我也是这样。可我就是不喜欢她这个腔调,就是不喜欢她这个做派,就觉得她不像个老人。一个老人,怎么能这样没有节制呢?怎么能这么挥霍无度呢?怎么能这么没有老人的样子呢?——忽然明白,我心目中的老人标准,就是我生活在豫北乡下的奶奶。如果她和我的奶奶有那么些微一样,我想,我一定会加倍心疼她,宠她,甚至会为此加重和她儿子结婚的砝码。但她不是我的奶奶。我的奶奶不是这样。我不能和这样的老人在一起生活。
_常常如此:我莫名其妙地看不惯那些神情自得生活优越的老人,一听到他们说什么夕阳红、黄昏恋、出国游,上什么艺术大学,参加什么合唱团,我心里就难受。后来,我才明白:我是在嫉妒他们。替奶奶嫉妒他们。
两年之后,当我再带男人回去的时候,只固定带了一个。后来,我和那个男人结了婚。用奶奶的话,那个男人成了我的丈夫。他姓董。
和董认识是在一个饭局上。那个饭局是县政府为在省城工作的本籍人士举办的例行慰问宴。也就是定期和这些人联络一下感情,将来有什么事好让这些人都出力的意思。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饭局就是养兵的草料。那天,我去得最晚。落座时只剩下了一个位置。右边是董,左边是一个女人。互相介绍过之后,我对左边的女人说:
“对不起,我是左撇子,可能会让你不方便。”对方还没有反应,董马上站起来对我说:“我和你换换吧。”
他坐在了我的左边。吃饭期间聊起家常,他告诉我他大学毕业后工作没有着落,就留在郑州做了一家报社的记者。偶尔回县城看看退休的父母。和我一样,他也只是个应聘记者。
“好听的说法是随时会跳槽。”他说。
“不好听的说法是随时会被炒。”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有多少像我们这样貌似齐整的流浪者啊。没有锦衣,就自己给自己造一件锦衣。见到生客就披上,见到自己人就揪下。
后来我问董对我初次的印象如何,董说:“长相脾气都在其次。我就是觉得你特别懂事。”
“懂事?”我吃惊。哑然失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我,“何以见得?”
“我吃过的饭局千千万,见过的左撇子万万千,仅仅为自己是左撇子而向自己左手位道歉的人,你是第一个。”
只有懂事的人才能看到别人的懂事。活到一定的年纪,懂事就是第一重要的事。天造地设,我和董一拍即合。关系确定之后,我把他带了回去,向奶奶和母亲宣告。奶奶第二天就派大哥去打听董的家世,问得清清白白,无可挑剔之后,才明确点了头,同意我和董结婚。
“这闺女这般好命,算修成正果了。”她说,“真是人憨天照顾。”
妈妈什么也做不了,奶奶就开始按老规矩为我准备结婚用品:龙凤呈祥的大红金丝缎面被,粉红色的鸳鸯戏水绣花枕套,双喜印底的搪瓷脸盆,大红的皂盒,玫瑰红的梳子……纺织类的物品一律缝上了红线,普通生活用品一律系上了红绳。做这一切的时候,她总是默默的。和别人说起我的婚事时,她也常常笑着,可是那笑容里隐隐交错着一种抑制不住的落寞和黯然。
两亲家见面那天,奶奶作为家长发言,道:“二妞要说也是命苦。爹走得早,娘只是半个人。我老不中用,也管不出个章程,反正她就是个不成材,啥活计也干不好,脾气还傻倔。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人,小毛病你们就多担待,大毛病你们就严指教。总之以后就是你们多费心了。”公公婆婆客气地笑着,答应着,我再也坐不住,出了门。忍了好久,才没让泪滚出来。
婚礼那天清早,我和女伴们在里间化妆试衣,她和妈妈在外面接待着络绎不绝的亲友。透过房门的缝隙,我偶尔会看见她们在人群中穿梭着,分散着糖果和瓜子。她们脸上的神情都是平静的,安宁的,也显示着喜事应有的笑容。我略略地放了心。
随着乐曲的响起和鞭炮的骤鸣,迎亲的花车到了。按照我们的地方风俗,嫁娘要在堂屋里一张铺着红布的椅子上坐一坐,吃上几个饺子,才能出门。我坐在那张红布椅上,端着饺子,一眼便看见奶奶站在人群后面,她的目光并不看我,可我知道这目光背后还有一双眼睛,全神贯注地凝聚在我的身上。我把饺子放进口里,和着泪水咽了下去。
有亲戚絮絮地叮嘱:“别噎着。”
到了辞拜高堂的时候了,亲戚们找来她和妈妈,让她们坐在两张太师椅上。我和董站在她们面前。周围的人都沉默着。——我发现往往都是这样,在男方家拜高堂时是喧嚷的,热闹的,在女方家就会很寂静,很安宁。而这仅仅是因为,男方是拜,女方是辞拜。
“姑娘长大成人了,走时给老人行个礼吧。”一位亲戚说。
我们鞠下躬去。在低头的一瞬间,我看见她们的脚——尤其是奶奶的脚。她穿着家常的黑布鞋,白袜子,鞋面上还落了一些瓜子皮的碎末儿。这一刻,她的双脚似乎在微微地颤抖着,仿佛有一种什么巨大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坐也不能坐稳。
我婚后半年,妈妈脑溢血再次病发,离开了人世。
遗像里的母亲怎么看着都不像母亲。这感觉似曾相识——是的,遗像里的父亲曾经也让我感觉不像是父亲,而像我们的长兄。原谅我,对于母亲,我也只觉得她是一个姊妹。我们的长姊。而且因为生了我们,便成了最得宠的姊妹。父亲和奶奶始终都是担待她的。他们对她的担待就是:家务事和孩子们都不要她管,她只用管自己这份民办教师的工作。柴米油盐,人情世故,母亲几乎统统不懂。看着母亲甩手掌柜做得顺,奶奶有时候也会偷偷埋怨,“那么大的人了!”但是,再有天大的埋怨,她也只是在家里背着母亲念叨念叨,绝对不会让家丑外扬。
因为他们的宠,母亲单纯和清浅的程度几乎更接近于一个少女,而远非一个应该历尽沧桑的妇人。说话办事毫无城府,直至已经年过半百,依然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浓重的孩子气。——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自己其实也是有些羡慕她的孩子气的。这是她多年的幸福生活储蓄出来的性格利息。
父亲像长兄,母亲像长姊。这一切,也许都是因为奶奶太像母亲了。
母亲去世的时候,奶奶哭得很痛。泪很多。我知道,她把对父亲的泪也一起哭了出来。——这泪水,过了六年,她才通过逐渐消肿的心,尽情释放了出来。
“对不起,也许我的命真是太硬了。”办完丧事之后,我看着父亲和母亲的遗像,在心里默默地说,“这辈子家里如果还有什么不幸的事,请让我自己克自己。下辈子如果我们还是一家人,请你们做我的儿女,一起来克我。”
9
母亲的丧事之后,报社又进行了机构改革,河南记者站被撤并,我不想服从调配去外省,于是顺理成章地失了业,打算分娩之后再找工作——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我们都劝奶奶去县城:大哥二哥和我都在县城有了家,照顾她会很方便。可她不肯。
“这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她固执极了。
没办法,只有我是闲人一个。于是就回到了老家,陪她。
那是一段静谧的时光。两个女人,也只能静谧。
正值初夏,院子里的两棵枣树已经开始结豆一般的青枣粒,每天吃过晚饭,我和她就在枣树下面闲坐一会儿。或许是母亲的病逝拓宽了奶奶对晚辈人死亡的认知经验,从而让她进一步由衷地臣服于命运的安排;或许是母亲已经去和父亲做伴,让她觉得他们在那个世界都不会太孤单,她的神情渐渐呈现出一种久远的顺从、平和与柔软,话似乎也比以往多了些。不时的,她会讲一些过去的事:“……大跃进时候,村里成立了缝纫组。我是组长。没办法,非要我当,都说我针线活儿最好,一些难做的活儿就都到了我手里。一次,有人送来一双一寸厚的鞋底,想让缝纫组的人配上帮做成鞋,谁都说那双鞋做不成,我就接了过来。晚上把鞋捎回了家,坐在小板凳上,把鞋底夹在膝盖中间,弯着上身,可着力气用在右手的针锥上,一边扎一边拧,扎透一针跟扎透一块砖一样。
扎透了眼儿,再用戴顶针的中指顶着针冠,穿过锥孔,这边儿用大拇指和食指尖捏住针头,把后边带着的粗线再一点一点地拽出来……这双鞋做成之后,成了村里的鞋王。主家穿了十几年也没穿烂。”
“那时候,有人追你么?”
“我又没偷东西,追我干啥?”她很困惑。
我忍不住笑了,“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想娶你。”
她也笑了。眼睛盯着地。
“有。”她说,眼神涣散开来,“那时候还年轻,也不丑……你爸要是个闺女,我也能再走一家。可他是个小子,是能给李家顶门立户的人,就走不得了。”这很符合她重男轻女的一贯逻辑,——她不能容忍一个男孩到别人屋檐下受委屈。
睡觉之前,她习惯洗脚。她的脚很难看,是缠了一半又放开的脚。大脚趾压着其他几个脚趾,像一堆小小的树根扎聚在一起,然而这树根又是惨白惨白的,散发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气息。
“怎么缠了一半呢?怕疼了吧?”我好奇,又打趣她,“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挺能吃苦的人哩。”
“那滋味不是人受的。小脚一双,眼泪一缸……是四岁那年缠上的。不裹大拇哥,只把那四个脚趾头缠好,压到大拇哥下头。用白棉布裹紧……为啥用白棉布?白棉布涩啊,不会松动。这么缠上两三年,再把脚面压弯,弯成月亮一样,再用布密缝……疼呢。肉长在谁身上谁疼呗。白天缠上,到了晚上放放,白天再缠,晚上再放。后来疼得受不了了,就自己放开了,说啥都不再缠。”她羞赧地笑了,“我娘说我要是不缠脚,就不让我吃饭,我就不吃。后来还是她害怕了,撬开了我的嘴,给我喂饭。我奶奶说我要是不缠脚就不让我穿鞋。不穿就不穿,我就光着脚站到雪地里。……到底他们都没抗过我。不过,”她顿了顿,“我也遭到了报应,嫁到了杨庄。我这样的脚,城里是没人要的,只能往乡下嫁,往穷里嫁。我那姊妹几个,都比我嫁得好。”
“你后悔了?”
“不后悔。就是这个命。要是再活一遍,也还是缠不成这个脚。”她说。
有时候,她也让我讲讲。
“说说外头的事吧。”
我无语。说什么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转了这么一大圈,又回到这个小村落,我忽然觉得:世界其实不分什么里外。外面的世界就是里面的世界,里面的世界就是外面的世界,二者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同。
偶尔,街坊邻居谁要是上火头疼流鼻血,就会来找她。她就用玻璃尖在他们额头上扎几下,放出一些黑黑的血。要是有不满周岁的孩子跌倒受了惊吓,也会来找她,她就把那孩子抱到被惊吓的地方,在地上画个圆圈,让孩子站进去,嘴里喊道:“倒三圈儿,顺三圈儿。小孩魂儿,就在这儿。拽拽耳朵筋,小魂来附身。还了俺的魂,来世必报恩。”然后喊着孩子的名字问:“来了没有?”再自己回答:“来了!来了!”
有一次,给一个孩子叫过魂后。我听见她在院子里逗孩子猜谜语。孩子才两岁多,她说的谜语他一个都没有猜出来。基本上她都在自言自语:“……俺家屋顶有块葱,是人过来数不清。是啥?……是头发。一母生的弟兄多,先生兄弟后有哥。有事先叫兄弟去,兄弟不中叫大哥。是啥?……是牙齿。红门楼儿,白插板儿,里面坐个小耍孩儿。
是啥?是舌头。还有一个最容易的:一棵树,五把权,不结籽,不开花,人人都不能离了它。是啥?……这都猜不出来呀……”
这是手。我只猜出了这个。
我的身子日益笨重起来,每天早上起床,她都要瞄一眼我的肚子,说一句:“有苗不愁长呢。世上的事,就属养孩子最见功。”
董也越来越不放心,隔三岔五就到杨庄来看我,意思是想要我回县城去。毕竟那里的医疗条件要好得多,有个意外心里也踏实。但这话我无法说出口。她不走,我就不能离开。我知道她不想走,那我也只能犟着。终于犟到夏天过去,我怀胎七月的时候,她忍不住了,说:“你走吧。跟你公公婆婆住一起,有个照应。” “那你也得走。”我说,“你要是不想跟哥哥们住,我就再在县城租个房子,咱俩住。”
“租啥房子,别为我作惊作怪的。”她犹豫着,终于松了口,“我又不是没孙子。
我哪个孙子都孝顺。”
她把换洗的衣服打了个包裹,来到了县城,开始在两个哥哥家轮住。要按大哥的意思,是想让奶奶常住他家的。但是大嫂不肯,说:“万一奶奶想去老二家住呢?我们不能霸着她呀。人家老二要想尽孝呢?我们也不能拦着不让啊。”这话说得很圆,于是也就只有让奶奶轮着住了。这个月在大哥家,那个月在二哥家,再下一个月到大哥家。
她不喜欢被轮着住。我想,哪个正常的老人都不会喜欢被轮着住。——这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是儿女们为了均等自己的责任而做出的最自私最恶劣的事。
“哪儿都不像自己的家。到哪家都是在串亲戚。”她对我说。
有我在,她是安慰的。我经常去看她,给她零花钱,买些菜过去,有时我会把她请到我家去吃饭。每次说要请她去我家,她都会把脸洗了又洗,头发梳了又梳。她不想在我公婆跟前显得不体面。在我家无论吃了什么平凡的饭菜,她回去的表情都是喜悦的。
能被孙女请去做客,这让她在孙媳妇面前,也觉得自己是体面的。——我能给予她的这点辛酸的体面,是在她去世之后,我才一点一点回悟出来。
10
在大哥家的日子让她这辈子的物质生活到达了丰盛的顶端:在席梦思床上睡觉,在整体浴室洗澡,在真皮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就下馆子吃饭。大哥让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大哥让她喝什么,她就喝什么。当着他们,她只说:“好。”大哥很是欣慰和自豪,甚至为此炫耀起来。他认为自己尽孝的方式也在与时俱进。我不止一次听他说:“奶奶说她喜欢万福饭店的清蒸鲈鱼。”“奶奶说她喜欢双贵酒楼的太极双羹。”
我不信。悄悄问她,她抿嘴一笑,“哪儿能记住那些花哨名儿,反正都好吃。”不过,对日本豆腐她倒是印象深刻,“啥日本豆腐,我就不信那豆腐是日本来的。从日本运到这儿,还不馊?”
夏天,大哥家里的空调轰轰地响着。他们一出门,她就把空调关了。
“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就不是正经日子。”她说。
“热不着也冻不着,不是福气么?”我问。
“冬天就得冷,夏天就得热。”她说,“不是正经日子,就不是正经福气。”
吃着大棚里种出来的不分时节的蔬菜,她也会唠叨:“冬天就该吃白菜,夏天就该吃黄瓜。冬天的黄瓜,夏天的白菜,就是没味儿。”
“你知道这些菜有多贵么?”
“是吃菜,又不是吃钱。”她说,“再贵也还是没味儿。”
看到大嫂二嫂都给儿子们买名牌服装,她就教训我,“越是娇儿,越得贱养。这么小的孩子,吃上不耽误就中,穿上可别太惯了。一年一长个子,穿那么好有什么用。”
“你就只会说我,怎么不说她们?”我说,“吃柿子捡软的捏!”
“看你这个柿子多软呢。”她不由得笑了,“好话得说给会听的人。媳妇的心离我百丈远,只能说给闺女听。”
“你的好话还不就这几句?我早就背会了。”
“好文不长,好言不多。背会了没用,吃透了才中。”
那天,小侄子的随身听在茶几上放着,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问我这是做什么用的。我说可以听音乐。她害羞地沉默着,我明白过来,连忙去找磁带,找了半天,都没有合适的。只好放了一盘贝多芬的《命运》。
听了大约十几分钟,她把耳机取了下来。
“好听。”她说,“就是太凉。”
她也看电视。有时候,我悄悄地走进大哥家,就会看见她正规正矩地坐在那台三十四英寸的大彩电面前,静静地看着屏幕,很专注的样子。边看她边自言自语。
“这嗓子真亮堂。一点儿都不费力。”是宋祖英在唱歌。
“可不是,那时候穿的就是这衣裳。”画面上有个女人穿着旗袍。
“唉呀,咋又死了个人?”武侠片。
大哥回来,看的都是体育节目。她也跟着看。一边叹息:滑冰的人在冰上滑,咋还穿那么少?不冻得慌?那么多人拍一个球,咋就拍不烂?谁负责掏钱买球?开始我们还解释得很耐心,后来发现这些问题又衍生出了新的问题,简直就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连环套,不由得就有些气馁,解释的态度就敷衍起来。她也就不再问那么多了。
一九九八年“法兰西之夏”世界杯,我天天去大哥家和他们一起看球。二哥也经常去。哥哥们偶尔会靠着她的肩膀或是枕在她的腿上撒撒娇。——她现在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是无条件地供我们撒娇。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能容纳你无条件撒娇的那个人,就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她显然也很享受哥哥们的撒娇。球赛她肯定是看不懂的,却也不去睡,在我们的大呼小叫中,她常常会很满足地笑起来。
看到球员跌倒,她会说:“疼了吧?多疼。快起来吧。”
慢镜头把这个动作又回放了一遍,她道:“咋又跌了一下?”
球进了网,她说:“多不容易。”
慢镜头回放,她又道:“你看看,说进就又进了一个。”
我们大笑,对她解释说这是慢镜头回放,是为了让观众看得更清楚些。
“哦,不算数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我哪儿懂。”
刚才进球的过程换了个角度又放了一遍慢镜头。
“看看,又进了。又进了。”她说。听我们一片静默,她忐忑起来,“这个算数不算数?”
住了一段时间,她越来越多地被掺和到两个哥哥各自的夫妻矛盾中。——真是奇怪,我婚后的生活倒很太平。这让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不安分的毒,这毒的总量是恒定的,不过是发作的时机不同而已。这事不发那事发,此处不发彼处发,迟不发早发,早不发迟发,早早迟迟总要发作出来才好。我是早发类的,发过就安分了。哥哥们和姐姐却都跟我恰恰相反。一向乖巧听话的姐姐在出嫁后着了魔似地非要生个男孩,为此东躲西藏狼狈不堪,怀了一个又一个,流产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女孩,那个儿子的理想还没有实现。大哥仕途顺利,已经由副职提成了正职,重权在握,趋奉者众,于是整天笙歌艳舞,夜不归宿,嫂子常常为此猜疑,和他怄气。二哥自从财经学院毕业之后,在县城一家银行当了小职员,整天数钱的他显然为这些并不属于自己的钱而深感焦虑,于是他整天谋算的就是怎么挣钱。他谋算钱的方式就两种,一是炒股,二是打麻将。白天他在工作之余慌着看股市大盘,一下班就忙着凑三缺一,和二嫂连句正经话都懒得说,二嫂为此也是怨声载道。
没有父母,奶奶就是家长。她在哪家住,哪家嫂子就向她唠叨,然后期望她能够发发威,改改孙子们的毛病。她也说过哥哥们几次,自然全不顶用,于是她就只有自嘲:
“可别说我是余太君了,我就是根五黄六月的麦茬,是个等着翻进土里的老根子。”
我每去看她,她就会悄悄地对我讲:这个媳妇说了什么,那个媳妇脸色怎样。她的心是明白的,眼睛也是亮的。但我知道不能附和她。于是一向都是批评她:“怎么想那么多?哪有那么多的事?”
“哼,我什么都知道。”她很不服气,“我又没瞎,你怎么叫我假装看不见?”
“你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你懂不懂人有时候应该糊涂?”终于,有一次,我对她说。
“我懂,二妞。”她黯然道,“可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想糊涂的人糊涂不了,想聪明的人难得聪明。”
“这么说,我奶奶是糊涂不了的聪明人了?”我逗她。她扑哧一声笑了。
最后一次孕前检查,医生告诉我是个男孩。婆家弟兄三个里,董排行最小。前两个哥哥膝下都是女孩。
“这回你公公总算见到下辈人了。”奶奶很有些得意地说。
儿子满月那天,她和姐姐哥嫂们一起过来看我,薄棉袄外面罩着那件带花的深红色对襟毛衣。我刚上班那年花四十元给她买的这件毛衣,几乎已经成了她最重要的礼服。
她给了儿子一个红包。
“放好。钱多。”她悄悄说。
等她走后,我把这个红包拿了出来,发现除了一张一百元,还有一张十元。——那一百元一定是哥哥们给她的,那十元一定是她自己的私房。
我握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元钱,终于落了泪。
11
儿子一岁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被聘为北京一家旅游杂志驻河南记者站的记者。杂志社要求记者站设在郑州,那就必须在郑州租房子。我把这点意思透露给奶奶,她叹了口气,“又跑那么远哪。”
和董商量了一下,我决定依然留在县城,陪她。董在郑州的租住地就当成我的记者站处所,他帮我另设了一个信箱,替我打理在郑州的一切事务。如果需要我出面,我就去跑几天再回来。
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因为打着旅游的牌子,可以免费到各个景区走走,以采访为借口游玩一番。最一般的业绩每月也能卖出几个页码,运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拉到整期专刊的版面。日子很是过得去,很对我的胃口。闲时还能去照顾照顾奶奶,好得不能再好了。
仿佛是为了应合我留下来的决定,不久,她就病了,手颤颤巍巍的,拿不起筷子,系不住衣扣。把她送到医院做了CT,诊断结果是脑部生了一个很大的瘤,虽然是良性的,却连着一个大血管,还压迫着诸多神经,如果不做手术切除,她很快就会不行。然而若要做,肯定又切不干净。我们兄弟姊妹四个开了几次会,商量到底做不做手术——她已经七十九岁,做开颅手术已经很冒险。总之,不做肯定是没命。做了呢,很可能是送命。
我们去征求她的意见。
“我的意思,还是回家吧。”她说,“我不想到了了还光头拔脑,破葫芦开瓢的,多不好。到地底下都没法子见人。”
“你光想着去地底下见人,就没想着在地面上多见见我们?”我笑。
“我不是怕既保不了全尸又白费你们的钱么?你们的钱都不是好挣的。”
“我们四个供你一个,也还供得起。”大哥说。
“那,”她犹豫着,“你们看着办吧。”
两周的调养之后,她做了开颅手术,手术前,她果然被剃了光头。她自言自语道:
“唉,谁剃头,谁凉快。”
“奶奶。”我喊她。
“哦。”
“你知不知道现在很多女明星都剃了光头?你赶了个潮流呢。”
“我不懂赶啥潮流。”她笑,“我知道这是赶命呢。”
被剃头时她闭着眼躺着的样子,非常乖,非常弱。像个孩子。
瘤子被最大程度地取了出来。手术结束后,医生说,理论上讲,瘤根儿复发的速度很慢,只要她的情绪不受什么大的刺激,再活十年都没有问题。她的心脏状况非常好,相当于二三十岁年轻人的心脏。
我们轮流在医院照顾她。大哥的朋友,二哥的朋友,我的朋友,姐姐的亲戚,都来探望,她的病房里总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大约从来没有以自己为中心这么热闹过,一次,她悄悄地对我说:“生病也是福。没想到。”
总共两个月的术后恢复期。到后一个月,哥哥们忙,就很少去医院了。嫂子们自然也就不见了踪影,医院里值班最多的就是我和姐姐。姐姐的儿子刚刚半岁,三个孩子,比不上我闲,于是我就成了老陪护。
“二妞,”她常常会感叹,“没想到借上你的力了。”
“什么没想到,你早就打算好了。当初不让大哥调我去县里,想把我拴在脚边的,不是你是谁?”我翻着眼看她,“这下子你可遂了心了。”
“死牙臭嘴!”她骂,“这时候还拿话来怄我。”
渐渐的,她能下床了。我就扶她到院子里走走,说些小话。有一次,我问她:“你有没有?”
“有啥?”
“你知道。”
“我知道?”她迷惑,“我知道个啥?”
“那一年,我们吵架。你说有了不能指靠的男人,也是守寡……”
“我胡说呢。”她的脸红了,“没有。”
“别哄我。我可是个狐狸精。”
“还不是你爷爷。”她的脸愈发红了。这说谎的红看起来可爱极了。
“我不信。”我拖长了声音,“你要再不说实话,我可不伺候你了。”
她沉默着,盯着脚下的草。很久,才说:“是个在咱家吃过派饭的干部,姓毛……”
“毛干部。”
“别喊。”她的脸红成了一块布,仿佛那个毛干部就站在了眼前。然后她站了起来,“唉,该吃饭了。”她拍拍肚子,“饿了。”
她是在夜晚关灯之后,接着讲的。
那是在一九五六年底,县里在各乡筹建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派了许多工作组下来。村里人谁都想要工作组到自己家里吃派饭,一是工作组的人都是上头下来的,多少有些面子。自家要是碰到了什么事,好跟他张口。二是工作组的人在哪家吃饭都不白吃,一天要交一斤粮票:早上三两,中午四两,晚上三两。还有四毛钱:早上一毛钱,中午和晚上各一毛五。这些钱粮工作组的人是吃不完的,供派饭的人家就可以把余额落了,赚些小利。
她原来没想去争,只等着轮。“可等来等去发现轮到的总是你小改奶奶那几个强势的人家。我心里就憋屈了。”她说。那天,她在门口,看见村长领着一个戴眼镜的人往村委会走,就知道又要派饭了。她就跟了去,小改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见她来,劈头就说:你一个寡妇家,还是别揽这差事吧。
“我一听就恼了。我就说:我一个寡妇家怎么啦?我为啥当的寡妇?我男人是烈士,为革命掉的脑袋!我是烈属!为革命当的寡妇!我行得正,走得端,不怕是非!我就要这派饭!我能完成任务!”
话到这份儿上,他们也只好把这派饭给了她。派饭期是两个月,吃住都在一起。
“有白面让他吃白面,有杂面让他吃杂面。我尽量做得可口些。过三天他就给我交一回账。怕我推辞,他就把粮票和钱压在碗底儿。他也是迂,我咋会不要呢?……开始话也不多,后来我给他浆洗衣裳,他也给我说些家常,慢慢地,心就稠了……”
再后来,县里建了耐火材料厂,捆耐火钢砖的时候需要用稻草绳,正好我们村那一年种了稻,上头让村民们搓稻草绳支援耐火厂,每家每天得交二十斤。那些人口多的家户,搓二十斤松松的,奶奶手边儿没人,交这二十斤就很艰难。
“到了黄昏,他在村里办完了事,就替我把稻草领回来,先洇上水,洇上水草就润了,有韧劲了,不糙了,好搓。吃罢了饭,他就过来帮我搓草绳。到底是男人的手,搓得有劲儿,搓得快……”“搓着搓着,你们俩就搓成了一根绳?”
“死丫头!”她笑起来。
我问她有没有人发现他们的事,她说有。那时候家家都不装大门,听窗很容易。发现他们秘密的人,就是小改。她记挂着没抢到派饭的仇,就到村干部那里告了他们的黑状。他们自然是异口同声地否认。
“他不慌不忙地对大家伙儿说:你们听我姓毛的一句话,这事绝对没有!你小改奶奶说:你姓毛的有啥了不起!说没有就没有?你就不会犯错误?这可让他逮住了把柄,他红头涨脸地嚷:你说姓毛的有啥了不起?毛主席还姓毛呢!你说毛主席有啥了不起?
你说毛主席也会犯错误?我看你就是个现行反革命!一句话把你小改奶奶吓得差点儿跪下,再也不敢提这茬了。”她轻轻地笑出来,“看他文绉绉的,没想到还会以蛮耍蛮。
也对。有时候,人不蛮也得蛮呢。”
“还怀过一个。”沉默了很久,她又说。
我怔住。
“那该怎么办啊?”半天,我才问。
“那一年,就说去打探你爷爷的信儿了,出去了一趟。做了。”
原来她说那一年去找爷爷,就是为了这个。
“那他知道不知道?”
“没让他知道。”她说。她也曾想要去告诉他,却听村干部议论,说他因在“大鸣大放”的时候向上头反映说一个月三十斤粮食不够吃,被定性是在攻击国家的粮食统购统销政策,成了右派,正在被批斗。她知道自己不能说了。
“他知道了又咋的?白跟着受惊吓。”
“你就不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
“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不想那么多。”
“你不恨他?”
“不恨。”
“你不想他?”
“不想。”
“要是不想早就忘了,”我说,“还记得这么真。”
“不用想,也忘不掉。”她说,“钉子进了墙,锈也锈到里头了。”
“你们俩要是放到现在……”我试图畅想,忽然又觉得这畅想很难进行下去,就转过脸问她,“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特别好?”
“你们现在的日子是好。”她笑了笑,“我们那时的日子,也好。”
我再次怔住。
12
她去世后的第二年,一天,我去帮婆婆领工资,正赶上一帮老人的工资户头换了代理银行,所有储户都需要重新填详细资料。其实也没几项,但对于那些得戴着花镜才能看清字迹的老人们来说,就很是琐碎辛苦。先是一个老人让我帮着填,我就填了,结果一发而不可收,很多老人都挤过来让我帮忙。在人群中,有个老人也递来了身份证。我一看,他姓毛,一九二〇年出生。
“你当年下过乡吃过派饭?”
“你咋知道?”他说,“你认得我?”
“不认得,冒猜的。”我说,“你在哪里下过乡?”
“高村,马庄,五里源……”
“杨庄去过吗?”
“去过。”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他看着我的脸。一眼,又一眼。我规规矩矩地给他填好表,双手递给他。
“谢谢。”他说。
“谢谢。”我也在心里说。我就是想感谢他。哪怕就是因为奶奶为他堕过胎,流过产,我也想感谢他。哪怕他不是那个人,仅仅因为他姓毛,我也想感谢他。
13
她很快就恢复了健康。住院费是两万四,每家六千,听到这个数字,她沉默了许久。
“这么多钱,你们换了一个奶奶。”
生活重新进入以前的轨道。她又开始在两家轮住,但她不再念叨嫂子们的闲话了——每家六千这笔巨款让她噤声。她觉得自己再唠叨嫂子们就是自己不厚道。同样的,对两个孙女婿,她也觉得很亏欠。
“你们几个么,我好歹养过,花你们用你们一些是应该的。人家我没出过什么力,倒让人家跟着费心出钱。过意不去。”
“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后也不该孝敬公婆?”我说,“反正他们也没有养过我。”
“什么话!”她喝道。然后,很温顺地笑了。
冬天,家里的暖气不好,我就陪她去澡堂洗澡,一周一次。我们洗包间。她不洗大池。她说她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赤身露体。我给她放好水,很烫的水。她喜欢用很烫的水,说那样才痛快。然后我帮她脱衣服。在脱套头内衣的时候,我贴着她的身体,帮她把领口撑大,内衣便裹着一股温热而陈腐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她露出了层层叠叠的身体。这时候的她就开始有些局促,要我忙自己的,不要管她。最后,她会趁着我不注意,将内裤脱掉。我给她擦背,擦胳膊,擦腿,她都是愿意的。但是她始终用毛巾盖着肚子,不让我看到她的隐秘。穿衣服的时候,她也是先穿上内裤。
对于身体,她一直是有些羞涩的。
刚刚洗过澡的身体,皮肤表层还含着水,有些涩,内衣往往在背部卷成了卷儿,对于老人来说,把这个卷儿拽展也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我再次贴近她的身体,这时她的身体是温爽的,不再陈腐,却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清酸。
冬天过去,就是春天。春天不用去澡堂,就在家里洗。一周两次。夏天是一天一次,秋天和春天一样是一周两次,然后又是春天。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如流水。似乎永远可以这样过下去。
但是,这个春天不一样了。大哥和二哥都出了事。
大哥因为渎职被纪检部门执行了“双规”,一个星期没有音讯。大嫂天天哭,天天哭。我们就对奶奶撒谎说他们两口子在生气,把她送到了二哥家。一个月后,大哥没出来,二哥也畏罪潜逃。他挪用公款炒股被查了出来。二嫂也是天天哭,天天哭。我又把奶奶送到了姐姐家。
她终于不用轮着住了。
三个月后,哥哥们都被判了刑。大哥四年,二哥三年。我们统一了口径,都告诉奶奶:大哥和二哥出差了,很远的差,要很久才能回来。
“也不打个招呼。”她说。
一个月,两个月,她开始还问,后来就不问了。一句也不问。她的沉默让我想起父亲住院时她的情形来。她怕。我知道她怕。
她沉默着。沉默得如一尊雕塑。这雕塑吃饭,睡觉,穿衣,洗脸,上卫生间……不,这雕塑其实也说话,而且是那种最正常的说。中午,她在门口坐着,邻居家的孩子放学了,蹦蹦跳跳地喊她:
“奶奶。”
“哦。”她说,“你放学啦?”
“嗯!”
“快回家吃饭。”
孩子进了家门,她还在那里坐着。目光没有方向,直到孩子母亲随后过来。
“奶奶还不吃饭啊?”——孩子和母亲都喊她奶奶,是不合辈分规矩的,却也没有人说什么,大家就那么自自然然地喊着,仿佛到了她这个年岁,从三四岁到三四十岁的人喊奶奶都对。针对她来说,时间拉出的距离越长,晚辈涵盖的面积就越大。
“就吃。”奶奶说,“上地了?”
“嗳。”女人搬着车,“种些白菜。去年白菜都贵到三毛五一斤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