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失眠的国家领导人
过去的一年多两年,除了过年过节,我每月第一个星期天晚上都会跟简霖在他公司的小会所吃简餐,喝红酒和看老电影。简霖是燕都BOBO地产公司的老板,老三届,七八年恢复高考上了大学,当过官,常跟文人作家往来,后来下海去了海南,不知怎么成了地产大腕,但仍带着文化情结,以儒商自居,爱谈国家大事,过年过节会写点古体诗句,发短信送给客户朋友。2008年公司本来要上市,碰上金融危机,上市失败,资金链断,几乎倒闭被并购,不知怎么又给他拧过来,现在又生龙活虎了。他是工作狂,不过两年前开始了一个新习惯,就是每周日晚上都跟家人朋友吃简餐看一出老电影。开始的时候很多人哄着他一起看,慢慢先是家人不陪他,跟着朋友也要挑戏码才决定是否出席,到了冬天,常常就只有简霖和我。自从一个朋友带了我去之后,我每月必到,一来我闲,二来我住得近,三来我还真的有兴趣看看四九年后大陆的老电影,因为以前在香港、台湾都没看过,有点新鲜感。我是惟一不缺席的人,而且我和他没有利益关系,对他全无所求,他也对我没有戒心,因为我是无关重要的人,适合做社交朋友。人少的时候,特别冬天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就拿出一瓶好酒,都是82、85、89的一线波尔多,两个人喝,有时候一晚喝上两瓶。台湾人喝好的红酒,比大陆早了十五年,我能附和他,欣赏他的酒,也愿意听他卖弄书刊里看回来的酒经。他找到理想的酒友。人多的时候,我看他也挺抠门,只拿些很普通的酒给大家喝。由此我更确定自己的价值。
惟一我不喜欢的感觉是,我没法回请他,那让我看上去是个白吃白喝的文人,我何必呢?
他每次让我喝波尔多,从没有勃艮第。我上网看了资料后,跟他聊了勃艮第,发觉他很有兴趣,但明显并不熟悉。于是我就打定了主意,趁过年回台北的时候,找了中学同学阿元,问他要两瓶勃艮第。
阿元在新竹的电子厂,做的扫描零件曾占全世界很大的份额,同时也可能是台湾最大的勃艮第藏家,跟澳门的伍易和香港的唐纪元不相伯仲。世界经济进入冰火期后,阿元财富缩水,但仍不影响他的勃艮第藏量。我从不曾开口问阿元要过好处,这次我跟他说,给我两瓶最好的勃艮第。阿元很高兴的说,多拿几瓶吧。我说:不,我要过海关,不想报税。只拿一瓶白的、一瓶红的。
我发了个短信给简霖,问星期天有戏吗?我会带上Batard Montrachet 1989和Romanee-Conti 1999。
星期天我带着两瓶酒去到小会所,果然没其他客人,只有我和简霖。他拿着我带来的酒,看来看去,连说好酒、好酒。他说,先打开,透透气。
他温柔的把酒倒在水晶瓶里的时候,我问他今晚看什么戏?他说是《千万不要忘记》,1964年的出品,问我看过没有。我说:“废话,看过的话老蒋还不得把我毙了。”简霖说:那是个好年份,三年灾害过了,民生开始恢复,文革还没开始,老毛59年从国家主席位子上退下来后,不甘寂寞,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口号,这部电影就是紧跟形势拍的,提醒老百姓不要忘记阶级敌人依然潜伏在人民中间,预告了四清运动,其实也预告了文革。
我们吃简餐时,简霖说,我叫了我堂弟来看戏,让他试试你的好酒。
我不记得见过他堂弟,有点不乐意让他喝掉我的好酒。
这时候有个脸青白青白、头发稀疏的男人走进来,叫简霖做哥。
简霖说:“我堂弟,东生。我的台湾好朋友,老陈”。
我们握手时,我说:“何东生,我们见过,92年在澳门一起参加兴华营,当时你在复旦教书”。
何东生轻轻说:“是的、是的”。
简霖有点不解的问:“你们认识?”
何东生还是那句:“是的、是的”。
我发觉大家有点尴尬,只说:“二十年没见了。”
台湾外省籍富豪水兴华的基金会在九十年代初办了四届兴华营,每年挑选几十个两岸三地年轻精英,让他们共处几天互相交流。在澳门举办那年,何东生是大陆团成员,我是台湾团成员。当时何东生只是个年轻学者,也没给人感觉有多优秀,现在是中共高官了。
我们喝酒,简霖问何东生:“这酒好吧!”
何东生很含糊的说唔唔。
简霖说:“老陈特意从台湾带来”。
何东生有气无力的向我略略举杯,我也向他稍稍举杯。
然后放电影,全场没话,只有一次简霖向我说,那个演反派岳母的演员当时其实很年轻,现在还经常在新的电视剧里看到她演出。
看戏中段我瞄了何东生一眼,他像是睡着了,反而简霖很认真在看,我心想:简霖还真爱看这些红色经典老电影。
《千万不要忘记》说的是东北的一家电机工厂,工人本来都很积极上进,但其中一个青年工人娶的老婆,是小资产阶级家庭背景的,劝丈夫买一件昂贵的料子外衣,一身料子一百四十八,青年工人的岳母更教唆女婿休假的时候去打野鸭,然后交她卖到黑市,以至旷工险些酿成重大事故,损害了国家利益,都是因为没有革命警惕性,忘了阶级斗争。剧终最后一个镜头打出六个血红大字:千万不要忘记。
我说:“不错,有意思,不过以后年轻一代看的时候,恐怕不好理解,要有人在旁边做解读”。
何东生突然说话了:“八小时工作好办,八小时以外不好办,老毛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我有点惊诧何东生直呼老毛。
他继续:“你知道改革开放后,天津有本杂志叫《八小时以外》?八小时是工作,八小时以外是休闲,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休闲,社会主义改造好了八小时,但就是没办法管住八小时以外……”
“八小时以外就归资本主义管吧,”简霖插一句。
可能酒精有点作用,何东生接着说:“可不是嘛!你老毛不能二十四小时叫人家抓革命促生产,总得放人家回家,吃点好吃的,买件漂亮衣服穿穿,搞点小资玩意。人民要这个,你不能不给呀,不给谁替你干活?过好生活而已,并不过份呀!八小时要他们干活,八小时以外就该让他们快快活活”。
我一般认识的官员,开口就是官场套话,何东生说的倒像平常人说的话。
我对他多了份好感。
他发表完意见,像泄气皮球,闷着喝酒。我们都喝着酒。
隔了一会,简霖又是那句:好酒、好酒!
他继续:“现在比刚才更好了,刚才也很好,现在更好。酒完全醒了。你看,咱们一口白的一口红的喝,还都这么好”。
大家又没话。我以为何东生看完戏会走,谁知道他一直坐着,我们陪着,也不说话,桌上的送酒小吃,何东生都不碰,只慢慢喝酒。简霖拿出大雪茄,没人要,简霖也不好意思抽。
瓶中杯中都喝光,简霖又上了大红袍,何东生也不沾,好像不用喝水。快到午夜,何东生才起来,上厕所。
简霖轻轻跟我说:“他晚上失眠,不用睡觉,我怕他一直坐着,我可熬不住,我现在睡得早起得早”。
“我也早睡,怕熬夜”。我想着何东生在看戏的时候睡着。
何东生厕所出来就对我说:“要不我捎带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我很近,我走回去”。我多此一举的问:“司机在吧?”忘了他是高官,司机当然在。
谁知道他说:“晚上我都自己开车,我喜欢开车,有时候开到天亮,累了在车上打个盹”。他好像觉得自己说多了,含混的跟我们说“走了”就走了。
我有点后悔没让何东生送我回去,其实没那么近,白天我会走回去,这么晚,还是要打车。简霖住的才叫近,住在这个小区的另一栋楼的顶层。
“我们也很久没见,他可忙了,前阵子在我姑姑的追悼会见了,才想起叫他来,”简霖解释说。
我问:“你们是堂兄弟,你姓简,他姓何……”
“我爸他们三兄弟,两个弟弟参加革命,都改了姓。东生本姓简”。
我理解,老革命家庭第二代,甚至两个亲兄弟不同姓的情况也常见。
“还有一个呢?”我问。
简霖说:“我跟那边没来往”。
我不好意思追问,说:“真没想到你跟何东生有亲戚关系。他现在的官有多高了?”
简霖说:“什么官有多高?现在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到这届他是三朝元老,很不容易”。
我问:“那算不算国家领导人?”
简霖说:“严格来说应该叫党和国家领导人,党方面,从书记处书记开始往上都算是党和国家领导人。政治局委员固然不用说了”。
“哗!这样说我还近距离见过两个国家领导人,一个是你堂弟何东生,另一个是政协副主席董建华”。
国家领导人个个梳大背头,头发乌黑乌黑,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没想到给我碰到一个头发稀疏、面色青白、失眠的国家领导人。
春色撩人夜
看完老电影喝了酒,初春凌晨站在街头上候车,我睡意全消。我打了个电话给一个朋友,然后去了她的居所。十多年前她还在天上人间夜总会上班的时候我们就认识,我是个平和的人,但有时候也有需要,那就找她。算起来,已有两年没找,连想都没想,直到最近,直到今天。
没想到,回到家还睡不着,好一个令人心猿意马的春夜。这几天,心里惦着的是一件事,要不要发个电邮给小希?
宋大姐说小希常换电邮,不写,怕她又换了,想联络也联络不上,写呢,我觉得会给自己惹麻烦。她一直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人,她开餐馆的时候就让我心动不已,当时很多顾客都冲着她而来。我们虽然认识有二十年,可说是老朋友了,但从没在男女方面亲近过,连调情都没有,一个是她身边总是有一群男的围着她,有的好像是哥们,有的是追求者,有的是追求不遂成了哥们。她是身边只有男性朋友没有女性朋友的那种女人,同时却又是那种对自己的魅力没什么自觉的人,以为男性朋友真的只是哥们。我没有下过决心非要跟她好不可,她也没有特别表示过,始终只把我当作一个朋友。后来我以为她会跟一个老外结婚嫁到英国去,看样子没嫁成,不过从那时候算起我有七、八年没跟她联络了。
当时我已经有一个顾虑就是,她是个会惹麻烦的人。她不是那种知识份子型的异见份子,但过去的三十年,政治上的麻烦总是跟着她,完全是因为性格太直,又太固执,简直是嫉恶如仇,容易得罪人。以前,很多人都愿意帮她,包括一些外国人,现在,这样的外国人都不见了,谁都不愿意得罪中共,愿意得罪的大概也拿不到进中国的签证,而她周围的人,日子都过得好好,都不想折腾,我猜想都有点躲着她,所以她上次在小公园才会说周围的人都变了。
跟宋大姐与韦国见面后,我感到小希最近一定又惹麻烦了,我现在也更肯定上次在美术馆旁的小公园,她被跟上了。
如果我跟她好,岂不是她的麻烦变成了我的麻烦?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一切都可以预期,充满幸福感,我犯什么傻?但是如果跟她见面,只要她稍稍表示对我有意思,我会把持不住要跟她好。她是老了很多,脸上多了皱纹,头上多了白发,但我还是喜欢她,包括性方面她都非常吸引我。这才让我害怕,很久没这么想过一个女人。但是,就算一时冲动,我们好了,我跟她肯定还是没办法相处下去,她想像中的我是跟她同声同气十年前的我,其实我就是她所说周围变了的人,我们现在的心境不一样,对现况的判断也不一样,我跟她肯定是话不投机,说不到一块去。我想起台湾当年陈水扁出来选总统连任,不少朋友家庭男方支持国民党,女方支持民进党,夫妻都做不下去。
我对着电脑,看着宋大姐给我的小纸条发呆。突然,一个想法钻进我的脑中:我一生没完成的事情,不就是写好一本小说吗?有什么比写个好小说对我更重要?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一个字写不出来?就是因为生活太安稳、心情太愉快、做人太没压力,换句话说,太有幸福感。谁能把我从幸福感中拉出来?很明显,就是小希。
小纸条上写着feichengwuraook@yahoo.com,我看得懂,小老鼠前面是拼音:非诚勿扰OK。
二
千万不要忘记
小希的自述
我,韦希红,大家叫我小希。
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道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怕以后很多事情会忘掉,想到的先尽量写下来,寄存到这个Google文件里。
有人跟踪我。我没做什么呀,为什么有人要跟踪我?
或许我神经过敏,或许根本没这回事,是我多疑。
如果真有其事,那一定是跟韦国有关。我怎么会生出一个这样的混世魔王?
从小他就让我害怕,长着一副像天使一样的脸,撒谎,讨好老师,讨好所有对他有利的人,欺负比他弱的,生性残忍。是的,从小如此。现在,他写告密信,陷害同学,整人,口是心非,还装得特别有理想道德。一切都是我一生最痛恨的。
是他爸的基因,还是我的基因,或我爸的隔代遗传?还是多种血液中最坏成份的错误结合?
他怪我不告诉他生父是谁,我可以理解。他竟然骂我的那些文化界朋友是牛鬼蛇神,不三不四,影响他的前途。他嘲笑我当年辞职不做法官,认为我愚蠢不配当他母亲。
如果不是八三年的那场严打,让我清楚的知道自己不适合当法官,我现在应该还在公检法系统里。不过本质上我大概是不可能适应这个体制的。我学法律,完全是为了讨好父亲。
我父亲也算是新中国第一代法官吧,五十年代参加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起草工作。我记得小时候只要爸爸回来,妈妈就说,大家听话不要吵。我们都怕他。爸爸从来没抱过我。最怕他的,大概是我妈。我记忆中,在爸面前,妈是没有笑容的。我爸死后,我妈简直判若两人,活过来了,连说话嗓门也大了。我妈不怎么谈我爸做的事,大概也没少整人。
文革时候我爸也挨整了,给关到监狱,因为重病才放出来。恢复高考后的七九年,我从一零一中学毕业,知道爸爸的心愿,第一志愿报的就是刚恢复招考的北京政法学院,一心想毕业后当法官。我以为我像我爸一样是当共和国法官的材料。
记得我妈曾私下劝我,说我性格不适合学法律,让我去学理工科,不会惹事。我当时不以为然,还生我妈气。我一心想让我爸高兴,觉得我妈是家庭妇女没见识。人多奇怪?对你不好的,你迎合他,对你好的,你不屑一顾,真是没心没肺!
审判四人帮期间,我陪着爸爸看电视上转播。爸爸的脾气在文革中变得更坏,很难相处,常用难听的话骂我们。他晚年不得志,死的时候还充满怨恨。
在大学期间,右派摘帽,文革冤案平反,连四人帮受审,国家也替他们派辩护律师,我对未来充满希望,对法律也很有信心,对共产党要重建法治社会深信不疑。
1983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北京下属的一个县法院当书记员。我的噩梦开始。
那年我二十二岁,八月底到工作单位,其他人刚学习完中共中央《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的文件,他们简单的向我传达了文件精神,就让我开始工作。我从来受不了坏人赢好人输,当然非常赞同党和政府从重从快的依法打击刑事犯罪,我认为我绝不会手软。我有所不知的是,我心目中的从重从快其实远不够重不够快。可能是心理建设不足,也可能我心目中的法治跟现实有距离,一展开工作就出状况。
正常情况是公安抓人,检察官起诉,法官判案。为了从快,公检法三方各派两人,在公安局办公,抓到疑犯就审查、检控、判刑同步进行。当时大家都不太知道检察官是做什么的,而我们法院派出来的是两个级别最低的书记员,一个是退伍军人,政治过硬,但没正式学过法律,一个是我,刚从学校出来,而且是个女的。基本上,当地的公安局正副局长,主导一切。
第一天我就已经快要崩溃了,所有大小案子都判死刑,其中没有一个是杀了人的。抢劫的判死,偷窃诈骗的判死,喊冤的、举证自己无罪的,根本没人理。
到了一个犯了流氓罪的年轻人,睡了人家姑娘,家人找上来,双方扭打起来,各有轻伤,女方报了公安,把男的抓了,男方知道严打期间,事态严重,家人都去跪在女方家门外,求女方撤案,女方不答应,案子就到了我们六人小组手里,公安局长说:流氓罪,怎么判?我连忙说:罪不至死。其他五个人看着我,都不吭声,像在责怪我。但因为我说了罪不致死,最后判无期发新疆劳改。那天审完,公安副局长拿起一份报告说,别的地方都一次枪毙几十个人,你们看河南好了,郑州、开封、洛阳,都一次枪毙四、五十个,连焦作这样地方,都一次就枪毙三十几个,咱们连两位数都到不了,你们说怎么办?大家都感到压力挺大的。那时候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书记员说,那个流氓罪的,有恶意伤人,判得太轻了,不符合中央精神。公安局长说,那就改判死刑吧,算他赶上。其他人附和,我正想反对,公安局长说,这位女同志,你不要这么婆婆妈妈。他的斥责竟把我震住了,你说我多脆弱。
那个周末枪毙了十个人。我很后悔,看清了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妥协感到愤怒。法律有什么用?这还叫法治社会吗?那天从刑场回来,我就踏上了人生的不归路。第二轮我们两个法院书记员,分别跟着片警下到管片的各种场所联合办案抓人,然后在县城公安局集合开庭。我已下定决心,凡罪不该死的,就直说罪不至死,纪录在案,两个法院代表中有一个反对判死刑,其他人就坚持不下去,只能改判。但这样判死刑的人就减少了,大家都担心会受到上面批评。单位打电话来做我工作,我也不听。
后来我才知道,就算不出意外,单位也已在安排把我调走。我晚上在县城里被军车撞了。平常情况,在地方上,军车横冲直撞,老百姓被撞伤撞死都只能认命。但是,就算是平常情况,如果军车撞的是公检法的人,也得扯个没完没了。可是那次,军方的人直接把我送到三零一医院治疗,事后我们单位也没怎么去追究他们。
出院后,我办了辞职手续,成了没有单位的人。我妈完全没有责怪我。
我成了个体户,和我妈在北大东门外开了家小餐馆,主要卖的是我妈贵州老家的家乡鹅。八十年代中,北京,多令人神往的地方,一个充满各种可能的年代。我家餐馆最早的常客是贵州人,特别是贵州来京的一些学者、文人。他们带来了北京的作家、艺术家、科学家、老外,吃饭聊天。我妈好客,我爱热闹,像个沙龙的女主人,人越多越高兴。他们都叫我小希。我们把店面扩充了,改了名字叫五味餐馆。八八年的秋天,我遇到了史平,我恋爱了。
他是个诗人,我是个完全没有诗意的人,但我们都是性情中人。史平说,终有一天他会拿诺贝尔文学奖,我说我一定陪他去瑞典出席颁奖典礼。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不过,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不多,史平喜欢跟诗人、艺术家哥们儿在一起,旁边又有很多女孩,但我竟然没有介意。
餐馆每天晚上高朋满座,讨论问题、争辩、起草宣言、签名、争风吃醋、醉酒、呕吐。公安常登门,我妈总是有办法打发他们走。
我们一群人去白洋淀住了几天,史平和他的一些哥们儿曾在那里插队,我提早回北京,因为感觉史平可能跟另外一个女的有不寻常关系,所以借故走掉,大概我不想正面冲突。那天晚上,餐馆给封了,说是因为前几天有群学者在店里发表宣言,还有外国记者在场。
我当时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跑去找板寸头。板寸头是我大学同学,大院长大的,可说是红色贵族,一副天下是他老子打下来的所以是属于他的架势。这样的人北京大院里多的是。我听说同学中现在他官最大,就跑去找他出主意。还有一点,他在大学的时候常暗示我应该跟他好,他以为所有女孩都喜欢他,但我偏看不上他那副德性。这次我糊涂了,以为可以利用一下这点旧情,看能不能挽救我的店。
我心情本来就极差,又自恃在店里练出了酒量,可是那天不是喝二锅头,而是喝什么人头马,喝得太猛,不习惯洋酒的劲,很快就不胜酒力,我记得他指着电视上转播戈尔巴乔夫来访的画面问我:你觉得戈尔巴乔夫这个人怎么样?我醒来已是在一个卧房里,他坐在沙发上看报,只穿了内裤,我知道自己跟他上了床,是为了报复史平吗?我不认为我会这样做。是板寸头把我灌醉的。他看我醒了,说:“哟,这回你可把我占了”。我有点发怒的说:“板寸头,你也太没品了!”他回应:“你也不是圣女贞德”。从大学时就知道他这帮人会耍嘴皮子,我不吭声,忍住头痛,上厕所猛冲了一通下身,穿上衣服,然后走了,没有再说一句话。
之后的日子大家都忙着往广场跑,史平在广场宣读新诗,支持学生,我跟史平闹别扭,在广场上各忙各的事。
然后开枪了,我和史平分散了。
十几天后,我被抓进去了,后来发觉我怀孕了,就把我放出来。
我已怀孕三个多月,因为发生六四,我竟然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当时我认为这是史平的孩子,后来我不敢肯定了。
我住在我妈的老房,等孩子出生。那个院子,住的都是政法界的人,都知道我的事,我们得忍受别人的指手划脚。还好当时大家都像劫后余生,不敢多事。
我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史平的消息。后来才知道黄雀行动把他救到香港去了,然后去了法国,后来跟一个法国女人结婚了。史平从来没有给我带过一个平安讯。
孩子出生,叫韦民,跟我姓。韦民二十岁的时候,自己改名叫韦国。
餐馆停业一年半,翌年秋天,接到通知,说可以重开了。是板寸头帮的忙?我不认为是。
我和妈又急急忙忙开店,为生计。开始的时候生意不好,全国经济衰退,京城很多人失业,江泽民还放言要打击个体经营。五味以前铁杆的客人当时大部份思想检查没通过,被单位停职,没钱也没心情上馆子。另一个顾客群是外国人,这时候还没回来中国。不用说,九一年的冬天是冷的。
九二年邓南巡后,北京市面又好起来了。那时候我们更专注于经营,不再弄沙龙什么的。我和我妈研究新菜,改善店面外观,训练贵州过来的厨师,生意渐好,但很累人。我妈做中午那轮,白天我带儿子,晚上看店。一些老主顾渐渐回来了,他们侃大山聊天,晚饭从五点半吃到十二点,我偶然也会坐在旁边听,但到十二点就打烊,再没有侃到天亮那回事。九十年代中,饭桌上的言论自由是回来了。听他们说话,加上他们带给我看的一些香港出版的禁书,让我慢慢领悟到中国当代历史的真面目,特别是我父母经历过的年代。
另外港台同胞、老外也回来了。皮特,我叫他小皮,大概在香港回归那年前后来到这个圈子。小皮比我小点,很羞涩,是一个外国通信社驻京记者,最爱听我谈八九年的事,认识几年后,他很正式的问我可不可以做她女朋友,我觉得他很友善,当时也没别人向我示爱,就跟小皮好了,但我知道不可能跟他过一辈子,我并没有太爱他,所以也不肯跟他同居,后来他要回国,要我嫁给他,我都没答应。
那时周围朋友都爱谈论时政,批评政府。所以,我没法适应今天,突然这两年间,这个所谓中国盛世正式开始后,大家不光不批评政府,还非常满意现状。我不知道这转变是怎么来的,我脑中有一片空白,因为有一段时间我进了精神病院,吃药吃糊涂,前前后后的事情都记不起。
据我妈说,有天我从外面回家来,大喊大叫:“又严打了,又严打了”,她说我整夜没睡,自言自语,第二天一清早就在院子里骂共产党,骂政府,骂邻居,骂法院是狗屁狗,那可是个法院系统的院子啊!没多久我就晕过去了,醒来已经在精神病院。韦国说都是他一手安排的,还说是救了我一命,不让我乱说话,不然严打起来说不好把我毙了。
我出院后,周围的人都已经变了,我问他们,我住院那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知道是装糊涂还是忘了,都不跟我说清楚,令我震惊的是,我跟他们谈以前的事,尤其是89六四,他们都不想谈,甚至是一脸茫然。谈到文革,他们也只记得下乡插队好玩的事,都变成青春期浪漫怀旧,连忆苦思甜都谈不上。某些记忆好像集体掉进了黑洞,再也出不来。我真弄不懂,是他们变了,还是我有毛病?
我也在怀疑医生开给我的抗忧药,吃了有什么副作用。
我现在整天上网,化各种名字跟人吵架。
我发觉网上的愤青,其实并不全是年轻人,五、六十岁的都有,他们在文革时期成长,听老毛号召说青年人要关心国家大事,所以终身都爱谈论国家大事。他们大部份没上大学,在社会上做最底层的工作,分不到改革开放的利益,现在下岗退休了,都学会上网,在互联网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和发泄的出口,他们语言还是文革的语言,特别崇拜毛泽东,特别爱国反美,特别好战。至于八十年代的文化启蒙、九十年代的思想争论,都没有影响到他们,他们的思维仍是没有改变的共产党思维。我专爱找他们,上他们的爱国论坛、同学会网站,跟他们争辩,我一副摆事实讲道理的样子,专门拿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说事,他们就会非常生气,群起攻击我。
我只知道这样做是为了告诉大家:千万不要忘记,共产党不是像他们自己宣传的那样永远的伟光正。
其实也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忘记。
当然,我的帖子很快就被删掉,甚至完全贴不上去。可是他们说什么都没人管。
一定是韦国知道我到处上网是在做这事,又把我告了,所以最近才会被盯哨。
我很孤独,除了妈之外,谁都信不过。好像前阵子,在三联书店碰到老陈,以前他常到我们的老店聊天,在我印象中他是个自己人,又是台湾人,所以抓住他说了半天,才想起十年没见了,他可能不是以前的他了。现在台湾人香港人都不是以前的台湾人香港人了,哪有不变的。我什么都不说了,借故就走掉。
没想到他还找到我妈的新店,碰到韦国,我妈还把我的EMAIL给他。我妈大概仍然希望我找个能在一起的男人,希望我不要再疯下去。我妈还有个错觉,以为我跟国内的人合不来,所以看到台港同胞就想介绍给我。对老人家,我能说什么?我多不孝,至今靠她接济我。可怜我妈,每天还要对着韦国,替我照顾他,连跟我通邮件,也不敢用店里的电脑,还要跑老远上不同的网吧,免得给韦国知道我在哪。她对谁都不放弃,我身上若有好的遗传,都来自她。
我要赌一把,回老陈的邮件吗?我是多么渴望有个人可以面对面聊天,但这两年碰到的人,都让我失望,都说不到一块去。老陈会是个例外吗?
张逗的自述
我,张逗,二十二岁。
现在录影的地点是妙妙的家,在北京怀柔。
我是河南人,父母是农民,我自小有哮喘病,但长得高,十三岁就像人家十六岁,在火车站被拐骗去山西的黑砖窑,前后三年多,做盖房子用的砖,几次哮喘病发差点死掉。曾经试过逃走,被别人救了,送到当地劳动局,又给劳动局的人转卖到另一家黑砖窑。六、七年前,那地区的黑窑厂在全国媒体曝光,很多厂关了,救出不少童工,年龄遭遇跟我差不多,都是失踪人口。我见到很多记者,其中包括广州来的妙妙,我们相处得特别好,她叫我写了一篇文章,讲我的经历,我觉得写得不怎么样,妙妙说写得很好,说会替我在媒体发表。之后我被送回家乡,我妈死得早,我爸去南方打工,我又回到学校,重新读初中一年级。
一年多后,收到妙妙的信,说媒体都给打招呼了,不准再报导黑砖窑,以免影响国家的形象。我那篇文章也不能登了,只能交给天涯网发表在网上,跟帖很多,一周后才给和谐掉。妙妙把她的EMAIL地址给了我,我去镇里,上网吧发了一封邮件给妙妙,说我不想再上学了,家里也没人,我想再出去打工。妙妙回邮,叫我去北京找她。她是北京人,已辞掉广州的周报工作,搬回北京。她说现实世界太恐怖,压力太大,宁愿做自由撰稿人,在家工作。
我过了十七岁生日,就到北京怀柔找妙妙。原来她现在也是住在村里。
她叫我跟她住,教我做爱,教我弹木吉他,她会做很好吃的饭,还有蛋糕、饼干什么的。她有三只猫三只狗,都是捡回来的。她说之前北京因为奥运,大片大片拆迁,很多人把猫狗留下没有带走,所以北京特别多流浪猫、流浪狗,甚至名种金毛犬都成了肉狗,在农贸市场才七块钱一斤。
我也是她捡来的。我现在哮喘发作也不用害怕了。
她写文章、电视剧本赚稿费养家,我有时候在附近的宠物诊所打工,因为经常带猫狗去治病跟诊所的人混熟了。妙妙的小院是跟农民买的小产权房,有三间北房,还有一个单独的厨房和带淋浴的厕所。我们和猫猫狗狗过了一年三个月很快乐的日子。那年妙妙三十二岁。
然后听说全国到处大乱,北京也人心惶惶,我们首先想到是到处找猫粮狗粮,怕断粮。后来,人也快断粮了。宣布严打后,局面就稳下来了,但妙妙怕我被抓,不让我出门。我在家待了一个月。当时粮食还是紧张,很多人都把宠物丢掉,妙妙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带回来猫狗,有些还是病的、残的。所以我们家现在还有几十只猫狗。我学会了照顾它们。
那年冬天过后,社会一下子繁荣了,每个人都面露笑容。但对妙妙来说,却发生了一件难以理解的事。她突然不认得我了,任何人都不认得,见到任何人,她都点头微笑,但不说话,每天,她只记得喂猫狗,每隔几天会做一批没加糖的曲奇饼,但她不再写稿子、不弹吉他、也不出门,有需要的时候,会跟我做爱,但她不再跟我聊天说话了。
我一直知道,我到北京的一年多,她在以为我看不到的时候,会去吃某种药,所以有时候她会像灵魂出窍一样谁都不认得,不过一般不到半小时就会回神。这次她没有回来。
我知道是我照顾她的时候了。但我不能光靠打零工养家。所以我做了一件事,希望妙妙原谅。我偷偷卖掉家里的猫狗,尤其是刚生出来的小猫小狗。我不会卖给肉狗商贩。因为经济好了,很多人又开始收养猫狗,我已经挺擅于培养、配种,生一批、卖一批,家里永远有很多猫狗,还好妙妙对猫狗的爱是一视同仁的,看到谁就喂谁。
我还每天练三个小时吉他。有几个傍晚,我对妙妙说我去听音乐,她没有反应。我坐长途公交去五道口,到一些以前妙妙带我去过的地方听现场音乐,不听我有点难受。每次,我都碰到几个玩音乐的半熟脸儿,还一起玩过几首歌,他们都很喜欢我那手西班牙吉他,说以后演出时需要吉他手的话会找我。回来后我加紧练习,妙妙,你教我的技法我都练熟了,等着去五道口上台演出。
想不到演出那天晚上我出事了。
我接到电话去演出,当天下午五点我就把你和猫狗的晚饭准备好,跟你说了一声,去了五道口。跟之前几次去听音乐一样,演出结束后太晚了,回不来,我就会找个地方打个盹,再坐头班车回来。这次我到了市区后,先在蓝旗营的一家小馆吃点东西,小馆店窄,坐得很密,隔桌是一男一女,男的说话是电视上台湾综艺节目主持人那种腔调,滔滔不绝的在说,内容我听不太懂,突然那个阿姨开始说话,是个北京人,我发现她竟然在骂政府。
自从两年多前中国人的盛世正式开始后,我就觉得很奇怪,碰到的人都好快乐,很少听到有人说不快乐的事,我觉得所有人都变得有点怪,但我也说不出所以然,也装得很快乐。所以听到那个阿姨骂政府,我心里感到很特别。没想到那个台湾腔男的竟然教训起那个阿姨,说你们的政府多了不起、多照顾你们,你们大陆人不懂得感恩,你们以为喂饱十三亿人是件容易的事吗,你们有什么资格批评政府,你们女人懂什么……可能是他不停的说你们、我们,我听着觉得特别扭,结账走的时候,看到那男的屁股只坐五分之一椅子,我想都不想就猛撞了他椅子一下,他摔在地上,我头也不回的走出小馆,也没看到有人追出来。
我去了一家叫五味的音乐现场,那晚上我们的乐队表演不错,现场气氛特好,我也分到二百块钱。其他乐手拉着我喝啤酒,说庆祝我第一次正式演出,一直弄到了两点多。
分手后,我本来想熬到天亮,但是喝了酒有点犯困,就在车站附近一栋楼的侧面,靠墙坐下,打算眯一下。
刚坐下合上眼睛就给五六个人用木棍劈头盖脸的一顿乱打,连爬起来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是台湾腔男人找人打我吗?我虽然身体很壮,但这样打下去可扛不住了。后来突然那几个人就走了。我吸不到气,左手像断了一样,右手压在身下,哮喘药在裤兜没法拿。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看我,我发不出声,手颤动着想告诉他药在裤兜里,那人没反应过来。我知道我要死了。
妙妙,我那时想,我死了,谁来照顾你?猫猫狗狗怎么办?妙妙,对不起。我太任性了,不该撞人家,现在我死了谁来照顾你?猫猫狗狗怎么办……
突然我吸到药了,我又可以呼吸了,那一刻我知道我不会死了,我壮,打是打不死的。
醒来已在病床上,只听到护士喊:喂,你送来的人醒啦。有个大叔走到床边,我不认识他,我提起精神说,裤子,我裤子。他把我裤子拿过来,我叫他在裤脚小兜里掏出五百多块钱,又叫他拿了纸笔写上怀柔妙妙家地址,猫粮狗粮牌子,份量多少多少,加上面粉,鸡蛋,拜托那人替我买了送去。我也不知道那人拿了我的钱会不会走掉,是否愿意跑到怀柔,我甚至不明白他送我到医院后,为什么还等我醒来。我顾不了这么多,我想着你们断粮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那人回来,说东西已经送过去,有个女人收了,他向她解说我在医院,那女人只微笑的点头,请他吃不甜的曲奇饼。他还说我家猫狗真多。听了我就放心了。
下午他又来看我。我问他为什么照顾我?他说,看我躺在地上喘不过气,手在裤兜上颤动,突然明白我是哮喘患者,因为他也是,也长期用激素。他从口袋找到我的药。
他说,看到我用激素,忽然想知道另一个用激素的哮喘患者,平常是怎么样过的?
我问:“知道来干嘛?”
他说:“看有没有觉得其他人都跟你不一样?”
我说:“当然不一样。他们没哮喘”。
他说:“他们很快乐?”
这句话让我有触电的感觉。不是我不快乐。五年前开始我和妙妙在一起不会不快乐,现在妙妙不跟我说话,但我们两个人也没有不快乐,但是这两年,我发觉我见到的人是有点不一样,我说不清楚,只能说,他们很快乐。反而我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就算快乐也不是同样的一种快乐。
他一直看着我,等我答覆,我点头。
他好像中了彩券一样高兴,然后看看左右,像怕有人在偷看我们。
他靠近我说:“我终于找到答案了,只有我们用哮喘激素的人,才会不嗨。这是我们的秘密”。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问:“你周围的人,是不是都不记得那一个月?”
“哪一个月?”
“世界经济进入冰火期之后,中国人盛世正式开始之前那一个月”。
我不明白。
他说:“世界经济进入冰火期与中国人盛世正式开始之间,不是大家现在说的好像是紧接在一起的,而是隔着一个月时间的,正确来说是从春节假期后第一个工作天数起共二十八天”。
大概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是不是你现在跟人家说全国动乱、抢购粮食、军队进城、公安严打、禽流感疫苗注射,都没人记得了?那一个月的事,大家都忘了?”
我心想,的确再没人跟我说起这些事,的确有点好像不曾发生一样,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忘了。
他以为我也忘了,颓丧的坐下来,轻轻说:“原来你也是忘了,我弄错了,太一厢情愿了”。
我说:“大叔,我记得”。
“你记得?”
我说:“我记得那年的事”。
他仍怀疑的看着我。
我说:“我记得到处去搜购猫粮狗粮,记得严打躲在家不敢出去……”。
他说:“太好了,太好了,感谢老天爷,我终于找到了。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逗”。
“张逗兄弟,你叫我老方,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因为你是我知道惟一记得那个月的人。千万不要忘记你现在记得的东西,我们一定要把那个月找回来”。
他救了我,救了妙妙和猫狗,他怎么说我怎么听吧。我也跟自己说,千万不要忘记:我是妙妙捡回来的,妙妙对我是最好的。
韦国的自述
我,韦国。二十四岁。
好久没写日记了,但是今天这个日子是要记下来的,作为历史的记录。
今天,我向我的人生目标又迈进了一步,因为我正式成了SS读书班的成员。我感到骄傲,因为我是班里最年轻的成员。
SS读书班是学术、政治和产业界的结合,正式成员有副部级官员、少将级军人、央企和主权财富投资老总、百强民企老板,加上几位社科院和重点大学的所长、教授。其实,我们的人脉一直往上延伸,直通天庭。
我们不是书呆子,我们读的是政法思想和经世资治之学,座右铭是智勇双全——我们是提倡尚武精神、英雄主义和男子气概的。我们是一群有使命感的精英,在这个平庸而没有荣誉感的年代,我们有勇气承认:我们是中国盛世的真正精神贵族。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成员都来自革命家庭——有几个学术界的成员就只是平民或知识份子家庭出身的——但大多数是。像我的外祖父是共和国的法官,我从小在政法大院长大,这在我们读书班里,已经算是出身最不显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