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揣摩鲁迅《失去的好地狱》一文的时候,竟接到文岚打来的电话,约见面,我推说赶稿没空,她锲而不舍,约了翌日中午,她说到前门二十三号的Maison Boulud,那地方不好打车,我又没有司机,更何况我不想迁就法国水晶灯,改约在钱粮胡同三十号小咖啡馆。她问:“钱粮胡同在哪?”我不客气的说:“就在东四北大街,你沙滩老家附近,你不会不知道吧”。她竟然不还嘴就接受,一定是有求于我。
第二天见面,她果然说:“我跟简霖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跟别人乱说,人家有老婆”。
原来想堵住我的嘴。二十年没见,见我就为这件事。我竟然都不生气了,只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招数。我逗她说:“简霖是大地产商呢”。
她反应竟是:“地产商算什么!就是有几个钱呗,没什么了不起”。
口气真大。难道她已经在骑驴找马?我得承认文岚虽也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很好,很有欧陆女人味道,我可以想像到不少男人仍会给她耍得神魂颠倒。
“你还在德国吗?”
文岚有点不解的看着我:“早就不在德国了!”
“不是说你嫁到德国去了。”我暗示二十年前的事。
文岚好像怪我消息不灵:“你说汉斯吗?我们早就不在一起了。德国,闷死人。我去了巴黎,我前夫是尚-皮埃·拉维”。她看我没反应,就说:“很出名的汉学家”。我确是没听说过几个法国汉学家的名字。文岚自己补充说:“汉学家都是神经病,受不了”。
我问:“简霖叫你文教授”。
她说:“文教授、文博士都可以,我是巴黎高等政治学院博士,你知道巴黎高等政治学院吧?我是欧非问题专家,欧盟和中国外交部都找我当顾问”。我想到她爸爸是中宣部的,根正苗红,体制内体制外,两边全沾。
我问:“那你不打算回国?”
她傲气来了:“你说回中国吗?看吧,欧洲那边也有人等着我,有个老贵族还整天追着叫我嫁他呢。不过现在人人都知道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世纪,如果有特别好的机会,我会考虑回来帮中国做事。暂时先来来去去,我在巴黎和布鲁塞尔都有房子,正想在北京也找个地方。你呢,你在北京做什么?”
就在家待着,偶然写点东西。
她对我的兴趣已消失大半。
她问:“住哪儿?”
我答:“幸福二村”。
她肯定认为不够高档,摸清了我的底牌,仅余的兴趣都没了。
“老陈,我还有事”。
“你先走吧”。
“简霖的事…”
我用手势表示封嘴。
她站起来,带点撒娇的说:“你现在住在北京,我到北京你要照顾我啊!”
这叫留下一条光明尾巴,也算是买个旅游保险。一会做大女人,一会做小女人,大小通吃。亏她好意思说出口。
我隔着玻璃,看司机开门,她上了黑色宝马,WJ武警车牌的。
我想:她确已经不是山寨货,而是真的法国水晶灯了,不过不管是以前国产不省油的灯或现在的法国水晶灯,都是在市场上待价而沽的。
第二个春天
然后好几天都没事也没人找我,我继续写不出东西,惦着小希,却没想办法找她。
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又到了,已经连续两次,何东生都出席,但除我之外没其他客人,似是简霖为何东生刻意安排的。
我到燕都BOBO小会所的时候,简霖已经在喝酒,且喝了不少。他看到我说:“文岚跟我掰了”。他带点尴尬的傻笑着:“她把我甩了”。这情况我很理解,晚期的中年危机,却遇人不淑。
我知道文岚这样有姿色、有文化的女人,肯定会迷死简霖这种好舞文弄墨的晚期中年富商。
我直觉的问:“她现在跟谁啦”。
简霖苦笑,摇着头说:“我堂弟,不过这次她可要头撞南墙了”。
我有点吃惊:“何东生!”
简霖纠正我:“不是,另外一个。我们都是在姑姑追悼会上碰到的。文岚中学是白堆子外国语学校的,我姑姑教过她法语”。
我问:“你另一个堂弟是谁?”
简霖说:“你知道欧非拉友谊投资集团吗?”
我说:“就是跟星巴克旺旺在非洲开店那个?”
他说:“那是小菜一碟。石油、矿产、大型基建……”
我随便问:“难道还有军火?”
他说:“当然有军火!非洲、拉美”。
我问:“那么欧非拉的欧呢?”
他说:“土耳其、高加索、前南斯拉夫,前苏联”。
我印象中,集团的老板是个板寸头,我问:“那,文岚就是跟那个板寸头好喽?”
简霖无奈的点头。
我故意刺激简霖,说:“难道他比你还有钱?”
简霖说:“我没法跟他比”。
我忽然想起问:“难道他比何东生更有权?”
简霖说:“东生忧国忧民,但是他只是个幕僚,大不了算个顶级智囊,比他有权有势的人多的是,甚至比不上政治局常委的大秘书,但是最终有权没权是要看你的派系是否在中央当权。你不懂中国国情,很多潜规则你是不理解的,中国事情不能看表面的,没法跟你们外面的人解释”。他说着说着自己不耐烦起来。
简霖这种认为境外人不可能理解中国的态度,我很熟悉,就让简霖认为我不懂国情吧。他今天心情不好,嫌我烦,我还是少说话为妙,我还挺在意跟他这份有距离的交情。
他认真的说:“你不要到处写也不要到处说啊!”
我也有点不悦的说:“我是不写八卦的”。
到吃完简餐我们都没话。
我只在想,说不定文岚和板寸头旗鼓相当,还挺登对的。文岚大概也应该满足了吧,这么多年的骑驴找马,累不累呀?难道还想做中国第一夫人?
何东生推门而进,简霖用食指点了自己的嘴唇几下,提醒我不要提文岚的事。
何东生各送我们一瓶茅台,说:“这茅台是专门供中南海的,应该是没问题的,请放心喝”。
我们欣然道谢。这个失眠的国家领导人不太冷。
简霖拿着水晶瓶替大家倒拉菲89,好年份。跟着放片,片名《第二个春天》,1975年九月的出品。简霖说,这是文革八部样版戏后,四人帮主导新拍的头几部电影。当时邓小平又复出,还出访联合国,回来说要重视先进技术,四人帮拍这部片,就是冲着邓小平去的,不过片子在全国很多地方还没来得及放映,文革就结束了。
我注意到导演还是桑弧呢,导过《哀乐中年》、《祝福》和张爱玲1947年编剧的《不了情》、《太太万岁》。根据2009年才出版的张爱玲自传式小说《小团圆》所提供的线索,桑弧确是张爱玲继胡兰成之后第二个有男女关系的男人。原来除了舞剧《白毛女》外,文革后期他还替江青拍过主旋律电影。
我侧头看,何东生又是闭着眼睛,我明白他为什么连续几个月来这个聚会了,因为平常失眠的他,在放片的时候可以放松的好好睡一觉。
我再看简霖,他竟也没在看,低着头,一只手托额。没想到他这回这么认真,真失恋了。
故事的背景放在中苏交恶时期,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一家海军的船厂有两派人,一派主张自力更生用自己研发的技术造海鹰军舰,另一派认为土法上马不行,主张引进“外国”先进技术,依靠外国专家合作建飞鱼军舰,海鹰那派是造船工人和中级技术工程师的结合,飞鱼那边则是厂长和高级专家这种崇洋媚外走白专路线的人物,中间还有一个摇摆不定的研究所学者和一个永远英明正确的工委书记。两派争持,结果在第二年春天海鹰派成功造出自己的战舰,谁对谁错就不用说了。四人帮就是要以崇洋媚外来影射邓小平。
片子播完,灯一亮,何东生一睁开眼睛就会发表一番言论,大概这些片子他当年都看过。
他说:“此一时彼一时呀,兜了多大一个圈子,才拨乱反正到了历史新阶段”。
我和简霖很努力的听着。
何东生继续说:“完全不要外国技术是不行的,但完全靠外国技术也是不行的。自力更生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一个大国不能完全不自力更生,但也不能完全自力更生。老毛的时代人民生活水平低,粮食和消费品基本上自力更生,却想连科学、技术、信息、能源都自力更生,不假外求,放弃对外贸易,只跟阿尔巴尼亚这样的第三世界小国做生意,这就是追求绝对的自力更生,最终影响发展,没必要。老邓的改革开放年代美国人要全世界放弃自力更生,这种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也是不科学的,老美自己都做不到。当时我们拼命出口赚外汇增加就业,在一段时间内效果倍儿好,但是在这个用美元结算的世界,为了压低人民币汇价有利出口,就得购进美元,这从学理上就知道不可能长久,会造成结构性偏差,最后美元贬值,老美经济垮了,我们差点也被拖垮了,幸好及时调整政策,说穿了就是改成相对的自力更生,我们输出工业成品给俄罗斯、安哥拉、巴西、澳洲、加拿大,换取石油、粮食、矿产、木材、原料,都是我们中国缺的,也跟欧美做点双边对等贸易,买他们的波音飞机,再买些高科技工业生产工具,除此之外我们自己能做的就尽量自己做,能种的就自己种、能研发就自己研发,能消费就自己消费,从土豆到小商品到手机到汽车都一样,十几亿人的大国嘛,我们就是自己的主要市场,不过度依赖美国,不再乱搞重商主义,但也不玩老毛闭关自守那套,对外贸易照样对外贸易,但只占GDP百分之二十五不到,这不等于说就是相对的自力更生!”
何东生说话时很带劲,一停嘴就变回泄气皮球。我们知道今晚的演讲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三个人喝闷酒,到十二点前何东生上完厕所,大家就撤。
他厕所出来,又问:“一起走?”这次我答:“好”。我不想留下听简霖酸溜溜的说文岚。
跟他走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我有点尴尬,何东生不说话,我也不好开口免自讨没趣,只能闷着头走。
他开的是一部黑色的路虎越野车,这类进口车在北京已属于常见到了不起眼的地步,我瞄了一下,车牌也是普通北京车牌,大概是谁送他用的吧。
何东生坐上车开动引擎后,从上装内取出一个电子仪器像个遥控器,一按即亮了一个小绿灯,三秒钟后再亮了两个小绿灯,何东生把仪器放回上衣内袋,说:“没事”。
我不好意思追问,谁知道他补一句:“反窃听、反追踪”。
我禁不住问:“谁敢窃听你、追踪你?”
他说:“都敢!中纪委、国保、国安、总参,这么多单位,养这么多人,谁说得准?谁没有对头?我监控人,人监控我,我有你的把柄,你有我的把柄,谁都有档案,游戏就是这样”。
我又长见识了,连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怕有人监控。我强装见过世面,什么都不会大惊小怪的样子,很酷的系上安全带,想调一下坐位,不知道按错什么吓我一跳,椅背往后翻,整个人就仰着平躺。何东生连忙把我扶起,说他的车改装过,两个前座椅都可以往后放平,像床一样睡觉。大概他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暧昧,想解释一下,但又忍住不说,怕越描越黑。我也不追上去调侃他。
他问我住哪,我说幸福二村,他说知道,熟得很。
我问他有见到当年兴华营的同学吗?他简短的回说没有。
我以为话又断了,谁知他主动说话:“水兴华是个有心的资本家,你知道兴华营让我知道了什么吗?”
“什么?”我问。
他说:“我才意识到两岸三地的知识精英想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知识结构、问题意识、话语、历史观和世界观基本上不一样,而且不光是你们不理解我们,我们也不理解你们,坦白说,也没有太大兴趣理解,我是说真的理解,几乎不可能,我是去了兴华营才意识到,三地知识精英尚且如此,老百姓更不用说。这对我后来思考台港事务很有帮助”。
我三地都待过多年,他这番话我懂,难得像他这样去一次兴华营就领悟了。
我说:“这几年台港精英怕都乖乖的在好好学习大陆了吧”。
他只回了一句:“中国的事情外面人不好理解”。
大概车速太高,我们给交警拦住了。我想这交警真不知好歹,但不知道何东生会怎样反应,只看到何东生边慢慢停车,边拨手机说:“我在工体东路快到新东路,嗯”。
就这样他就挂了手机。一个肥胖的交警跟他要证件,他毫无反应,交警再问,他眼皮都不抬的说:“等一等”。我看那交警有点按耐不住要发作了,幸好这时候交警的手机响了,交警一接电话,何东生就启动引擎,不理交警的反应开车走了。他说:“我秘书会处理”。
我心想,老板失眠,开车乱闯,秘书一定经常深夜接到这样的电话,马上要摆平,当秘书真辛苦。
这一来何东生又不说话了,有些可惜,因为我挺喜欢听他发表高论,说实在的,我还有点喜欢这个失眠的党和国家领导人。
五道口朋友
五一过后,有天早上打开电脑一看,收到wudaokoupengyou的电邮,以往一般来历不明的邮件我都会删除,怕中毒,但最近都一一打开来看。五道口朋友果然是小希。
小希约我在工体南门附近的露天农贸市场门口等她。
平常我也喜欢没事逛逛菜市场。中国北方四季分明,水果菜蔬各依时令,在菜市场看得最清楚,更不用说,比超市新鲜。菜市场更让我有接触老百姓的感觉,想不接触也不行,人挤人,你挡住人那些大妈大叔会用肩膊身体来推开你,因为她们双手都提着菜。
今天,我着急。小希已经迟到大半个小时了。北京市的管理当局是很不像话的,这个农贸市场只准营业到上午十点,现在只差十分钟就十点了。我心里骂那些北京的小官小吏太缺德,心中都没有老百姓。这时候小希在我身后叫我老陈。
我回头,小希笑着,很开心的样子。我说:“你来了!”她说:“我来了!”
她手中拿着个帆布袋,说:“我去买菜,你在这等我”。
我说:“不,我跟你去”。
停市前最后十分钟,人流到了高峰,我跟在小希身后,她走我走,她停我停,感觉是一直挨着她,一直闻到她的体味,她却专注的问价、讲价、挑选、付钱、取回零钱,然后用肩膊身体推着前面的人,开路去另一摊。这样的十分钟飞快的过去,让我感觉似找到久违了的忘我经验。
小希在电邮上说要到我家做一顿饭给我吃,那真是太让我期待了。
菜市场出来,小希说:“今天只能吃菜和水果了。”
我说:“没问题”。
小希说:“家里有米吧”。
我说:“有!”
其实本来没有,但收到小希电邮后,我去家乐福买了米、油、调味品、鸡牛羊肉,还添了厨具。我猜到小希会想在农贸市场买些菜。
小希说:“刚才让你等着急了吧?”
我说:“没问题”。
小希语气一转说:“我得先摆脱盯着我的人。”
她一路说来我才知道她为了跟我见这一面,做了多少动作。她前阵子故意到处看房,像是想搬家,然后找到了一个筒子楼带家具的房间,今早约了房东,把一箱东西搬过去,并付了房租,然后拿着帆布袋,说去超市买东西。她估计跟踪她的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会留下趁她不在的时候为装窃听器的事跟房东打招呼,她在原来住的地方也因为房东态度突变,引起她疑心,才发觉自己被盯上被窃听了。另一个人可能也不会盯着她,因为她才付了租金,去超市后应该很快会回来。不过就算跟着她,也很可能只在超市门口等她,而她去的那家京客隆有两个进出口,仍有可能甩掉他。她说她一直装着没发现有人跟着她,所以那两人的警觉性应该不高。
我已经听得心惊肉跳。这一切可能只是她的想像,是她神经过敏、是她多此一举,但是也极可能她真被盯上了,上次在美术馆小公园我不是也亲眼看到过吗?当时我都没尝试去提示她。现在的问题是:小希真的摆脱盯梢了吗?如果没有,我记得自己想过的一句话:她的麻烦很快会变成我的麻烦。
“你确定没人跟着我们吗?”我问。
小希突然停步,一百八十度转身,张望一番,很得意的说:“你看,没有吧”。
我们两个站在空敞的新东路上,一眼看去都没人。我感到挺羞愧,小希为了这次见面,这么费力气,而我只想着不要给我添麻烦。但我怎能不在乎我安安稳稳的好生活呢?
小希问:“怎么样?放心吧,没事”。
我们还站在路边。我问:“小希,那你以后怎么办?”
小希用台式俏皮话回了一句:“凉拌!”接着又说:“看吧,也可能我下午就离开北京”。
我呆站着,不知道说甚么是好。她笑着问:“要不要吃饭呀?”
我们继续走回幸福二村。
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空气中都是槐树开花的味,一种很冲很性感的味道,我感到自己爱意澎湃,想流眼泪,我想说,小希我们在一起吧,都不要再折腾了,两个人好好的过日子吧。
但我不敢说,我还是下不了决心。
在小厨房,小希快手快脚做饭,我在旁边瞎帮忙。她脱了外衣,右边胳膊皮肤凹凸不平,是当年被军车撞伤留下的疤痕。我心情已平静一点,心想:真是一个充满缺点的好女人。
她切大白菜的时候突然说:“老陈,现在我们的老朋友都变了。”
我记起在小公园里,她也说过同样的话,周围的人都变了。这次我问:“怎么变法?你说说看”。
她停下来,说:“变得……,变得都好满足。老陈,你满足吗?”
我觉得她在试探我,于是我说:“小希,为什么你不满足?”
这确是当时我们的对话,两个五、六十岁的人。
小希呆了一下,又反问:“老陈,你还记得当年的感觉吗?你在场的,89年在我和我妈五道口第一家店,后来九十年代在重开的新店,我们谈什么?我们为什么而愤怒,我们为什么而争吵,我们的理想是什么?你记得吗,老陈?”
我温柔的反问:“小希,你为什么不能忘记呢?时代不一样啦!”
小希若有所失的看着我,隔一会才说:“我已经忘记太多,我给关在精神病院好长的时间,很多东西都忘记了。我不想再忘记。”
我刚想再说,小希有点不想说了:“先把饭做了”,然后她埋头切菜。我知道我失去了她。
吃饭的时候小希仍挂着笑容,但她对我已下了结论,我是她周围已经变掉的人的其中一个。
饭前,她吃药,还坦然跟我说:“精神科的抗忧药。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我把剩的吃掉以后不再吃了”。
我称赞她炒的尖椒土豆丝和醋溜白菜好吃,她说有机会做顿饭给我吃,真好,我觉得她的话有告别的味道。
在饭桌上我想尽最后努力挽回她。我有点摸到她的思路了,她觉得周围的人都跟她不一样了,只有她还在愤怒。我试探说:“小希,你知道吗,有些人比较能伪装,伪装是为了保护真实的自己”。看到她眼睛一亮,我知道这话说中了。
“当然,伪装久了,会分不出伪与真”,我说着,小希在听。
我就顺着这个话头,边说边想着如何去说:“鲁迅说过,有人会怀念失掉的好地狱,因为还有比好地狱更坏的坏地狱,这不用说,但是在一个好地狱与一个伪天堂之间,人会如何选择?有很多人会认为,不管怎么说,伪天堂还是比好地狱更好,他们开始的时候还知道那是伪天堂,只是不敢或不想去拆穿它,久而久之他们甚至忘了那是伪天堂,反而替伪天堂辩护,说那是惟一的天堂。但是,世界上总是会有一小部份的人,哪怕是非常少的一群人,再痛苦也宁愿选好地狱,因为在好地狱里,至少大家都是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地狱”。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边说边觉得自己说得挺有道理。小希很认真的在听,我想起在大陆,一搬出鲁迅,有点年纪有点文化的人都会比较愿意听。起码,这番话再度拉近了我与小希的距离。
小希想了很久,才说:“你是说我因为太过怀念好地狱,所以拒绝接受伪天堂吗?”
我狡猾的说:“我是在说两个选项”。
小希问:“好地狱与伪天堂之间,你选哪个?”
她问到点上了,这是关键问题,我得格外小心。我想再拉近与小希的距离,含糊的说:“必要的时候,我或许愿意尝试考虑好地狱”。
我看到小希露出笑容,如果我们挨着,我可以拥抱她,可是我们隔着一张餐桌。
小希说:“老陈,我想跟你拥抱一下,行吗?”
还用说,我即走过去,跟小希紧紧抱着。
小希说:“欢迎来到好地狱!”
我想说我们在一起吧,但话到嘴边又收回去。
我家的门铃响了。小希身体一下僵硬起来,我放开小希,心想,他们找上门了,这回逃不掉了,只得硬着头皮去开门。
冲进来的是文岚。
她扑到我的胸脯上说:“有人欺负我,我需要一个肩膀”。她把我当作永远的候补?
文岚瞄到僵立着的小希,伸手指着小希说:“她是谁?”
小希拿起外衣和帆布袋,像犯了罪一样说:“谁都不是,谁都不是,我马上走”。
我说:“小希,你不用管她……”。
小希边说“对不起、对不起”,边走出门,我被文岚一挡,没拦住。
文岚说:“小希?你跟阿姨好啦?”
这一刻我更害怕文岚会再缠上我:“你怎么找来这里?”
文岚说:“幸福二村,问警卫香港作家住哪就带我来了”。
我严厉的指着门说:“你给我走,立即走!”
文岚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尖声说:“什么?”
我说:“我以后都不想见到你!”
文岚还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你滚!”
文岚才完全明白:“好,你狠,我告诉你,你得罪我了,你等着瞧!”
文岚走到门口,回身给我一个中指,我也回了她一个中指。
天上人间
我不应该让小希走掉。
我应该早点向小希表达爱意。
我后悔了。
小希从我家走了已半个月,音讯全无,写电邮到五道口朋友信箱,没人回,搜五道口朋友这几个字,出现一大堆跟五道口或朋友有关的资讯,但找不到小希的帖子,跟上次小希用feichengwuraook电邮地址和非诚勿扰OK这个网上跟帖网名的情况不一样。小希现在知道有人在盯她,电邮地址和网上跟帖网名大概不再有关连。很可能,五道口朋友这电邮地址当时是特别用来跟我联络的。现在,她在网上用什么地址、网名?
我的反应太慢,小希走了以后,每过一天,我就清楚一点自己有多爱她。我愿意为她下好地狱。
莫明其妙的,我连续了两年多的幸福感不见了。我很渴望爱情,因而不再快乐。
在北京的杨柳絮和海棠花瓣齐飞的一天,我去了董娘的家,垂头丧气的迳自走进她的卧房,把上衣和皮鞋脱掉,躺在床上。
董娘开始在我面前脱衣服,她说:“把衣服脱了吧,老朋友,今天免收费”。
我问:“为什么免收费?”
她说:“今天是最后一次”。
我问:“什么最后一次?”
她说:“我要走啦,离开北京”。
我坐起来,沮丧的说:“你要离开北京”。
董娘看着我,逗我:“不许哭不许哭。宝贝,董娘这么多年没看到过你像今天这么不开心。你是我的开心宝贝,是不是?”
我说:“我确是很不开心”。
她说:“让董娘抱抱”。
她抱着我,我说:“小董,我们聊天”。
她放开我,看了一下,说:“我用塔罗牌替你算个命”。
她下了床。我不喜欢叫她董娘,我喜欢叫她小董,就像她当年在天上人间。小董知道了我是作家,叫我推荐小说给她看,其实她就是爱看小说,不用我介绍已看了不少琼瑶、严沁、岑凯伦、亦舒、张小娴。我叫她去看翻译小说,先看简·奥斯汀,她还真的六本都看了,看得比我还细,之后她看了很多翻译的流行小说。记得我问过她最喜欢哪些小说,她说美国的《廊桥遗梦》和琼瑶的《几度夕阳红》。我们的阅读趣味虽然不一样,但因为她也是看小说的人,我就跟她好像比较亲。后来她自己待在住家接客,我这么多年都有来找她,感觉上她依然是看小说的小董。有一阵子一些台湾客人常在她家打扑克抽雪茄,我也参加过几次,他们董娘董娘的叫,把我的小董叫成董娘。
她拿着塔罗牌坐在床上,我顺手拿起她床头的书,是鹿桥的大陆版《未央歌》和拉辛的《金色笔记》,可见她还在看大部头小说。她说:“你想问什么?”
我随便说:“我的爱人在哪?”
她准备替我算,我改说:“不不不不,算别的”。我对她的牌术没这么有信心,总觉得她是闹着玩的,万一她真说了一个地方,变了我要决定是不是听她之言去找。我不能把我的命运放在她手。我改说:“我在一个十字路口,第一条路会让我过稳定舒适的生活,其实很不错,但心里总有点不满足,第二条路会碰到麻烦,甚至是不可克服的大麻烦,但可能会带我去找到真爱和最大的幸福,我应该选哪条路?”我提了这样一个非常塔罗的问题。
她翻了些牌,分成两边,然后说第一条路很安静,也富足,第二条路有障碍,很多不确定元素,不过有爱情。她的答案完全就在重覆我的问题。
然后她说:“这是副变的牌,你在第一条路上很久了,想变到第二条路去,那去吧,不去你会不甘心的”。这大概就是我想听的话。
我说:“小董,我还是喜欢叫你小董,谢谢你。”
小董:“老陈,这两年我第一次看到你……你真实的一面”。
我说:“真实的一面?我以前不真实吗?”
她说:“以前,以前你跟所有人一样,整天都,都……”。
我心跳加速的说:“充满幸福感?”
她说:“对,两年多前开始,你,我的其他客人,甚至周围的人都充满幸福感!”
我说着小希的话:“周围的人都变了”。
小董说:“可以这么说”。
我问:“但你没变,是不是?为什么?”
小董沉默了一会,才说:“老陈,我们十几年朋友,我跟你说真话”。
我点头。她说:“你知道我是香港人说的道友、道姑吧?”
我说:“你不说我不知道,我没看到针孔”。
她说:“我不用针,客人看到不喜欢”。
我说:“那你嗑什么药?”
她说:“各种能找到、能嗑的”。
我警觉的说:“待会你都给我写下来,我要知道是哪几种。继续,嗑药又怎么啦?”
她说:“嗑药有时好嗨,有时好当,是不是?但有时候,我们很清醒,这时候就看得出世界变了,周围的人都不对了”。
我说:“怎么不对了?”
她说:“就是不对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包括老陈你在内,都太……太有幸福感了。说不出来,总之跟以前不一样,也不是我们这种嗑药的狂嗨,而好像是一种很温吞很温吞的小小小嗨”。
我努力在反省,好像有点感悟,又好像没法跳脱来看自己。
她继续:“我和我男朋友都受不了。我男朋友是澳州人,以前编过背包客旅游书,来中国二十年了。我男朋友常说,中国人的心态几年就蜕变一次,92年南巡是一变,94年宏观调控是一变,97年香港回归是一变,千禧年加入WTO是一变,03年非典后是一变,08年抢奥运火炬和奥运举办又是一变,这两年又是一大变。我男朋友说,以前国民快乐指数的全球排行,头几名永远是尼日利亚、委内瑞拉、波多黎各这些,他们的国民觉得自己特别快乐,中国都不知道排在后面哪里,突然最近两年都是中国排第一,十几亿人都说自己很快乐,你说中国人是不是有毛病?有这么快乐吗?”
我想,小董跟了这个男朋友,的确见识不一样了。
她继续:“我男朋友也是嗑药的,有次嗑完药我们一起聊简·奥斯汀,真的是太妙了,之后我们就要好了。那年严打的时候,你记得吗?那时候我不是住在望京吗?我知道会有人举报,就躲到男朋友在外交公寓的家,几周不敢出门,不然不知道现在还有命没命。你看,你不记得了吧?”
我说:“那段时间的记忆真是很含糊……”
她说:“现在不记得才是正常人,像我们记得的反而是不正常了。这也是我跟我男朋友受不了的原因。加上这两年在北京,我们要的货越来越难找,好像道友也越来越少了,所以我们年初去了一趟云南山区,看看那边情况会不会好一点,我们发觉那边的人是跟我和我男友比较像的,当然我们碰到的很多都是道友,很多是非常坏的人,也有好人,另外还有山区的人,他们都没有平地人那种说不出来的小小小嗨。我男朋友叫小小小嗨做hi-lite-lite。他有时候说话很夸张,他说现在每个人都是文革工农兵海报上的人了。你身在其中可能看不到,现在不光是北京这样,我们去过全国很多地方都这样,到处都hi-lite-lite,嗨赖赖,除了那些山区或西北偏远地区。我和男朋友商量了很久,我们决定搬过去云南320国道近缅甸一带居住”。
我说:“我认识一个跟你感觉上很相近的人,她也特烦嗨赖赖”。
小董说:“是吗?”
我说:“她是服抗忧药的”。
小董若有所思说:“说不定抗忧药也有同样效果”。
我说:“说不定是这样。她就是我刚才问塔罗的第二条路”。
第二部
一
走过来走过去
后折腾时代
“后折腾时代!”《读书》杂志创办元老之一庄子仲常想到这个词。他深庆自己能活到今天,活过了折腾岁月,见证了这个幸福新时代,后折腾的中国盛世。他经常对自己说:人最重要活得长,《读书》杂志的其他元老都不在了,自己硕果仅存,一切荣耀将归自己。春节的时候,负责文化宣传的政治局委员到家看他来了,还带了央视的记者,虽然还比不上以前季羡老那样得到总理的看望,却已经成为文化出版界的头等大事。庄子仲又不是大国学家或桂冠小说家,几年前如果有人听到国家领导人去家里看望一个杂志元老的消息,一定会说:开什么玩笑,不可能。由此,更可以看得出这一届领导对知识思想界的重视,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没有过的。那天开始,庄子仲谦虚的对所有人说这荣耀是归《读书》杂志的,说明杂志几代人三十多年来的努力没有白费,终于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肯定。庄子仲想起党一度对杂志有着误解,责难杂志的办刊取向,后来虽然跟党相安无事,但总得不到党的真正信任。这两年间一切改观了。首先是历任主编、编辑奇迹般的大和解,继而是本来不同立场的作者在治国理念上取得共识,尤其是新任联合主编们两年前策划了新盛世主义大讨论之后,《读书》恢复了一度失落的知识文化界标竿杂志的地位,并得到上面的高度重视。
庄子仲想着新盛世主义的十项国策献言,即一党领导的民主专政,稳定第一的依法治国,执政为民的威权政府,国家调控的市场经济,央企主导的公平竞争,中国特色的科学发展,以我为主的和谐外交,单民族主权的多族群共和,后西方后普世的主体思想,中华文明举世无双的民族复兴等。这些主张,现有看起来都像是平平无奇、自然不过的常识,怎么当时的《读书》要争论那么久才得到结论?对庄子仲来说,不管怎样,《读书》受党肯定,也等于终于确定了他是爱党爱国的。庄子仲觉得这是他晚年最大的成就。
现在,他坐在轮椅上,由年轻的新夫人推着,往他的小轿车走去。自春节国家领导人到家看望他之后,单位的党委决定替庄子仲配一辆带司机的公务车。这车的其中一项公务,是每周六下午送庄子仲到三联逛逛书店看看书。
。。。。。。。。。。。。。。。。。。。。。。。。。。。。。。。。。。。。。。。。。。。。。。。。。
庄子仲出门的时候,长住北京的台湾作家老陈也刚步出幸福二村小区,开始他每天下午的例行公事,步行去他家两公里直径内的三家星巴克之中的其中一家。因为是星期六下午,三里屯太古村和东直门外银座的星巴克肯定已经人满为患,只能去工体北路盈科中心的那家,希望那些雅皮白领周末都去了健身房,不会占着太多沙发位子无线上网看电脑。
跟过去两年惟一不同的是,老陈没有开开心心的出门,他的幸福感最近不见了,甚至可以说,老陈出门的时候,心情非常不好。
自从小希走出他幸福二村的家门后,老陈的心情没有好过。
小董的离开北京,更是雪上加霜。几天后,老陈去五道口找宋大姐。他很识相的选了青年才俊北大法学院研究生韦国可能要上课的早上十点多,去到《五·味》的后门,在巷子不显眼的地方等宋大姐来开店,想问她有没有小希的消息。那天他穿了香港人叫干湿褛的米色长风衣,像搞笑片里吴孟达演的私家侦探,或罗家英演的露阴癖咸湿佬,不过当时的老陈一点不这么觉得,他想像自己穿干湿褛会像好莱坞巨星汉弗莱·博加特或英国硬汉作家格雷厄姆·格林,可是就因为这样的认知落差,当他看到宋大姐转进巷子而焦急的一跃而出时,却把走在大姐前面的年轻女郎吓得惊呼狂叫。
一番扰攘平息后,老陈问大姐可有小希的联络办法,大姐从内衫取出一张小字条,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前阵子还能跟小希通上电子邮件的时候,她还说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你见面,我还劝她找你,之后她也没跟我说你们见面了没有。前几天收到个手机短信,不知道从哪里发来的,就留了这一堆拼音字母,我把它抄下来,就知道你会来”。
老陈看着那字条,问:“这些字母什么意思?”
宋大姐说:“不知道”。
老陈说:“是小希发给你的吗?”
宋大姐说:“准保没错,一定是的”。
老陈半信半疑之际,宋大姐握住他的手,双膝微弯像半跪的说:“老陈,你一定要救小希,救小希”。
老陈扶起大姐说:“大姐你起来、起来”。
大姐站着老泪纵横。老陈眼睛也湿了,拿出白手帕擦眼睛。
大姐说:“我知道老陈你会救小希的,老陈你是好人,你会救小希的”。
老陈说:“我尽力,我尽力”。
回到家坐在电脑旁,老陈看着字条发愁。maizibusi。上次feichengwuraook,老陈反而一眼就看出是非诚勿扰OK的拼音。这个maizibusi,什么意思呢?卖姿布丝?埋字补嗣?中文拼音的问题是四声不分,一音多字。
老陈突然想起小时候住在调景岭的时候,妈妈平常白天在天主教堂当厨娘,周日上午则带着老陈去新教礼拜堂听礼拜,因为听完后可以领取一包美国人民捐赠的白面粉。当然老陈妈听礼拜的时候都会打瞌睡,但老陈则从小喜欢听牧师布道。有一回牧师在追悼一位死去的教友时说,一粒麦子不死,就只是一粒麦子,死了落在地上,就会变出更多麦子,所以,落地的麦子不死。难道小希改了个麦子不死的网名?不过从没听说小希有宗教倾向。
老陈搜麦子不死四个字,出现一本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论张爱玲及张派传人的《落地的麦子不死》论文集、一本法国文学家纪德的小说体自传《如果麦子不死》的中译本,一部叫《麦子不死》的短片,以及很多文艺性和宗教性的链接。老陈搜了十几个网页,没看到像小希写的帖子,就没信心和耐性继续搜了。早上承诺了宋大姐要救小希后,就好像背了一个十字架一样。不过,心情再沉重,生活还得过,于是老陈就出门打算去星巴克喝桂圆龙井拿铁。
。。。。。。。。。。。。。。。。。。。。。。。。。。。。。。。。。。。。。。。。。。。。。
老陈没期待的是,原名方力钧的方草地在新东路上等了他快两小时。方草地曾在新东路上碰到过老陈,并拿了名片,写了电邮,但老陈没回覆,今天方草地决定回到上次碰面的地方,假装是再度意外遇到,这样可进可退。
方草地现在几乎可以凭一个人的神态,判断该人是否他和张逗的同类。上次碰到的老陈,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还真不像。不过,方草地曾经认为老陈是个有智慧的人,而方草地很少改变他对人的看法。今天,让方草地喜出望外的是,老陈从幸福二村小区走出来的时候,一副愁眉苦脸。
方草地脱掉自己的棒球帽,趋前说:“陈老师,陈老师,方草地、方草地”。
他拍拍自己的秃顶,像是在唤醒别人的印象。
方草地说:“陈老师,您今天气色就对了”。
老陈说:“老方,我今天没心情跟你聊天”。
方草地说:“没心情就对了,陈老师,一个月不见了,怎么会有心情呢?”
老陈说:“老方,我真有事,改天再聊吧”。
方草地说:“陈老师您去哪?”
老陈一想,不能说去星巴克喝咖啡:“我去三联书店”。
方草地立即说:“我送您,陈老师。上我车”。方草地打开身旁一辆切诺基的前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