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吃一口妙妙的曲奇饼,窗外是无尽的华北平原,心中竟是无穷的爱,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还能有这样的感觉。
从北京南行过了保定还没到石家庄,在一条通往分支路的高速公路出口前,方草地把车停在路旁。
老陈看着车载GPS说:“石家庄,顺着高速直走就对了”。方草地不语,老陈问:“什么事?”
方草地说:“不好意思,我有个预感”。
老陈怕他预感到小希:“预感什么啦?”
方说:“预感到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快乐村了”。
老陈松口气:“快乐村怎么啦?”
方说:“不知道。不过我想去看一眼,行吗?很快的,没多远”。
老陈无奈的同意。
他们的车就在这个出口出去,转向西行,走柏油路不到一小时进山,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沙石路,二人下车,徒步半个多小时山路到了快乐村。
快乐村已空无一人。方草地一间一间进屋,出来跟老陈说:村民连农具、厨具都没带走,太诡异了。
老陈给另一个现象吸引。快乐村的屋子,都是很典型的华北特别是河北乡村建筑,粗糙简陋。河北农村不算最贫困,但是在中国的乡村建筑之中,老陈认为河北是最不堪的,在风格上最没要求,一代一代永远是因陋就简,可想而知河北农民一定也是美学上最懒的。不过,快乐村的房子,虽然原型也是粗陋的河北乡村建筑,但家家户户都在外墙画了彩图,有年画味道,但风格自由多了,带着娇态,以老陈现在的心情,还能看出其中的爱意。墙上的图有多有少,有的一幅墙只画了一朵真花大小的彩花。这点额外的装饰、求美的工夫,却是在河北原生态农村见所未见的,农民成了涂鸦艺术家,快乐村说不定是名副其实的。
老陈心想,要是能见一下这些画彩画的农民也挺有意思,现在算了。
他看见方草地对着上游方向发呆,问:“怎么啦,走吗?”
方说:“才不到一年前,人都还在”。
老陈警告说:“你不要想叫我往上游走五公里,我一公里也走不动”。
方草地说:“一定还有汽车路可以开到化工厂的那头”。
老陈想彻底打消方草地去找化工厂的念头:“那条路可能是从山西那头过来的。我可以想到一百个理由为什么村民都搬走啦,而都跟化工厂无关。你不要整天想着有什么阴谋”。
方草地还站着不动。老陈使出杀手锏:“老方,你是知道的,你的预感,也不能改变要发生的事”。
方草地无奈的说:“您说得没错,咱们走吧”。?
。。。。。。。。。。。。。。。。。。。。。。。。。。。。。。。。。。。。。。。。。。。。。。。。。。。
河南,黄河之南,天下之中,九州之中州,中华民族的发祥地,是中国的主题旅游公园大省。盘古开天地,女娲补天,伏羲女娲成婚造人,炎帝神农播五谷尝百草,黄帝破蚩尤,大禹治水,商汤革命,武王伐纣,神话耶历史耶,都给河南赶上了,能不纪念一下吗?能有真迹吗?之后二十多个朝代在河南定都,够得上立传的二十四史人物将近一千人,大概也是各省之最,都是列祖列宗的民族头等大事,能不各按实际知名度表扬一下、开发一下吗?于是,寓教育于商业旅游娱乐,历史主题公园遍地开花,带动地方景区地产发展。
北京女子韦希红,又名小希,最新网名麦子不死,最后一份短工是在河南省新郑市的黄帝故里卖冰棒,之前还在三个自称盘古之乡的地方和周口的女娲城当过售票员。看她的行踪,下一站不是去神农山就是各个号称大禹在此治水的景点。
果然,她去了好像跟盘古伏羲女娲神农黄帝商汤文武都有关的焦作,古称怀川。这里有六十个古城,而传说中炎帝播五谷、尝百草的所在地神农山就在附近,不用说衍生了很多历史主题公园,不愁当不了旅游从业人员。不过,她没有立即去找工作,反而心神恍惚的到处游荡,皆因焦作这两个字勾起她心里面很隐晦很私人的回忆。当年她刚从大学出来,第一份工作是在北京一个县城做法院书记员,处理严打案件,当时公检法六人小组的同志认为她办事不力,做她的工作,举的例子就是郑州、开封、洛阳一次枪毙四、五十个人,连焦作这样地方,也一次枪毙三十几个。不知道为什么,韦希红到了洛阳、开封、郑州都没想起那年的严打,但到了焦作,当日的情境就历历在目。
那年发生的事情,改变了她的命运,证明她不是当共和国法官的好材料。
韦希红像发病一样,在焦作市区一个旅馆躺了两天,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在焦作解决掉83年严打的幽灵,不让它再缠着自己。第三天清晨,她随便搭了一辆往温县方向的小巴,去了一个叫温泉镇的地方。她全无目的到处乱逛,走过一户人家,院门敞开着,里里外外有几十个人,个个慈眉善目、衣着端庄。
院门框上贴了春联,上联是“天上移来生命树,常存信望爱”,下联是“地下涌出活水泉,奉献身心灵”。韦希红想:难道这就是家庭教会,不是说地下的吗,怎么这么明目张胆?
这时候门外的人陆续进屋,只剩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旁,看着韦希红。那人往前走两步,才知道是个瘸子。那男人对韦希红说:“进来吧”。韦希红慢慢走进院子,眼睛盯着大屋上的一条横幅:“落地的麦子不死”。
韦希红想:只听说过精神不死或物质不灭,这里却说麦子不死,还挺唯物主义的。
。。。。。。。。。。。。。。。。。。。。。。。。。。。。。。。。。。。。。。。。。。。。。。。。。。。。。。
温泉镇所在的焦作市温县,是国家级优质小麦种子基地,而当地有一个基督教新教的地下教会叫落地麦子,好像是天意,其实只是巧合。
落地麦子教会的主要负责人叫高生产。看高生产这个名字,我们就知道他父母可能是地方上的小官小吏,所以当年才会积极唱和国家政策而用生产、计划这些词来命名子女。
两年多前,高生产和李铁军等五人因为在焦作市区组织地下教会,跟政府的三自教会闹矛盾,被地方宗教局和公安抓去坐牢。在狱中,他们称自己为落地麦子,取意说一粒麦子如果不死,就只是一粒麦子,死了落在地上,反而会生出更多麦子。他们已抱着殉教的决心,入狱后反而比以前更坚定,绝对不会放弃主的事业。出狱后,他们也比以前更无畏。首先,曾经做生意赚到钱的李铁军,在温泉镇买了个院子建了大房,成立了第一个团契。跟着其他三人也分别在焦作的乡镇各建了团契,实行农村包围城市,而高生产则穿梭于四个团契之间巡回布道。
跟两年多前不一样的是,宗教局、三自教会和公安都没有再来找他们麻烦。更奇怪的是,请求入教的人数可以用应接不暇来形容。
现在,温泉镇的团契每天举办的见证会和读经班,都会有几十人参加,周日的布道会更要分三场,每场一、二百人。每天都有信徒介绍新人入会,也有人自动找上门来,像韦希红这样。
高生产曾经有点担心,教会办得太火,会不会引起注意。但是李铁军和其他三人都是以生命交给主的决心豁出去的往前冲,高生产想拦也拦不住。譬如说,当时李铁军要在院门外挂基督教春联,高生产是反对的,认为太张扬了,中国有些事情可以做但绝对不能挑穿,可是最后拗不过李铁军。李铁军认为光是产品好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宣传来配合,春联是广告。李铁军还说了一句话让高生产感动:我们的事业是光明正大的,我拒绝再偷偷摸摸。果然,李铁军是对的,很多人就是看到春联才知道这里有教会,进来听布道而成为信徒。
后来宗教局的官员也来了解过,问了些情况,态度非常好,没说什么话,之后也没采取什么行动。这两年,政府的身段确是柔软了。到李铁军要在大屋前挂“落地的麦子不死”的横幅时,高生产也不反对了。
高生产是省师范大学毕业生,坐牢前是中学老师,长期订阅《读书》杂志直到改信基督,是个知识份子,不像李铁军他们都是农民出身,所以有时候他顾虑的事情特别多。他忧虑现在的宽松情况不能长久,因为全国各类宗教都发展得太快,特别是佛教和基督教新教。若把家庭教会和三自教会加在一起,2008年信徒的数字是五千万,现在,高生产心里泛起一个数字:一亿五千万!其中大多数是这两年之间增加的,所谓地下的家庭教会又占八成以上。解放以来,全国除工农阶级外,没有任何单一族群占人口这么大的比例。当年打压地主富农、资产阶级或右派,都是极多数向极少数专政,而不是现在十二亿分化的人民对一亿五千万团结的信徒。共产党还能像镇压法轮功一样对待基督教吗?但难道共产党会不顾忌有这么多信徒的基督教吗?高生产一方面希望基督徒人口快速成长,另方面他也怕共产党随时翻脸。他祈请主赐给中国基督教多十年的发展时间,他发誓要让中国基督徒人数在十年内到达三亿五千万,也就是他认为十年后的全国人口四分之一的安全临界点。
为了长久发展,他主张每个教派教会暂时各自为政,福音派、自由派、基要派和灵恩派之间不要交往,同一派的不同教会之间也不要过度串连,他不想给政府一个印象,觉得家庭教会在发展跨省甚至全国性的组织。很多教会中人都不理解他的苦心,还批评他不够开放、孤芳自赏,甚至说他想划地为王。高生产说,最重要的是每个人自己纵向面对上帝,不是横向联系。
高生产另外能做的就是写文章在信徒之间流传,其实也是传信息给政府。他的重点信息是:上帝归上帝、凯撒归凯撒,基督教不图世俗政权,是稳定社会的力量,但世俗政权也不要来干预宗教。他希望能够影响政府改变惯性,接受政教分离的观点,政权与宗教之间筑起一道防火墙,这样在现阶段来说是对宗教发展有利的。他也用各种网名在网上写博客,支持一些北京学者提出的宗教脱敏化诉求,这也是符合中国基督教现阶段的利益的。
不过,在脱敏化的同时,高生产不主张给政府添加压力,并且反对一些大城市的激进基督教知识份子要求将家庭教会正名,或将地下教会合法化、地面化、公开化。他认为政府不可能正式承认家庭教会,脱敏化已经是底线,脱敏化之后政府最好当作不知道有地下教会,宗教局当作没听说三自之外有家庭教会,地下家庭教会也不做任何让政府下不了台的事。不折腾,大家面子都挂得住,日子都好过。
高生产想到,后世可能会说,现阶段才是中国新教基督教最纯洁的年代。因为除三自教会外,新教在中国仍然有地下的色彩,做教徒没有太多世俗的好处,故此现在的信徒反而大都是怀着纯正的心参加教会的,出发点比较单一,是为信仰而信仰。个别教会负责人或志工腐败是例外不是常态。在中国,真正对名、利、权有野心的人,会去参加共产党或民主党派,或利益集团,或黑社会,或娱乐圈,较少会选宗教这平台,就算要选也会选政府认可的宗教组织或自创邪教,不太会来新教地下教会。反观在基督徒是主流的国家如美国,教会难免要跟名、利、权和利益集团掺和在一起。高生产希望中国基督教能够长期在地下成长,没有野心家看上家庭教会,基督教徒永远保持现有的纯洁。
落地麦子教会在基督教圈子里是颇有名气的,而且因为负责人皆曾坐牢,很多外国基督教人士前来求见,李铁军他们都特别高兴的跟外国人来往,高生产则颇有戒心,怕中共罗列勾结外国势力罪。从境外来访的交流中,高生产更察觉到,基督教虽不图世俗政权,但却会被卷入政治。譬如美国,在堕胎、干细胞研究、同性恋权益等问题上,褔音派基督徒往往跟代表大资本家利益的共和党右翼捆绑在一起。美国方面也有人来河南找过高生产,策动他反对中国政府的计划生育,他都拒绝表态,所以美国方面的教会至今没有邀请这位优秀的基督教知识份子兼地下教会魅力领袖去访美甚至到白宫见总统。
高生产现在能做得到的,是坚持落地麦子教会不收境外团体捐款,不接受非法进口的圣经、不请非华裔牧师来布道,有人批评说高生产搞的是爱国三不教会。还好,李铁军等其他几人在这几个重要决策上到现在还愿意听高生产的,主要一个原因,是中国经济好,信徒奉献多,不太需要外国资助,更不差几本圣经。
有一种难免的良性发展有时候也让高生产头痛。参加教会后,信徒之间有了互相认同的凝聚力,发挥基督的博爱精神,同舟共济,守望相助,哪一个弟兄姊妹有难,大家都义无反顾的去帮忙。听说不少地方已经出现过因为官商勾结侵犯老百姓权益,而老百姓之中有家庭教会的成员,教内的弟兄姊妹动员起来,去跟官商利益集团抗争的事件,这在官员那里很容易被解读成朝廷与教众的对立,有些地方官员甚至视家庭教会为眼中钉,向地方宗教局施加很大的压力。这种事件多了,很可能逆转现在相对宽松的中央政策。
这就是为什么韦希红的出现,让高生产又喜又忧。
高生产记得第一眼看到韦希红的那瞬间,脸上一阵发热。一定是主引领她到来的,感谢主。
自从两年前温泉镇的落地麦子教会成立后,他在这个院子的门口,引领过不少迷途的羔羊回到主的怀抱。不同的是,高生产一眼看出韦希红不是本地人,有种特别的文化气质,是个跟自己一样的知识份子。她很认真听经,问的问题都很有水准,而且并不令人讨厌。她最想理解的是,为什么大家会相信上帝,为什么被打压在地下的基督徒不但没有怨恨,还比平常人更快乐!
因为我们心中有爱,因为我们有主耶稣,高生产在布道会上说。
韦希红很喜欢团契弟兄姊妹的互相关怀,比她从小学习的阶级感情真诚多了。这种友爱,让她回想到八十年代她在五道口碰到的知识份子,当年也有类似的志同道远之情。现在,一切似随风而逝。
韦希红不禁在想,如果没有宗教信仰,好人在中国能坚持下去吗?在一个国情如此、体制如此、风气如此的社会,想独善其身都不容易,还有什么道德精神力量驱使一个人去做好人?没有信仰,做好人太难了。
可是,韦希红没有信教的冲动。她从小就是唯物主义和无神论的好学生,脑筋怎么都转不过来,使她在理智上抗拒有神论的宗教。
她在团契里惟一可以作较高层次讨论的对象,就是高生产。但是高生产是落地麦子教会四个团契的主要布道家,而且焦作和河南其他家庭教会也常请他去讲道,不能整天留在温泉镇,所以,韦希红决定高生产去到哪,她就尽量跟到哪,听他布道,再抽空问他问题。
还有一点当时韦希红没清晰意识到的是,团契里虔诚而谦卑的信徒其实都有一种真理在我的轻度亢奋式自满,让韦希红潜意识的感到有点不自在,而高生产虽然布道的时候也很亢奋,但平常的时候往往心事重重,带点忧郁,加上他是瘸子,反而令韦希红觉得容易交流,这驱使了韦希红更多向高生产靠近。
韦希红没有男女之念,高生产却有点心猿意马,甚至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成家了。但是,韦希红还不是基督徒,她在网上用麦子不死名字写的帖子,都是跟政府过不去的,是会惹事的。后来更发生了张家村事件。
张家村几个农户都是团契的成员,前阵子给乡政府和利益集团合谋圈地侵权,其他团契弟兄姊妹都在讨论这事,韦希红知道后特别来劲,搬出很多法律观念,鼓动大家维权,大家才知道她是学法的,对她的见识十分敬佩,准备兵分三路,一路到县里去打官司告乡政府,一路在乡政府门外集会抗议,一路把抗议实况录下来,跟所有贪腐罪证一起放到网上广为流传,因为韦希红跟大家说:互联网就是民间的中纪委、虚拟的公检法。可是这样一来,温泉镇落地麦子团契就会被卷入农民维权的抗争,后果难料。
为此事高生产找李铁军商量,叫李铁军劝阻团契成员不要把事情扩大,以免动摇教会根基。谁知李铁军反而说了高生产:“老高,我有甚说甚,大家现在都以为你和韦希红是一对的,她是高大嫂呀,她是皮你是心,这位麦子不死女士是代表你在说话呀”。
无尽大地之爱
进了河南地界,方草地聊到他一生中亲历巧合的事,问老陈相信不相信巧合?老陈心想,作为小说家,他不能不靠巧合,在现实里,巧合的重要性肯定被高估了。不过对方草地说的话,老陈一般不用太回应,方草地就会自己接下去。今天清早从北京出发后,方草地没停过说话。这时候,老陈也只是耸了一下肩。
方草地说:“我就知道多此一问,您是作家,一定相信巧合。您知道人生跟小说一样,也都是巧合,不然此时此刻我不会和您一起来到河南”。
老陈好奇的问:“你看过美国保罗·奥斯特的巧合小说吗?”
方说:“没有,我看过日本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没有巧合就没有小说”。
老陈说:“小说是一回事,现实生活里,巧合可能都是因缘而已,表面上是巧合,后面是天网恢恢,有因有果,都是有线索的,不过多数时候我们看不到线索”。
方说:“精辟,老陈,精辟”。
老陈看手机:“呀,张逗说找到麦子不死在凯迪社区、新浪网、新NB网都上了新帖子,其中有一帖说她终于把83年的幽灵扫地出门,另一帖说她在H省J市W县替农民维权。胡燕的短信说了落地麦子教会是在河南焦作,那就是H和J,只要找到W县就行了”。
方说:“温县,肯定是温县。因为我去过。巧合吧”。
老陈懒得反驳方草地的逻辑,就从温县开始吧。老陈把GPS调到温县县城温泉镇。
。。。。。。。。。。。。。。。。。。。。。。。。。。。。。。。。。。。。。。。。。。。。。
高生产的大学同学刘星是焦作市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主管媒体宣传方面。当高生产早上来电说想见他的时候,刘星就立即毫无顾虑的说:咱们晚上去亿万饭店吃饭,慢慢聊。如果是两、三年前,刘星是不会想被别人在公共场所看到他和高生产走在一起的,但自从这回地方政府换届刘星没被提拔上去,他知道自已的仕途到此为止。他已经五十岁了,这届不上,再没有机会了。所以现在,跟高生产老同学一起吃个饭不行吗,给人看到又怎么了?
方草地和老陈因为去了趟快乐村,耽误了几小时,到达焦作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去不了温泉镇,二人只得在市区住一个晚上。当方草地依从老陈的要求在前台登记入住四星级的亿万饭店的时候,在饭店的中餐厅包间里,刘星和高生产已酒过三巡,谈到正题了。
高生产说了自己教会最近遇到的麻烦:几个团契弟兄姊妹在张家村被侵权的事情,有可能越演越烈。
宗教是宗教事务部门的事,不是刘星部门的事,所以可以当作老朋友闲聊。高生产知道绝不能挑明说要请刘星指点迷津,这样刘星肯定反而什么真话都不愿说了。高生产只是自说自话的把教会的状况说完,两人继续喝酒,说点废话屁话,耐心的等着听刘星接着说什么正话。
刘星酒虽然喝多了,但经过这么多年官场的磨练,说话还是滴水不漏,不会让人抓到把柄的。他说最近各级政府都在学习中央的一个文件,还要考评,他都会背了:
“现阶段我党执政理念是善治为民,搞好干群关系,干部是人民的公仆,人民是干部的爹娘,要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健全社会矛盾纠纷的化解机制,建设社会稳定的预警机制,积极预防和妥善处置各类群体性事件,维持社会和谐稳定,严密防范、依法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活动,把维护基本制度和国家安全始终放在中国核心利益的第一位”。
换个说法,现在政府要做出替老百姓解决问题的姿态,所以不能出现破坏和谐形象的群体性事件,官员不止不要激惹老百姓,并且要有预警性,预防群众闹事,预先化解,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缺乏预警性,发生了群体事件,不管事件如何解决,事后总有官员要背锅。
什么叫一党专政?专政就是执政党有绝对的权力在想要实行严打式专政的时候,国家机器可以不经人民授权、不受人民限制而对人民或部份人民实行专政,而到了执政党想要不折腾的时候,则要处处让人民感到党和国家对人民的照顾。现在是不折腾阶段,只要共产党一党执政基本制度这个核心利益不动摇,手段不怕灵活,身段不妨柔软。
高生产对此太理解了,这两年教会能不受干预的发展,就是因为国家现在的政策是不折腾,官员都怕自己的管辖范围发生群体事件,害自己丢乌纱帽,所以谁都不敢去捅马蜂窝。地下教会就是一个个马蜂窝。
刘星此时此刻说这番话,是有用意的,而高生产也解读得非常精确。潜台词是,既然现在是民怕官、官也怕民,如果把群众要闹事的消息预先张扬,说不定官员反而会愿意化解。准备闹事但是还没闹起来的一刻,是各方最有回旋余地的时候,真的闹事了,后果反而难料,弄个打砸抢烧罪名给镇压下去也说不定,官民两伤,这样就算事后有几个官员背锅下台,对大家都于事无补。
但是,该把群众闹事的消息预先张扬给谁知道呢?太张扬就变了公开事件,官方面子挂不住,但是张扬不到点子上就没效果。譬如说刘星就是会装不知道,因为不是他的管辖范围。高生产闷闷的吃餐后水果,心里想,哪个官员会紧张这件事?
本来,最直接就是乡政府的领导,但是,如果原先不是他们财迷心窍,也不会勾结利益集团做对不起老百姓的事。在巨大利益面前,他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不会轻易让步,非得把事情闹大到真的变了群体事件才有转机,但这正是高生产站在教会立场想要避免的。高生产盘算,要张扬就得张扬到上一级政府,就是县政府。
于是他好像转话题似的不经意说,咱们温县的杨县长,挺能干的,形象也挺好。刘星就在等高生产说这句话,立即接茬说:“小杨,年轻有为,三十多岁,前途一片大好”。
高生产听懂了:刘星已指出该找谁了,一个主管各乡、紧张自己仕途的年轻官员。
这时刘星还做了一个空降的手势,说:“你知道咱们焦作市长是从福建调过来的?你知道小杨县长是市长提拔的?你知道这回换届,市长要调到省里去?”
高生产心存感激的想,到底是老同学,把话说到这么清楚的份上。市长从外地空降而来,一定会提拔一些干部作为自己的班底,而不会重用像刘星这样跟老市长的人。杨县长就是市长的人马,现在市长要调到省里去,屁股坐稳之后,就会把自己的人带到省里。对四十岁不到的杨县长来说,只要这几个月县里没出大事,就可以顺利跳级去省里当官。
换句话说,若一旦发生群体事件,不管处理好处理不好,杨县长调省里的事都添了变数,所以杨县长是预先张扬群体事件的理想对象,年轻有为的他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几个腐败的乡干部而让自己的仕途多了不确定因素?
刘星看到高生产已经完全意会了,心中也生起一股自豪的快感,摇摇晃晃的去厕所了。高生产趁此时间打电话给李铁军,叫他马上约见杨县长。
。。。。。。。。。。。。。。。。。。。。。。。。。。。。。。。。。。。。。。。。。。。。。。。。。
焦作也是中药种植基地,盛产地黄、山药、牛膝、菊花。方草地在北京知道要来焦作的时候,就想好要顺便采购一点怀药,回北京调理张逗的内伤和妙妙的痴呆。他四点半就起床,练完气功,天还没亮就出门,不打扰老陈睡眠。
老陈昨天赶了一天路虽然很累,可是晚上却没有睡稳,六点多就起来,在饭店吃了早餐,却要等到快九点方草地才背着满满一大背包草药回来,这时老陈脸色就有点难看了。二人急急出门,开车去温泉镇。
到了县城中心,方草地问一辆出租车的司机,知不知道温县有个叫落地小麦子的耶稣教会?司机说,那没几步路就到,叫方草地开车跟着,把他们领到教会大院门口,不收分毫。老陈想,不是说地下教会吗,怎么谁都知道地址,门外还挂着基督教春联,这么明目张胆?方草地则在想:河南人惹谁啦,都骂河南人,你看这位的哥多仗义?
院子里,高生产和李铁军正打算出门,去见杨县长。李铁军有点得意的说,咱们教会在温县一带有上千信徒,县长敢不接见咱们吗?高生产叮嘱李铁军,待会见到县长,说话的事交给高生产,他有把握说服杨县长解决张家村侵权的事,叫李铁军少插嘴。
想着说着,四人在院子大门口碰着。
方草地怕老陈的台腔普通话露馅让别人起疑心,抢着说:“哥们儿,劳驾,这是落地小麦子那个耶稣的地下教会吗?”
李铁军有点戒备的说:“这里是落地麦子教会,你们找谁?”
方草地说:“我们找一位叫小麦子不会死的大姐,真名是……是什么?”
老陈接说:“韦希红,小希”。
方草地说:“认识吗?”
李铁军不想说谎,只重覆的说:“韦希红,韦希红,小希,小希……”
方草地:“北京来的”。
李铁军继续像在想的说:“北京来的,北京来的,北京来河南的……”
方草地不耐烦的问:“你们这里谁是当家的?”
李铁军说:“咱们当家的是上帝”。
方草地说:“你瞎扯什么?”
老陈阻止方草地,说:“算啦,我们走吧”。
老陈把方草地拉走。
李铁军回身特意把院子的大门掩上,跟高生产走到镇上去。李铁军心里想,牧者有责任保护自己的羔羊。他对高生产说:“你说,这两个人,说不定是什么安全部门的眼线,我可不愿意跟他们多说。刚才我可没说一句谎话”。
高生产刚才也没说一句话,不过他对两人另有判断,他直觉老陈跟韦希红有点特殊关系,是男女的事,所以明知道韦希红在哪也不说,不想助他们找到韦希红。高生产知道,这两个人是会再回来的,而他对自己的故意沉默,内心还有点感到不安。不过,他脑筋很快转轨,处理事情轻重有别,现在重中之重是避免教会卷入维权抗争。
如果老陈没收到张逗的短信,知道麦子不死在H省J市W县,还不能确定小希是不是在这,说不定这时候已经信心动摇了。现在却一到温县就找到落地麦子教会,老陈肯定小希就在附近,刚才那两个人只是不肯说真话而已。他叫方草地在教会外面守候,等小希出现,自己走回镇上,找网吧试试上网跟麦子不死联络。
老陈和方草地不知道但高生产和李铁军知道的,是小希现在正在院子里面上读经课。今天,小希整天都不会出院子,中午在教会吃饭,下午在教会上网,流览网上虚拟世界,或许以麦子不死的名义写篇博客谈农民维权,说不定还会来个跟帖骂网上颠倒是非的老混蛋。农村地区五点半吃晚饭,六点半参加团契每日见证会,八点跟几个热心的弟兄姊妹开张家村维权的最后行动会议。小希感到生命很充实。
。。。。。。。。。。。。。。。。。。。。。。。。。。。。。。。。。。。。。
河南焦作市温县,县城温泉镇人口不到十万,宽带网吧却有好几家。当高生产和李铁军在黄河路的县人民政府县长办公室被县长接见的时候,老陈也等到了一家网吧开门做生意。他在凯迪社区、新浪博客和新NB网找到maizibusi的博文和跟帖,感到激动万分,小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但老陈花了四个小时,才发出第一张跟帖。
最初,老陈还装酷,写自己跟朋友正在河南旅游,顺便经过焦作想买点中草药,假惺惺的问小希是否还在北京,说有机会见个面。老陈大概想小希回帖说,这么巧,我不在北京,也在河南焦作,我们就在亿万饭店吃中饭吧!还好,老陈没有发出这帖,想骗谁?智商太低了。小希上次给文岚吓走后,是不会随便再跟他见面的。
于是老陈删掉重写,他为上次的事道歉,望能再见到小希。但是这样的帖子,小希看到后,大不了回覆说上次的事不用道歉,真的没事,有空再见。老陈还是见不到小希。
老陈意识到他必须要坦率的说,自己已经来到焦作温县,就是想见她一面,因为……因为自己想跟她在一起。老陈决定说出自己对小希的爱。既然可以公开示爱,其他方方面面也可以坦诚相向了。二十多年前,他对文岚动了真情,结果受了伤害,多少年都不敢再付出点滴感情。现在,又要打开胸膛给小希检阅,确是需要勇气。老陈呆坐了两个小时,才文思泉涌的写了一张近五千字的跟帖叫《一个不陌生的人给maizibusi的信》。
信的开句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河南焦作市温县温泉镇黄河路的摩登伏羲网吧里了……”老陈先说九十年代在五道口的五味茶室认识小希后,一直都喜欢她,自己当时没有表示,一是因为她身边很多男性朋友围着她,后来更有了英国男朋友,二是自己感情受过创伤,伤到不敢再谈恋爱,而那个让他伤透心的,就是上次闯进来的文小姐。老陈把自己跟文岚如何认识、如何订婚约、如何被甩,写到如何二十多年后再遇上法国水晶灯。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心在最近的几个月却给另外一个也是久违的女人所占了,他如何找她的联络方式,如何等她的回邮,如何重见了一面,如何因为文小姐的出现又失去联络,如何在网上追查,如何凭不牢靠的资讯前来河南,如何拼图知道她在温泉镇,这女人就是小希。现在,他只希望小希能给他一个机会,跟他交往,给他时间,可以在河南,可以在北京或别的地方,让他证明对小希的爱。他还带来了一个朋友,可以帮助小希恢复记忆。老陈甚至把在来河南的路上对死亡的想法也写出来了,如果要意外死亡,他希望是跟小希握着手一起去面对生命最后一瞬间,如果是正常死亡,他希望是小希在床边守望着他。他愿意和小希作伴一起面对晚年、迎接衰老,分享生命最后的岁月。
老陈想把帖子当作小希博文的跟帖,但篇幅太长都贴不上,只能把文章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分段贴,并留言说自己在新浪开了博,可看到全文。
老陈豁出去后,很平静的在电脑前坐着,每几分钟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回应。
其实,中饭后小希在教会上网,很快就看到老陈的跟帖,也去新浪看了全文,整个人像瘫了一样动弹不得。过去两年来,小希多期望能找到一个可以交流的男人,做个生活上和感情上的伴,但每次都让她失望。碰到老陈后,她有过一点幻想,觉得老陈是与别的男人不同的,结果自己差点成了第三者。就在自己状态越来越差,接近绝望的时候,她找到了教会。她并没有信教,却加入了一个大家庭。然后发生张家村维权事件,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没想到正在这时候,老陈又出现在她生命中,向她倾诉一生,并愿意作伴到老。
小希呆坐在电脑前一个多小时,她知道在另一台电脑前,也有一人在呆坐着。
终于,她回了一帖:“我已经不是九十年代的小希了”。
很快,老陈的帖就上了:“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小希:“我是一个忧郁症患者”。
老陈:“我知道,我会照顾你”。
小希:“我的身躯衰败不堪”。
老陈:“我是你美丽的见证”。
小希:“我不确定是不是想谈恋爱”。
老陈:“我会耐心的等你确定”。
小希:“我现在肯定没时间谈恋爱”。
老陈:“我更可以等,在河南,在任何地方”。
这样一来一往,已下午五点多了。
小希最后一帖:“我要离线了,你让我考虑一下再说”。
小希去帮忙教会做晚饭,老陈也离开电脑,打算回到教会找小希。
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整个下午,多少网民在屏着气追看他们的帖子。两人离开电脑后,网民之间的讨论开始,兴奋的跟上了很多帖子,对老爹老娘的网恋,有的说感人,有的说肉麻,有的说可爱,有的说恶心,台湾网民说她orz服了这对欧巴桑欧吉桑,大陆网民也说整件事横看是囧侧成雷,不过总的而言网民一致达成一个判决:少啰嗦,小希跟老陈好了就一切都OK了呗。
。。。。。。。。。。。。。。。。。。。。。。。。。。。。。。。。。。。。。。。。。
晚上六时许,温泉镇落地麦子团契的弟兄姊妹,吃了晚饭,怀着感恩的心情,陆续来到教会,在院子内外,殷切的等待见证会的开始。
这时候,高生产和李铁军也从县政府大楼出来,两人站在马路边,决定再作个简短的祷告,感谢主恩。上午见到年轻有为的杨县长,高生产如有神助,该说的都说了,有条不紊,不亢不卑,县长虽没做表示,但高生产知道他的话杨县长都听进去了。至于县长将会如何权衡利弊,教会的命运如何,就交给主了。散会后,县长秘书追出来,叫他们不要走远,随传随到,这是好征兆。他们两人就一直在政府大楼外的一家小餐馆等候,高生产还拉着李铁军的手说:我们祷告吧。
杨县长跟幕僚短暂商讨后,就叫秘书打电话通知乡领导和利益集团企业代表立即赶来县里开会,下午一直开会到五点多结束后,才电召高与李回到县长办公室。这个杨县长是个有官本位思想的官,不过也是个聪明人,知道高生产在玩逼宫,但为了自己的仕途不得不让步。他告诉高生产和李铁军,张家村的征地发展项目一定如期进行,不过在县政府的协调下,每户赔偿有所提高,并且规划因为实际需要作了修正,刚好那几户教会农民的宅基地都不再在征地范围内了。这样,利益集团被迫回吐了一点暴利,乡干部贪腐水平太低也被县里领导训得无地自容,政府的威信保住了,有组织的群众闹事也预先化解了。
杨县长制式化的送高生产和李铁军到办公室门口,心想以后到了省里再也不用受你们这些教众刁民的气。高生产知道目的已达到,临走还恭维了杨县长几句,说他真是人民的父母官,杨县长则回说自己只是公仆,天职就是为人民服务,人民才是爹和娘。他们就这样的互相认对方是爹是娘,心照不宣的冷冷告辞。
在返回教会的路上,高生产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信徒的权益争取回来了,教会与政府的冲突也躲过了,惟一可能会觉得有点失望的是磨拳擦掌要跟政府大闹的一伙团契弟兄姊妹,特别是小希,但在事情孰轻孰重上高生产从不含糊。
高生产和李铁军还没走到教会,老陈和方草地已经随着信众坐在屋子的礼拜堂里,还东张西望的看小希在不在。在厨房,小希协助准备好茶点后,刚把下午带过来的心情平静一下,从里屋小窗张望了一下礼拜堂,心跳立即又加速,因为看到老陈坐在信徒之间。小希躲在窗后,不敢去礼拜堂,隔墙传来小敏迦南诗歌《我算什么》,让小希激动不已。
高生产和李铁军走进礼拜堂,高示意李交待一下,李就请大家肃静,有事情跟大家说,然后把政府在张家村的新决定跟大家宣讲了。高生产接着说团契弟兄姊妹被侵权的事已解决,这是一个神迹,见证上帝听到了大家的祷告,然后领导全体一起高呼:感谢主!有些信徒感动得流出眼泪。很多信徒喜欢来见证会就是因为永远有感人的见证。
刚静下来,老陈就站起来大声说:“各位,我有话要说”。
李铁军想制止他,高生产拉了李铁军一下,示意让他说。高生产知道,世界上的事情不能勉强阻拦,就交给主来定夺吧。
老陈说:“各位乡亲,我在找一个人,她叫韦希红,也叫小希”。
人人瞪着这个陌生人,没人反应。
老陈说:“我是她的朋友”。
还是没人搭腔。
老陈继续:“你们知道她在哪,请告诉我,让我见她一面,因为……因为我不能没有她,我爱她,我求你们,求你们告诉我,她在不在这里?”老陈单掌掩面而泣。一个动真情的男人,会令人动容。
团契的每一个河南好人都全神贯注的看着老陈,不知该怎么办。
“老陈!”
这时候,小希从里屋出来。
老陈抬头看到小希。
小希心平气和的说:“我们回北京吧,老陈”。
三
危言盛世
“人的生命,孤独、贫穷、龌龊、粗暴及短促”,霍布斯《利维坦》
“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攘攘蝇争血”,马致远《夜行船·秋思》
“在所有可能的世界中的最好的一个世界里,一切都是最好的”,伏尔泰《戆弟德》
中国式理想主义者
在中国,千千万万的人经历过理想狂飙的年代,受过理想主义的洗礼,就算后来理想变成噩梦而幻灭,整整几代许多人失去理想,却没有唾弃理想主义。
方草地与韦希红就是成长在这样的年代。也许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管时代、环境怎么变,他们身上仍然保留着青少年时期形成的强烈的理想主义人格特质。一个理想幻灭了,就算没有立即捡起另外一个现成的理想来替代,他们也会继续寻找、追求。他们不是现实主义者、不是机会主义者、不是事业主义者、不是享乐主义者、不是妥协主义者、不是虚无主义者、不是避世主义者。他们是难以言喻的中国式理想主义者。
所以,就算在共和国成立了六十多年以后,中国肯定还是理想主义者的大国——中国人口基数大,理想主义者比例上小,实际数字放在别国仍属惊人。
想想那些正在坐牢的、受监控的维权律师、异见人士、民主宪章发起人、公民组织负责人、自组政党者、公共知识份子、对不法行为吹哨示警者,以及地下教会传教士,大概都是2.0版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任何一个社会都不能完全没有理想主义者,何况现今中国!
。。。。。。。。。。。。。。。。。。。。。。。。。。。。。。。。。。。。。。。。。。。。。。。。。。。。。。。。。。。。。。。。。。。。。。。。。。。。。。。
方草地与韦希红两人一见如故、相逢恨晚是可以预料的。他们有太多共同的语言和体验。更关键的是,他们经过了两年像疯子一样的独自寻觅,终于证明吾道不孤。
当老陈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他们一眼就看出对方是同类人。他们很自觉的分析,为什么当周围其他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一种轻微的嗨的时候,他们却一直是寂寞地清醒。方草地说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在2009年中曾发出警告,说顺尔宁、安可来和齐留通等哮喘药物,可引起忧郁、焦虑、失眠甚至自杀倾向。说不定很多中国人用的哮喘药也有同样的副作用。因为药物缘故,哮喘药服用者比常人更难嗨起来,也因此更清醒。小希说这就奇怪了,因为抗忧药的效果应该是相反的,药物刺激大脑分泌更多羟色复合胺和去甲肾上线素,让人兴奋起来,所以像她这样的服药者不应该完全体会不到别人的嗨。她说看到报导说那些可以改变情绪的抗忧药,在美国已超过降血压药成为使用量最大的处方药,加上非处方药,抗忧药现在是美国最多人在服用的药物。很多美国人其实并没有真的忧郁症,只是情绪不好、精神不振、做事不起劲,就找抗忧药来吃。由此,小希猜想会不会中国也有很多人在随意服用抗忧药,所以整天嗨嗨的。方草地指正说,抗忧药在中国再普遍也不可能人人都用,而今天需要解释的现象是为什么几乎全民皆嗨,而清醒的人这么少。